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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死的笑
最近他陷入了一种空无一物的茫然状态,心里空落得像一只被掏空的螺。
他站在五楼的窗口旁边,这是一间离主城区很近却被喧嚣抛弃的租来的屋子,
每月租金450 元,不算贵。房间里也布置得规距,一张大床上辅着蓝色带太阳小花
的床罩,一架连带出租的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女人冬季的大衣和夏季的连衣裙。
一张电脑桌和摆在上面的电脑,属于他,偶尔也被女人占有。一个小小的梳妆
台,专属女人,但偶尔他也用他的烟灰缸侵略一小方台面。那是当他夜里躺在床上
等女人回家的时候。他的女人是个懂得生活的人,懂得怎样画妆才适合今天的客户
约见,懂得擦什么味型的香水,懂得葱绿与桃红搭配的时尚。懂得西餐礼仪,懂得
丢保龄球的姿态最能展现她的身材,懂得捕捉现今的流行发式,用她的话说就是''
懂得生活''. 总之,他没有搞懂从前羞怯腼碘的黄毛丫头从哪里学来这么多。
跟女人是在大二时好上的,那时候她怯生生地说他的椅子把她的裙边夹住了。
当时他非常感激夹住她裙边的椅子,视它为他们之间的月下老人。他挪开椅子
说声对不起,就这样认识了她。认识她那会她不画妆,不喷香水,不烫卷发。浑身
上下是三伏天喝冰矿泉水一样的干净清爽。发丝乌黑,长长的高高地扎个马尾,一
走路就在脑后左右晃荡。说话时总是躲避着别人的眼光。如果人没有变化的话,他
是希望她永远保持那个样子的。
窗外楼下是一蓬花市,品种繁多,花样新鲜。可是,杂七杂八的颜色混合在一
起,加上各种木条子和雨蓬搭建起来的简易花蓬,修剪下来的枯枝烂叶,潮湿的地
面。从他所站的角度望下去,就好像是一个硕大的垃圾场。而攒动的人影就是一只
只忙碌的小老鼠。
窗台上养着一盆抚搡,生得正茂。据说是马来西亚的国花。他很喜欢这种花,
水红水红的,肥肥硕硕的花瓣。叶片儿也宽宽大大,张张扬扬,一点都不谦虚。花
开叶肥时就放放肆肆,花谢叶枯时也大大方方。这时他注意到一片叶子枯了,根茎
摇摇欲坠,他抬手将它捻下。再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烟来点燃,吸了一口。现在是下
午两点一刻,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女人上班去了,早晨临走前她不阴不阳地说:汤
不凡,这个星期天又要缴房租了。对着镜子拢拢她的鬈发,抿了抿口红走了。他裹
在被窝里,女人起床的声响吵醒了他,这些声音毫不掩饰地渲泄女人的不满情绪,
他怎会没感觉。
他能在电脑里玩几个填字游戏,再把它们换成可爱的货币,再用它们换成勉强
可以遮风避雨的这间房子。偶尔也能换来女人的笑脸。他突然发现这种笑脸如今是
那么的难求了,女人的笑脸倒底值多少钱?想到这里他突然对自己笑笑。这个时候
居然庸俗地只谈钱。没想到他也有这种时候。
如果把女人的笑脸按不同的年龄跟职业身份分成三种,那么可不可以用三种不
同的价钱去购得呢。比如:十九岁少女的微笑,这种微笑没有多少目的性质,如同
婴孩的笑脸,直接而真实得来也容易。却是无价。服务行业女孩的微笑,这种笑是
不可避免地掺杂着目的性质。他们可以对着左边的客人微笑,转过身的刹那,就能
朝着右边的同事唬着脸不耐烦地说话。当然也有认真地对客人笑的,这里是认真,
而不能说真诚。认真是一种工作态度。真诚这种词好像已经从我们这颗行星上消失
了。这类笑容,有得出售。至于价钱,就看你想要对方笑得多认真了。第三种就是
你所爱的人的微笑。如果你所爱的人也跟你一样热爱着你,同你一样看着你的眼睛
微笑,那么这种笑是无价的。如果你的爱人不爱你或者不管什么原因,导制潜意识
里已经开始在心底鄙薄你,这个时候她的笑就带着嘲讽的意味,或者根本吝啬对你
微笑。所以这种局面你最好别期望她的笑脸,因为这种笑脸最是廉价,也最难看。
鄙俗地说,正如卖菜的大妈和卖衣服的大姐所说:一分钱一分货。
他沉思在女人笑脸的价值里,忘记吸烟,香烟烧到了他的指缝边上,差一点烫
着他的手指。前头是一截长长的烟灰,却还没有断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将烟灰抖落
到抚搡的花盆里,跟泥合在一起。虚着眼狠命地吸一口剩下的一小截尾巴后,回转
身揉进桌上的烟灰缸里。一缕烟丝袅袅升起。突然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于是抓了件
外套穿上,把隔夜的冷茶合着茶渣倒进抚搡花盆的土壤里,带上门,打算去给自己
卖点吃的。
这是一个四月的下午,阳光温柔地洒下来,空气中还带着丝丝橘子的甜味儿,
混杂着阳光的干燥。他走在这条不算干净也不太脏的小街上,躲过阴影的部份,将
自己暴露在阳光里。这虽是条老巷子,却杂间着新修的门脸辅面。光溜的瓷砖跟霉
臭的木板房搭配,总让人想到被江湖杂耍人士玩弄在手臂上,穿着花裙子却露出脏
兮兮的红屁股的猴子。
人们各自忙乱于他们的生活,跟他无关,他茫然于他的生活,于他们亦无关。
迎向他的是各色的人脸,有一个男人朝他迎面走来,看着他打了个哈欠,嘴撕
到平时的三倍以上,再毫不遮掩地堆起一脸皱纹露出一嘴黄牙。还有一个站在路边
上枯萎了的老头儿,小小的个子,穿蓝色中山服,一顶土褐色帽子。双手背到背后
剪起来,背有点微驼,勾着头,一动也不动地保持那种姿势,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而他的双眼朝上翻着,骨碌碌地转动着。老头倏地从口里吐出一滴口水,直线
样滴落到地上,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老头的站姿仍然没变。他觉着有些好笑,于是
扯了扯嘴角,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笑了,撑管笑的神经系统枯死了。这跟他的女
人有关吧,他想,女人也不如从前那般对他笑了。难道她的笑神经也枯死了?难道
这笑或不笑都会感染?
或许是才从屋子里走出来的缘故,看到太阳总让他感觉一天才刚刚开始,摸出
手机看看,已然是四点半了。此时女人该要下班了。转过街角就是市中心广场。女
人的办公地点就隔着两条街。他忘了是出门买吃的,有些茫木地走着。
''爱的箴言''是他第一次约她去的咖啡馆,在广场东侧。那是在椅子事件后的
两个星期。也就是说他瘪了两个星期的肚子,换来两杯咖啡,也换来她无暇的笑脸。
后来也有几次,但这一两年他就不常来了,他想,其实他应该多陪她来的吧,
这样,她的笑也许就不会遗忘枯死。
他听凭自己的脚步踱进咖啡馆里,这样也好,干脆打电话喊她下来一起吃点东
西吧。
店子里这个时候人较少。依然是朴素的装饰,玫瑰色的砖墙,窗幕外层是白色
轻纱和里层的玫瑰色系帏帐。拉开里层的深色幕帐,白色的纱帘就透进来一团夕阳
的余辉,给人温暖欲睡的感觉。挑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蓝山咖啡和一个
苹果派。店里轻轻回旋着一副低沉的嗓音,一首旧旧的歌曲——" 我将春天赋给了
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却将自己给了你、、、爱是没
有人能了解的东西,爱是永恒的旋律,爱是欢笑泪珠飘落的过程,爱曾经是我也是
你、、、" ——罗大佑的《爱的箴言》这家店或许就是取于这个名字吧。
这时,隔着几张桌子外的希腊浮雕柱子掩蔽的位置传来一串情侣轻轻的笑声,
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他有一丝的恍惚,好像听到那年女人的笑声。他心里掠过一缕
自责,低下头拿匙子搅了搅杯中的咖啡,端起来嘬了一口。他一直都想拥有一所真
正属于他俩的房子,给她披洁白的新衣让她体面地当他的新娘。这个美好的愿望还
没有实现,他反而感觉疲累了。女人有时候会跟他闹,伸出十个指头语气酸酸地,
说同事又添了个戎子,或者因为涮洗碗筷之类的事赌气出走,他是必须追去找她的
她也料定他会找她。然而,这段时间女人虽然不爱对他笑了却也不大跟他闹了,他
就更觉得内疚了。突然想起来要给女人打电话。拔过去,对方却说她今天下午请了
假。收了线,他开始疑惑了!干什么去了呢?他不知道,于是拔她的手机——他隐
约听见柱子后面的人止住了谈话,因为电话响了。
不止是电话响了,一个人影也闪了出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的
女人。秀美的脸庞窈窕的身姿,摇曳的揉花长裙撩拔过桌沿儿往门外走去。他呆了
半晌,听到女人在对面" 喂喂,你说话呀".她当然知道是他。" 你在哪儿呢?" 他
一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周围的画面瞬息万变。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问,明明
她就在眼前啊,但转念也就明白自己了。" 噢~~~ 我跟经理在外面调查市场呢~~~~
在B 区,你呢?""我~~~~我到超市卖点吃的。你今晚早点回来。""喔,今晚你自己
吃吧,我会晚一点。" 挂断了,女人急步走进来,朝着柱子背后走去。笑盈盈地伸
出小手送到另一只宽大的手掌里说:" 对不起,等久了。"
他先是愕然,接着愤怒,转而又是自嘲,然后猛扭头盯着窗外抑制不住自己无
言笑了起来,是真正的舒展开的笑,几十块面部的肌肉吱吱咯咯地舒展开小手扭动
着身躯亢奋不已。这难道还不够滑稽可笑么?在同一家咖啡店,同一个女人,同一
种笑容,同样好看的裙装;所不同的是他今天是观众,观看每夜睡在他身边的女人
对着另一张男人的脸露出当年那种笑容。他甚至在想,她是不是也是被那个男人的
椅子夹住了裙边认识的。扔下一百块,悄悄走出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小,当我们遇上高兴见到的人时,就高声赞美它的小。当我
们遇上不愿见到的人时,也在心里骂着世界太小。人类还真是难伺候。
走到广场上,广场中心的钟塔正敲六点钟,似乎在催促着如潮的人们回家的步
伐。在他耳里却如丧钟哀鸣。他有点后悔到这里来了,后悔进了''爱的箴言'',后
悔给她打电话,后悔问她在哪里。总之他后悔了。不过他却有一个重大发现,那就
是他的女人并没有失去笑的能力,他也一样,接着他果真开心地笑了起来。身边的
人也开始笑,男男女女老的少的全都盯着他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肉红色齿龈,
牵着长而深的鱼尾纹,油着两侧的鼻翼。一群群地朝他围拢来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每个人双手拿着一顶绿色金丝绒做成的帽子。用蒋雯丽打的江中健胃消食片广告里
的口吻对他说:" 来,戴上。乖,把它戴上,不戴我们可要生气了。" 他甩甩头,
驱逐眼前的幻影,逃也是地奔走了。
他想,既然她不回来吃饭,也不用去买东西了,他现在实在没有任何胃口。回
到那间租来的小屋,这里只是租来的,并非他的家啊。一脚踢开门,门反弹回来撞
了他一下。里面黑咕咙咚的。窗台上的抚搡在暮色里显出鬼影憧憧狰狞的剪影,他
突然发现这株一直深受他宠爱的花居然是这般丑陋的嘴脸,从前居然没注意过。于
是他手一抚,将花盆撞到地板上,花盆磕上了电脑桌一角,音箱也给带了下来。盆
碎了,泥滩得满地,花朵也皱了、散落了。他饶有趣味地凝视了一会地上那堆黑影
儿,似乎心里稍微痛快了点儿,坐到床角上,''啪''点燃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倏
尔而逝。又重归黑暗,剩下香烟燃烧的部分乎明乎暗。那光点抖抖缩缩,很是不安
分。
女人果真如此善变?还是他走得太慢跟不上她的步子?在这一刻,他不知道该
怎样面对这一切也不知道两个人应该怎样面对!他在黑暗里放声大笑起来,一种直
刺刺的从喉咙里跌撞出来的声音。笑太急了以至于他被嗝了一下,于是剧烈地咳嗽
起来连眼泪都咳出来了。这一瞬间他终于搞明白女人为什么吝啬她的笑容了。
白天的那种空洞茫然又重新袭来。不过在这黑暗里,又多了一股蠢蠢涌动静待
暴发的狂波巨澜,一口开始沸腾的火山。他颓废又虚弱地仰倒在床上,像一座坍塌
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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