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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归途
一
苔烟是个非常高佻纤瘦的人,齐耳的短发如果配上剪裁极好的套装,便很容易
在时尚里给人很妩媚的感觉。她并不是那种五官长得很细致很好看的女子,可是浑
身上下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漠的气质,令她看起来就比一般人多了些味道。
一下火车,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离开多年了,这小城并没改变多少,至少这
让她觉得安全。起码还有一个环境是你觉得踏实的,这本就是她目前企求的心态。
在外的日子过得太久,太孤寂,回家,便成了一个太美的想望,令人不自禁想
到温暖,一种安稳平凡的幸福。
望着满眼的暮色,苔烟慢慢地走着。耳边不停地响着车贩拉客的声音,看着他
们起劲的面容,她有一刹那的恍惚。变的只是心态吧?刚从一个繁华喧闹的城市回
来,可是发觉两个城市竟是如此的相似。真的,好象只有她,永远活在时间之外。
昨晚的黄昏,犹在与哲之举杯对酌,只一日时光,便象换了一个空间似的,真
让她有人生如梦的感觉。
苔烟是在工作中无意认识哲之的。哲之没有一般商人的庸俗,而他本来就是技
术专才出身的。苔烟所有的公司很大,经常是闹哄哄的。可是那么多个的拥挤里,
哲之偏偏注意到了将寂寞隐藏得很深的她。
在圣诞节前的一个对外例会上,苔烟在热闹中那一身置事外的漠然令哲之忽然
有种“同类”的强烈感觉。温和却不屈同的,唇间总是飘着一抹心不在焉的微笑。
他们交往后总是消磨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咖啡厅里。那咖啡厅明亮,柔和,并且
有着整幅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外的行人。苔烟天生憎恨有嫌疑的
行为,所以总选择最显眼的位置,也不忌讳公司的一些同事看到。
她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的。
苔烟一向话不多,总是哲之在说。苔烟觉得听哲之说话是一种享受,他不是那
种刻意去没话找话的人,也不会花言巧语说一些让她开心却不真实的东西。哲之是
想到就说,不说就偶尔凝望着她。在他的注视下,总令苔烟有种想逃的感觉,一种
快被淹没的无力感令人留恋却又窒息。
他们常常从下午坐到咖啡厅打烊,话题无所不及,有时什么也不说,两个人就
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暮色降临。那是令苔烟感觉最安宁的时刻,心里溢得满满的。
还能苛求什么呢?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异乡城市,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时刻
陪着度过黄昏,在家的渴望最泛滥的时候令你有执手相偎的幸福,纵然悲伤,也是
一种满足吧。
苔烟对生活的要求一向不敢太多,怕自己承受不起,所以和哲之相守共对的时
刻就显得珍贵而难得。
二
走出火车站广场的中心花圃。一辆的士停在面前。车主是一张带笑的男孩面孔:
“小姐,坐车吗?”
苔烟侧着头想了想,她只想舒解一下在火车上的疲劳,并不真的打算这这么走
路回家。她上了车,起码一回来能碰到一个有着如此阳光笑脸的车主总是好的。在
外总是沉默的多,车主健谈爽朗的语气令她有一点新奇的感觉。
她在车后镜打量了一下那男孩,很年轻,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吧。可是他脸上
的笑容是苔烟觉得遥远而又好象盼望了一辈子的。都是同一个年代里出生的人吧,
为什么她就有种沧海桑田的心态,完全发不出他那心无旁碍的笑声?
其实,和哲之在一起后,她倒是常常笑的,只是那笑容或许也是有着淡淡哀愁
的罢?
有一次饭后他们散步,苔烟沉默着不发一语,哲之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苔烟,
你能不能把眉心解一解?”
她下意识地又皱了皱眉头:“有什么不对吗?我的心很快乐呀。”
哲之叹了口气。给不了她一片挡风遮雨的天空已经太委屈她了,还能去要求什
么吗?苔烟的苦他不是不知道,却从来没有象那晚那么强烈地冲击着他。哲之走过
去,拉起她的手,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不再说话。
苔烟忽然想流泪。抬眼看了看天,硬把眼泪逼了回去。苔烟的倔强令哲之疼惜,
却又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流泪,几乎所有示弱的行为她都不屑为。
仿佛那样便成了一种要求的姿态。
而她情愿不避人言的和他走在一起,却是坚定而无所畏惧的,也正因如此,哲
之才愈发难受。
事实上,他们之间极少有亲密的行为。苔烟常说,他们是在相互陪伴,没有怀
疑,认定了似的陪伴和慰藉。
三
打开家里的大门,亲切的感觉旋即而来。妈妈初见她的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会问她吃过饭没有,说着便在厨房忙碌开来。爸爸依旧话不多,然而她还是感觉
到了那隐藏在心里的关心。
浓浓的亲情既陌生而又惬意地包围着她,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倒似乎有
点不大习惯,可又是如此温暖。
妈妈把热腾腾的饭菜捧到桌前,然后满足地看着她吃。为了母亲那慈爱的心,
苔烟也不再坚持说在车上吃过了。事实上也是太久没吃母亲做的饭菜了,相比之下,
火车上的盒饭真是食不知味。
这几年来,她几乎没有好好以该有的心情去吃饭。没认识哲之以前,她总是有
一餐没一顿的吃着,常常是累得什么也不想吃,有时下班回来经过快餐店,往往是
因为那明亮鲜艳的色彩就进去坐一下,随便吃点什么就算了。
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自己煮些平时爱吃的菜,可忙完之后一个人对着餐桌,
却什么也吃不下了。直到认识哲之,他们常常在外面吃晚饭,可是哲之上班的时间
不固定,经常加班,苔烟便在他们约好的餐厅孤独地等他到来,后来干脆把吃饭时
间改在晚上七八点过后,连着宵夜。
她那严重的胃病就是如此得下的,但她小心地瞒着哲之不让他知道。而哲之总
是心疼她不会照顾自己,在饮食上倒真是花了不少功夫去调节她的口味。然而,她
的胃病一直好不了,如果哲之没办法陪她晚餐,她就胡乱吃点东西算了,只为了不
让自己饿倒。
直到回到熟悉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才又有一种如梦般的感觉。难道出去和回
来都只是一个过程的完结吗?为什么她又有此生如寄的惘然呢?窗外夜已深,望着
这宁静的夜晚,霓虹闪烁的都市夜景仿佛只是属于记忆里的一幕,离得好远了,再
也没有如今的黑暗来得实在。
仅仅是一天的光景,她和哲之就已远隔山岳。想到从此不知相见何年,她的心
便痛得无法安睡。以往的许多夜晚都是和哲之倾谈而过的,哲之知道她有失眠的习
惯,每次总是尽可能陪伴到夜深她倦极睡去才离开。但只要想到两个人同在一个城
市,心仍是近的,她也觉得安宁。
而今夜,隔了那么远的路程,竟象隔了几重的空间,她不知道,这样的夜晚,
除了想哲之,她还能做什么。
回家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这么睁着眼,伴着无眠地度过了。
早晨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睁开眼一时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以往总是每
天匆匆地赶去公司。苔烟定了一下神才想起自己是“回家”了,成了一个闲人。再
也不必那么匆忙地去赶赴什么,心里反而有种空洞感。
吃早餐时妈妈问她有什么打算,还走不走?
她一怔。真的那么急着去要一个将来吗?目前她只想过一种吃饭,睡觉的家居
生活,倒没认真想过以后。当初回来也是太过心灰意冷之故,再这样和哲之耗下去,
她怕有朝一日会越来越看轻自己,除了离开,她是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是这
些原因是不能对母亲说的。
她只好故作轻松地对母亲笑笑:“暂时不知道,大概以你女儿这种资历要找份
工作该不是件难事吧?”母亲连忙说不难不难,不走就好。
她的心一酸。当年说走就走,任凭母亲苦苦哀求也不曾留下,后来母亲写信来
说自从她离家后足足有一个多月晚上没法睡着。她看了信心内恻然,却也只是寥寥
几个字报平安就把思念放在了心里。
四
那晚,哲之也不敢说留她的话。却一直知道她要离开的事实,沉默地看她买了
车票,收拾东西,眼睁睁地看着她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远。很多次,几乎想开口要她
留下来。可是,留下来真的有用吗?
苔烟不是不相信爱情,只是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苔烟根本是在怀疑爱情的形式。
别说她要的他给不了,就算真的给了,就能满足她心底的答案了吗?
那么久以来,他们之间从不说与任何现实碰触的话。苔烟是不想,哲之却是不
能,只能消极地成为她的依靠。他怜惜她感情的线条如此的直,找不到回头的路,
却又只能彼此自苦。除了让她走,他也无可奈何。
临别的时候,他们在咖啡厅坐到很晚,苔烟还喝了薄薄的酒。
三十岁的男人不敢象年轻的男孩子那样放肆地问她还来不来,只是很伤感地问
她:“许多年后,你还会不会记得我呢?”
苔烟扬起一脸的醉态反问道:“有关系吗?记不记得也不过是一段往事罢了!
又能改变些什么呢?”哲之无言。
苔烟知道话说重了。她根本不想伤他,她也清楚地知道哲之对她的感情和歉意。
只是离情太浓,而心绪又太满,迟了就是迟了,他们还能找什么理由去安慰自己呢?
苔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哲之:“对不起,我情绪不好,说的话不准确,你别
当真。”
哲之摇摇头,反握住她。真想迎头痛击墙壁,他是完全没有退路可走。他是那
种即使错了也勇于去承担和承认那份错误的人,对苔烟,除了叹相逢不早,他是真
的无能为力。
哲之眼里的祈求苔烟也看到了,却固执地不去与理会。明日隔山岳,她不能永
远如此自苦下去,总该为自己找条出路吧?爱情本来就不该去怀疑和否认,承认经
过了又何妨?对他们而言,不能相守的爱情不一定就是绝境。
她真的只是感到心灰,若是一直独自守着这些黄昏度过,她也无所谓,恨的是
哲之来陪,陪了却又该走,今后,她生命中这些记忆将要纠缠她多久?这是她自己
不敢也不愿去想象的。
苔烟对妈妈说,出去逛逛,就走出家门。重新走在阔别已久的街道上,不象是
回家了,倒象是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其实周围并没改变多少,小城令人可喜的
就是它的这份纯朴。只是苔烟太久没去回忆这个城市,才有了一丝陌生感而已。
街上碰到以往的一些熟人,都讶异地向她打招呼,有热情些的,就走过来拉住
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苔烟对着一张张面孔微笑着。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处吧,随便
走着就能碰到熟悉的人和事,不象在外,大得令人心慌,往往走了半天也没一张相
熟的面孔。
她想起自己刚去的时候,总要站在天桥上才能分清方向,如今,是随心所欲地
走着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偶尔和朋友们叙叙旧,参加一些单纯而快乐的聚会。家居的日子温实而平凡,
简直让人彻悟不出活着的意义是否就是简单如斯。若生存下去的真实仅此而已,她
不明白自己还能不甘心些什么,又能向命运争夺些什么。
真的是改变了吗?为什么她竟随意至此?好象去到哪儿也不在乎。和每个认识
的朋友握手寒暄,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从前的她从不喜欢讲一些无谓的话,一
直以为那些漫无边际毫无中心的话是虚伪的应对,如今看来,自己适应得也真快。
原来那竟是隐藏自己的一个最佳方式,既不伤感情又保留了自己。
若非生命中有过哲之,苔烟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原来就是这样过下来的。唯一
可以让她放纵自己情感的时候,就是去看海的日子,一个人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
海风呼啸,想哲之想得厉害,常常控制不住去回忆所有他们共渡的黄昏。
却是无泪。
五
不久认识了于谦。于谦的善解人意让苔烟觉得非常轻松。
直到有一天晚上苔烟和朋友去大厦顶层的咖啡厅,在楼下大厅碰到他,后来他
也上来一起坐,大伙聊到深夜就散了。那晚的心太沉,于谦仿佛看出了她的挣扎和
压抑,送她回家的时候提议到海边走走吧。苔烟想了想,就答应了,毕竟回去她知
道今夜又将会是熬到天明而不能睡。她真怕极了那些夜里辗转的梦又纠缠着不放。
坐在海边时,于谦说:“有什么说出来或者会好过些吧。”苔烟一怔。本能地
拒绝了。也许被了解也是一种危险,她总习惯把感情的事埋得很深,身上的包袱越
背越重,却不要让人知道一点点。
而事实上她和哲之的事也不懂得怎么对人言,她不知一旦袒露在人前,会得到
怎样一种眼光。她和哲之就象暗夜里握着的一双手,彼此温暖着,却也只能暗自苦
着。
她倒是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所有的情感都发泄出去算了。可是,她竟连
发泄的情绪也没有,她是怎么了?
她看出于谦是真的想帮她。那晚他们在海边坐到很晚,听潮来潮往,苔烟却没
有一丝和哲之在一起的满足感。
回到家后,天已微亮。躺在床上,想哲之想得无法合眼。电话就放在床头,那
一串熟悉的号码在心里默念了千百次手指却动不了。他们要联系很容易,平时不联
络是因为不必要,现在她打电话给他,是想告诉他些什么呢?
回家月余,在生活的浮面上她早已把哲之摒弃得好远,那些曾经相依的岁月倒
真的象做梦一样,日夜在脑海里迥旋。可是她又真的怕,一听到哲之的声音就再也
分不清梦里梦外的真实。
后来于谦找过苔烟几次,她却没有和他再来往。她根本就拒绝一切要引起她丝
毫感情波动的人和事。
妈妈善意的关怀又在耳边开始了,不断问她身边有没有合适的男孩。也是,和
她同龄的女孩不是已经成家就是成双成对的,这就益发显得她的孤单。苔烟怕看母
亲叹气皱眉的样子,外面别人的眼光如何她可以不在乎,偏偏母亲的爱意让她受不
了。有时,爱也会成为一种负担。
她不再每晚呆在家里,不论有事没事都要到外面走走。她不愿看到母亲以为她
呆闷的样子,哪个二十几岁的女子会整天呆在屋子里不出门呢?而出门往往也是无
处可去。
这城市真是小,来来去去就几个地方,却又不是都适合女孩子独自前往的。以
前她喜欢一个人去咖啡厅坐着喝咖啡,或去情调较好的酒吧。那里充满了各色人等,
却没人与理会你。大都市自在有它的规则,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可以容许你活
在自己的空间里。这里却不然,她去了几次,不是碰到无聊的打扰就是惹来异样的
目光,渐渐的也就不去了。
更多晚上,她就只在街上闲逛,遇到书店就信步走进去。不知不觉就消磨掉了
一个晚上,回去的时候手里总会多了些书。
有时候朋友见她憋得慌,就带着她四处结交新友,那里面的男子都很好,只是
她的心里却不起丝毫波澜。有一次一位要好的女友问她:“你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吗?”
苔烟蓦然泪下。转身紧紧盯着她问:“那你说,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找个人嫁
了就好了?”
女友低低叹息。不再看她,良久,才说:“婚姻是试不得的,是吗?可是,你
回来的初衷也并非要这样活的啊。不是吗?”
那晚回去,她想了很久,也许朋友说得对。她总不能任凭那种落水似的无力感
围绕着她一辈子。感情的路上她没有走好,她不能再任性地不把其它事做好了。
六
不久,苔烟在一家贸易公司觅得出一份文书工作。公司只有十几个差不多年纪
的青年人,就连老板也不过是三十来岁,叫高飞。
高飞长得不象南方人,很高大,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漠。给苔烟印象最深的是他
的那双眼睛,深遂而专注。苔烟去见工的时候,高飞只略略问了一下她的工作经验
就让她第二天来上班了。在如今这个人浮于事的现实下,这样轻易就得到一份工作,
倒叫苔烟有些意外了。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就是这样开始的。
进公司不久,苔烟就发现自己是多么幸运来到这样一个群体中,同事对她都非
常友好,没有人询问她的过去,也没有人想规划她的将来,每个都是和睦合作地完
成高飞交下来的各项工作,偶尔在空闲的时候相约着去外面吃个饭或喝喝酒什么的。
苔烟感到格外的轻松,工作的繁琐对她来说一向不成问题。以前她最怕就是大
公司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哲之曾经说过,她有最优秀的工作能力,对人际关系却有
着最差的适应力。
苔烟日常的工作就是协助高飞做好公司内的的一些策划和管理。有时还要陪同
高飞出席一些应酬。高飞似乎也很了解苔烟,一般的商务应酬都是一个人去,只有
在一些较大型正规的餐会才会邀她前往。然后亲自驾车送她回家。
平淡而忙碌的生活就这么过了月余。他们的默契却在朝夕相对里慢慢建立了起
来。然而,除了工作中,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太交谈,因此之间的关系仍是相当
自然的。只是苔烟常常感到高飞的眼光总在每个休息瞬间有意无意地掠过她,那眼
神却是温和的。
一天, 高飞对她说:“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明天要到H城去一趟。”苔烟微
微一怔,她知道公司一向有出差的安排,只是没想到自己来了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就
获得了这个机会。 乍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她平静许久的心忽然快速跳动起来,H
城,那个有着哲之的城市,那个让她午夜依然无眠的城市啊。
她沉默着久久不作声。高飞奇怪地问她:“怎么了?有事不能出门?”
她急忙摇摇头。 她知道这个工作发展计划是早就订下来的,现在不过是去H城
进行最后的商谈。她能告诉高飞说她不愿去吗?在刚进公司的时候,她曾告诉过高
飞她是从H城回来的。高飞选她去,也许正是由于她对H城的人办事的风格熟悉呢。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明天一早。
从高飞办公室告退回到外间的时候,她呆呆地坐了很久。她从没想过在目前的
情况下再去那个城市。命运是否真的又把她推到了一个境地呢?她不知道,重新踏
上那块土地,她是否已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找哲之。
虽然绝口不提,然而记忆却从未远离。晚上回到家,她犹豫着是否应该给高飞
打个电话,但是用什么理由呢?她深深地叹息。高飞从未过问他的过去,可是她常
常觉得,高飞是懂得的,他看她的眼神,他对她偶尔出现的若有所思,在他的眼里,
也许都成了蛛丝马迹。
若这是注定,那就从此沉沦吧。苔烟心里放肆地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却仍是那些相守相别的黄昏。
七
在飞机上,高飞递给她一份日程安排表。苔烟看了看,工作紧凑而忙碌,这样
也好,那样她就并没有任何私人时间。
去到H城,他们就和合作伙伴展开一系列的商业磋商。和高飞相处这么久以来,
她从未怀疑他的工作能力与商业知识。然而,高飞仍是让她觉得欣赏不已。苔烟清
楚知道, H城的人必定也是同样欣赏他的,否则气氛不会一直如此融洽。她见过他
们那种势利的眼光,不是因为你来自一些不如他们的城市,而是因为你所表现的头
脑和意识不如他们的灵活。高飞,无疑是他们一个很好的对手。
这天,是他们商谈的最后一天了,谈妥一些细则后晚上就可飞走。然而,当他
们去到对方公司的时候,忽然发觉遗漏了一份文件。高飞只好差她回到落脚的酒店
去拿。
他们住的酒店在一座天桥对面。车子过去要兜好大一个圈子。苔烟干脆在天桥
这边就下了车,心想走过去更快。七月的烈日下,她戴上墨镜,急忙地走着。
就在这时,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如遭电击。她从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见哲
之。阔别半年,他的背影却仍是如此震撼着她。哲之并没看到她,只是慢慢地走着。
苔烟在后面贪婪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泪似乎要从眼角涌出。抑制不住地就要走
上前去。
正当她迈步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从后来匆匆赶来的女子撞了一下,她侧过头,
那女子有着圆圆的脸庞,很秀气的眉目,正抱歉地对她笑了笑:“对不起。”声音
温婉,有着淡淡的江浙口音。她低一低头。那女子迅速掠过她,跑到前面,伸手挽
住了哲之的手臂。
哲之微微侧着头向她:“跑那么急做什么?慢慢我也在呀。”
那女子温柔地笑了笑:“怕你等嘛,结婚这么多年,我们还没多少机会一起逛
过街呢。”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然而几步之后的苔烟却听得清清楚楚。是了,是了,这
就是他的妻子。哲之以前提过她是江浙人。苔烟从没见过他的妻子,感觉是没必要,
因为她从没想过要争夺些什么。然而竟没想到这是一个如此温婉的女子。
她呆呆地看着他们慢慢走远,觉得心里虚空了似的枯萎了。她从没想到自己和
哲之的再遇竟是这样一个场面,不必相见,真的不必相见,只要这样一个下午,她
就看到了自己如黑白照片般的往昔,渐渐流逝在七月的烈日下。
她跟随着他们走过的脚步,慢慢走下天桥,平静地拿起文件送去给高飞。从此,
她再没理由不把自己的路走好了吧?
哲之在数天后收到了苔烟的一封短信。只有寥寥数行,信中说,她还是决定不
再来了,因为,她不想让面对他成为自己一生都交不完的功课。
接到信的那天哲之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苔烟走后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
到一股彻骨的寒冷。 他并不知道苔烟来过H城,然而,他却感到,这次,她——是
真的要离开他了。
他忍不住拔了个电话给她。接电话的人正是苔烟。仿佛早知道她会打这个电话
似的。当苔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的时候,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说:
“我收到你的信了。”
苔烟沉默不语。
他挣扎着又说:“这样,也好。”
苔烟轻轻叹息:“是。这一生,对我而言——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再面对
你,我怕自己的坚持力弱多了。”
“我明白,真的明白。”哲之的语气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苦涩。
放下话筒的刹那,苔烟的头脑有片刻的空白。她不确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
凭这么短短几句就结束了吗?还是完结的只是一种情绪?
哲之最后的叹息那么清晰地停在耳边,可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却只能任由她在
慢慢地沦陷。她忽然想到:其实她和哲之就象一本小说里最后那写坏了的一章,本
以为该有一个精彩的结局,谁料作者却似乎力不从心,废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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