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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串编
第一部
毕业八月十三日。最后一次的暑期社会实践活动。一清早去劳
动工地。卖力地干活。干着干着,望着脚边正在被我搅拌的混凝土,就想到了千千
万万和这些鹅卵石一样普通的劳动者。三个小时后,我抹了抹汗水,喝了杯工地上
供应的冰水,走出劳动场所。这时,望着街上花枝招展的姑娘和牵着孩子遛达的少
妇,就觉得男主外,女主内是十分自然的了,男子干活回来,女人上来殷勤伺候,
为悦己者容,为男子传宗接代是十分自然的了。
八月十六日。吕叔叔前天谈到喜鹊在农历七月初六、初七是看不见的,验之果
然。干活的间歇中,常遐想到极远极高,如视银河于脚底。一阵翻斗车的“突突”
声至,就放下这些幻想,继续干活了。
要是我真是一名每天这样为翻斗车撮沙子和拌混凝土的工人,那么这些幻想就
永远只能是幻想。
八月二十五日。早上散了一圈步。后来到江边。泄洪闸正在开闸放水。有许多
孤孤单单坐在江边、凝视江水、陷入沉思的人。他们要是以同样的神情站在街头看
热闹,论者必讥为“麻木的看客”。但当他们这样坐在江边,若被摄影爱好者摄下,
说不定会加个题目,叫《对人生的思考》。
大部分人都这么正对着江水坐着,但也有个别女孩子侧坐在坡上,手里必捧着
一本书,长发遮着面庞和耳际。也偶尔抬一下头,顾盼一会儿,用手捋一捋发绺。
八月三十日。一个疯子在楼下大闹,挥斧头,扔砖头。听说前不久也闹过一次。
在夜十二时,她用录音机反复大声播送她的控诉。她原是父亲厂里医务室的,后来
被精简下来了。读了《唐诗三百首》。《八阵图》中的注释说是指永安宫下的一堆
鹅卵石。
八月三十一日。终于到了离开家的时候。坐了一夜火车后,清晨从车站出来,
见新站大楼正面是一面大镜子。我站在那儿很久,想在镜子里找到我,可是没有成
功。下午一点到了寝室。
九月七日。夜忽有怪梦,大略记之:正欲出门,忽见里屋有身影一闪,急寻之,
却是一娉婷女子,服饰甚都,神色自若。余责以“有何公干”,对曰:“特来寻汝。”
“因何事?”“汝尚未觉之乎?”脉脉而视,款款而前。心疑为女间谍或女妖,汗
毛倒竖,颤声曰:“汝擅入民宅,不速离,我将告官。”女笑曰:“法官来时,我
将恳请其为你我证婚。”面有神通广大,胸有成竹之色。余甚恐,随手操起一把剪
刀,曰:“不速去,我将杀汝。”女并无惧意,很温柔地说:“死汝怀中,诚吾所
愿。”刺之,正中其额,顿时,血汩汩自额上二小穴出。女含情凝视,并无怨意。
乃大惧,手乱抖,不能继。弃剪而逃,至晾台,一种强烈的犯罪感攫住了我的心。
忽有客至,女速以纱布缠头,前去开门。及余一好友。问女系何人,女从容答曰:
“主人之新婚妻子也。”“哦,恭喜,恭喜。你额头怎么啦?”女笑曰:“刚才搬
柜子时,不小心碰了一下,碰破了一点皮。我说没什么,可他呀,非要郑重其事地
给我上药啊,包扎啊。”听至此,乃大惭,觉无脸见人,乃越晾台,纵身跳下……
九月十三日。上起课来又是呆若木鸡,大脑似乎处在休眠状态。看也看到了,
听也听到了,可就是不知老师在讲什么。下午果然通知我在系里大会上发言,汇报
暑期社会实践活动的体会。四点多钟散步到了水电学院。离第一次去已有三周年了。
还是那条老路。到了行政楼前,有一组介绍该校的照片贴在宣传栏里。一幅照片上,
学生宿舍前,几个裘皮大衣、西服笔挺的“大学生”周围,有一些灰眉土眼、衣着
寒酸的大学生在围观。照片说明是“在本校拍摄电视剧《多梦年华》。”
九月二十一日。追赶公共汽车时的想法:当时站上人很多,车到站也不停,继
续往前开。有些人就追。车还是不停,追的人有些停下来或慢下来,有的还是一如
既往地追。终于车停了,那一两个坚持不懈的被收容了。追女孩子也仿佛这样。大
家都知道她迟早是要停的,但追着追着,看她一点停的意思也没有,就犹豫了,就
慢下来了。殊不知这正是考验人的时候。
十月十八日。小潘和小蓝去参加系学生会干部会议回来,小蓝还带回一份供批
阅的工作报告。他们寝室的小冯用一种稍显夸张的语气感叹道:“学生会副主席,
我做梦也没有做到过当这么大的官呀!”他的感叹引起了大家的哄笑。
十月二十五日。晚上填一张情况登记表。填完后仔细看了一下,原来有个副标
题是《推荐优秀团员为党的培养对象参考》。于是在《思想认识栏》又添上一句
“从现在起,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还准备写上“吃苦在前,乐于奉
献”等等,没有地方了。
十月三十一日。忽然有了一件现代艺术作品的构思:一个墙脚堆了一大堆乒乓
球,每个乒乓球都是半边白、半边黑。但由于视线的局限,看上去有的是全白的,
有的是全黑的,有的半白半黑……但从全貌上说是一半白,一半黑。题名为《对社
会的观感》。
十一月二十二日。又是令人憋闷、低沉的天气。中午不时冒出一抹阳光,如夕
阳般惨黄。我不时地想到一个词“死于华年”,很诗意似的。可我这算华年吗?
这种低沉人们总是解释为气候引起的生理变化。好象天气一好就什么事也没有
了。是不是这样呢?
快乐没有留在记忆里,痛苦也没有。有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与寂灭。每每想起
每年年底,照例是灰冷的天,独自一人站在高处,眼前是“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
江”。心中的那种郁闷,无奈,年华空空逝去而无力挽回的感受。
上午再三犹豫着,还是去領了一张申请考研的表。(上星期我的被保送读研究
生的希望破灭了。大概系里是出于平衡全系的考虑,因为我们班有出国的名额。)
申请表看上去就象一张卖身契。可是,不填不也同样地无聊?
下午三点半,自习了一会儿,什么也学不进去,出了教室。忽然觉得走廊两边
挂着牌子的一个个教室、办公室象是在医院里。外面又开始下雨。我忽然想到不妨
去看一下各校的研究生招生简章。这是平生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到了研究生院办公楼,专门有一间房让大家查阅各校的目录。数十本摆满了桌
子。我翻阅着,一本又一本。脑海里闪过了从前那么多的梦想。我梦想成为中国第
一代的数理经济学家。梦想成为科学哲学研究的巨匠,梦想报考社科院的研究生,
研究人类学、神话学、考古、古文字学。梦想去北京、上海、天津、南京……
所有这些,都在今天交去那张填着报考本校本系的志愿表后,成为永恒的幻梦。
而我还是哗啦啦地翻动一本又一本,怀着怅恨与留恋。……
这期间埋头学习,漏记了最近一些大事和新闻。十日晚,许老师在大会上介绍
了经济学院学生商场杀人的经过。全校辩论大赛拉开战幕,他们来请我,我一口拒
绝了,“让后辈们上吧。”结果我系进入了十六强。全校大合唱比赛也要举行了,
“长亭外,古道边”的排练声又到处响起来,真所谓“年复一年”。本市争创卫生
城市,群众抱怨吃早点不方便了。但大家决心忍一忍,过几天就一切恢复正常了
(邹老师课间介绍的情况)。
十二月十五日。傍晚自习一个来小时毫无收获。一闭上眼,疲惫和困倦就袭上
来。而这才是新的一周的开始呀!
后来决定放纵自己的感官,去看全校“白云杯”服饰大赛。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是踮着脚挤在人群中看的。长达三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也基本上没有想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呆呆地看。
看到了美女如云,看到了巧笑倩兮,看到了珠光宝气,看到了抛洒披肩、外套,
露出酒涡、腋窝,看到了化妆、服饰、节奏、表演。看到了一个黑黑、矮矮的女孩
子乐颠颠地在台下跑着,为台上如明星般亮相和行走的自己的同学抱送衣物,提供
各种服务。看到了参赛选手相互间的打量、蔑笑。看到了台下评委一般是在选手一
亮相时就打了分。一个评委带带了自己的女儿坐在旁边,小姑娘一副伶俐可人的样
子,用挑剔、审视的目光看着台上……
十二月十八日。下午轮到我在楼道口值勤。某清洁工的小儿子在门口和看门的
江师傅闹着玩。口水、鼻涕,灰不溜秋的脏衣服,江师傅和打扫厕所的老头跟小孩
的低级平庸的打趣逗乐(用的是郊县的方言土语),小孩口齿不清的方音的回答,
以及拿小树枝戏耍,地上的荸荠捡起来吃,……都令人想到恰成对照我们辅导员许
老师的儿子。他才两三岁光景,和眼前这个孩子相仿佛,却干干净净、文文静静,
听话、懂事、聪明、友善。远远地看到自己的父母,就用很标准的普通话甜甜地喊
着“爸爸”或“妈妈”,跌跌撞撞地跑上来,场面让人感动。还大大方方地和众多
的大学生叔叔们谈话,口齿清晰、态度认真地回答“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之类
问题。每天清晨则由他的爸爸或妈妈牵着去幼儿园,上下楼梯时就松开爸爸妈妈的
手,坚持要自己上下。
我深深地感到了这个社会无言的残酷。
十二月二十七日。昨天下了场大雪。种种关于雪的游戏又如雨后春笋似地冒出。
由于雪很厚,逐渐在大道上压成了一两公分厚的冰。于是人们纷纷聚集在坡边,笑
看来往人们的小心翼翼下坡和不慎摔倒。我认为,在冰坡上摔跤是一种美丽的失态,
于己无大损,又给观赏者平添许多乐趣。所谓“幸灾乐祸”的指责完全出于那些心
理不健康者。后来人们又拿来木板,小板凳,脸盆等家什,坐其上溜坡,蔚为风气。
见一黑衣女孩,也许是所谓“太妹型”的,争着夺过别人的盆,溜时又故意不循规
蹈矩,总是溜到中途就有意从盆上摔出去,连翻带旋带滚带仰八叉,憨态可掬,赢
得大伙的热烈喝彩,她也好象从中得到了满足和刺激,乐此不疲。
比较差劲一些的就是打雪仗了,四楼打三楼,三楼打二楼,二楼打一楼女生,
女生向上还击,又向下打行人,行人又打女生。
中午和许老师等人铲雪扫雪。一个女孩子走过时对我说一声:“谢谢你们。”
真所谓自作多情。
昨天王书记召集毕业生开了一个会,宣布毕业分配工作正式开始,让每人开始
准备一些“推销”文字。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百无聊赖地在大街小巷闲逛。最后到洪山
影院看了一部美国枪战片《猛龙神威》。一位忠于职守的警察被杀害了。后来他被
改造成机器人(因为他的大脑没有怎么受伤)。这个机器人还存留了一些原来的记
忆。于是他回到原来的家。已经人去楼空。真有一种“残花冷月思悄然”的意味。
一月十七日。终于结束了期终考试,象结束了一场恶梦。今天中午仰卧在人文
馆后面花坛中养神。听到了鸟的鸣叫。其实鸟叫时时有,但人却不能时时觉察。感
到了那种极幼时的纯真明亮的心境,正如夏日的清晨,还没有看见太阳,却看到了
蔚蓝无云的天空,呼吸到了芬芳的空气。
一月三十日。凄风冷雨。
中午又散步到人文馆后。
为什么总是我一个人?
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
晚上到楼下借考研参考书。正在隔壁听音乐嗑瓜子的小余闻声过来,一边帮我
找,一边问:“你们准备得怎么样?”我反问她:“你为什么不考?”她略带鄙夷
地说:“我不想考。考它干嘛。我对自己将来比较有把握。实在不行,我考托福。
哦,书在这儿。拿去吧,相互传着看。认真准备啊,‘不要输在起跑线上哟!’”
我喏喏而退。
二月八日。傍晚时分,我屹立在珞珈山上。远处是一座线条柔和的山。两山之
间是一片开阔的低原,静卧着一弯白水。天色也晚,辨不清各种色彩,只有从白到
黑各种层次的明暗,恰似一幅中国画。间或看到遥远的地方有彩色的焰火徐徐升上
天空,又无声地缓缓落下。走过人文馆。在灯光的映照下,那片草坪竟象一片戈壁,
而几块假山怪石正象戈壁上的城堡遗迹。
二月十一日。中午在宿舍下的草坪上晒太阳。一对老年夫妇坐在不远处的梅花
下。我想起《金色池塘》之类,很有些感动。他们在交谈。开始我想当然地以为是
在追忆风雨同舟的几十年的岁月,或是共同慨叹时光如水又一春。仔细一听,却是
在谈论春节前后蔬菜价格的涨落。我又一次地感动了。
二月十五日。昨天早晨外语考了半个小时监考老师就让我们退场。原来试卷搞
错了。说是以后再补考。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在我的设想中,考研应是比高考还要
庄严隆重的,哪知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
没料到最后一门竟考得落花流水。出来后我才从小龚那里知道是有指定参考书
的。拿过那本书随手一翻,就看到了两个例题正是我考试中没有做出来的。也没有
什么太大的后悔,本来就是随大流考得玩,就是考上了我还要考虑读不读呢。
二月十九日。开始读金圣叹评点的《水浒》。有时我怀疑施耐庵就是金圣叹,
不然何以看出书中这许多妙处。
二月二十五日。下午无课,又到街上去。走到独立团烈士陵园时,见园前正搞
建设,混乱不堪,园门也大开着,便进去转了转。夹道的青松甚是威严。碑上碑下
有五六个男女中学生正在嫱闹玩笑。碑是徐向前将军题的词。后面又有一卒曹渊烈
士像,他是烈士中官最大的。
回头来时,见两位老人,大约是守陵人,一男一女,正在松树后修剪花草。园
外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象几座山似的,却难得园内这般幽静。
出来走在街上,路旁全是小商小贩,完全成了个集市。见一个僧人,大约是宝
通寺的,高高大大,粗布衣裳,打着绑腿,挤在人群中买菜。
二月二十八日。下午评了优秀毕业生。原来需连续两次以上得到奖学金的方有
资格。有资格的共有七人。投票结果,小郑和小胡当选。
这就是所谓的“锦上添花”吧。其实对他们几个肯定要出国的同学来说,这荣
誉没有任何意义。想到了“富者更富,贫者更贫”的马太效应。
三月五日。下了一场春雪。中午散步时不知不觉就走到珞珈山上。来到坡上一
处树木较疏的地方。无意中回望,却见海蓝海蓝的一大片湖水。不禁呆呆地想,以
前上山看到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今日怎么这般迷人?又一想,对了,还是阳光。
天上薄薄的云,太阳在云间钻进钻出。风却是冷冷的。我站在枯草中看着四周的美
景。再看脚下,已生出不少青草。地还是湿湿的,一块块大青石却都干了,一尘不
染,看着很舒服。
清晨梦中,遇一清秀女子,视之面熟,她亦熟视我半晌。我邀与同坐,以语挑
之:“尝记当日青梅竹马时否?”女笑而不答,低眉顺眼。
醒来觉得好笑,我总是在梦中才有艳遇。
眼角长了一个疱,煞是难受,平视都很困难,只有低眉顺眼。报应在此了。
三月六日。早晨决定去看眼疾。只用了一分钟医生就开出了处方。然后去打针。
注射室里几个护士一边工作一边聊天。一位护士说:“现在一些女学生真是嗲里嗲
气的。”接着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昨天一个女孩子问,‘我睫毛烧了,还能长
出来吗?’我吓她,说不能。‘哎呀我的妈呀,那可怎么办呀,我今后还怎么生活
呀!’”另一个护士把这归结为大学生的医学和生理学知识的贫乏。我也是听了她
们的谈论才知人的各种体毛都是可以再生的。
下午开了毕业生分配动员大会。江部长作报告分析了我们广大毕业生此刻的各
种心理现象。
三月八日。去打针时见一些工人在小学附近的房基上施工。旁边有两三个工人
懒洋洋地沿着一条白线挖沟。或是准备铺什么管道。一个头头模样的骑车经过,下
车指示说:“干多少是多少,不用急。”工人们点头称是。
我忽然想到,一次也是星期天,一个叫雷锋的,利用休息时间去医院看病,路
过一个建设工地,忽生一念,加入了劳动队伍,流了一身汗,病也好了。这是我在
小学课本中学过的。
我当然没有效仿他。
三月十二日。又开始被焦虑所控制。这次是因为分配的事情。系里给毕业生发
推荐信的期限快到了,而我对自己的未来还没有一点谱。
下午有包括我在内的八名同学被通知参加一个会,听说是关于派出留学的事。
后来又取消了。
三月二十一日。傍晚打着伞到测绘学院散步。雨一会儿就停了。走到一幢宿舍
前,前面是一条三米宽的路。路这一侧是一些假石、石凳、花圃。见一位男子摆着
个姿势站着,面对着我这边,一动不动。我有些奇怪,左右看看,见一女性,两手
插兜,在我旁边看着,面对那男子,也一动不动。我看看他,又看看她,有些慌,
往前走了几步。又见一位男子打着伞,手提洗澡用具,脸往上仰,仿佛正注视某扇
窗户,一动不动。我想他大约是在等同学一起去洗澡吧。可这明明又是一幢女生宿
舍楼啊,有楼口站着的姑娘为证。她手提洗澡用具,没有打伞,站在楼口内,好象
在看是否在下雨,一动不动。
走不几步,又看到一对男女,面对面站着,似乎要说话的样子,也是一动不动。
我头皮发麻,拔腿欲走。又看到右侧一男子一脚踏在一块黑石上,一肘顶着膝,
如沉思者状。再往左右看看,一个又一个呆立路旁,象是十三陵的石像生。我腿都
迈不动了。这时听到那两位面对面的男女中的女的说:“没找到教室。舞会开不成
了。”见沉思者直起了背。见打伞仰望的男子转动了一下伞。
我这才把心放下,大步离开了。一会儿到了礼堂前。许多人正在买票入场。我
有点动心了,打算问问是部什么片子。有人拍我的肩膀。回头看是一个女孩。长得
还端正。穿一件绿色上装。我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不认识我啦?”“哦哦,是你呀。好久没见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怎么是一个人?”我也随着她搜寻的目光望望我的左右,当然没有人。“对,我一
个人出来走走。”她又指着右边某处,“那是我朋友。”那里是一大堆正在排队买
票的人。我也不知她指的谁,只是支吾着:“好好,挺不错的小伙子。”“那我过
去了,再见啦。”说罢还朝我摇了摇手,飘然而去。我也转身走开,一会就到了街
上。心里还在想她到底是谁。
三月二十二日。凌晨一两点钟,我突然醒来,头脑非常清白平静。我自问我是
谁。结论是一个即将毕业的人,一个一事无成的人,一个单纯不谙世事的人,一个
不知自己是谁的人。
又想到命运也许已经写在某本书里了,我现在正一页页地翻动它,度过自己的
余生。……
忽又想起昨晚遇到的那个女孩。不就是高中同学小徐吗。
中午被通知去听王书记打回的长途。问我去重庆的望江机械厂怎么样?让我考
虑两分钟。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于是我答应说“好”。
回来后很怅然。难道就这样在一个从未想到的地方“度过余生”了。后来想,
别的地方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四月二日。上机回来,见到了考研的成绩单。跟我的预测差不多。总分过了,
但最后一门单科没有过。没有特别诧异。但想到研究生的梦算是彻底破灭了,现在
是一心一意等着去重庆郊区某厂度过余生了,又觉得很难接受。
下午上完课后,很艰难地走着。眉骨,太阳穴、颅骨突突地疼,泪流满面。刺
目的春日的阳光,令人难以忍受的东风,满眼伤心的绿色。
我坐下来。旁边是一个树桩。数了数它的年轮,是二十二岁。正是我的年龄啊。
四月十日。根据家里的意见和我自己再三考虑,找王书记收回了去重庆的许诺。她
也没有多说什么。
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字迹很面熟,而且肯定是女孩子的,但却是发自政法学
院。我记忆中没有熟人在那所学校呀。
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才将信拆开。原来是高中同学小杨写来的。她复读后上了
政法学院。所以比我低一届。让我帮她打听一下报考我们学校法律专业研究生的事
宜。还对我的去向表示了关心。
四月十九日。陪小杨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她说外国人多是彩色的,而中国人都
是黑白的。又谈论我们家乡的许多官员的腐败现象。听得我目瞪口呆。真不知她怎
么这样消息灵通。晚上收到父的信,才知分回家乡一事毫无进展。我也就随笔写了
几句安慰的话作为回信。
四月二十一日。中午王书记又告诉我们一个信息。城郊开发区某大型汽车配件
厂要科技翻译数名。去街上打长途告诉家里,花了二块八。
五月六日。KOREZ 先生上了最后一课。留了地址、电话希望去留学的同学找他
玩。据说原有八个名额,后因经费问题砍掉了一半。
被王书记找去谈话,我争取到了那个去汽车配件厂的名额。大概就确定了。
我开始加强外语练习,为两个月后从事翻译工作做准备。
五月十二日。下午又抄了一小时的两种外语的《汽车技术词典》。
小杨真有意思,上个月隔一两天就给我来一封信,而这个月过了十几天了,什
么音信也没有。
五月十四日。凌晨时有一梦:
我到一所小学去。从窗外望去,学生们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听有线喇叭里的广
播。&127;不久,广播完了,放了学。学生们蜂拥而出。我好象是来指挥学生打扫
包干区的。不过值日生都还忙着打扫室内卫生。我就往楼上走。看到有的班还没有
放学,老师正在训人或者表扬人。
一间教室门前,看到了背着书包的妹妹。笑着说她在等同学。旁边有个女厕所。
我问小弟在哪个教室,我去看看他。她说:“教室里正在扫地。乌烟瘴气的。
他怎么会在教室里?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带你去。”说着,就在前头走。
我们来到了楼顶平台。看到了小弟小小个子,书包放在脚下,正趴在栏杆上写
作业。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见是哥哥姐姐,嘿嘿一笑……
忽然想到小弟前年时已溺水而亡,顿时知道梦做不下去了,就翻身醒来,才六
点来钟。洗漱完毕,到操场上跑了两圈步。已好久没有来这里了。晨练的人很多,
盛景如昔。
六月四日。父亲先是来电报,后又亲自来,说为我联系好了,可进故乡的工商
银行,征询我的意见。我心里烦乱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去。如果是前两个月工
作还没有着落时提供这个信息,想来我是会同意的。可现在已定了单位,又来这个
消息,只是让人徒乱心意。有时选择太多也不是件好事。
六月十一日。梦中忽然惊叹于什么东西结束了。
醒来才知是学生时代结束了。持续了十五年啊。
上午交了办毕业证所需的照片和钱。
晚上自习到八点钟。回来喝了杯茶,又夹着一本《偏微分方程概论》去教室自
习。在坡顶平台上看到摆着台彩电,正在放什么电视剧。一群人打着赤膊,趿着拖
鞋,坐在板凳上或靠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瞅着电视,聊着天。不时飞过一只萤火
虫。天上初九的月亮隔着薄云,略带朦胧地照下来。
一时我竟不知身在何时、何地。
想到我还在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地准备着已经毫无意义的期末考试,真觉匪夷
所思,心灰意懒。
六月十八日。下午全班到校外的小酒馆聚餐。持续了三个小时。
赵圣人借酒装疯,趁机吃豆腐,令人作呕。
小胡又风度翩翩地端着酒杯四处敬酒,一举一动皆帅气。祝酒辞一套一套地,
很真诚的,眸子里充满了血丝。他祝小李能找到一个“BON MARI”(法语,好丈夫)。
后来他吐了,旁边的小石忙替他捶背,用餐巾纸替他擦嘴。他捋捋她的头发,
“没想到四年就这样过去了。”随后凄凄惨惨地唱起“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
是该勇敢留下来。”又略带笑意地对我说,“我还是佩服阿陈,马列学得这么好。”
我说:“彼此彼此。互相佩服。”他又说去法国的第一封信就要写给我。我说真不
敢当。
吃毕,走出餐馆。大家都唱起“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携着小郑的
手,赞道:“这才是大学生本色啊。可惜就这么结束了。”小郑说腾云驾雾的感觉
真好。又叙叙旧,臧否些人物。说起象赵圣人这样的,一百个里也该有一个,不然
就显单调了。他又叙说起他的报负及他的自信,相信能在物理科学方面有一定造诣。
我说到了法国可要寄张照片回来呀。他说那是当然。
就走回了寝室。
六月二十日。早上触景生情,做出一首《临别感怀》:
“烟雨朦胧山愈静,
楼台掩映水仍青。
书卷翻烂化碧血,
心事转迷问苍鹰。
笨日木朽从头过,
奥河吾挖到如今。
廿年辛苦为一笑,
回头再作沧海行。“
(“笨日木朽”为法语“先生你好”的音译,“奥河吾挖”为“再见”的音译。)
六月二十三日。考试很简单。一个小时就都答完了。最后一场考试了。出来心
中很平静。又到教室看古书。ROUQUE先生正在隔壁监考,忽然踱进来,告诉我和同
在教室的小余小龚,说收到北京一个传真,法国某大型化工企业在北京设办事处,
需三名职员云云。晚上小余拿过来那张传真。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置之不理。
不能屈服于诱惑啊。不过说实话,就是决定去试试,也不知从何下手。
六月二十六日。晚上开了全系毕业生与老师茶话会。吃了好多西瓜。又搞了击
鼓传瓜。王书记很亲切地逗我们玩,表现了她慈祥的一面。散会前她还嘱咐同学们
可以到第一零四教室看欧洲足球锦标赛,是凌晨两点的实况转播。
六月二十七日。举行了毕业典礼。校长说:“母校在你们心里,你们也永远在
母校心里。”当时听了很感动。
七月一日。上午托运了行李。当小胡等同学一哄而上、手忙脚乱地给我帮忙时,
我简直不知所措,只有在一旁袖手旁观。
托运完了,算是松了一口气。小胡等同学又去给别人帮忙。他们四个出国及两
个读本校研究生的将继续在学校呆一段时间,当然不需要象我们这样在拥挤的人群
中办离校手续、买票、托运什么的,却这么出力地帮忙,表现出了深厚的同窗情谊。
到校园各处走了走,想勾起一些离悉别恨,却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
七月二日。捱过了最后一天。大伙送我去车站。一大群人走着,分不清谁送和
谁被送。离开校园时我本望再回头深情地望一眼母校,忽听到喊:“十二路车来了!”
就顾不了那么多,挤上公共汽车走了。
第二部 见习
七月八日。上午老同学小裴来。吃了午饭后,他和父亲一起去送我。一点三十
分汽车开出宾馆,然后向北方行驶。我旁边是一个女孩子。颇有一些姿色。我们面
前是司机座位后面的一块玻璃。有时我看看镜中她的眼睛,有时她看看镜中我的眼
睛。有时我们互相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后来还是忍不住问了她的目的地,竟然和我同路。只是意义刚好相反,她是从
工作地点回家乡度假,我是从家乡去工作地点报到。她在我的母校教书,地理,两
年了。一人教七个班。“是这个”,她指指肩膀,“学校的顶梁柱”,一笑。她叫
张明。听说我是主动要求分到这个厂的,她有些惊讶。她说因厂里效益差,分来的
大学生已越来越少了,来了的也呆不长。我虽然大大咧咧地说并不怎么在乎目前的
效益情况,但心里还是起了一点疙瘩。为什么在分配时老师没有告诉我们这些呢。
到了工作单位,深山中的江北铸造厂。住进了招待所。吃了饭后,在别人的指
点下找到了澡堂,花两角钱在职工澡堂洗澡。池子里一池温水。一个人也没有。我
胡乱地游了几下。认真地洗 了半个小时。
然后闲走了一番。
风吹动树梢。发出阵阵涛声。人们在球场看篮球赛,或搬着小凳坐在路边。道
路非常洁净,在月光下象一条河流。有时在道路两旁有稻田。萤火虫三五成群。一
群人在切磋棋艺。小卖铺的彩电放在户外。十来人或坐或站地在看。道路、阶梯、
树木、楼房,都令我想到了二十多年建设者们的苦心经营。抬头望时,半轮明月高
挂,显出山高月小。又联想起一些外国作家作品中的一些描写。如杜拉斯写童年生
活的,“闲人,懒狗,没有果实的爱情。平平淡淡流逝的岁月”。又如劳伦斯《恋
女》对矿区棚户区的描写。又如某位作家在《傲慢与偏见》中对班纳特庄园的描写。
回来后不久,张明与她的一位同学来。据说刚才已经来过一次。了解了一下我
的安排情况。我对她们的关心表示了感谢。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口头表达能力还是相
当地差。但愿她们不要背地里笑话。
七月九日。上午到组织部报了到。
想爬附近的一座山,因荆棘密布,无路可上,爬了十几米,只有下来。
到了下面,有河床的遗迹,但没有水。到了一个涵洞里。非常阴凉,坐下后觉
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原来这里面没有任何生物。
中午厂宣传部李部长来。拉我为一桌酒席作陪。也算是给我接风。一个女的挨
桌敬酒。听说是医院的李书记。
酒足饭饱,我出来洗了手。李部长也来洗手。洗完后与我握了手。一边握手,
一边推心置腹地说:“江北厂效益差,环境差,但是人好。”
晚上找到校友李宏家玩。在学校时就听说他因摔伤退了学,后来还是补了个肆
业证。他和他们全家都对我挺热情。他爸爸是厂医院的院长。
七月十日。到张明家一趟。手上提了两瓶橙汁。她非要留我吃饭。仿佛不如此
就失去平衡似的。我还是婉拒了。在闲谈中知道她快要结婚了。我是隐约记得那天
有个男的送她上的车。原先她师专毕业后回厂干过一段时间,后来通过师专谈的朋
友父亲的关系调到我的故乡,当了我母校的老师。
下午与轿车配套办公室的郭主任谈了一阵子。他对我成为他的下属表示了欢迎。
给我两份资料,让我拿去看。是关于许可证转让和生产线引进的价格。
发现領导们所用的术语都是近似的。“能够安心,再好不过了,如果有别的想
法,还来得及。”
晚上和李宏去看了半场篮球赛。
七月十一日。下午去把那两份资料交还给郭主任。还准备了一通豪言壮语,因
没有遇到郭主任,都做废了。
傍晚被请到张明家吃晚饭。晚上应她之邀去舞场玩玩(就是食堂大厅)。也许
她是出于好意,可对我这样的舞盲来说,真是受罪。
下午又有一个大学毕业生来厂报到。平凡得很。
按组织部刘部长的指示,我可以回家休息一个月再来上班。
七月十六日。最近常做一些梦。是对校园生活的回顾。时间总好象定在某个特
定的时刻。我知道这是我的大脑在整理记忆。
我迷上了看电视。大约是因为在家没有别的事可干。有武打电视剧《傲啸江湖
》。每天午睡起床后就看。
借回一些关于铸造技术的书慢慢地看。
八月十日。回到了江北铸造厂。认识了田义和陈新。是从西安工学院毕业的。
还有一位叫赵翠的女大学生。我是傍晚认识她的。那时候,我和小陈、小田出了招
待所,到外面转转,一个个子很大,背微驼,交叉得腿,浓眉大眼厚唇的女子把我
们一挡,“你们是新来报到的大学生吧?”我们说是的。“我说呢,等你们好几天
了。”她头一偏,撇了撇嘴。我们似有所悟,“哦,你就是武工大分来的小赵吧?”
她不置可否,说:“我都上了半个月班了,你们才来。”我们只有邀与一块儿闲逛。
八月十一日。下午我们一起去找刘部长请求报销车船费。她再次对我们进行了
一番细致的思想工作,让我们安心工作,明天正式上班。我被正式分配到轿车配套
办公室(简称轿车办)。已工作半个月的赵姑娘又大发牢骚,说她一天也不想在这
呆,以及水有毒,路有蛇之类。
陪田、陈去车间报到。田分在三车间,听说效益很好。但主任显得很冷淡。而
陈分到的五车间的头头们,尤其是书记很热情,扯东拉西,讲他来报到时因军工单
位保密而闹出的种种笑话。
八月十四日。早上被轿车办朱副主任带到八车间。按组织部和轿车办的研究,
我将在车间实习一段时间,为我以后从事科技翻译工作打下坚实的基础。我自己也
认为实际接触一下生产过程对我将很有好处。八车间的王主任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地
接受了我,并带我四处参观了一下,又把我托给了铣工班的蒋海小师傅。然后问我
何时上班。我说下午吧。
下午我换上衬衣、长裤、胶鞋去上班。按时入厂。学习各种操作。学习视图。
晚上打扫了寝室。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喝茶写日记。又想到初到大学那天晚
上也是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喝茶写日记,四面在放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发现人们都很会说话而我却不会。所谓会说话,大约就是听了上句会接下句并
展开,会讲牢骚话,怪话,俏皮话,奉承话。脏话。
小时候跟父亲住在单身宿舍的一些情景又涌上心头。我忽然化身为我父亲,在
走我未出生前父亲的那一段路。
八月十六日。下午开了两小时会。我将草帽垫在地上坐着,坐在男女工人之间,
听当中的工主任的讲话。他传达了文件,关于聘用干部和工人实行合同制及内退、
停薪留职等事。然后总结了一下这周的工作,布置了下周的计划。书记又讲了讲改
革的形势,要安定团结,“想不通的,来找我们谈,我们随时欢迎。”开了两个小
时。不时地维持会场秩序。
去开水房打开水时认识了开水房的刘师傅。他笑着说要我快找个老青羊好享福。
后听清是说“老亲娘”,岳母的意思。
八月十九日。很想振作起来。可却总是克制不了灰暗的心情。人到底不是非生
物,可以任意码放都无所谓的。一个人不会莫名其妙地快乐,但却会莫名其妙地痛
苦。所以痛苦比欢乐容易。
鬼知道为什么,本以为睡午睡后心情会好转,可它会幽灵般地闪回来了。出外
看蚂蚁,我可以跟踪一个蚂蚁一会儿,可一眨眼就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随你走到
哪里,都可以看到蚂蚁,这些蚂蚁应该不是同一伙的,可你无法分辨。它们在干自
己的事,也许它们也不知在干什么。很合逻辑,又很荒诞。活着有什么意思。怎么
那么多虚伪,有时又嫌少了。下午四点十分。有所好转。想到陶渊明归乡,由喜悦
到平静到烦躁,不也正类似吗?晚上十一点多,下了夜班。同车间的几个人一起下
班回寝室。沿路说说闲话。有的地方有路灯,有的地方黑幽幽的。悠闲地走着,觉
得很愉快。八月二十一日。晚上是欢迎新分配大学生的茶话会。我很喜欢开会,尤
其是这种主题轻松的会。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可以夸夸其谈,也可以缄默。不需
要动什么脑筋,费什么心思。开了会,人们例行地发了言,表了态。例行地鼓掌。
吃东西。吃不完兜着走。人们很亲切,很友善。八月二十七日。一些方言很有意思。
“胡塞”(胡说)、“敲班子”(集合数人打麻将)、“上条”(送礼)、“抵死”
(实在)、“发泡”(狂妄自大)。早上看几本《企业管理》。封面封底选的都是
效益好的大型企业,一个企业就象一座城市。林荫道,住宅小区,花园厂房,计算
机控制室,老年人活动中心。城市化,现代化的气息很浓。而我通常所见的一些企
业,包括本厂,与它们的差距就很有一些。我喜欢“旅行”。这个词有三层含义。
一是地理意义上。二是行业意义上,三是时间意义上。终极目标是参透人生。九月
一日。十几年来,每逢九月一日,都是很兴奋的日子。出差到城里,是给国外发一
封信。办完公事后,到书店买了一本《浮躁》。
九月三日。在厂科技图书室翻看着一本本外文期刊,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想到
自己这一辈子也许就这么结束了。这样结束也好。躲入山沟度余生。
有时很烦躁。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没有亲切友善的气氛。没有能够谈心的朋友
(周围的人谈论得最多的是麻将)。心灵就觉得没有归宿,于是就会想家,就会回
忆。
很想利用这种无所事事的处境狠钻一下外语,但又想到没有环境和气氛,总是
记了又忘。就象西西弗的石头。
九月六日。休息日。往山里走。没有什么人。风很大,想起“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到了一座山下,看到的象是许多树木的化石。一棵化石树还是空心
的,里面有一些谷壳。自然给我们多少启示啊。有树木,就会有动物。想到小学学
过的《黄河象》、《琥珀》。它们的踪迹呢?一层层岩石象一部书。寸把厚的一页
就是多少万年。
下午则是转到稻田里。“喜看稻田千重浪”。原先曾遗憾这里没有流水,但见
了稻浪,也就差不多了。第一次看收割,很有趣味。
九月九日。下午认识了钳工班一个叫王慧的姑娘。黑黑瘦瘦的,人还挺精神。
随便聊了半天。随后车间发月饼。各班组的《工人日报》派上了用场。肖班长给了
我一张。我费了半天功夫玫把几个月饼包好。这时王慧过来,说不好拿。因为她是
骑车上下班的,圆滚滚的月饼又不好夹在后座上,她让我帮她抱一下,她用车带我。
我同意了。因为想到差不多每天都是小蒋师傅骑车带我下班,为避免尴尬,我就躲
进了技术组等了王慧一会儿。终于小蒋师傅走了。这样就坐上了她的车。过露天影
院时,见电影海报,放映《黑影》。她就说请我看电影。我说那好哇。到单身宿舍
时,她刹了一下车,我迟疑地说,送就送到你家吧。这样就到了她家门口。她邀我
进去喝茶,吃饭。我说不了。她就问我住单身宿舍几号房,晚上来找我。
一切就象偶然发生的。
九月十日。想到我也是疾病缠身的人了。身上所有的病包括:近视、耳鸣、颈
椎病、龋齿、鼻炎、咽炎、贫血、肠胃病、关节炎、便秘、脚气、腰肌劳损。还有
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不知是什么病。
听班组里的夏师傅说,这里的未婚的一男一女一起看电影是有特定的含义的,
不由得有些心烦。
九月十二日。被通知去见王厂长,说找我有事。以为有什么机宜面授,很激动。
一去才知是件芝麻小事。晚上上班到九点钟。正准备走。被通知去吃宵夜。一碗素
粉。主任在小吃店外的坡上招呼大家。听说他与厂签了承包合同。有点象老板了。
九月十七日。晚上又是和检验组老彭谈天。国内国外,过去将来,吃喝嫖赌,
改革开放,地方保护。说他很想自立,但环境使得他无法自立。养成了少爷习性,
耍滑偷懒。
九点钟下去吃宵夜。想到一天又结束了。
发现人们总以为自己最聪明,同时自己最吃亏。
假如不出意外的话,我将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九月十八日。晚上正在喝茶、看书,王慧与另一姑娘来。后知这女孩叫郭艳,
待业青年。她们两人聊时装、人事、婚娶,样样都说得来。我无话可说,只有在一
旁笑看。见我有本新买的小说《浮躁》,两人争着要借去看。
我好象缺失了一段记忆,所以无法与现实接轨。
我不懂烹饪、裁剪、装修、机械、电器、跳舞、吹牛、棋牌、摄影、表演、集
邮、园艺、驾驶、手工艺、护理、推销、采购、打扮、医药、发型、电脑、谈判、
养鸟、音乐、绘画、体育、武术、书法、气功。我也不喜欢谈论政治、经济、文化、
军事、哲学、艺术、金融、证券、法律、宗教。
说到底,我不过因为中学的数理化还学得可以,于是就到大学里又混了四年,
然后分配到这个山沟里,成为一名呆头呆脑的所谓知识分子。想写一篇《我是谁》。
塑造一个不安分又一无所长,在社会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却有一个铁饭碗的知识青
年的形象。
九月二十二日。今天算是干了一些活。搬上搬下,敲敲打打,操纵机床。又参
观了压力机和开炉铸造。
九月二十五日。早上见车工班的一个姑娘在办黑板报。我背着手看着。她跟我
闲聊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我又转过来时,见田义已在帮那姑娘用长尺打格子,帮
助设计版面了。难怪有些人要讨人喜欢一些。
十月十二日。下午全办公室开会。郭主任主持。杨总、杨厂长、王厂长都与会
并讲话。郭主任在一封待发的信上写上两位收信人。据说这是一种技巧。又让我到
总机室发了份传真给“广标公司”。这是我第一次见识这种现代通讯手段。
十月十五日。右侧喉部肿起来。半边牙床都疼麻木了。忍痛咽下难以下咽的饭
菜。“咀嚼痛苦”。
心情一度很不好,心里空荡荡地难受。
傍晚隔壁胡兵过来痛诉他被人殴伤的经过。我极力表示震惊和同情,然后就不
知该做什么了。
一天都呆在寝室里翻译图纸。夜九点出去走了一圈散心。路上什么人也没有。
各间屋里有电视声或麻将声。冷风嗖嗖的。
听外电说,法国某教授今天获诺贝尔物理奖。他还壮心不已,要更上层楼(六
十八岁了)。人们赞扬他是个真正的科学家。这一切好象离我很遥远了。
十月十八日。星期日。早上走到西山坡。一簇簇的红叶,一排排的松林。有一
条平缓的上坡马路。秋日的阳光照射着路面,晒着路面上摊着的薯干、辣椒。路旁
是一栋栋整齐或不整齐的房舍。空气格外清新。生活永远与想象不同。
想象中,高行妙语,宏图大志,,顾盼自如,臧否人物,谈笑河山,殚思竭虑,
游刃有余,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比翼齐飞,如日中天,悄然引退。
生活中却只能听到:麻将,伙食,效益工资,三金四金,摩托,油水,肥差,
赶场子,特区赚大钱,陪嫁多少,买菜,入托,找关系,通路子,音响,卡拉OK,
武打小说,打架,骂街,姘居,吃醋,吃豆腐。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去食堂打饭。炊事员说:“吃点残菜吧。”原来是昨晚这
里承办结婚酒宴剩下的菜。很好吃。要是天天有人结婚多好,我们也跟着沾光。
听肖师傅讲厂里前些年的趣闻。一个供销科长把平价买来的生铁高份卖出一部
分,再买些废铁填充。在分钱时被人发觉,受到撤职处分。两年后又提为科长。一
个副厂长调到上海前夕趁混乱偷了厂里电缆去卖,得巨款,在上海盖楼。监察部门
怀疑后追问厂里,厂里还在为电缆失窃悬赏。
晚上随李宏去他的一些同学家玩,后来他们打起牌来。我提前退出。走过田间
的那条大道。夜色中山显得很大。夜空很低,沿着山脚一片灯光。我好象是刚从急
驰的列车上下来,信步領略这一无名之处的沉默与庄严。
十一月一日。星期天。一个人沿着伸向远方的公路去秋游。
农居旁有竹林,有高大的树,青翠翠的。有堆得象房子一样的稻草堆。想到这
里的孩子一定是绕着稻草椎游戏、成长,成为青年时,又在这里的某些角落开始他
们青春的尝试。在河谷略有起伏的坡地上,星星点点的野菊花,也有一簇簇的。还
有亮晶晶的小红果子,闪着珠宝的光泽。其实只是水和阳光的魔力。堤岸上有一些
土黄的、朦胧的一团团植物,被风吹得满地跑。我坐下来,借后面的堤挡风,观赏
脚下的蓝绿色的小河。对岸在风中低垂的蒲苇,好象不胜秋风萧瑟的寒意,又好象
低声述说着一生的繁华与悲凉。
下午打了饭,给了饭菜票。炊事员接过就丢到票盒子里。转身后听另一个炊事
员问:“怎么不数一下?”这个饮事员说:“这个伢蛮老实,一块五肯定自己数过
了的。”
十一月二日。下午被通知五号或六号去武汉开会。是关于我们厂与法国奔迪公
司的许可证贸易谈判。由二汽牵头,并由他们派出专业法语翻译。我则是作为我们
厂的见习翻译。“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郭主任对我说。我有些兴奋。
十一月七日。早上七点多钟,我们去武汉开会的人上了一辆面包车。到招待所,
王厂长上车。见车上已装满了人,有些不悦,对钱工说:“让你通知厂办,不要再
添人的。”钱忙解释,他跟厂办说了,但厂办没有通知司机,这样司机就应人之请,
捎上了两位老人。这时司机忙竖起前排中间的坐垫,让厂长和厂长捎带的一个学生
挤着坐。
中午大家下车打尖。王厂长向司机捎带的两位老人敬酒。老人并不很愉快。这
时我才知道司机是钱工的弟弟。我有些糊涂了。大家吃了一个火锅。
到了我们厂的驻汉办事处。鸽子笼似的几间房。人们都很漠然。钱工让我把行
李锁好,晚上自由活动。郭主任(他和杨总先到一两天)和王厂长去看望老厂长,
现省科工办苏主任。钱氏兄弟去他们姐姐家(在武昌)。
汉办里不知哪里有那么多痞子似的人物,游来荡去,歪眉斜眼,口中喷粪。好
象大多是汉办职工。麻将声不绝于耳。
夜里冷醒,窗子是破的。被子太薄。
十一月九日。六点半起了床,可王厂长他们拖拖拉拉到七点半,又下去吃早点,
包子、牛肉面。吃完又走回汉办,换鞋、扎領带。看时间不多了,厂长才开始着急。
等公汽不至,又去找电车,两站路后在长江大酒店下车,还得往回走几十米。皮鞋
夹得我的脚很疼。我们大摇大摆,推开这座星级酒店的玻璃大门。进电梯,上三楼。
全封闭的走廊。在三零七室和三二一室前敲门无人应。下来,向值班小姐确认那两
个法国代表是否是这两个房间。回答是肯定的。于是王厂长让我打电话。值班小姐
告诉说是八加房间号。有人接,讲法语。我约他在大厅里见。不久,两个人一先一
后地下来。寒暄后我们推开后门,上了辆出租轿车。司机说要三十五元。我还以为
是按人头计算,后知是按里程算的。路上和穆瓦涅聊了几句。
到二汽汉办大楼下车时,我留下付钱。他们先进去了。等我拿到找头和发票
(司机给了我五十元发票),我才发现他们已走得没有影了。东转西转,心中有些
着急。还好,钱工下来了,带着责备的语气,说怎么还不上去,已经开始介绍各自
的代表了。
我到时,法方代表格里高利正在提要求:一、帮忙订回国机票;二、将他们寄
来的样品带到会上;三、这里气温低,请派一人去长江大酒店拿来他的风衣。这第
三桩事就落到了刚落座的我的头上。
十点到十一点,我坐上汉办大厦杨师傅开的一辆桑塔纳,去酒店取衣服。想到
我没有带任何证件,又衣着寒酸,心中极惴惴。没想到竟很顺利。按服务台小姐的
指引,到一楼顶头的一间洗衣房里,一眼就看到了格里高利所说的黑色的、掉了一
个钮扣的风衣。一把抱在怀里,就出了酒店,和杨师傅往回走。从车窗里看到上午
阳光中的黄鹤楼,很美,游人如蚁。想到早上穆瓦涅的疑问:“今天好象不是节假
日,怎么有这么多游人?在我们那里,工作日除了上下班时间,街上可以说是空无
一人。”我也说不清,印象中武汉一天到晚都是这么拥挤。
赶到了会场,上午的会已结束。格里高利接过风衣,说了句谢谢,就和穆瓦涅
乘车回酒店去了。
下午穆瓦涅介绍了一下产品。围绕四年后神龙轿车是否改型,双方也争论了半
天。格里高利说听神龙董事长说是要改,二汽陈总打电话询问神龙中方主管人员,
说是不改。
法方说给我们寄来了样品,专件投递,钱工就负责去跑这件事。报关,支票,
提货单,件数,名称,武汉海关,机场海关派出机构,手续复杂,现在还没有領到。
晚上是二汽宴请我们和外宾。陈总致祝酒辞。她说晚上她就要进山(回二汽)。
参加宴会的正式代表的名字都写在纸条上,列在盘边。我正要对号入座,钱工说哪
有你的名字,随便坐就是了(后来回汉办,他对他弟弟钱司机描述时,又说:“人
家二汽多正规,你的名字也列上了,可惜你没有去。”我怀疑是钱工报的代表名单,
并且用其弟的名字顶替了我的)。菜名目繁多,旁边是些陌生人,各吃各的。同席
的二汽傅处长因为姓傅,大家都拿他开玩笑,说还是称老板好,称傅处长总难免让
人误会。
随后大家去和陈总话别,并分析今天会议情况。我被留在休息室里看电视。心
情很烦躁,虽然一直盯着电视看,但放的什么也不知道。
十一月十日。开始分成两部分,格里高利与我们的进口代理商,中仪公司的陈
科长谈商务,穆瓦涅与杨总等技术人员探讨技术问题。这些问题包括:一、同一个
零件有的部分是钢件,有的是铝,膨胀程度不一,有无问题;回答是没有关系。二、
磨铝时,颗粒会不会嵌入砂轮;回答是在欧洲不会,可能是牌号问题。三、阳极氧
化是否为提高硬度;回答是不对。四、验收项目包括的内容;五、能否有更灵活的
生产线方案;六、刹车片禁止使用石棉的规定;等等。
晚上独自回到母校。校门口的变化很大。月光很好。到图书馆里看了看。一切
都如往昔。我看着阅览室里取书、读书的学生,仿佛在看着从前的我们。这就是
“恍若隔世”吧。我不知道他们是真实的还是一些影子。我再也无法象几个月前那
样,很自在地掏出学生证,轻松地走进去,翻阅喜爱的杂志了。这样想着,我鼻子
发酸,泪水溢满了眼眶。我想找个黑暗无人注意的角落大哭一场,可一时又找不到。
我竭力忍住并揩干泪水,等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我回到从前的寝室,现在住的是比我们低两届的学生。他们喊出了我的名字,
并给我倒水。他们都显得很单纯。
走在樱花大道上,我看到了对对情侣,我仿佛看到了毕业时他们各奔东西,无
言分手的情景。象一场戏剧,他们正演出到剧中,但剧末还是迟早要出现的。
十一月十一日。谈判中,二汽顾总觉得不能绕弯了,说我们是准备草签许可证
贸易合同的,但你们法方好象对此无所谓。法方回敬说,他们提过生产线的方案,
没有回答,提过报价,没有回答。沟通有问题。我方说我们的年产量预计是五万,
你们的方案完全不对。于是又回到神龙车是否将改型的争论。法方提出两种选择,
一、匆匆地签许可证合同;二、稍微缓一下,好好探讨一下合资的可能性。我方提
出两者可以并存,在一的基础上进行二。法方总认为不必那么急,我们怕他脱钩跑
了,强调很急。法方说那么我们就快些搞吧。我方私下又担心我方跟不上法方的快
节奏。在中午吃饭时,中方胡乱商定压价百分之四十。二汽的金处长气愤地说,老
外真狡猾,根本不按原先商定的来。干脆机票也不给他们定了,就整他们一下子。
我们听了很解气地笑了。他走后,顾总说,人家有人家的考虑,也不能一厢情愿。
在订机票上搞些小动作,别人更会笑话,二汽这么大公司,这点小事怎么都搞不好。
我听了觉得也很有道理。
十一月十二日。下午搞出一个备忘录。老外用电脑很快就打好了。晚上头面人
物去吃西餐(我方本提出去二十八人,但法方认为太多)。剩下的包括我在内的七
八个人去一个叫钟声滋补酒家的餐馆吃了一桌。
十一月十三日。早上头面人物去机场送老外上飞机。郭主任让我在长江大酒店
下了车。只有代理商中仪公司的那位女代表跟我说声再见。她跟我一样,也是刚分
配不久的大学生,处于见习阶段。
我在武汉的街头乱逛。很难受。拥挤,噪声,粉尘,垃圾,乞丐。
后来去了武胜路的新华书店。压制了一下烦躁,买了贾平凹的一本散文集。又
想买一套明信片,选中了《人生如歌》。营业员一边递给我,一边说:“什么人生
如歌,人生是一杯苦酒。”我深有触动。怎么一参加工作,心情就变得这样糟呢?
是不可避免的吗?参加了几天的谈判,可我却什么作用也没有起到,就象一个木头
人似的。
十一月十四日。凌晨正在睡梦中,听到杨总敲门,轻声地喊“小陈”,我一翻
身就穿上衣服,整理好行李,随杨总去赶火车回厂。
在候车室和车上,我们聊了一些关于大学、毕业分配的事。杨总父亲是上海的
一个小资本家,学徒出身,勤劳肯干。杨总兄弟三人都在解放后上了大学。杨总他
们毕业分配是在火车上才通知分配单位。最得意的一件事是六十年代帮阿尔巴尼亚
建炮弹厂,生产线的全部设计由他一人承担。文革中也没吃什么苦头。业余没有什
么爱好,看书很广泛,主要是工程方面的。对我的故乡葛洲坝以及三峡工程知之甚
少。觉得能力还没有充分发挥,这辈子就过去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又呆在寝室一天。洗了被罩。
早上起床,看一只蚊子可怜地在帐顶跌跌撞撞,不胜凄凉。下午随意靠在被子
上听广播,又发现一只蚊子呆呆地在帐角苟喘。也许就是早上那一只。我就一巴掌
把它拍死了。拍死后又一愣,看着我的手,想,一秒钟前这只蚊子还是活的,而现
在,却无可挽回地结束了。成了一个固定在蚊帐上的小黑点。我这样对待它,堪称
播弄它的命运。那么,是谁在播弄我呢?
中午刮大风,午睡不安稳。忽想到被罩,估计不好,下楼一看,果然已从铁丝
上吹到了一个瓦棚上。只有重洗。重晒,夹好。
十一月二十八日。昨天因表坏,向隔壁的小孩胡兵问时间。回答是他家里没有
钟表。他们是半边户。其父是三车间职工,常来常走,奔波于老家与这里。四十来
岁已驼背,白发,进楼时常背一个沉甸甸的破口袋。
十二月一日。生活真是太没有意思了。象其他闲人一样,在车间游荡,自觉无
聊。有师傅在车间修一辆破三轮汽车,就凑过去看,可看来看去,只是一些油乎乎
的、凹的、凸的结构,螺钉、线、管子,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
没有人赞扬我,也没有人指责我。没有人管我。
发现许多小说是由一个个事件连缀起来的。
下午走进旧工房,几个人在那里对一些废旧钢板铁片进行除锈清洗工作。我在
一个女青工身边蹲下来,帮着她干,很单调,也很有意思。这大概就算一个事件了
吧。
十二月二日。严冬到了。我最怕这个季节,因为我总是感觉冷,却又无法可想。
脚上的鸡眼因那几天开会的奔波更严重了。一阵阵钻心地疼。有时我真想立刻跑到
医院,求随便哪位医生开刀拿掉它算了,长痛不如短痛。有时又想也许它自己会好,
能不开刀就不开刀,拖一天算一天吧。
昨天下午四点去洗了澡。池子的水很烫。慢慢地适应了,还是泡了进去。身边
的人说:“就是要这么烫。”“这才是享福。”管理人员也进来说:“这说不定是
最后一次开浴池了。以后还没有这个福气了。厂效益一差,什么都供不起了。”
穿衣服时遇杨总。说他明天和汪主任去柳州跑配套的事。这样的年纪还到处奔
波,想来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还说让我尽快把后制动器机械加工的图纸翻
译一下。我听了心里很热乎。好象这证明我到底还有一点用处,激发起了我的事业
心。
今天下午去外科值班室。陈医生和小魏让我坐在手术床上,涂了些酒精,陈医
生就用镊子使劲拔出我脚板上的肉刺。我忍住疼。血不停地流。陈医生把肉刺晃了
晃,让我们看,说这是一个很典型、很完整的肉刺。我抚着颤动的腿,笑着看那个
白嫩嫩的东西,血还在往外冒,从纱布下面。
十二月五日。下午去办公室混了一个多小时。三点时,几个主任去楼顶不知干
什么(过党组织生活?)临去之前,朱主任把我叫出门,神秘兮兮地问我,有没有
女朋友,若没有,想不想就在这里把个人问题解决掉。还没有等我回答,又解释说
是有人对此事很关心,托他来问一下,但仅仅是问一下。姑娘是厂医院的,各方面
条件都不错。我说见见面也好。又说让您费心了。他忙说,这没有什么费心不费心
的,只是受人之托了解一下嘛。
回单身宿舍的路上,我觉得又紧张,又喜悦,又恐惧,又惶惑。这种心情很好
玩的。想到二十多年来,遇到多少女孩子,和其中的一些在一段时间里还有过很密
切的来往,却一直没有什么女朋友。而今天相识不深的一个人向我转述另一个陌生
人的询问,却使我觉得十有八九我有女朋友了。
十二月八日。下午去办公室取钱。朱主任一脸严肃、慎重地低声问我:“那事
考虑好没有?你是不是先跟你家里商量一下?”我愣了半天,说:“面都没有见过,
我跟家里商量什么?”听了我的回答,朱主任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十二月十一日。开始在车工班实习。在那里转了转。各个车床上工件在旋转着,
切屑卷起条状,颤悠悠地伸展着,扭摆着,呻吟着。精光光、黄亮亮地。咔叭一声
就折断了。新的又往外出溜着,抖动着。
认识了王志军。他说他是京山人。他又指着另一台车床边的小赵姑娘说:“她
和我是老乡。”我说:“我们离得也不远。”机器噪音很大,他听错了,说:“是
的,我跟她家离得很近,只有这里到……你知道八栋吧?就是……从这出去不是有
个铁桥吗,就是这么远。”脸上很快乐的神色。
我到他左边看了看加工零件的图纸。他说这些图纸画得很不清楚,还得不时地
去问技术员。说着说着,他摘下一只手套,揉了揉眼睛。
小赵姑娘这时正好扭头看见了,忙问:“铁屑飞到眼里了?”“没有,我正在
说看图纸很费力。怎么,你唯愿我瞎眼吧?”小赵瞪了他一眼,扭到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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