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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二)
(注:因生性疏懒,我这篇小说只写了三集中的一和三,后来有几位友人替我
插续了当中一集,现挑出风格最为接近的贴出来。此集作者为暮看云来)
九月一过,便是一阵秋雨一阵凉了。沪上潮湿的空气,更惹得一股雾气时常萦
绕在城市上空。夏日残留的余热,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还能稍微
觉察得到。有时也能听见蝉声,但已经稀落得连不成片了。
秦慕的房间,正好对着那个攀了紫藤的小院。晚饭后,他习惯到窗前望一会儿。
有时是对着远处街道上稀少的行人发呆,可更多的时候,他会注意到九姨太踱着缓
缓的步子,在紫藤架下走来走去。看着她的身影在叶子的空隙之间忽隐忽现,他的
思绪常常会不连续起来。她在藤椅里坐下,佣人端上一杯咖啡,又悄悄退开了。她
便一坐到天黑。大门外是排得很整齐的法国梧桐,静默中听得见树叶被风卷起来的
沙沙声,他便想,九姨太不常出门,家里也少有客人,她每天就在这静悄悄的房子
和院子里盘桓,都在想些什么呢?
他叹口气,回到桌子前,摊开书页。他也搞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叹气,大概
是对书里那些晦涩的理论很不耐烦吧。有时,窗外也会飘来一阵花香,辨不清楚是
什么花,仲秋季节,应该是桂花吧,可是又有点不象。大约夜来香的味道冲淡了,
也很是好闻。他又想起九姨太的香气,他想,如果香味分成白天和夜晚的话,那九
姨太应该是属于夜晚的吧。
有时,他也会回得很晚。这时就会在客厅里面见到九姨太。他开门的声音会使
她猛然抬头,然后她起身迎上来的时候,他便闻到夜晚的味道。佣人们都早睡了,
大房子里静静的,他便和九姨太一起往楼上走。留声机关了,最后两句歌词就似乎
凝固在空气里。“哎呀妹子你那温柔纤纤的玉手,能否挽回你似铁郎君的心……”
九姨太的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秦慕恍然之间,便觉得这所大房子的确是空了一点。
九姨太渐渐不到院子里散步了,大约是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吧。以前,电话铃
声一响,九姨太就惊跳起来,随后秦慕便听见她的脚步嗒嗒嗒地往电话那边去。这
时,稍显突兀的铃声和她的脚步混在一起,总让他有种怪怪的感觉。他如果竖起耳
朵,是可以听到隐约的笑语的,但他总在这个时候支使佣人做这做那。
可是这样的情形现在也越来越少了。九姨太的旗袍还是时时跟紧潮流,她头上
的发髻还是那么整齐光亮,她身上的香味一如既往的飘散在大房子里,而对他的关
心,也没有丝毫变化。可秦慕却益发烦恼起来。他不曾问过自己到底烦恼些什么,
只是经常会想起< 玛丽恩巴德悲歌> 中的两句诗:“别人在痛苦中缄默不言,上帝
却让我倾诉我的烦恼。”每当想到这里,他都会嘲讽地轻轻嘟囔一句:“恰恰相反
呀。”
那天以前,他似乎一直不觉得九姨太也会象寻常人一样生病的。在九姨太晕倒
在他怀中之前,他也从没有注意到九姨太那天特别的憔悴。那天晚上他进屋的时候,
九姨太还照例在客厅里听她的留声机,留声机里面也还是有几分愁怨的女声——一
切并没有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可是终究九姨太还是软绵绵地倒在他身上了。他先是对那扑面的香气感到一阵
眩惑,怀里温软的肉体让他浑身一颤。接着他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乌青的嘴唇,这
才慌忙按铃叫人。医生说,这只是一时的体虚,心病所致,于是就只开了一副寻常
的补药。他于是想到了留声机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渐渐沉寂下去的电话。
后来,他又偶而听到阿水他们的谈话,说是他父亲在外面又有了新欢,他才算完全
明白,不由得也为她伤感起来。
接下去的那几天,他经常到九姨太房间里去。坐在她的床前,他努力驱赶关于
那天的回忆,想挥散那种缠绕他的眩惑,这时她悠悠醒转,正正看见他睁着双火辣
辣的眼睛在狠狠摇头。九姨太猛然一惊,避开了那双盯住自己的眼睛,那眼神似曾
相识。秦慕没想到九姨太竟然会突然醒来,忙低下头,站了起来。一层雾气蒙上她
的眼,轻叹一声,闭上眼睛,慢慢把脸侧了过去。“慕儿,去睡觉吧,我没事的。”
秦慕低眉,看了一眼她散落在白色枕套上的长发,悄无声息地掩门而去。
后来,不知为什么,九姨太晚上不在客厅里面等他了。每次夜归,都不再听得
那嗯嗯啊啊的唱词,他就颇有些烦躁地踏着楼梯。这时,九姨太屋里便有些声响。
一冬无雪,可这个冬天却异常的冷。似乎是天气也闷着不肯发泄出来。晚餐通
常是火锅,川火锅在上海安家以后似乎有了些微的改变,可那麻痹人们感官的功能
却理所当然地保留了下来。透过腾腾上升的雾气,九姨太的脸份外的红。饭桌上,
九姨太仍然热乎地给秦慕添菜,一边还问些学校里的事情。只是,在吃饭的时候,
是不再会有电话响起,叫九姨太匆匆跑开的了。他还记得电话最后响起的那一次,
尽管他照例唤佣人给他倒茶拿纸巾什么的,却还是清楚地听见电话摔在地上的声音。
那次,九姨太没有再回到餐桌旁。
他经常望见九姨太独自站在楼上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梧桐树光秃秃的
枝桠,透过那枝桠往远处,便是基督教堂灰色的尖顶,在冬季的阴天里,看不清楚
那十字架,只可以看见一层水气笼罩着。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她还是被吓一跳。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却还是熟悉的微笑。
他独自的时候,细细回想九姨太那双眼睛,竟然露出些宛转流动的意味。想到
这里,他会摇摇头,是幻觉吧。九姨太对他,一向都是怜爱有加的,他这么告诉自
己。他又想到自己看过的一幅画,半边脸庞是欢颜,半边却是悲凄,当时他就伸手
出去把悲凄那面遮住,把那妩媚左左右右瞧了一会,换了只手,又把欢颜那半遮住。
把手拿开后,他又盯着整张有几分古怪的脸看了好一会,忽然涌上一阵心慌。那天
在静悄悄的展厅里,他的确是想起九姨来了。
九姨对他是更亲近了,还是疏远了呢?他自己也辨不清楚。出门的时候,九姨
太总还是会微笑着捏捏他的胳膊,看他穿得是不是够。他进门的时候,如果九姨太
在客厅里,就会上前来接过他的大衣,他的大衣带着一股寒气就那么到了九姨太手
里。这时如果他直视着她,她便问他白天过得怎么样,把话岔了开去。他在房间里
看书的时候,九姨太不再悄悄走进来看他了,夜宵也总是阿水一个人送来。但是,
他偶尔却会感觉到,有一双象猫一样的眼睛,在悄悄打量着他。那猫却是灵巧的,
他永远都无法捕捉得住。
如果不是那个晚上,恐怕会一直相安无事吧?到现在,秦慕还这么想过。
停电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秦慕支呀一声推开门的时候,恍然看见九姨太坐
在沙发里,旁边的烛台上,孤单单地燃了支白蜡烛。她又象很久以前一样站起身迎
上前来。
一股醉意又涌了上来。几个同学的玩笑话也浮了上来。倒也不能怪他们爱拿心
宛和他开玩笑。他那时苦笑,拿起杯子猛灌。他觉得人们都比他幸运,就算是歌德
晚年喜欢上那位十八岁的少女,那场突如其来的恋情徒惹了不少苦闷和闲话,却还
至少比他秦慕强上那么一点点,至少歌德苦吟,还是千古诗篇。
“慕儿,路上还看得清吧?”烛光映着她的脸,映出些微的苍白,她的一双妙
目,有几分关怀,似乎还有几分的宛转。熟悉的香气再次笼罩了他。
现在回想起来,天堂和地狱就在那一刻同时开启了。他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不管
不顾起来——或许是她眼中的怜惜,或许是那猫一般的眼神——他猛然拦腰抱起了
她,蜡烛掉在地上,叭嗒一声轻响,灭了。他恍惚听得她叫过一声“慕儿”。
他摸索着往楼上走去,几欲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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