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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青年(一)
一
“中国在国际竞争中究竟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呢?我认为中国应立足现实,趋
利避害。以目前的实力而言,中国不能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搞直接对抗,否则不仅
将是第二次冷战时代的到来,而且将会是中国面临生存还是灭亡的最后选择期限的
到来。我的观点是经济高调论。中国在国际经济合作上要高调处理,而在国际政治
冲突上要低调面对。这就是我论文中的主要观点,谢谢大家。”我简略地自述了一
下论文的观点,便静静地站在台上等待意料之中的批驳。
果不其然,肖云飞站起来说:“我不同意海沉的看法,观点消极且保守。首先
没有充分估计中国目前的实力,我们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作后盾,不必在国际事务中
一味软弱;其次你的观点太功利主义,强调经济高调会扩大国内业已存在的拜金主
义潮流与物欲观;最后你的论文缺乏爱国主义色彩,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压
抑了别人的爱国主义激情。”他慷慨激昂的陈辞赢得同窗们一致的赞同。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你是要面子还是要生存?”说完后不等他回答就收
拾起论文走下讲台。他刚想反唇相讥,李教授站起来打圆场:“快下课了,我来评
点一下海沉同学的论文。首先我要肯定他论文中有不少独到精辟的见解,行文规范,
论述稳重,但其中的确透露出一股过多的冷静,在爱国主义精神的表现上还未达到
一个度,一个高度。以后再接再厉吧!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下周由刘雨介绍
论文,做好准备。大家去吃饭吧!”
李老头乐呵呵的笑容还未褪尽,我那帮像是饿死鬼投胎的同学大多已拎着书包
与饭盒冲出教室了。目送李老头夹着旧黑皮包走出教室,我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无
以言喻地欢畅,因为他们给了我一个空荡荡的空间可以让我自言自语、自由呼吸。
我推开窗子,清新的空气涌进室内。我小心地探首望下看,五楼的高度让我的
小腿发软,因为我有恐高症。我骂了一声:“懦夫!”腿居然立刻恢复了正常。人
有时候真的很贱,非要骂几句才有勇气,不过我在“自骂”中也逐渐地学会了孤独
与坚强。楼下的大道中全是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而楼上的我则是“茕茕孑立,形
影相吊”了。自小我就是个不和群的孩子,用高中一个同学的话来说是“恃才傲物,
狂妄不羁”,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好“恃”的。进了大学总以为同学们都是
高尚的人,都是宽厚的人,其实比起以前的同学,他们的心胸更为狭窄,大抵是中
国人自古就有“文人相轻”的糟糕传统吧!就因为我在演讲比赛中获得了学校“最
佳辩手”的称号,就因为我的论文连着两年得到学术节一等奖,再加上我不喜欢社
团活动,与是他们便认定了我是“不屑”与他们交往,渐渐地我也发现他们认为的
“不屑”成了真正的“不屑”。我从心底鄙视他们,虽然平日里我也会微笑着与他
们打声招呼或面对攻击。当我一个人时,我就可以让自己的脸部肌肉展现出内心中
最为真切的想法,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自由,就象现在一样。
班上的十几个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拎着饭盒背着各式各样的小包嘻嘻哈哈地
谈笑着。我对她们的外观印象还好,大多身材不错,长得也端正,是我们系最有出
息的一届女生了。但我最看不惯她们的小包。那些个包小得放一只面包后决不可能
再塞得下一瓶牛奶,单一个个还背得挺神气。书上说女人最讲究实用主义了,但那
些包没一个能体现出实用主义。也许美丽比实用更实用吧!无意中听到宿舍中的人,
好象是胡义盟说过:“孤独的人其实最好色。”我当时就体味出这小子是在讽刺我,
我只是冷笑一下就走开了。现在想起也挺对的,偌大个校园,没几人可以谈天说地,
没人能真正了解我,我除了读书写文章想女人,还能做什么呢?想女人也不下流啊,
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无非是想引得男人注目,“女为悦己者容”被现代人解释地
太单调了,好象女人只为爱自己的人打扮似的,应改为“女为好色者容”,这才是
真实状况。男人不好色,全球的化妆品公司全要倒闭,正是男人的好色才推动了数
以千亿美元计的美容化妆品产业。班上的女生一般只是充当反对我的附和者,很少
正面攻击,我常想大概是因为我长得还可以的缘故,虽然不如史泰龙那般,但也高
大健壮,除了鼻梁上有几颗不慎遗传自老娘的雀斑,五官也排列组合的很端正。班
上的女生论死读书,那可是绝对的,但轮到各抒己见时一个比一个……唔,一个比
一个单纯,单纯这个词要比愚蠢好一些。这些无可指摘,我常觉得她们除了容颜外
无须再表现出什么。也许她们也认可“女子无才便是德”吧。
看到跟在班长朱静文后面的一大帮男生我就忍不住要骂。几个人正围着肖云飞
在争论着什么,我不想也知道,他们不是在争论克林顿到底是希拉里的男人,还是
莫尼卡的男人,就是在寻找我论文中他们认为的软弱之处与可笑之处,然后享受群
起而攻之的快感。说到快感我想他们身后的胡义盟那几个家伙更有快感。胡义盟肯
定又在讲一些从网上寻觅到的黄色小故事,不时引起一阵猖狂的笑声,不知前面的
女生听了感觉如何,反正我觉得那笑声中充满了淫荡。
李老头从车棚取出他那破旧的军绿色摩托车,据师兄们说那是日本某个军官用
过的,由于那军官只是在冈村宁次府里呆了很短的时间,不是什么战犯,才得以保
留下来,天晓得是真是假。李老头是个不错的教授,国际政治与国际关系课是我挺
喜欢上的课,只是李老头那股狂热的劲儿让我震惊,真是他那似乎从文革中带来的
“爱国主义激情”影响了班上所有除我之外的男生与大部分女生。李老头常说我的
论文是他历年的学生中最好的,只可惜象中华门城墙上的明代石砖,厚重有余而锐
气不足。锐气?老头还谈锐气,感觉有些“老来俏”的味道。
我狠狠地向楼下吐了口唾沫,拎起包就走。今天的心情怪怪的,没有一点食欲,
倒可以省几块钱。今天是个典型的春日,周围景致好得让我不好意思生气。蓝天、
白云、艳阳、黄花、绿草、彩蝶……每一种色彩都明快清晰。我懒散地挎着包,向
校门口“飞来池”畔的大草坪走去。那儿的草很厚,我常躺在凤凰花树下的“草床”
上心鹜八极,神游四海了。我轻轻地躺下,身下的草尖戳得我痒痒的,拔了根草放
在嘴中嚼着。明媚的春光只能使我半睁着眼睛看天,那些白云是“闲云”,而我如
果是“野鹤”该多好。其实我与“野鹤”也差不到那去了,以前的一个朋友在毕业
纪念册上写着:“你将是大学校园中一头独行的狼。”今天这句话竟成了我的一个
真实的注脚。每天在宿舍,教室,食堂和阅览室这四点间来来回回,像辆有轨电车,
只是一辆只有司机没有乘客的电车。
我连狼都比不上,俗话说“狼行成双”,我只是只“孤狼”。我需要把自己满
腔爱情寄托给一个我爱的女孩,我需要有个了解我的女孩来关爱我,支持我。从我
初开情窦的那天起,我的身边再也没有缺少过女孩子,只是她们对我有意思,而我
却没有爱上任何一个,包括现在远在西安的女友百合。选择她是因为面对高三时的
学习压力我需要一份爱让我放松,那不是真正的爱情。她在西安我在南京,电话与
书信都无法满足我心理与生理的需要。每当看到班上的男生与女生打闹欢笑时,每
当看到校园情侣卿卿我我时,我只是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其实应该被鄙夷的人是
我。也许真爱是不可强求的,我只能在缘分的天空下等待。我不会苛求真爱,我只
会等待,不是懦弱,只是无奈。
我的确比不上狼,我连狼窝都没有。在宿舍中,我只存放了我的行李,没有空
间让我存放我的心灵,它只是个旅馆。其他三个人也不把我当作舍友看,似乎我只
是个借宿的。他们在一起谈天说地,我在一旁默默地听,蜷缩在被窝里听。
我根本不是狼,我是只披着狼皮的羊,我用好斗的眼光与神情来保护自己,除
了这些我一无所有。我没狼的凶残狡诈,没有森森狼牙,没有如钩利爪。我只能在
别人的攻击下自己舔舔伤痕,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落荒而逃。我就是羊!否则为什
么我躺在草丛中象躺在家中一样呢?为什么?我是只吃草的羊!
我永远只能是羊吗?我不!我“呸”的一声吐掉嚼得稀巴烂的草根,一跃而起。
我要做头狼,狼也生活在草原上,我本来就是狼,只不过以前是善良的狼。我不能
善良下去了,堂堂国政系的学生,居然不知落后就要挨打之理。马基雅未利说君主
应是狡猾的狐狸与凶猛的狮子的结合体,我不是君主,但我也需要既狡猾又凶猛,
因为我要自保,我有激情,谁也别想让我屈服!任何人!
我跑到商店买了袋苏打饼干与一听可乐添肚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犯不着
为了呕气而不吃,如果那样岂不是让他们高兴了?
晚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听到他们三个人还在
开卧谈会。大脸猫胡义盟说:“你们觉得我们班上哪个女生最丑?”黄剑说:“那
还用说,当然是李皎皎了。说句实话,就是她现在脱光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楼下掐根树叶给她遮上。”我无声的笑,真亏他想得出。其
实在女人的评论上,他们还是很有智慧的,这点倒值得我敬服。王云龙说:“我们
国政系的女生一定要漂亮,否则日后如当了外交官有污国体。其实女人与政治是密
不可分的,两者对立统一。古代宫廷政治多少次为了女人而起纷争,又多少次牝鸡
司晨?而现代又有多少政客为女人的生殖器而遗臭万年?”胡义盟大笑,黄剑忙说
:“嘘,别把海沉吵醒了。”胡义盟“哼”了一声说:“怕什么,他小子阳痿,你
们看见他手淫过吗?不会手淫的男人不是阳痿是什么?”我暗暗地“呸”了一声,
手淫,他那也配叫手淫?简直叫纵欲。他唯一不变的是一天三顿饭与一次或更多次
手淫。短小发青的阴茎,虚胖的脸,让我感到恶心。不想也罢,反正我不是阳痿,
我只是不屑于手淫罢了,看黄片或想女人时我也会勃起。我带着满意的笑容翻了个
身,又沉沉睡去。
二
诚然我的生活如我的名字般死气沉沉,但死水有时也会起微澜的。那阵风便是
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那天我正端着饭菜找位子,忽然发现正对面有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在对我笑,
那种灿烂的笑容竟然在刹那间突破我冷静的长堤,融化我冰冷的心灵。我居然不知
所措。肯定是我的外观有不雅之处,否则她不会这般笑我。我吸了一口气,想平静
下来。我腾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略了一下头发、脸庞、以至衣襟,没发现有何异
样。她更是笑个不停,我的心却咯噔一沉:坏了,一定是我的裤子拉链没拉上,以
前也有过几次。我小心翼翼地用中指轻轻点了一下拉链,完好无损。我明白了,这
个臭丫头在耍我。我恢复了冷冷的神情,径直朝她走去,并在她对面坐下。她见状
忙低头吃饭,但我从她微颤的双肩可看出她仍在笑。我刚想开口问她为何笑,她却
先问我:“你是不是国政系的?”原来她是有预谋的,我盯着她说:“是,怎么了?”
如此近地看她,才发现她是一个非常美的女孩,不是那种艳俗而媚的美,而是一种
可人而令人心悸的美。我看呆了:乌而柔顺的齐而短发中衬脱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蛋
型脸,精致的眉毛微微上扬,很有个性的鼻子有些像西方人,小巧的嘴唇着了淡妆,
嘴角轻抿含笑。她喊了声:“喂,看什么啊!”着实吓了我一跳,我忙掩饰地调侃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国政系的。”她说:“我和你们班的女生主在一层
楼上,她们说班上有个男生挺酷的,叫‘爱国者’,于是我想看看。”我笑了笑:
“大失所望了吧!”她没回答,只是抿嘴微笑。
她灿烂无邪的笑带走了我的全部灵魂。我们常不约而同地坐在固定的桌上吃饭,
也渐渐地熟识起来。她叫谈小迪,是中文系的。我对她说我特喜欢中文,想考中文
系研究生,所以想上一些中文系的课。她立即为我借来了全套课本,还抄了一份课
程表给我。我也名正言顺地坐到了她们的课堂上。后来中文系的学生常在暗地里称
我是“中文系的上门女婿”,我对这个称号一点也不反对,反而听了还美滋滋的。
小迪问我:“为什么班上的女生称你为‘爱国者’?”我说:“你不觉得这是
她们对我的讽刺吗?我的经济高调论使她们以及男生们大多认为我是个懦夫,不是
个有爱国主义精神的人,于是他们便称我为‘爱国者’,以为这样会令我羞愧。相
反我认为我受之无愧。看看当代世界,已不是铁血的天下,为了面子而不惜付出沉
重的代价太不值得了。中国任太弱小,不实事求是,沉浸在大国情结中只是自欺欺
人!”我忿忿地边说边用笔戳着纸。小迪看着我,良久才说:“海沉你是个爱国者,
我支持你。”我没有道谢,因为一个谢字就会把我与她拉开,我舍不得。
我彻底的为小迪的笑俘虏了,她的笑给了我无比得力量,驱散了我所有的不快
与阴云。我要离开百合,我要跟小迪在一起。离开百合有些不忍,毕竟在一起一年
多,而且交往了两三年,即使不是真正的爱情,但也有深厚的感情。她爱我,但她
也知道我并不是真正地爱她,长痛不如短痛,我必须尽早离开她,她会理解我的。
想起百合,就像回到了高三,周末一起出去游玩,菜花丛中的深吻,她丰满而富有
弹性的乳房,浴后的体香,似乎一切都又出现在眼前,一切都可以体验到。我不是
个下流的人,但我更不是个远离情欲的人。食色,性也。我喜欢女性的身体,不仅
仅是可以带给我快感,更是给了我母性的温暖与温馨。我又想起小迪的身体。我不
想也不敢更不愿用自己许是卑劣的想法亵渎她在我心中的圣洁,但我阻止不了我去
想她的身体,她定然是洁白无暇的。她的身体很匀称,衣衫下隆起的乳房时常让我
心猿意马,偶尔会触碰她的肌肤,光滑细腻有弹性,啊,我不能再这样想下去,否
则我会认为我对她的爱是情欲支配下的爱,我知不是。她聪颖可人,我们志同道合。
我梦想有朝一日我成了萨特,而她便是“海狸”。
每次我下定决心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告诉她我爱她,可每次见了面后我都不敢开
口,我为我的懦弱而气愤。就在我因不知所措而痛苦万分时,机会来了。那个夜晚
的一切一切都会被我铭记在心,一生一世。
我们在阅览室里看完书,准备回宿舍。她提议绕着校园散散步,我欣然同意。
走在“春风沉醉的晚上”,树木花草的清新气味夹杂着一些泥土的气息令人心旷神
怡。她调皮地把包放在我肩上,说:“我累了,拿不动。”我笑骂了一句:“狡黠。”
我俩谁也不做声,默默地走着。她原本皎白的皮肤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变成了柔和的
乳白色。这时对面走来一对情侣,搂抱在一起。我轻声对小迪说:“你看人家,自
惭形秽了吧!”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缓缓的抬起她的右手,伸到我面前,眼睛看
着前方。我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会动真格的,我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机不可失,
我鼓起勇气一把握住她的小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温暖而柔软,这就是中文系的
老教授所讲的“柔荑无骨”吧。
能把这只手握一生吗?怎样把这只手握一生?我因该把一切都告诉小迪,我不
能欺骗她。我慢慢的靠近她,贴着她的衣服也可感觉得到她发烫的身体。我看着她
的脸庞说:“小迪,我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一定不能生气,你一定要心平气和地面
对。”她笑着说:“我生过你气么?”我没笑,咬了咬唇说:“小迪,我有女友了,
不过是在高三谈的。她在西安,进大学以来我们也没有多少交流。我并不爱她,也
许是当年年少无知,一时冲动……进大学以来,我没有对任何女孩动情,这一点你
从我们班上的女生那可以得知。当我第一眼看见你那灿烂的笑容时,便为你深深打
动了。在后来的接触中我知道二十年来我第一次真正爱上了一个女孩。小迪,我爱
你。我会把一切告诉女友,她会理解我的。”我说了一大通,她的手虽然任搁在我
手中,但渐渐地变凉了我胎气头,她眼中有两点晶莹。她抽出手,我想替她擦去泪
珠,她扭过头去,哽咽着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不想破坏别人的感情,
我更不愿做一个感情的替代者和寄托者。我要回宿舍了,不要送我。”我蹙着眉说
:“小迪,我们有权追寻自己真正的爱情与幸福,我真地爱你。”她不理我,从我
肩头取下包,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没有追上去,只觉得脑海中空无一物,呆立在路
边看着小迪消失在黑暗中。我抬头看头顶的玉兰花灯,灯光透过我睫毛上的泪珠,
形成一个个七彩的圈……
我拥被缩成一团,夜风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吹得东摇西荡,似黑色的鬼魅在阳
台上狂舞。我有点羡慕鬼魅了,至少他们可以狂舞,而我,无能的我只能紧紧的缩
在被窝中。没想到这么快就扼杀了一份才刚开始的爱情,而且是我二十年来真正的
爱情。如果我不告诉小迪我有女友,她会离开我吗?绝对不会!小迪真地爱我吗?
她一定不爱我,否则她应和我一起面对业已发生的一切。我绝望地在被窝中抽泣,
她不爱我,我也得不到她!我真想狠狠的发泄一通,我无法面对自己所受的打击。
小迪不明白我对她的感情,她不知道我会面对着她的笔迹傻想半天,她不知道我拼
命写论文写文章发表在各种刊物上只是想让她为我的成绩而高兴,她不知道我的诚
实只是因为我爱她,她一点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她不爱我!我猛地掀开被子,跑到
厕所里关上门。我小声地冷笑,我总是把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地方,我总是以为小
迪会如我爱她一样爱我,我以为……我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任何人的爱,毫无疑问的!
放屁!自大狂!爱情又是什么呢?如果小迪长得很丑你会爱她吗,你停止过对她身
体的幻想吗?我自问,我自答,没有,没有!我倚在门上假想着与小迪做爱。我深
吻她的嘴唇额头颈胸,抚摩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我揉捏着她坚硬挺拔的乳房,轻轻
地进入她的身体,她在呻吟,欢娱地呻吟,我在快速地抽动,在她身体的最深处射
出我所有的火热激情……我沉浸在手淫的高潮中,忘了一切。
看着疲软的阴茎与湿了一大片的内裤,我无力地给自己一个耳光,我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厌恶自己的身体,我就象我垂头丧气的阴茎,毫无出息。我跑进隔
壁的冷水浴室,冰冷的水冲在身上,我咬着唇打着寒战,就象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站在雪地中瑟瑟发抖。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不能得到任何人,我只能得到自己。
手淫,象自己在强奸自己。我真贱,我只能站在水龙头下无声的哭,泪水,冷水,
精液一起被冲进下水道。爱情,我懂了,就是情欲,就是情欲,它什么也不是,去
他妈的两情相悦,去他妈的风花雪月,去他妈的天长地久,去他妈的相敬如宾,没
有离开性交的爱情。我又一次疯狂地手淫,直到累地跪在地上。
三
早晨一醒来我便知自己病了,头晕乎乎的。我没对黄剑他们说,一个人到医务
室去拿点药。今天是星期一,要升国旗的,大家都向操场走去。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我刚想推开门进去,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团委书记张的清的,他低声说
:“就摸一下,我还得去参加升旗仪式。”一个女人说:“不行啊,万一被人看见
……”“怕什么,现在鬼来看病啊,喝,医生就是医生,乳房保养得这么好。”我
一听怒气冲天,这家伙仗着老子是副校长,常欺负刚分配来校的女护士,女医生以
及女炊事员。我早就听学长们说过,没想到居然会被我碰到,还骂我是“鬼”。我
边喊边走进去:“喂,医生在吗?我来看病。”女医生迅速转过去,拿起一个针筒,
看上去是在装药水。我知道其实她是在把胸罩拉下来。张得清的脸涨得通红,还未
等他说话,我抢先说:“张老师您也来看病啊?”他支吾着说:“是,是啊,头有
些痛。”他指了一下女医生说:“我来找吴医生,来……打一针。”我装着什么也
不知道,坐在椅子上看吴医生给张得清打针。看着他被白戳一针眦牙裂嘴的样子,
我心中暗乐。他拎起裤子气呼呼地走出去,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张老师,
再见!”
吴医生让我好好休息,并开了些药给我。我问了一句:“您刚给张老师打了一
针什么啊?”她脸红了一下说:“青霉素。”我微笑着走出医务室,一边哼着歌,
一边东张西望,真希望看到张得清因青霉素过敏,爆毙在哪个角落里,可惜没发现。
我坐在教室中给百合写信,我不能再拖着她不放,纵使从此我一个人,我也不
在乎。要么不爱,要么就找一个我爱的并爱我的女孩。正当我才写下百合两个字时,
张得清一下冒出来。我顺手牵过一本英语书遮住信笺。他说:“海沉你怎么不去升
旗?”我指了指几包药袋说:“吴医生嘱咐我要好好休息,不要乱跑。”他沉着脸
说:“我看你从医务室出来时挺抖擞的嘛!”我心中暗骂了一句:畜生!看样子这
混蛋在我走后又去找吴医生了。我也冷冷地说:“我头晕,不能去。”他猛地一拍
桌子:“你这什么态度,一点小病就不升旗?腿断了?”我也火了起来,一条狗也
敢骂我,我往椅子上一躺说:“四肢由头脑支配,你不会连这也不懂吧?再说‘酒
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我自信自己比某些道貌岸然的人要好!你说这世界上有
没有这种人?”他冷哼了一声说:“你必须为你的态度负责,周末团组织生活上你
要做检讨,我会旁听。”我立即回了一句:“我肯定会做。”他恨恨地走出教室。
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他来教训我,凭什么?本来不想去升旗,现在突然想
去了,也许旗帜在风中猎猎的响声能让我的心情好一些。我站在队伍中,张得清正
举着手在队伍前面说:“广播出问题了,今天升旗无法放国歌了,大家等旗升好了,
就可以走了,不要出声,静静!”他白皙修长的手在前面摆动,我总觉得他的手上
粘着两只乳房,让我恶心。无声升国旗倒是破天荒第一次,操场上一片静谧,偶尔
有几声鸟叫,也格外动听悦耳,天阴沉沉的。风把额前的头发吹的贴在眼睛上。两
个旗手挂好旗,其中一人学国旗卫队那样用力把国旗向右一甩,笨拙的动作让我发
笑。我小声嘀咕了一声:“不会甩就别甩,熊样。”旁边几个女生笑起来,张得清
回头朝我狠狠地盯了一眼。他以为我屈服了,冷笑着说:“别出声!”我看也不看
他,只盯着冉冉上升的国旗。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片圣洁的红色波浪在空中翻
滚,推进,象是要把这红色伸展开来,铺满天空。我的心放在国旗的边缘上,每一
次红色波浪的涌动都将我的心带着一起飞进灰色的天空,驱逐掉一切阴云。这就是
国旗的力量,这就是民族的尊严,这就是中国的自豪。我热血贲张,胸中有股澎湃
的激情也一点点随着国旗上升。当国旗升到一大半时,我再也按捺不住,开口轻轻
地唱起来:“起来,不原作奴隶的人们……”旁边有人扭头看我,有几个男生一脸
讥笑。我不动声色地唱着,很快的,许多人一齐唱起来。张得清回头朝我赞许地笑
了笑,我没理他,只是闭上嘴,在他的眼光中唱国歌是对国歌的莫大亵渎。
升旗仪式结束了,张得清走过来说:“海沉,表现不错,检讨免了。”我无表
情地说:“不,检讨一定要做。”他立刻提高声调:“你在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旁边一大群“爱看热闹的中国人”围上来。我不是阿Q,不会唱戏,只淡淡地答了
声:“没”便拨开人群走了。
同学们大多看到了张得清对我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一个个用怜悯夹杂着幸灾
乐祸的表情看我,并不时地交头接耳说几句。我依旧漠然地做出视而不见的样子,
脑中想着如何给百合回信。
花了一整天,我才写了短短的一封信。我不敢写得很长,长了,就很难收场了。
百合:
展笺如晤!
这封信也许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因为我想分手。回首往事,很多都让我
难以割舍,但思索现在与未来,我必须做出选择。你是个美丽而多才的女孩,但我
们之间并不和谐,我们的理想与性格都不一样。这一点我们都十分清楚,但又一直
在情欲的掩盖下不断地回避。
我很懦弱,懦弱的人不仅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我俩的爱其实是米兰。昆
德拉所说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它只是一种怜悯的爱情。我并不是说我“怜悯”
你,而是说我“怜悯”了我们的爱情,你也亦然。我们以为为了维护一分爱而掩饰
自己的思维与个性是对的,其实大谬不然。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布拉格之恋》么?
它就是根据《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而拍的。其中不仅仅是做爱的场面让我热血沸腾,
其实影片中透露出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忧愁更令我害怕。
爱情是永恒的,但可爱的人不是永恒的,我们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我不
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得到,但我衷心希望你可以。
珍重!
友:海沉
当我把信投入信箱时,我一下子轻松起来,“光棍”般的轻松。没有了爱我的
人,心中也有些失落,但我不后悔。人生百年若白驹过隙,我不想把自己的爱放在
一个缺乏真正的适合与和谐的空间里。至于小迪,我决不会苛求她的爱,因为我不
要她的“怜悯”的爱。一切随缘吧,如果她属于我,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晚上刚回到宿舍,电话铃响了。胡义盟接了,朝我眨眨眼:“女的,声音很好
听。”我笑了笑,接过听筒,是小迪。她略带焦急地问:“你是不是与你们团委书
记争执了?”我大失所望,淡然回答:“没有,是他报复我。”她说:“你别跟他
作对,他毕竟是老师……”我打断她的话:“小迪,我与百合——我的女友,分手
了。”她幽幽地说:“不值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
我听了“朋友”两字,好象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中。“朋友”让我仅有的一点点幻想
也变成了绝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随你,再见!”我无力地挂上电话,我
怕听到她的任何声音,因为那只是“朋友”的声音。我不需要朋友,她不明白。
我象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个星期。上课时坐在最后一排睡觉,晚上
就埋在被窝中,缩成一团睁着眼睛看阳台上的随风而动的衣服。我和它们都是孤魂
野鬼。小迪也没有再来过电话,据说她有男友了。我听了后心中没有起一丝波澜,
这是她的权利。谁不选择最好的,我又拥有什么呢?无钱无权无势无才的一个“臭
皮囊”而已。
很快就到了开团组织生活的时候了,张得清也来了。团支部书记朱树华本来选
定的主题是“科索沃战争之我见”。他刚走上讲台,我站起来说:“我想做检讨。”
朱树华看了看张得清,张得清不做声。朱树华尴尬地说:“不用了吧,张书记说过
不用了。”我直直地看着朱树华,这时班长朱静文突然站起来说:“我认为应该让
海沉做检讨,因为他有他的理由。而且这也是同学们获得交流的一个机会。”我感
激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一笑,对我点了点头。朱树华无奈地说:“好吧。”
我摘掉眼镜,面对着台下模糊的脸,我恍然在对自己说:“大学两年的生活快
结束了,六百个日夜我大多在孤独中度过。这分孤独是我自找的,也是你们给予的。
你们以为我固执而狂妄,你们以前错了。在以前我心中很珍惜我们的这份来之不易
的同窗情谊。来自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的我们能相距一堂是种缘分。可当我看到有
些同学那种冷漠与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时,我退缩了。我不否认我的狂妄自大,但
我从来没有攻击过任何人。有时觉得自己想条狗,被人砸了几砖头,只会吠几声便
夹尾而逃。我鄙视懦夫,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懦夫,其实我也是。我不畏惧某些人
的攻击,那些攻击只会加剧我对他们的鄙视。从那些攻击中,我发现了自己的确应
该狂妄,因为我比这些人强,这是事实。我不会指责你们中的某些人,反而我要感
谢他们,让我发现了两个知心朋友,虽然现在都已离我而去。一是孤独中聊以自言
自语自我安慰的我自己;一是一个可爱可人但不可得的女孩子。
你们当然不会在乎我的私事,况且在此场合我也不该多谈。我的检讨不是请求
原谅,而是开诚布公地重申我对爱国的理解。现在不是战火纷飞的年代,不是用热
血为国赴难的年代,现在是和平时期,和平要我们多一些理智,而非激情。我厌恶
虚伪和做作,爱国不仅仅靠言语或行动,更要靠我们心中真切的信念。你们喊我‘
爱国者’,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很自信地说:“我是爱国者,我不比你们中
的任何人落后。‘我只想说这么多,有些东西点明了不是好事。我不需要你们的怜
悯,我需要的是理解。你们可以不给我理解,因为我早已习惯了孤独。谢谢。”台
下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朱静文鼓起掌来,大家也跟着鼓掌。我低下头回到座位
上,竟然流泪了。我不知道是为他们理解了我而哭,还是为他们误解了我而哭。
散了会,我拎起书包一个人走到飞来池畔坐下。这个地方幽暗而偏僻,我可以
一个人不受干涉地思考任何事情。草的芳香,水的清新,在淡淡的月光下让我感到
格外亲切。面前的池塘中蛙声一片,荷叶田田,使我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
色》。我脑中一片空灵,静静地感受着自然。
“我可以坐这么?”一个轻而甜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声
音象“梵阿铃上奏着的名曲”,是谈小迪。我依旧盯着水边倒映着的弯月,应了声
:“可以。”她挨着我坐下,托着下巴看着池水说:“我参加了你们班的团组织生
活,坐在最后一排,你一定没有看见我。你讲得很真,听了让我流泪。”我伸手掠
了掠眼前的头发说:“没必要,我不想感动谁,我只想说出我是谁。”她粲然一笑
说:“你是爱国者,真正的爱国者啊!”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仍然是让我心悸的可
人模样,合体的黑衣黑裙充满神秘。我替她把头发拨到她没动。看着她起伏的胸膛
我真想埋头靠在上面,感受一下她的温馨和温暖。我的手滑下去,搂着她浑圆的肩
头,让她靠在我肩上。她一言不发地顺从了。我嗅着她的体香说:“这个世界充满
了选择,选择了一个朋友就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而选择了一个爱人就是选择了
一个新的自我。我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尤其在你面前。我爱你,也渴望能得到你
的爱。我不苛求你的爱,你我都明白那残酷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那‘轻’是
任何人都无力承受的。”她没说话,只是搂着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的胸前。我的
心狂跳不止,故作平静地说:“据说,你有男友了,是不是?”她轻轻地摇摇头说
:“那是我老乡,我只是想让你死心而已。”“真的?”我兴奋地捧起她的脸,吻
她的额、腮,吻她的嘴唇。她张开唇,给我火热的回吻。我寻觅到她的舌尖,吸吮
着,那触电般的麻痹让我们把自己融化在其中。我把她轻轻放在草地上,解开她的
上衣,挺拔的乳房在白色的乳罩下剧烈地起伏。我屏住呼吸,抚摩着柔软但不失坚
实的乳房。当我伸进她的裙子时,她小声地说:“不要,好不好?”我点了点头,
久久地搂着她,吻着她……她闭着双眼,也紧紧地搂着我。我吃惊自己居然能控制
住自己想与小迪做爱的念头。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爱情,不是性欲。
四
百合来信同意分手,她说她在那儿也有了一个意中人。我一点也不妒忌,也许
是因为得到了小迪的爱的缘故吧。无论我多么放纵不羁,接下来的日子仍要走无数
校园恋情的老路。我俩一起看电影、逛马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每当我问小迪
为什么爱我时,她总是说:“因为你是个真正的爱国者啊!”
小迪说,男人有男人的事业。我懂,如果我不做得更优秀,我也无脸面对小迪
的关怀。在她的陪伴与帮助下,我的一篇论文发表在一家权威刊物上,引起了不小
的轰动。老师们说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系主任说我可以留校云云,并告诉我学校
有意将我的论文出版,只要扩充一下就行了。为了庆祝,我提议去镇江放松一下,
小迪欣然同意。
那天是五月八日,我们上午玩了有“天下第一江山”之称的北固山。小迪站在
山上诵着辛弃疾的词一首连一首,惹得周围游人尤其是男性纷纷驻足,使我醋意大
发,强行把她拖走。下午我们又拜访了法海和尚的老家金山寺,我故意情义绵绵地
依在白娘子的石像上拍了张照片,算是报了一仇。她只能恨恨地说如果找着了法海
像,非得给他一个吻不可。那天很热,我俩玩了一整天,都快累垮了,一回到招待
所就很快睡着了。
我们住的是一所大学的招待所,就在校内。十点多钟时,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了,似乎有很多人在外面叫喊。我急忙穿上衣服跑到隔壁唤醒小迪。她揉着惺忪的
睡眼问:“怎么了?”我替她整了整衣服说:“外面有人叫喊,我出去看看,你呆
在房里别出去,听音乐睡觉。”她搂着我的腰不让我去,我吻了她一下,推她进房
说:“乖,把门关好,我很快就回来。”她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说:“小心啊。”
我点了点头就急冲冲地跑出去。
校园的大路上全是人,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各种叫喊声充斥于耳。“打倒北约!”
“美国滚蛋!”“血债血偿!”如此等等。我拉着旁边一个正在高喊“Fuck Ameria”
的小个子男生问:“什么事啊?”他一脸惊讶地说:“你还不知道?美国为首的北
约发了三枚导弹,把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给炸了,牺牲三人,伤了二十多人!”我
一听心中猛地一惊,愣在那儿。他不管我,依然大喊着:“血债血还,以牙还牙!”
我挤进人群,每个人都在喊,很多人都把嗓子喊哑了,而那种沙沙的哑音似乎
带着喉头的血丝,在我耳中搅起一片血腥。每个人的脸色都极为愤慨,我旁边的两
个女生一边哭一边喊。我感觉脑中很乱,胸中的血往上涌,脸上的血似乎要破皮迸
发出去。那些挥舞着标语、打着横幅的人不断地重复喊着他们写的字。我正不知该
怎么办时,一个沙哑而带有鼓动性的嗓音在前上方响起:“大家静静,大家请静静!”
人群安静了一点。那人站在车棚顶上,一身白色在昏暗的路灯光中让人觉得阴森森
的,但又似乎是高高在上的。他举着右手大声说:“同学们!美国一贯以世界宪兵
的身份四处欺压别国,这次它居然打到我们伟大的祖国身上!中国大使馆是中国的
领土,神圣不可侵犯!美国的导弹是对人权的赤裸裸的践踏,是对我国领土无耻的
侵略!三名工作人员魂归他乡,二十多名伤员仍在痛苦中呻吟。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作为青年,作为中国青年,我们该干什么?打倒美帝!”“打倒美帝!”激起的人
群跟着大呼,“还我同胞!”“还我同胞!”
我抑制不住冲动,踩着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也翻上了车棚,站在百衣男生旁边。
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人群也静下来。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我好似身处在八十年前
的“五。四”。我大声吼道:“同学们,中国不再是东亚病夫了!八十年前列强可
以任意宰割我们,八十年后我们有实力说‘不’!我们要求血债血还。不雪此耻,
不罢此恨!”我话音刚落,人群中纷纷呼喊:“雪耻!雪耻!”我举起手摇了摇,
人群居然静了下来,我大为振奋:“同学们,我们要有行动,我们不能只用喊声来
泄愤。抵制美货,打倒美货!走出校园,串联示威!”人群一阵阵地响应着。旁边
那男生拍了拍我:“好样的!我叫于天。”“我叫海沉。我们走,到其它学校汇合
更多人。”他敬佩得望了我一眼,跳下车棚。他举起一副大横联,对一个高个男生
说:“给他!”那高个男生把竹竿递给我。我和于天两人带着一大批人走向校门。
操场上有人大声喊着:“焚烧美货,打倒美货!”一件件美国牌子的衣服被挑在竹
竿上烧着。看着那一团团火,我心中顿觉豪情万千,高呼:“中国万岁,打倒美帝!”
后面的人一起响应。于天和我一起高呼各种口号,直到我俩都叫不出声来。
校门紧锁着,我们出不去。于天狠狠地踹了大铁门一脚说:“踹倒铁门!”我
摇了摇头说:“大家到教师住宿区与留学生区示威,要校方开门。”“好办法。”
于天说,“走!”
老师们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想到学生们会到他们楼下大叫大嚷。留学生区则
是一片黑灯瞎火,在“滚回美国,滚回北约”的叫声中时而听见玻璃被砸破的“哐
当”声。我对于天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你去稳住他们,别弄出人命。”他满
脸惊讶地说:“怪不道没见过你。”我说:“我得回招待所了,我女友在等我,我
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我还不放心你呢!”小迪的声音在我背后突然响起,差点没
把我吓死。我猛地转过头去,小迪冷冰冰地盯着我。我对于天说:“啊,这就是我
女友,谈小迪。”于天友好地对她笑了笑说:“你好。”小迪淡淡地回了句:“你
好。”我拍了拍她的背说:“这是于天,我们一起……”她打断了我的话:“我都
看见了,你出来后我一直跟在你后面。”她冷笑着加了一句:“挺威风的两个人。”
于天一直盯着小迪看,他刚想开口,小迪拉着我的胳膊说:“回去吧,我不喜欢这
场合。”我只好抱歉地对于天说:“对不起,我要送她回去。”于天一把撕下自己
的上衣口袋,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我:“有空联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
心,再见。!”他不做声地看着我们走出人群。
回到招待所,小迪劈头就问:“你怎么这么激动?我在背后看着你,几乎不敢
相信你就是那个平日里冷静稳重的你。”我搂着她往房里走:“国难当头,匹夫有
责。全国人都像你这样冷静,中国人还不是东亚病夫?”“你,你这是什么话?那
你以前为什么不赞成中国的态度应强硬一些?”我不耐烦地说:“性质不同,回去
再说,快收拾东西,听话。”她咬着唇含着泪回房收拾了。
我们到校门口时,大门已经开了,看样子校方让步了。我招了一辆“夏利”说
:“南京。”司机一惊:“南京?”我说:“是南京,我们要赶回去参加学校的游
行示威。”“好样的。”他立即发动。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南京,司机只肯收五十元。
我们学校的学生已经上街游行了。我要把小迪送回去,她冷冷地说:“不必了,
你令我失望。”我没回答,只觉得身上在淌汗,搞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我很快便
找到了游行队伍,当然也看到了班上的很多“激进派”。刘散的白T恤上正反写着
英文“Fuck NATO !”和“Fight !”。我想明天我也要做一件,写中文。 南
京没有大使馆,无处示威。大家找不着发泄目标,我有了在镇江的经验,大声叫着
:“抵制美货!到肯得基示威去!”大学生到底是大学生,触类旁通。人群中立即
有人喊“到麦当劳去、拒喝可乐、不吃汉堡”等等。也许是肯得基早料到这一趋势,
里面一片黑暗,静得出奇。大家坐在地上静坐示威,有很多人还点着小蜡烛。
我也静坐着,但心中不断的阵阵颤动。“不能静,不能静,”我不停地对自己
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我知道如果在这样静坐下去,我会失
去激情,失去斗志。我猛地跳起来,捡起一块石头,砸向肯得基的玻璃窗,极响的
“哐当”声把每个人都吓得跳起来。我趁势大喊:“砸掉美国象征!血债血还!”
于是又有很多人捡起石头砸去。班上的那些人都围过来兴奋地问:“海沉,下一步
干什么?”我没回答他们。每当有玻璃被砸破时,人群中都爆发出一阵哄笑。我突
然感到莫名的悲哀,这哄笑伤害了我。这不是“五。四”,我对自己说。刘散他们
还在喋喋不休地对我说:“海沉,去麦当劳吧,要不去耐克专卖店。”我冷冷地扫
了他们一眼,说:“下面应该回去睡觉。”他们中有人“呸”了几声,我假装没听
见,头也不回地跑到路边拦出租。一个的哥探出头问:“学生吗?”“是。”他又
问:“到哪去?”我说:“回校。”“那你不去游行?”他又骂了句,“卖国贼!”
骂完便驾车扬长而去。我只有苦笑,没想到我居然成了卖国贼。
我拖着如灌满铅的腿回到宿舍,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胡
思乱想,我惊讶于自己这几个小时来的行为,我反问自己这就是我吗?小迪在脑海
深处哀怨地看着我,使得我更难以清醒。这也许就是激情,激情就是让你在无法选
择时选择的一种感情。激情中的选择不是选择,而是一种必然。我苦笑着问:“那
我的理智呢?”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嘴里嘟哝着“爱国只要激情”,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我拎着两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到女生宿舍喊小迪一起
去阅览室。她红肿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搂着她笑着问:“还肯和我一起看
书啊?是不是指望我‘浪子回头’?”她冷笑了一声:“你是爱国者,而我是东亚
病夫,回头的该是我。”我无话可说,只是搂紧了一些。
海报栏里清一色是反美、反北约的内容。有人把可乐罐和柯达胶卷用钉子钉在
上面,写着:“抵制美货”;也有人把烧了一半的带有美国国旗的T恤钉在上面;
而标语、漫画比比皆是。
小迪漠然地看着前方似乎没看见这些海报。我很恼火,忽然看见有张海报上写
着:“中国不是莱温斯基。”我放开搂着小迪的手,上去一把撕下那张海报。“干
什么!”旁边那胖子走上来对我怒目而视,周围一大堆人也涌了上来纷纷指责我。
我对那四眼胖子说:“我问你,你这不是把中国和莱温斯基作比吗?你以为中国是
什么?回答我!”我歇斯底里地把海报揉成一团,狠狠地朝他砸过去。他向旁边一
让避开那纸团讷讷地说:“我,我没那个意思。”观看的人“噢”地叫起来,“撕
得好!”我偷瞥了小迪一眼,她依然不动声色。我失望地拥着她的肩头拨开人群走
了。
下午,小迪推说头痛,不肯与我出来看书。我一个人在阅览室中胡乱地翻看一
些书,没品出个味儿,反而使我更茫然。晚上我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真想成为游戏
中人,一辈子不出来。宿舍里的其他人正伏在地上写海报,进行各种各样的创意。
他们不时很客气地征求我的意见,因为他们也看到或听到了我的“爱国事迹”。
电话响起来,我一脚踢开凳子,抓起听筒就喊:“小迪!”果真是小迪。她轻
轻地说:“海沉,对不起,也许我们相处才一个月,彼此并不了解。你并不是我心
目中的那个应该永远冷静地爱国,但会给我无限激情的海沉。”我边听边点了一支
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小迪,你的确不了解我。其实我是个活在激情中的人。
平平淡淡、真真切切地看世界是对的,但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地生活也是对的。我
平时不赞成过激行为,可一旦当自己深陷其中时,我又发现我根本无法抑制住那股
冲动,我太需要展现我如隐藏在地底的火山般的激情了。”她说:“你是个爱国者,
我知道。你冷静地思索强国道路,你积极地参加爱国行动,你有激情。可我只需要
爱情,富有激情的爱情。你狂热的爱国行为让我害怕。要么你选择激情的爱国行动,
要么你选择激情的爱情。”我想了一下说:“那是两码事,不构成冲突。我爱国,
也爱你。”她嘲笑道:“海沉,两者只能选一个。因为当你这两天狂热地沉浸在你
所谓的爱国中时,只把我当作一种摆设,以证明你没忘了我,其实你根本没有在乎
我。我偏要你选择!”我心中猛地一沉,难道我真地不爱她?不可能,但为什么我
却身不由己地忽视了她?我不明白,只好含糊地说:“我选择激情”她冷冷的笑声
从听筒中传来:“你以为你这回答妙吗?选择激情?所以你的爱国行动是激情下的
砸玻璃、撕海报;所以你的爱情只是激情下的情欲、性欲,你这个伪君子!”她说
着说着大哭起来。我辩解着:“小迪,你误解我了。我对你不是出于情欲,至少不
只是出于情欲,你能否认你不需要情欲?”她没做声,只是抽泣。我继续说:“儿
女情长我要,为国效力也要,这两者不必作为单一选择,只不过我没处理好,在一
定时空下总有一定的侧重的,你说呢?”她停止哭泣,沙哑地说:“现在你侧重爱
国,也许日后还会侧重其它,就如以前你对我也许是侧重情欲一样。我懂,我要你
全部的爱,我渴望你所有的激情只给我一人。现在我懂了,那不可能。再见。”听
筒中“嘟,嘟”的声音不停地响着,我把耳朵紧紧按在上面,久久地等待着,指望
着还能听见小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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