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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八)
今朝相送东流后
他再也无法撑着自己要崩溃的神经在酒吧等下去了。坐上出租汽车,一路昏昏
沉沉的朝家里去,他一路在问自己,这,难道真是一个梦?他的脑袋发胀,什么也
想不明白。心乱如麻的他突然觉的浑身冰冷。
进了家门,他喃喃对自己道,可能是一个梦吧,也许自己是头脑有些发烧了,
睡一觉大概就会好的。他衣服也懒的脱,倒在床上,将被子扯过来往身上一盖。当
头接触枕头的一刹那,好象他又闻到了枕上的余香。可能也是幻觉吧,他一边想,
一边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今天,有些日子没做的那个怪梦又出现了。那古装女子身
着红衣和白衣交替出现,红衣时回眸轻舞,白衣时挥腕弹琴。梦中的自己似乎有些
迷茫的看着她在那舞动,衣袂飘飘,心也随着她的舞姿变幻而动;尤为怪异的是,
今天梦里她的琴声声入耳,而梦里的他竖起了敏锐的耳朵,想一一记录下来。天边
悠悠的云在漫无边际的草地上面移动,草地上不时有鸟儿掠过,多情的蝴蝶也成双
成对的追逐起舞,好一副和平安宁。最初,他听的心神愉悦;可是旋律到了后来却
峰回路转,他觉的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的收缩,越来越紧,象是一只手,紧紧的攥
住他的心,要将他心里最后一滴血榨取出来;终于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他心有余悸的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怔了怔之后,他猛的奔下
地,到桌前打开台灯,将桌上的杂乱往边上一撸,腾出来一块空间,然后随手扯过
一本线谱本,紧张的在上面记录起来。他发现自己的灵性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毫无
保留的迸发过,笔锋流转似水,息息无止。在几个关键的地方,也象是无法阻挡的
激流尽管遇到了几个险滩,却仍挟着不可阻挡的气势轻松的一跃而过。
记完了。他坐在那里大汗淋漓,闭目养了许久的神。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
了手边的长笛,凑到了自己的嘴边。在发出第一个音符前,他按下了桌上录音机的
录音键。
乐曲由很轻很轻的高音起始,仿佛天外飘来。接着就是缓慢的颤音,同时音量
慢慢放大,然后以一串琶音溜了下来。那琶音如同流水一般响起的时候,他好似看
到那明艳的春光,闻到淡淡的花香。他的眼睛渐渐空灵,渐渐地失去了焦点,渐渐
地好似望着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春天,是的,在春日的午后。在无数小生灵嬉游
的时候,温柔也如同春草一般悄悄滋长起来。什么是那幸福的顶峰呢?不知不觉之
间,节奏加快。这段急板是激情洋溢的,他的手指飞快地在键上运动,如同雨点打
在窗户上的声音,密集而流畅。起初,他还扫两眼曲谱,到了后来,他已完全沉浸
进去。几乎每一个乐句,他都肆意加花,似乎是女孩的轻笑。那一缕悲声,是在急
板快要结束的时候才透出来的,然后就渗满了后续的一切。那种悲哀并非是纵声大
哭,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摇着头,无声地望着远处的那种望不穿的无奈与悲凉。
一人一事,皆有天命,纵是撕裂心肠,也只能是默默的,淡淡的如流水的日子。那
时间是多么的悠长啊,悠长得如同他手底的颤音。最初的琶音又出现了,但早已不
是当时的轻巧,似乎就象秋天是春天的另一种变奏一样,同样的气温,却是截然不
同的景像。
放下长笛,他尤自为这首曲子激动不已。定了定神,看看时间还不太晚,就给
小马拨了个电话。告诉他想请他帮忙找两个录音的朋友,他明天想进棚录一首曲子。
小马满口答应,他们约好了第二天进棚的时间。放下电话,他似有些意尤未尽,从
书架上又取下那管平常不舍得用的长笛。打开来,正打算将三截银管装起来,猛的
发现似乎盒子里多了样东西。捡出来一看,是个很精致的小盒子,急忙打开,有一
封信,还有一样东西则静静的躺在那,似乎一直就在那等待着他的发现。他东西散
发着让他熟悉的也让他目瞪口呆的淡淡光泽,赫然便是他在梦里见过的那颗珍珠。
他急忙展开信,一行行娟秀的字体跳入他的眼帘。
“我走了,别来找我。我和你说的,只有我所居住的那个城市是真的,那个表
妹也是瞎编的,只不过我和她凑巧坐在了一张桌子上,聊过几句;而且,我已经结
婚了。我在一个月前曾来这个城市出差,就在那酒吧见过你。初见你,有种熟悉的
感觉,当时便觉的会和你发生些什么。于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找了个借口又来
到了这个城市来见你。本来以为我们只能远远的相望,然后相忘。但是,该发生的,
不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颗珍珠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珠内有一丝血丝,相传为古鲛人思念情人,泪
中含血而生成。有一个传说,谁拥有了它,它便会带领着珍珠的主人来到爱人的身
边,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多少世。可是这颗珍珠大概是积淀了太多的痛苦,亦或是
在流传的哪一世,带上了不祥的诅咒,拥有珍珠的人总无法逃脱和自己所爱的人分
离的命运。似乎,我们的结局再次印证了这个传说。就象它带给你一样世上最美好
的物事,可是,它会在某一天,将它从你的身边拿走,而且你毫无抗拒的能力。”
“也许,在这颗珍珠的指引下,我们还能相见,是这辈子?是来生?也许是要
在几个轮回以后,如果真有轮回的话。可是我无法再承受一次这样分别的痛楚;在
下一次,我宁愿做一个麻木的人,不要这么清醒。也许没有了它,我们再也不会相
见,可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因此,我将它交给你,是留着它还是毁掉它,你决
定吧。”
“再见了,我的孩子。”
他感觉自己象是受了一个黑洞的吸引,身子越缩越小,向着一片黑暗投了进去,
随后轰的一声,眼前出现一片光明。不是梦,不是梦。他跳了起来,我要找到你,
现在就要。
收拾了一下,他带上长笛和那本谱子,冲出了门去。
谁念西风
妻子在病榻上翻了个身,发出了轻轻的梦呓,似乎是叫他的名字。他赶忙过去,
妻子翻了个身又睡了,他用毛巾替她擦掉了额头的汗珠。
几个月前的一天,大夫在诊完妻子的病情后,把他拉在一旁悄悄的告诉他,看
妻子的病势,怕她是拖不过这个秋天了。现在秋天将尽,妻子的时日已是不多了。
生命是如此的脆弱。那次自己告别红湘后到老师处入幕仅半年,老师即故世了。
他带着悲恸扶丧归京。恩师待自己若亲子,自己在在弱冠时即受老师赏识,自己待
老师亦如生父;在和老师的几位公子料理完师傅的丧事后,自己大病一场,在床榻
休息了近半月。奇怪的是,这半月来一直也没有红湘的消息。偶而有几个旧日好友
来探望自己,问起红湘,他们却要么吱唔着避而不谈,要么则是很久没听过红湘的
消息。
那日,按不住思念,他感觉身上也好了许多,便强支病体下地,来到了红湘那
熟悉的院门前。春天去,回来已是初冬了。院外落叶满地,在冷冷的西风下,弱不
禁风的在空中无望的飘沉。敲了许久的门,终无人应。自己站在门前,心中狐疑不
定,她去哪里了?分别的这半年,开头两个月尚有书信相往还,后来自己给红湘写
了很多信和诗文,却都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此后的那几天,他遍访长安故友,最终还是在一个熟识的乐工那得知些微的信
息。原来,红湘已被某权贵收入侯门。这位权贵便是当日将自己的名字从吏部选拔
的名册中抹去的所谓中书长者。他被悲凉笼罩着。
屋漏偏逢阴雨。两天后家书至,在家中读书的弟弟告知,母亲累劳成疾,要大
笔的医药费用。几位师兄师弟现在也正受党派打击,自顾不暇。突然那位中书长者
传见。自己天真的以为是他良心发现,还当是因红湘之事。去后,那位权贵一脸和
气,却只口不言红湘之事。道了几句仰慕,随后告诉他,朝廷不日将有诏命,他被
选任为弘农县尉。随后在几句言不由衷的鼓励话之后,自己便被送客赶了出来。
他感到无尽的屈辱和无奈。然而,为了母亲的病体,弟弟的前程,自己还是为
了那点微薄的俸银去了,也永远的离开了红湘。
在外地飘泊了几年。他在友人家遇上了主人的妻妹,后来她就成了他的妻子。
在往后的许多岁月里,她以千金之身,陪着他过着清寒的生活;跟着他奔波沛离。
她也是有通晓诗文而又洋溢灵性的女子,自己诗中的许多隐喻之语,她是为数不多
的能领会之人,而且,贫苦的生活也没有将她眼神里的光辉消磨掉。相知,就是指
这种情感吧。更难得的是,她从来也没有干涉过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思念。断瑟她
替自己珍重的收藏起来,那颗珍珠她也并不忌讳自己随身带着。在那次旅途中,大
雨滂沱,马车厢开始漏水,妻子置自己的衣物不顾,先把那具断瑟抱在怀里,默默
的看着他,用自己的身体小心守护着他和红湘的那段情感。他记得,是在那场风雨
后到达的那家旅店里,他写下了那首< 锦瑟>.
这场婚姻断绝了自己和师门的关系。起因在于自己的岳父在师门对手党派里担
任着要角。自己不仅在岳父的赏识下,入了岳父的幕,而且娶了他的女儿;而且,
在岳父的安排下,自己也担任过几处很有前途的官职。在师门子弟的心目中,自己
是个反复无常的附势小人。
他苦笑起来。人性的光辉在这个社会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轻而易举的就被仇恨
和偏执掩盖了。
婚后自己幸福的岁月结束的很快。没两年,岳父就离世了。而师门的势力又卷
土重来,尤其是老师的二公子令狐绹飞黄腾达,在不到四十即位居宰辅。他也是对
自己打击最不留情的一个。在自己命运的转折关头,好几次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在背
后操纵。
自己似乎现在并不是十分的怨恨老天不公,更从未后悔过这段婚姻。相反,他
感谢上苍,在他失去了红湘后,又将妻子送来了自己身边。自己是爱妻子的吧,他
确定,可是,这种爱和对红湘的是多么的不同啊。
雨点敲击着窗棂,将他从沉思里惊醒,不觉外面已风雨大作。他怕妻子觉的冷,
忙来到床前。突然发现妻子的脸色特别的安详,他隐隐觉的不对,手颤抖着伸过去
探了探妻子的鼻息,发现她已然走了。他觉的天旋地转,随后缓缓的倒在地上。
在昏倒的那一刻,他闪过一丝奇异的念头,对妻子来说,这也许是个解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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