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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一)
芭蕉不展丁香结
他努力的不去想那个梦,烦心的事情够多了。首先,他暗忖,他得决定今天是
不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免的母亲下次又讲不停。可是,这一打没一两个小时是放不
下电话的,他有点头疼的想。
父亲是不会管他了,自从他考大学时不顾他的反对选了音乐学院以后,他们的
关系就日渐冷淡。直到有一天,上大学的他周末偷偷的带了个女孩在自己的房间过
夜而不幸的被父亲发现了。他没有屈从于修身多年的父亲难得的震怒,破门而出,
在外面租下了这个小房间,从那以后,他很少回家了。其实,他和那女孩那晚什么
也没干,只是聊天而已。他不无委屈的想。
从心里,他对父亲还是有一份尊敬的。父亲成名很早,是国学某一领域的权威,
治学严谨,著作等身,有新四大儒之称。平时不苟言笑,为人很方正,几乎从来不
招女弟子,千挑万拣的两三个师姐让人觉的父亲简直是在举办选丑比赛——虽然他
承认,自己那几个师姐确实是很有才华的。他总觉的父亲在这方面太古板了,并私
自认为,如果划门派的话,父亲应该归入道学一类。他有时候会很奇怪,父亲是怎
么把当年花容月貌的母亲哄上手的。他是父亲年近四十才有的独子,按理应该是很
得宠爱才是,可母亲说自小到大,父亲从来就没抱过他。
他从父亲身上得到的唯一文化遗传似乎就是他的古文功底。所幸的是,父亲并
没有逼他从小背那些让人头疼的四书五经或诗词。所以,他后来看一些古典东西的
时候,并没有起什么反感。不过,他对古文的爱好仅限于那些神志,猎奇小说。那
也是因为看了西游记,封神榜后,他开始到处去搜集神怪小说;看完了白话的,也
只好看文言的了。好在,这一类东西在父亲的书斋里是向来不缺的,连聊斋这种狐
仙情爱的都有。起初,很多字他看不懂,就抱着书去问父亲。父亲扔给他一些说文
解字一类的书,又指指书架上一排康熙字典,意思是还有不懂的查那个去。因着这
家学渊源,小学时起,他就常常能在语文课时让上古文的老师尴尬尴尬,并能赢得
同学们钦佩的目光,自然,也包括了不少漂亮的女同学。
如果不是因为他在高二的时候发疯般迷上了长笛的话,他和父亲之间的相安无
事应当还可以多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的理化成绩绝不逊色于他的古文,考大
学进一所名牌理工大学是不成问题的。时代的变化也使得父亲并没有坚持要他念文,
以便将来承接他的衣钵,因此他在选择文理方面有着很大的自由度。可是,他不文
不理,偏偏选择了音乐学院器乐系,这就不由得父亲不生气了。因为,父亲对这类
东西一向目之为戏伶之术,属于雕虫小技,更何况他学的还是西洋乐器,用父亲的
话来讲便是- 夷乐。他知道,父亲嘴里的这个“夷”,他应该当“鄙夷”来解。可
难道他老人家忘记了,琴棋书画里也有着琴这一项,而儒家圣典里面不也还有“乐”
么?他有点愤愤然。
算了,这电话就不打了吧,拖的一天是一天,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下午
要进棚去录音,都还没怎么准备,总要对的起朋友吧。他为自己找着理由。何况,
晚上还要赶三个场子。你们只给那么点生活费,连交房租都不够。人总要活吧,想
活,就得花时间去挣钱。多亏自己是学长笛的。他进而想到。如果听了老爹你的话,
去读什么文理,我现在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只能屈从于你老人家的淫威之下了?
他掐灭了烟头,爬起来懒懒的套着衣服。在穿裤子的时候,突然发现有样东西
掉了出来。他弯下腰,原来是个银耳环。是谁的?他努力的回想。昨天赶完最后一
个场子,约了帮朋友去喝的烂醉,其中也有几个姑娘,自己乱搂过其中一两个,也
不知道是哪个。他怔怔的站在那,脑海里搜索着昨天的场景。想了半天,还是没确
定是哪个。倒是回忆起了在吹第二场的时候,他注意过另外的两个女孩。那两个女
孩看起来完全不象是在经常混迹于那种场所的酒吧女孩。而且,其中有一个,对,
是黑衣长发的那个……当他的嘴唇和手指在长笛上做着本能运动的时候,眼睛看了
她很久。大概是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那女孩也抬起过眼,和他对望着,是很平静而
澄明,可以看穿他内心的那种目光。当时,自己似乎有些从未有过的害羞和胆怯,
居然把眼帘垂了下去。等他鼓足勇气再抬起目光的时候,她和她的女伴已经不见了。
他清楚的回忆到,最初吸引他去盯住她的是那郁郁的神情和笼罩她眉心的那层
烟雾。
云卷云舒
他是感性的。因之,他的一生总是摇摆不定,不管是仕途,还是爱情。他不停
的换地方,可官职从来没大过六品;他喜欢过很多女人,他喜欢她们每一个,她们
快乐,他也欢欣,她们哀伤,他则替她们难过。可是,她们却似乎都没有好的归宿。
暗吟着前辈刘禹锡“道是无晴却有晴”的诗句,他不由的问着,自己对她们,是有
情还是无情?
在那些女人里面,有着自己爱的很深的那个。
在认识现在的妻子以后,他常会自责的暗中比较着,自己是爱妻子多些,还是
爱她多些?当年,他不愿意为了她,影响自己的前程,半被迫,半愿意的将她拱手
让了人;而后来,为了现在的妻子,他却不怕承受随后而来的种种噩运。看来,自
己应当是爱妻子多些?不,他坚决的摇了摇头,马上又否认了自己的判断,不是的。
想到年已届不惑的自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判断也还是做不出来,他不由丧气
的苦笑了。
对了,自己昔年也还曾有过学仙玉阳东的日子。是那次科举不第,自己一时丧
气,突然想起了去修道,可也没有坚持下去。如果,自己一直继续着在那的修仙练
道生涯,大概以后的种种就都不会发生了吧。
可是,谁让自己在那里喜欢上了那个清丽温婉的女道士?偏偏,她也喜欢他。
而且,没过多久,那件事情便发了出来。尽管有唐以来,女贯暗通款曲是为人乐道
的常事。但因为她是以宫女之身,随公主修道。冒犯了皇威的他靠着些许才名方给
饶过了性命,只是被赶下了山;而她,和他见过的许多女人一样,从此便再无消息。
流动着温柔的伤痛,他回忆起他和她着了迷一般,天天晚上在后山见面的那些
夜晚。清楚的记得,最后的那一晚,伴着山后的清风和偷情后的愉悦,他指着天上
的玉轮,告诉她,那里住着一位嫦娥仙子,因为偷吃了成仙的灵药,升天住进了那
里的广寒宫。可是,因为她把灵药都吃光了,结果她的丈夫没法跟上去,于是,她
只好一个人孤单的在那里住了几千年。她偎在他怀里,抬起头,对着月亮看了半晌,
然后回转头,定定的看着他,轻声问道:“那她是不是也后悔了几千年?”
他没回答,因为那时,他正好看到刚才四散的云彩,正缓缓的聚合,然后,将
一轮满月,遮盖了大半……
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女人,留在他记忆里的,是初欢时她因痛楚轻蹙的娥眉
;还有,那声在往后的岁月中,一直会在他的耳边响起的轻语:
“那她是不是也后悔了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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