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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未名湖
丘明国不见了,这是在早晨上体育课时大家发觉的。“准是让你们给哄的,”
小枪提了一句,他俩睡上下铺。上次体育课是练习木马,“十年浩劫”不仅使得大
家荒废了学业,好像肢体也变得僵硬了,浑身都不得劲儿。反正要想连贯地完成助
跑、推手、腾跃、分腿、着地一系列动作,全班没几个过关的。轮到了丘明国这儿,
竟然登了峰造了极。只见他上身直立大腿不动小腿紧倒地远远奔来,跑到跟前,好
象才看见了这个木马似地猛一惊怔,来了个急煞车,双手便死死地抱住了木马,象
是在搂着一头发了情的母驴。说来也怪,大家在自个儿跳的时候都绷着脸,现在却
不约而同地狂笑起来,把丘明国的脸笑成了块紫抹布。
丘明国来自宁夏,据说曾是公社一级的团支部书记,在乡里是个不算小的青年
干部。他也就二十上下,方脸,浓眉,说话老成,走路慢慢悠悠的,有几分老华般
平易近人的风度。他平日里矜持,寡言,跟他说什么他都只是嘿嘿憨笑,顶多再呲
出一对儿虎牙。虽然一同上了几个月的学,前后加起来还没有和他说过十句话以上。
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上英语课。二院的教室开着窗子,空气里散发着初春时
节特有的花香。丘明国把“Is this a gun?”念成“一死,贼死,阿,缸!”吓得
我回头仔细一看,原来是他把课本上的英文都标上了发音近似的汉字和只有他能辨
认的符号,以此来对付老师在课堂上的提问。等念到“Proletarianization”时大
家都觉得拗口,跟着老师跌跌撞撞地念。丘明国似乎终于明白汉字注音的徒劳,死
活不念了,无论老师如何和善地鼓励。教室里忽然闯进来一只似乎是迷失了的燕子,
只见它惊慌地在梁上梁下翻飞,在大家扭头追寻燕子飞行的轨迹时丘明国悄悄地坐
下了。从这以后,英语老师不再叫丘明国的名字,有时在大家朗诵课文时,可以听
到他在毫不掩饰地唉声叹气。有一次我看见他把一支钢笔捏成毛笔的样子在给小枪
写字,毛体的“宁夏日报”几个字竟有几分神似,不一会儿“宁夏日报”写得满纸
都是。
丘明国显得很低沉郁闷,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了。偶尔傍晚时的排球赛他也加进
来,他能把手攥成肉拳,擂出一个个又低又飘的球,大家吃惊地欣喜地喊叫着。这
时丘明国脸上也会露出平日少见的得意,仍是憨憨地,呲着一对儿虎牙。
丘明国不仅体育课没露面,从此再没有了消息。小枪记得最后见到丘明国是清
早的时候,他起来就出去散步了,似乎手里还拿了一本书。通知了系里,通知了他
在宁夏的家,连学校里鲜为人知的防空洞都去查了个遍,用巴冬梅的话是“要做最
坏的准备”。还能坏到哪儿去呢?他没准回宁夏的家了,我想。
许多天以后,当大家把丘明国的事儿渐渐淡了下来,忽然听说丘明国找到了。
据说是西语系的一位外教和几个学生在未名湖的石舫上练口语时无意中发现的,丘
明国的青色上衣和碧绿的湖水很相近,象是一块湖中的石头。我和小枪去看了他最
后一眼,涨满了未名湖水的他,躺在校医院后面的一间空房里,浑身渗出涔涔冷意。
我来到石舫边,这里的湖水浅得恐怕连齐腰深都没有,推想起来他是报定了心去死
的。
我无从得知那个春天的早晨所发生的一切。丘明国穿着洗得发白了的制服,上
衣口袋里插着一枝钢笔,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一定在湖畔坐了很久吧。春天里的未
名湖不可谓不美,湖池边,杨柳的枝条开始显现出浅淡的嫩绿,迎春花正开着黄灿
灿的花朵,不知名的鸟在林间鸣啭。刚刚步入二十岁的人生何其短促,未名湖畔的
初春何其迷人,可是丘明国暗自选定了他的归宿。悄悄地,他走进了那绿色的怀抱,
未名湖水开而复合,泛起了一阵轻盈的涟漪,算是为丘明国举行了无声的葬礼。
(200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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