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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
依旧是在这个熟悉的街角,她若有所悟的驻足,悄然回头,看见他远远的走过
来。
灰青色的风衣,式样似乎有些老,飘荡在深秋的暮色里,衬的他越发瘦弱。她
看见一片黄叶,从人行道侧的树上落下来,晃晃悠悠,似是不甘心就这样坠入红尘,
在空中挣扎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铺在他肩上。他茫然不觉。
叶一生仅得一劫,人的一世却要经历无数的劫数,且要你麻木不觉的接受着它
的到来,当一切降临,还要你百倍清醒的感受到它的存在。看着他带着那片黄叶走
来。她突然生了些许感慨。
她静静的立在那,有点心疼的看着他。他好象又瘦了些,一直以来,他就不大
会照顾自己的生活。头发很乱,胡子大概也两天没刮了。看着这个低头行来的男子,
这个曾让她迷恋,让她悲喜于梦中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迈出去,挡住了他行
进的脚步。
他有点愕然的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这一笑才让她发现,原来不到
三十的他眼角居然有了道很深的皱纹。她向街对面的咖啡馆指了指,他点点头,那
里原是他们惯常的去处。他习惯性的伸出手想揽住她的腰,她看见那手动了动,又
停顿了下来。在那一瞬,她有种依入他怀里的渴望,她喜欢以前在他怀里那样懒懒
的感觉,可她也只是在心里动了动,终于没有付诸于行动。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咖啡馆。里面很冷清,那个白俄老板殷勤的迎了上来,将他
们引到邻街的座位。她不由感到一丝温暖,尽管大半年没来,这可爱的老头还记的
他们的喜好。
老头替她拉开椅子。坐定后,她才注意到,他们是面对面而坐。从前,他们习
惯于坐在一排,她喜欢靠玻璃窗,指点着道外的行人叫他看,有时还会淘气的在那
上面呵一口气,画上些奇形怪状的图案,让他猜是什么。今天,是他们半年来的第
一次重逢,却似乎有默契一样,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面对面的座位。比照着如今的生
分和几个月前的情景,恍若隔世。
抬眼望着大玻璃窗外的人行道,行人稀疏。她一直以为战乱和眼前这条被称作
东方的香榭丽舍大道的马路无关。前几年,淞沪抗战打的那么激烈,租界里仍然是
灯红酒绿,繁华依旧。可是这些天以来,对时局不敏感的她也感觉到了战争的铁蹄
的的。
白俄老头正在用生硬的中文和他寒喧。这白俄来中国有二十多年了吧,她看着
老头极其绅士的举止,想起来好象听谁说过,这一批在俄国改朝换代以后逃来中国
的俄国人很多在以前自己的祖国有着贵族的头衔。如果不是那场革命,也许他此刻
正在自己的庄园里打猎吧。日本人就要进租界了,只怕飘零异国的他在这里也找不
到容身之地了。
可自己呢?还有眼前这个曾让她牵肠挂肚的他呢?也许,是身不飘零心飘零吧?
她软软的想到。
他轻柔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沉思。“你想喝什么?”
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呢?”
“白兰地。”他温和的笑笑,又补充道:“和你在一起,我永远只要有酒就可
以。”
她心里一痛。好象是的,自从他们认识的这一年来,他经常喝醉。这一年,在
她二十几年以及今后几十年的生命里,原仅是短短的几十分之一,可她象是做了一
场耗尽她半生的梦。即便是现在,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梦中完全醒了过来。
老头把他们要的东西送了上来。她没有听从他的劝告,要的是那种很苦的咖啡。
她看见洁白的台布上,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酒杯。他的手很适合弹钢琴,可她知道,
他是个抵死不肯学的乐盲,而中西女中出身的她则有着良好的素养。他出身于一个
守旧的大家庭,而她的父母则都是留洋回来的教授。原本,他们就不是一类人。惟
一的共同点是,他很欣赏她,她也很欣赏他;他很骄傲,她也是。也许正是因为这
种彼此间的欣赏骄傲,他们经常会有些吵闹。
她打破了僵局,问道:“你回来多久了?”。
他看着她,随后眼睛转向了窗外,口里回答:“两个月了。”她沉默,没有追
问为什么回来他没有和她联络。她想起来他半年前回老家的原因,又问了一句:
“令堂可还好?”他有些不自然的答道:“还不错。只是我父亲刚刚去世的那一阵
子,身体不大好,我也就在老家多耽搁了些日子,现在大好了。”
她在心里想让自己微笑笑,可觉的那笑如果出来了,只怕比她杯子里的咖啡还
要苦。你又何必作这样的解释呢?
他一去大半年,起初一直有书信来,后来渐渐便稀了。而关于他在老家另有新
欢随后又不欢而散的种种,却由他们的介绍人——他的表妹,也是她从前的同学好
友不断的带来她耳边。当他表妹最初忿忿的告诉她,他现在和那个一直喜欢着他而
且很有些手腕的女孩好了时,她是无论如何不相信的。可是,渐渐无书的事实,终
于让她相信了这一点。于是,她也渐渐的不再给他写信。直到有一天,沪上各大报
纸登出了她和自己父亲最得意的一个弟子的订婚启事,他们终于断了消息。自那以
后,他的表妹也和她断了来往。
他依然是眼睛看着窗外,似乎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神色,口里说道:“我回
来的这两个月,每天傍晚下了班,都会来这里转一转。”
她心里动了动,没插话,等着他说下去。她感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脸终于
转了回来。似乎鼓了一下勇气,告诉她:“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下个礼拜一我就
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许,再也不会回
来了。”
她麻木在那,感觉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耳边只听见他喃喃的向她道着祝
福一类的话语,声音恍若远在天际。可是,自己不是早已决定以平常心待他了么?
她想解释一下,自己的订婚,只是为了气愤不过,是为了觉的他把自己的感情轻掷
的一种报复。可此时此刻,她觉的自己的嘴唇无力张开。
他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苦笑道:“我在家的那些事,想来你也知道。详情我
也不多说了,总之,我对不起你。后来,当我在报上看见你订婚的消息,我……我
很难过,非常非常……”。他叹口气,又说道:“我走后,你最初给我的信里,一
直也提到你的那位刚从美国回来的师兄。你不是一个欺骗自己心的女孩,也是一个
善良的女孩,我知道,当你和他订婚的时候,你不是为了用这个来报复我,我相信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吃力的说:“我相信,你是和他真的有了感情。”
他低下眉,接着道:“其实,我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和你联络,是……是我不
敢面对你。我……我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你了。”
她无言以对。他了解她么?也许是的,可是……
她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的手缓缓的伸了过来,托住她的下巴。她没有闪躲,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一字一字的道:“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会那样子的。”,
他颓然的放下手,喃喃自语,又好象是念给她听,“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忽然想哭。几个月前,她最后见他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托起她的下巴,
也是这样深深的凝视着她,只是,那次他是用那种惯常的戏谑口吻说着另外的话: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她觉的浑身发软。闭上眼睛,她恍恍惚惚的在那回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
她睁开眼睛,他呢?她看见桌面上留了张钞票,还有他那半杯没喝完的白兰地。他
呢?她四处打量。白俄老头看见她寻找的眼神,对着她摇摇头,指指大门。她慌乱
的站了起来,拿起东西,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口。
什么也没有。她扶着门框,浑身无力。白俄老头过来,扶着她,问她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回复了些神色,对着老头摇摇头。老头担心的看了看她,招呼
了一辆门口的黄包车。她无力的摆摆手道:“我想走走……”
回到人行道。她看见地上一片落叶,缓缓的蹲下去把它捡了起来。也许是他刚
刚肩上那片吧,谁知道呢?是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归入滚滚红尘。叶落归根,可她
知道,这些落叶无法归到深埋于城市水门汀下面的根,那么,它们会飘向何方呢?
她想起来,还没来的及问他要去哪儿。他们是不会再有什么恩怨情仇了,只是,
现在他们却成了路人。她有些悲哀的想起他最后念的那句纳兰词:“人生若只如初
见……”茫茫人生路,原行错不得半步。
她摇摇头,撒开手,无助的看着一张旧申报,夹裹着那张叶子,随风而去。
忘记今天出门是要干什么了。她茫然前行,惟感到一身的凉意。又一阵风过去,
她不由抱紧了双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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