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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三)
更深欲诉娥眉敛
已经喝了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了,她还是没来。天渐渐全黑了,窗外的路灯一
盏盏的亮了起来,酒吧的客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再过一会就该自己上场了。今天
这里老外很多。他想起来他和前任女朋友也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认识的。当初怎么
就没看出来这个女人就喜欢和老外打交道的目的呢,还以为她是为了练英语。他更
加心痛起自己替她交的那十几万的留学费用,一年多在酒吧赶场子的积蓄都贴进去
不说,还问别人借了不少。
那个女招待过来叫他去上场,并关心的问他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摇摇头,
冲她咧嘴笑了笑。然后在她收拾咖啡具的时候,跟往常一样趁机摸了摸她的手。她
白他一眼,死相。他嘻笑着站起了身来。
在这里的大部份时间,他不吹民族音乐。因为这里来的很多是外国人,他们喜
欢的还是他们自己的东西,吹一些他们熟悉的外国小调,哄的他们高兴了,他常常
能收到些小费。因此只有偶尔他兴致上来,才会吹一两首民族名曲,以示自己还没
有忘本。曾经有一次,一个德国人听了他吹的二泉映月,走上来和他握手,用蹩脚
的英语问他这曲子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为什么那么忧伤。他用更蹩脚的英
语回答说,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他无法用他蹩脚的英语来表达。但随后他时
髦的补充了一句,音乐是全世界全人类共同的语言。同时,他暗暗的叹了口气,对
自己说,搞艺术的人都比较穷,这一点看来也是全世界共同的。因为他注意到那德
国人走开时,并没有往角落里的盒子里放小费。
今天他吹了一支化蝶,而且很投入,不象往常那样只是虚应故事。不由自主的
闭上眼,他似乎看见一双双蝴蝶在自己长笛的孔里翻进翻出,相互追逐,他甚至有
点为自己吹出的意境感动了。他惊异的发现,化入长笛的化蝶从来没有被自己吹的
这么缠绵。
忽然,他若有所动的睁开眼。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一角黑衣从酒吧的大门飘了
出去。音乐嘎然而止,他无视酒吧客人们惊异的目光和经理询问的手势,朝着大门
冲了出去。
外面还下着雨,不过小多了。他看见那黑衣女子远远的站在街对面的霓虹灯下,
好象正在等车。冒着引起交通事故的危险,他朝着她冲了过去。站在了她面前,他
先大口大口的喘了喘气。然后憋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一直这样吗?
她微笑着道,我一直怎样?他自己也觉的自己的问题很傻,在心里先狠狠的踢
了自己屁股一脚。讪讪的,他说,他想和她找个地方聊聊。沉吟了一会,她居然答
应了。他兴奋的象个孩子一样挥舞着手上的长笛。
他没有和她回原来的酒吧,而是带着她来到了他自己常去的一个偏僻的咖啡馆。
这是一个很有怀旧情调的地方。旧广告,旧唱机,旧照片——在这个历史不长的都
市里,可值得怀念的东西也就这些了。
在交谈中,他得知,她比他大五岁,在另外一个城市的一所大学里教书。这次
来是看看多年不见的外婆,并处理点事情。那天带她去那个酒吧的是她表妹,在这
里的一间外企工作。
她说,她很喜欢民族古典音乐,他的长笛吹的很好听。他说,他也很喜欢,还
一直想写一部作品,用西洋的技法来演绎中国的古典。可是,他惭愧的道,因为自
己的作曲功底太弱,也一直没有那灵感和冲动,怎么也写不出来。她说,他会的。
很晚了。他们不知道说了多长时间。大部份时候是他在说,她听着。他搜肠刮
肚的说着一些他认为很有趣的事情,她也似乎饶有兴趣的听着。可他注意到,她偶
尔抬眼看他的时候,目光总如秋水一样平静;而当她低头的时候,却又有一层烟雾
锁在她的眉间。
……
是个未知力量的牵引使你我迷失或是找到自己让我拥抱你的身躯爱人同志……
这时候,咖啡馆的主人换了张唱片,是罗大佑的爱人同志,这里的店主是个大
佑迷。他也和他班上的其他同学一样,无一例外的喜欢着罗大佑。这也是他喜欢这
个咖啡馆的原因之一。
他们都不说话了,她也若有所思的听着。听了一会,喝了口咖啡;她抬起头,
突然问他,听过一个僧人圆泽的故事没有。
清怨飞来
那一次是他和红湘的初逢。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在那以后的此生中,他无数
次的回想起她看着他的那第一眼;也无数次的回味着,一个年纪那么轻的女孩,怎
么会有那种洞析一切的眼神;更让他无法想通的是,一个有着如此眼神的女孩子,
又怎会爱的那么热烈?
而他,却总象是在无可奈何的接受着,接受着她不顾一切的爱:她的火热的亲
吻,她的滚烫的胸膛,她的双臂的紧紧缠绕。在求欢时,她表现的象个受过惊吓的
孩子突然回到了的母亲怀抱一样,贪婪的索取着。似乎她知道欢乐终将是短暂的,
而这一切,可能就会在未知的明天消失。当喘息平静下来,他会搂着她的细腰,仔
细的观察她的眼睛,她却娇羞的把头垂下去。然后,当她重新抬起头来,便又恢复
了那宁静。这时,他发现自己更琢磨不透她了。
她还会在月色里为他跳舞,穿着当时最流行的服饰,是那种从西域传来后改良
过的样式。她喜欢红,大红,和她的人一样热烈。光线和树影随着她的舞动而变换。
而他,嘴里啜饮着美酒,欣赏着她柔美的身材,脑子里则准备着最柔情的诗句。她
跳累了,会回到他的怀里喘息。那时,他会揭开她的衣襟,一边轻轻的为她用香帕
抹去身上的汗,一边在她耳旁念着为她写的诗。
而有时候- 似乎总在他们的欢乐过后,她会搬出她的名师精制的锦瑟,为他弹
奏着自己写的一些曲子。他惊讶于她的音乐天赋的同时,却常常忧思中来。不知道
为什么,无论她怎样挥手拨弦,最欢快的曲调,在他耳里,却还是忧戚。不知道是
她不自觉从琴底流出来的怨调,还是自己听出来的哀声。他常常想恳求她停手,可
是看到她努力想让他快乐的样子,他终于没有忍心说出口。
那段日子,是他忘却了仕途进取的日子;是他最欢欣,却又最忧虑的日子。他
被动的,然而义无反顾的接受着她的爱,象迎接着一场宿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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