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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自杀事件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很早,才九月初,这座南方的城市就刮起了阵阵的风,梧桐
叶在风中飞舞着,象蝴蝶的翅膀。
蝴蝶的翅膀,是的,我们在春天里,曾经去城市效外的一个博物馆看蝴蝶展览。
人们说那是西南地区最大的蝴蝶集会。我们头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那是今年春天
的第一场大雨,还刮着狂风。那个晚上我几乎没能睡着,害怕第二天的计划会泡汤。
要知道,我们很难得可以抽出一个都有空闲的时间来计划什么。
那天清晨,起床,我跑到阳台上。空气很新鲜,窗外不远处,那些民工正在无
休无目地修筑着教师宿舍楼房,每年都会修一幢又一幢这样的楼房,每年都有无数
户的教授讲师们搬进这样的楼房,而每时每刻,我听见很多人告诉我他们没有房子
住,只好挤在狭小的筒子楼里。
可是那样的清晨,我决定不让自己的思绪给民工和住房紧张所打扰。我们将去
郊外,呼吸温暖的阳光。
你知道,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我喜欢呼吸青草和阳光的味道。没有这些味
道我会得忧郁症,会哭泣,会忧伤,会自虐,会做得种种让人不可思议的动作。
那天,我记得我们骑了一共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可是,我们只看见了蝴蝶的尸体。
那些美丽的蝴蝶纷纷散落在园子的各个角落里,树梢,藤蔓上,地板,无处不
挂着那些斑斑点点的,色彩令人晕眩的蝴蝶。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露水和灾难的味
道。我们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头一夜的狂风暴雨已把这些脆弱而美丽的生命全部
吹落在地,我们来到蝴蝶园,只看见了蝴蝶的尸体。
园门口的告示揭示着这场灾难的缘由。旁边的小水池旁,一个农村里农民用来
筛米的簸箕里,满满地盛着各色的蝴蝶。它们的翅膀在晨风中微微地颤动着,有些
粉蓝,有些纯白,有些带着黑的斑点,所有的翅膀都美丽异常,那是一种妖冶的美
丽,那种美丽,象一个悲剧。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春天来的时候,我们骑车去郊外游玩,我们到游乐园
荡秋千,我学会烧很简单的饭菜,我们去逛街,没有钱买昂贵的衣物,我们吃水果
布丁,吃削成一片一片的哈密瓜。春天来的时候,我终于学会微笑。要知道,去年
冬天太长太长,已经把我的笑容和那些蝴蝶一样都冻僵了。
今年的秋天来得也特别早。一周前的一个夜里,我听见窗外的风在忽忽做响,
雷声在头顶炸开,狂风暴雨里,秋天悄然来临。
我发现窗外的喇叭花已经凋零。
秋天里,我在写毕业论文,论文题目是《论人类最终将失去语言》。我对自己
居然选择了这样的题目感到悲哀。这个题目是一种无可选择的结果。导师说人性是
复杂的,塑造人格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人们天天用各种各样的语言来表达我
们的意愿。粉红色的舌头不仅让我们说出情话痴话假话谎话,还让我们学会品尝食
物的滋味,品尝爱人舌头的滋味,而这些,都是人类堕落的根缘。
我在学校里趴着写这篇无人研究过的论文,研究这片无人开拓过的精神领域。
困了累了的时候就去校外吃一碗豆腐脑。这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吃豆腐脑,书上说它
白嫩滋补,营养价值成份极高,我觉得这吃得自己的脑子也变成了豆腐一般。
我的日子就在图书馆,宿舍,豆腐脑店三点之间连成一个三角形,我沿着这条
线奔走,偶尔,去电话亭打一个电话,到书店看看新书,其余的时间就趴在宿舍里
在鼠们的陪伴下把自己埋进山一样的书堆里,研究语言的失去与不可再生性。
每次我在静静地看书,口里喃喃自语,同时不失时机地往嘴里塞一块巧克力的
时候,鼠们在我身旁叽叽吱吱,四处窜逃,对我手里的巧克力跃跃欲试,而出于对
人类最后一丝残存的敬意而放弃了占有的企图。
在这座小屋里,语言是属于老鼠的。每天晚间,当我面对他们的时刻,我势单
力薄,只听见它们在头顶吱吱做响,我无可奈何。黑暗沉重地吞没了我的呼吸声,
头顶的蚊帐如同一个巨大的棺材,人置身其中,整间屋子里只有人的喘息声和老鼠
的吱吱声。有些时刻,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瞪着窗外虚空般的月,然后听见了鼠
们在静夜里的合唱之声,开始时如轻拨琴弦的试音声,俄尔琴声大做,和弦,管弦,
吉它,大提琴,小提琴全部跟上,一时间咿咿呀呀,整间屋里鼠声一片。它们刨门
口的红砖,奏响头顶的行李包,吱吱地啃着桌上的书本和瓜子,在屋里爬来爬去。
这是个庞大的鼠的家族。它们在这个僻静的地方找到了喧哗尘世中的一个安身立命
之所,正得意地奏响生命的乐章!它们完全无视人的存在,而人躺在那里,目瞪口
呆。
我在研究语言的失去与不可再生性,我慢慢地不会说话,而它们的生活多姿多
彩,生命是一场奏不完的交响乐。
写论文的间隙,偶尔,会收到你的电话。淡淡地问候一声:这两天好吗?周末
的时候,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慢慢地走,很长的时间后,一辆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向
我驶来,车上的人在对我微笑。你象天使一样美丽,连笑容,都象天使。我用美丽
这样的词眼来形容你,你有些不高兴,你高兴听人说你长得很帅。活了这么多年,
我没有见过第二个比你更爱自己容貌的男人。其实我是介意这个的,不过,天使都
是孩子,没有人忍心责备孩子,他们很美丽。
我们一起吃饭,你开始给我讲一些关于工作的情况。无休无止,我微笑着听,
无休无止,永远是这样的,我不喜欢说话,你充满了语言,所有的语言都是关于文
章,版面,编辑杂务。你是一个文学编辑,另外,一个文学小青年。我们总在谈文
学,这世界上不再有人谈文学,除了我们。也许,更准确地说:除了你。在说话的
时候,我常常在想语言的失去,我想不出,如果有一天,你的语言都失去,你那漂
亮的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神情?是否如一个给抢去了心爱糖果的孩子一样惶惶不
安的委屈?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读村上春树。他的故事里总是充满了各色各样的死亡。年轻
的女孩,最美的年龄里总是选择死亡,留给生者一种凄惶。
我读这些书,我惶惶不安。我想在你怀里哭泣,我害怕死亡,可是,一种黑色
的意念一直在我心中不休不止地存在着,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无可奈何。
你说:男人是不会轻言投降的。所以男人不会选择死亡。
我认识我的第一个初恋情人时,只有十九岁。他会说很多很好听的言语,把耳
朵都填得满满的,在那片薄薄的嘴唇后,情人的话象鲜花一样绽放,有时他轻轻地
唱歌,唱的都是天荒地老的情歌。我的耳朵给灌得太满,所以糊里糊涂地和他谈着
恋爱,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他不爱。
十九岁时的情人在半年后离开,离开的原因很简单,他看上了一个资产阶级的
傻瓜女孩。
情人2在二十一岁那年出现, 他带着阳光般灿烂的微笑,睿智深邃的目光以及
涛涛不绝的口才。我在电视前认识他,为他的才华所倾倒。开始收集关于他的点点
滴滴报道,收看他主持的节目,直到有一天他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里,对我微笑着
说:有空喝茶吗?
情人2在秋天离开,离开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想娶一位副市长千金。
二十一岁的秋天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眠不休地在月光下漫步,想闹清
楚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厌世,厌食,厌倦自己,白天躲在屋里读书,晚
上到月光下徘徊。我青春的容貌很快凋谢,如蝴蝶的翅膀,一场早起的春风就让它
静静地躺在簸箕里,再也沉寂无言。我慢慢地不会说话,有人和我说话,我只回答:
是,或者:不是。除了这些,我发不出其他的音来。
二十二岁我决定再做一名学生,好好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所以二十三岁的时
候我就重新成为了这样一名学生。我选择了一个脾性古怪的教授来做我的导师,她
在人类学方面颇有建树,在她的指导下我开始做关于人的失语过程的试验,并慢慢
着手写这篇人类语言最终不复再生性的文章。
这时候,我认识了情人3。
情人3长得很漂亮, 我想我是个很好色的人,我所有的情人都比我漂亮得多。
情人3长着长长的翘翘的眼睫毛, 薄而有型的嘴唇,直挺的鼻子,眼睛长而大,我
想王熙凤的眼睛都不会比我的情人3更漂亮。
情人3是个有着严肃生活原则的男孩。 他对整个世界有着完整的逻辑来解释分
析。构造与解构,都在他的逻辑之中。我在他的身体里,大概属于盲肠这种部件,
必不可少,又时时惹出不必要的烦恼。
我说了这么久, 你读累了吗?因为,你就是我的情人3。我们在春天里,一起
去看过蝴蝶的尸体,秋天来了,有一桩事情正在发生,请不要着急,让我为你倒一
杯醒目葡萄汁,我们一起来看这件事情的发生和结束过程。
秋天里,总有很多的事情发生过和正在发生。
下午,我站在阳台上看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跃。它们蹒跚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
我惶惑它们怎么能够习惯这个陌生而冰冷的世界,它们还能快乐地跳跃着,完全无
视于秋日寒风和身旁寂寥的风景。
我在等你回来。从五点钟,我开始数时间。我不耐烦地走来走去,我到菜场去
买回排骨和青菜,我小心地炖好营养而滋补的排骨汤,我开始洗你丢下的衣服。衣
服洗好了,我懒得去晾,我讨厌晾衣服和折叠铺盖这两件事情,所以屋里除了被窝
凌乱,其余已无可指摘。天气已惭黑,我一次又一次地给你打电话,在八点半的时
候我跑到大街上,沿着你上班的方向走去,我知道我可以遇到你。我终于看见你的
车在黑暗中朝我飞来,我大叫一声。然后你停下车,一如既往,你开始讲诉你今天
工作的情况,关于某某文章,某某版面,某某等等。。我一如既往地听着,然后你
给我讲了两个办公室里发生的笑容,我没有笑出声来。你惊讶地看着我,说:只有
你在听我的笑话时,从来不笑。
"也许是我听惯了你的笑话吧。"
"不,不是这个原因。"
我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我缺少幽默感是吗?"
“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可是,就是这样。”
我抬头看你。年轻的额头在夜色下显得坚强而聪慧。
多么美妙,男人,智慧,力量和坚强的代名词。
“你生气了?”
“我才不生气呢。”我说。然后我看见你的车子停住了。你执拗地不肯再往前
行, 我看着你,我亲爱的情人3,你象一个孩子一样和我呕气,这世界都在你的规
则之中,包括我,你说过,我是没有幽默感的,笨笨的女人,我所能做的事情,只
是静静地看着你的成功。
忽然间我有种想笑的冲动。
我转身离开。
我想起我那篇论文,那一瞬间,一切都毫无意义。在一个秋天的黑夜,我和我
的情人吵架,分离,我回去,坐在电脑前,呆呆地想一些问题,可是我想不清楚。
有些东西在暗夜里浮起,有些东西又沉淀下去,情人1和她的资产阶级女友,情人2
和他的市长千金老婆, 情人3才开始的远大前程,所有的男人们背后的女人都静寂
无声,仿佛初冬的雪。
也许,今年冬天会下雪。
女人都是笨笨的,只合静静地坐在男人背后,注视他们的成功的。
我开始笑,失去的幽默感开始拼命给予我补偿,拼命地塞进我的脑袋。
这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你怎么还不懂?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失语,失语的,只是
那些沉默的女人而已。
我忽然想通了我的论文的论点问题,这个结论让我笑出了眼泪。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黑暗里,空空的胃袋快要掀翻了开去,这个时候,不会再有
人来临。连老鼠都把这个世界遗忘。
有时候,生命真是毫无意义,包括失落的爱情们,包括空空的胃袋,包括黑暗
里的幽默感和智慧。
那天晚上,刘伟回到家,看见吵架后的女友正从电脑前站起身,看见自己进来,
她向后退了两步,表情很奇怪,然后迟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包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风吹进来,他打了一个寒颤,看见电脑上写着:笨女人走了。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着打开的房门,过了两秒钟,他走过去把房门关上,一阵
倦意涌上来,他倒在枕上,沉入一个黑甜的梦境。
而我在网吧里写一篇小说,名字叫《秋天自杀事件》。我在结尾处这样写道:
她写完遗书,准备起身关好窗子,打开煤气炉,这个时候,应该无人来到。她
想情人3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站起来的瞬间,门打开了,他走了进来,就此打破了她的自杀计划。
她记得自己曾经试着自杀过两次, 从前,情人2离开时,她又丢失了工作,那
时候,谣言四起,都说她是个品行不端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在黑暗里那肥胖的经理
在拥抱她时她的推开这样的故事。她走在大桥上,想跳进那急湍的水流中去。
她没有这样做,最后,因为她想:我必须赢回自己的尊严才有资格死亡。
这一次,没有尊严,没有生存还是死亡这样的难题,生命只是一个不断失语的
过程,她已经逐渐丧失语言能力,连老鼠都可以剥夺她语言的权力。
她走在街上,有无数车辆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就差那一点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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