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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冈惊梦记
退后几十年,徐佩德也曾是个要模样有模样,既精明又能干的教书先生。尤其
是他那一手欧体赵面写得是闻名远近,无人不晓。要不曹家的二小姐咋能跟他对上
眼,不对旁人只对他说“俄要你要俄”呢?现在徐佩德老了,成了一个两眼混浊、
精瘦乾瘪的小老汉。
徐佩德这时正蹲在自家的墙根底下眯着寻思心事儿。其实也不寻思什么,早上
的课目教授讫了,和往日一般平淡无奇;晌午的苞谷碴粥喝讫了,也和往日一般平
淡无奇;婆姨的老脸絮叨领受讫了,仍是和往日一般平淡无奇。倒是这天晌后的老
阳儿出奇地美,斜斜地照过来,送来绵延无尽的暖意,令徐佩德觉得这平淡无奇之
中似乎有着一抹新意,颇费心思。
“真气死俄个人!也不知你这死鬼镇日价在谋算啥来?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俄撵着你都不出门去寻,让俄们一辈子就跟你喝这苞谷碴粥哇?咋?老养人?老养
人你的仨碎娃咋都长得跟瞎苞谷须子似的?俄就瞎了俄的狗眼,咋跟了你这死鬼。
为啥?还不是当初被村前村后你的春对子给懵晕乎了,俄还寻思着能跟你享几天清
福呢,莫成想你这死鬼也是一年才过一回年。平日里就靠着那么几个不争气的学生,
锅里碗里连可以嚼磨的都莫有。”
“嘿嘿,有啥新鲜的……还是正事关要。”远远近近的黄土冈子在阳光下明明
暗暗,被婆姨骂了的徐佩德并不恼,蹲在墙根底下眯着寻思心事儿。徐佩德有个连
他婆姨都不知晓的本领,就是能神游象外,尤其是在老阳儿好的时辰常会有超常发
挥,每每能将从前残留的断片延续起来,推衍出新意。
“老阳儿美着哩,——可不敢耽搁喽。”不移时,徐佩德便恍惚来到一处瓦舍
俨然的大宅院,进进出出的尽是衣冠鲜丽,隐约还能听见院内喧嚣的唢呐锣钹。徐
佩德心下明白他又来到了柴家大院,整身前行。“这位慢来,可有柴府为老爷庆寿
的帖子?”“嗯呐。”徐佩德明白这回可不能再栽同样的跟头。
不知如何就进了宅院,人稠处有一女子迎上前来,“徐先生来了!我去告知家
父。”徐佩德眯着眼打量这女子,似乎是他的学生,好像又不是,徐佩德明白这都
是全新的体验,却也不去细究。“先生光临,有失迎迓。小女多蒙教诲有方,柴某
在此有礼了。”那女子在旁边说,“徐先生想用点什么?”徐佩德知道考验他的时
辰到了,“唔唔,有没有宽点的干杂面?……老好辣子醺醋地弄上点……要不,蒸
馍也能行。”那女子一脸迷惑,只见其父挥了挥手,“呵呵,请先生先试啜一下敝
舍祖传的固本养元四神至鲜汤吧,”那女子回身漆盘素盏地捧来一汤,端到眼前。
徐佩德拾起那玲珑细碗,眯着眼仔细打量这汤。这汤竟然辨认不出颜色,幽幽然似
有异香拂面,徐佩德感到喉结处不自觉地蠕动了两轮,耳际畔听见其父的声音还在
继续,“这汤里面有乌龟黄鳝巴戟当归羊头,先生常饮此汤,眼有神气息和前门松
后门紧,补血温肾强筋健骨益寿延年。”
……
“咋?挨千刀的!还不快到土冈上拾把柴去!啥时辰了,等着俄们全家都陪你
喝黄风啊?!”眼前的一切忽地都消逝了,徐佩德忙站了起来,乾瘦的脸上簇绽出
两片笑,“啊?唔唔,就去了,不是就去了吗。”他抹了抹嘴,起身向黄土冈子上
蹒跚而行。
“这臭婆姨,好生生的一口汤都不给喝结实了——那碗才端起来呢。咦?那汤
叫啥名来?他大的,汤莫喝上,名也莫记下。”寻思着刚刚还端在手上的那只细瓷
青花小碗,徐佩德的心里漾出一股令人振奋的喜欣:“嘿,你莫说,下回兴许就喝
上了,——可不敢耽搁喽。”
老阳儿正在斜斜地照着,暖暖熙熙的黄土冈子上一片明亮,徐佩德渐渐觉得这
命生竟畅美起来,嘴上不知不觉间又唱起了那段弥衡:
“有朝一日时运到,
拔剑要斩海底蛟。
休道我白日梦颠倒,
时来就要上青霄。
身上破衣俱脱掉,
赤身露体逞英豪……”
(2000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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