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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俱是异乡人
今年除夕,给一个父辈亲戚打电话拜年。那边听清楚是我,随口说了一句:
“今年回不回来过年?”,我一下有些发怔,沉默了起来。以前这时节无法赶回去
过年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这一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小时候最喜欢他,
因为这位父辈给压岁钱时很大方。
我无语可答。电话的那头大概也觉的这个问题比较荒谬,哈哈的笑道,错了错
了,我是问你明年回不回来过年。于是我也有些心虚的回答道,一定争取,一定争
取。脑子里却在想,是不是一定要“回来”才叫“过年”?
放下了电话。开车去超市买了瓶葡萄酒。除夕之夜,晚上做东的是一对夫妇。
尽管一再在电话里讲不准带任何东西,可好象觉的就不该空手去。小时候过年,七
亲八戚,你来我往,礼物是少不了的,四色,六色不等;交厚的则是八色。在要走
的时候,必会有回赠,一般是来时几色去时也是几色。到时自是少不得一番推让,
在主人的坚持下,客人最终还是喜气洋洋的拎着走了;于是,主客皆大欢喜。来了
这里,入乡随俗,连礼物也要突出礼轻情义重,如果你真的大包小包的上别人家的
门,会以为你要搬家寄存东西。
男主人是新科的博士,刚毕业,已经找好了工作,正等着上班。这位妻子等了
三年,被美领馆的签证官拒了五次,终于在去年拿到了来美的签证。现在虽怀了两
个月的孕,却还申请了去念计算机的硕士,刚刚被录取,已经开学了。因此夫妻俩
都是喜气洋洋的。
在一顿虽不丰盛,却十分家常的晚饭后。男主人招呼大家落座,六个人分清了
敌我,开始厮杀起来,是传统的饭后余兴节目八十分。一边打牌,大家一边海阔天
空的闲聊起来。谈起了小时候过年各自的趣事,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扯到教育孩子
上去了。
女主人忧心冲冲的指着自己肚里的小ABC (America Born Chinese -美国出生
的中国人,又称banana,意指皮肤是黄种人,心是白种人),说不知道将来怎么教
育这个孩子。孩子将来不肯学中文,不肯学吴语(男女主人都是浙江人)该怎么办。
在美国,孩子是祖宗,打骂不得的,严重的连抚养权也会被法庭剥夺,将孩子
生生从你身边拿走。就因为他是美国的下一代,美国得制度会保护他。不能和中国
一样,我打自家的孩子,关你们什么事?看着未雨绸缪的女主人,大家纷纷附和,
齐声指责美国这一制度的不合理性。更有两位少时身经百战,经历过革命烈士般拷
打的同志以自己的血泪史痛陈非打不能成才的必要性。说不定一打就打出个美国总
统来。这时,有人说起美国新总统小布什在他的登基大典上宣誓时手按圣经的情景。
大家便都有些沉默。还是旁边一位老兄打破了僵局,说将来这孩子培养成了美国总
统,咱们找本红宝书让他按着宣誓。于是一阵哄笑。
在座的心里却都十分清醒,尽管怎样也无法消磨自己身上中国传统的烙印,但
我们能自私的不让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孙子也不去融入这个社会么?明明体会到自
己祖籍文明的灿烂和多姿多彩,却要亲手把这些从自己的孩子身上剥夺。女主人叹
息道,如果我们生在唐时就好了,那时都是别人学我们的,我们也不用背井离乡的
来这里。言毕戚然,大概是又想起了签证屡次被拒的情景。
有人强打精神说,至少,不能让咱们的孩子忘记中国人是要过年的。大家便七
嘴八舌的出主意,怎样可以打败洋人的圣诞节。有人想起了放烟火,炮丈,走亲戚
的热闹,年节时的美食,最后大家同时眼睛一亮,压岁钱!大家均为之激动不已,
一致商定,将来只要有机会,在座的几位在年节时一定要互相来往,也一定要给对
方的孩子压岁钱,要让孩子从小就知道,只有中国人的孩子才可以拿的到压岁钱,
才可以吃的到如许美食。圣诞节算什么,只能收收小礼品,过中国年时,拿到的是
hard cash !(翻译成中文,应当是响铛铛的铜板,或者是挺刮刮的新钞)有人补
充道,实在不在一起,咱们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寄支票不就行了。还有,又有人插嘴,
家长不许没收孩子的压岁钱,大概这位仁兄小时候有过这样的惨痛经历。
可是,女主人似有些犹豫,现在国内也不大主张给孩子太多压岁钱,我们这样,
会不会惯坏了孩子。马上有人咬牙切齿的道,两害权其轻,宁愿让他腐化堕落,也
不能让他忘记过年。再说,另一人补充道,咱们小时候盼过年不也是受了这些物质
刺激么?连喜儿都有红头绳。
大家都点头称是;于是如释重负,继续打牌。
席散回家。一位朋友搭我的便车。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不知为什么,想起了
谭恩美的小说 喜福会。又想起来,这本小说原作是用英文写的。
这时,旁边的那位朋友心有灵犀的问了我一句:“< 喜福会> 看过没有?”
记得当时我点了点头,茫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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