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暗 示
生活平淡无奇,彷佛是很可疑的一件事,于是尽可能往里头钻,偏要找出一些
暗示不可。值得庆幸的是,若真有心为之,确实没有空手而返的道理。于是,生活
便起劲了些。
昨天搭地铁到Coply 广场和范榛会合,要先归还影带,然后一同去Jordan Hall
听音乐会。我在车上读着报纸,突然眼睛一亮,发现“红衣主教”这个熟悉的字眼,
不禁停了下来。之所以特别敏感,是因为不久前到康州作客,正巧在后阳台见到两
只“红衣主教”。那猩红的羽翼以及轩昂的神态,留给我鲜明的印象。虽然我非赏
鸟专家,也刻意压抑对奇采异色的偏好,但还是看出一点兴味来,彷佛真的和其它
山雀有什么不同似的。只是,对美的向往,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吗?为何我竟有意反
转这欲望,难道是仿效纽约客,敬谢所有艳色,一心独钟黑白?难道这竟也是性格
的象征?或反动的暗示?
颜色。记得有一次路过北方乡下,时值深秋,变色林叶如野火般咻然燎遍整座
丘陵,团团簇簇,风一吹,便林林洒洒拨弄出幽微的火花,既清畅,又有一种光的
郁结在隐隐张弛。当时他问我,若未来有机会能在院子里亲植一棵树,你希望是那
种会转黄转红的还是常青的树?未经细思,我便几乎冲口而出:红叶——我希望有
棵繁密的红树,那种偏暗的,饱满淋漓的红,而且叶缘不易干损晦败的——这么说
来,当时我已注意到“红叶多伤”的事实。于是转念又想到黄叶,觉得庭前一夜为
落金所掩,眴焕迷离,不是也挺有诗意?而且黄色平易,不像红色诸多限制,多一
分则沉涩老气,少一分又嫌轻浮躁艳。然而,为什么不考虑常靑的松柏呢?那样发
出森然密香的碧绿,一向耐看,为什么不列入考虑呢?对此,我必须艰难地坦承:
我的选择,并非全然根据颜色本身,也参酌了搜奇猎异的心态。谁不想要别致一些?
若有棵蓝色叶子的树,倒也是理想的选择。而绿,绿色太多了,到处都是绿:热带
的绿,永夏的绿,铺盖大半个地表的绿,太多的绿,几乎凡是树便都是绿,几乎成
了永无止尽的寓言和昏沉沉的梦境……。绿,还能成为树的愿望吗?子嗣繁衍的绿,
使自身变得廉价。
这么说来,我对颜色竟没有特别的喜恶?
那只萦绕于怀的红衣主教,如今赫然飞进报纸的内页。然而此番并非以禽类的
姿态出现,而是一则宗教界卷入司法诉讼的社会报导。近年来,波士顿教区不断爆
出牧师性骚扰儿童的丑闻,上诉者之众,终于使得殷富的教会也感到不支,报导说
:“罗马天主教波士顿教区考虑申请破产,以停止可能耗时经年、花费庞大的官司
支出。”然而最终还需要“红衣主教”的最后核示。
关于破产,近来景气低迷,破产成了规避责任的良方,甚至是逆向致富的契机。
富人尤其深谙此道——穷人是无产可破的。几年前范榛的么妹珍妮因刷爆信用卡,
无力偿还循环利息,只好宣布破产。然而破产当日,她却喜孜孜地同夫婿商议:由
于省下一笔可观的数目,等于发了财,正可用来采购精致一点的圣诞礼物,遂又相
偕血拼(这回用的是现金),而我们也雨露均沾蒙受意外厚礼。小百姓如此,名流
政客也不遑多让:纽约市阮囊羞涩的传闻不断;麻州预算的赤字惊人扩展;近来布
什政府还签署了支持保险公司的法案,允诺将来若遭恐怖份子袭击,保险公司可依
法向政府申请偿还最多一千亿美元的资助连保险公司都无力自保了,更不
提多少明星巨贾一夕致贫。人们狂热地以失忆的信用卡,刷取最末嘉年华会的入场
券。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毫无意见。受害者的代表律师表示:教区对面临的损失还未
估算清楚前便考虑破产,未免过早了些,而此举和红衣主教Bernard Law 早先应允
解决诉讼的承诺也有不符——申请破产将使问题永远悬而不决!……破产成为获取
保障的快捷方式,破产象征索漠的姿态,破产是悬宕的隐情。
……在此,我阅读到了份外敏感的“红衣主教”字眼。同样的庄严华美,同样
的飘忽闪烁,在沉重的诺言下不置可否——而且竟然还有他的名字:Bernard Law !
饶富趣味的偶然巧合,以Law (法律)的姓氏为这则报导标示眉批,使我无端
多事地揣想了一番!
说到巧合,以及随之而来的曲折暗示,我便不得不提起一件小事。是范榛告诉
我的。他说:一天晚上在MFA(波士顿美术馆)四处浏览,逛到展示十七世纪美
国家居陈设那厅时,遇见两位长相奇特的人,一男一女:男的奇矮,双眼相隔甚近,
几乎要侵犯到鼻梁的尾稍,神情锐利;女人的脸细长苍黄,脑后随意挽起发髻,发
丝却还是藤蔓般地从网罟里探出来,摇摇颤颤。他们自闲聊着,和我并无交集,只
是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字,不能算是太过冷僻的字,虽然有些印象,
却又不清楚其字义,当时我便决心暗记下来(确实是奇怪的念头),回来翻阅辞典。
结果回来后便累忘了。
再想到时已在隔天早晨的巴士上,但只想起事件,记不得字了,正漫无头绪地
思索时,身旁的人下车了,站在面前的学生左顾右盼,确定没人争取座位,才忐忑
坐了下来。刚坐定摊书一看,我便暗叫一声……,你猜怎么了?他翻开书页的第一
个字,第一列的第一个字,竟然就是我那苦思未果的字:Erudite !是的,就是Erudite,
博学之意。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那么多的字,那么渺茫的机率,居然发生了,简
直是神迹!不可思议的开端与发展(不知道这是是否已告一段落了。故无法称之结
束)日常生活中听见冷僻生字的机会也有,竟然特别将它放在心上!且当我淡忘时,
以如此神奇的方式点醒。从事科学研究时,一长串的数据资料里,便隐藏了这别具
意涵的点,是作出正确分析的关键,可惜并不轻易现身,只斗智般地施放“暗示”
的微弱讯息,静待我们察觉。一闪神便可能错过,徒劳往返,不得其门而入。Erudite
……,Erudite ,该有什么涵义吧!我想,也许再推敲下去,真能想出什么弦外之
音也不一定。暗示确实是无所不在的,只是我们极罕去留神发掘!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若非暗示无所不在,则“艺术的隐喻”又如产生共鸣?引
人留连玩味呢?若真如此,它隐藏在“博学”这个字义上,还是整个事件本身呢?
但在我看来,巧合确实是极巧合,难以解释的。不过若因而追究其暗示,只怕
会得不偿失——因为随时都可能有神经质的新发现,甚至以此为基础,探向幽隐的
天启。令人不安的是,只要保持恒定的好奇和热情,暗示便将无尽延烧下去,甚至
彼此间相互抵触、征服、取代,造成更多且接连不断的迷恋、痛楚和困惑。暗示的
过度滋生,使你无法分辨真妄的分野,也使暗示本身失去价值,如同通货膨胀下的
货币,只是饥饿时无用点缀。你终于恼怒起来,将之全盘销毁,以祈求暂且的安宁
与庇护你的“暗示”资产瞬间化为乌有,藉此你取得受保障的合法资格。
这已然涉入了宗教的领域。顺利连任高雄市长的谢长廷声称,永远尊重夫人的
信仰自由,给予难能可贵的支持。其实,宋七力的分身,和文学的象征有其相似点
:它们同样透过巧妙的暧昧暗示,开辟出足以启发并安顿连翩浮想的空间,以简要
且富诗意的概括来定义复杂的宇宙。所有的恩慈与而而罪孽,完足与残缺,都可以
在它不确定的怀抱里得到安歇,得到理解,并保留适度的,不宜过问的括号,成为
信仰的温床。
红衣主教Law 之前表示:“我们祈求上帝的力量约束媒体,他们是教会的敌人!”
确实,媒体追根究底以至于穿凿附会的属性,和讲求贞静服从的教会根本上站在对
立的位置。性骚扰案件之所以演变成株连甚广的宗教危机,关键在于隐瞒和包庇,
企图将显然的真相淡化成含糊的臆测,使案情在遮掩和压抑下四处蔓延,突破了真
相的疆域。教宗保禄二世在一次公开评论中说:“一些人屈从了“邪恶的欲念”,
使所有教士蒙羞,使教会陷入一片“怀疑的阴影”中。”如今神父们风声鹤唳,深
受不确定罪行的暗示所苦。这适度的、不宜过问的括号,以强硬的神秘威权和弹性
的多重解释,创造并延续信仰的命脉,如今也显露出自我毁灭的症状,彷佛是“去
中心化”的世俗演练。在尚可掌握的局势下,它是处置的良方;一旦失去控制,它
便倒戈成致命的一击。这丑闻本身并无令人震惊之处,两千年来自成传统,教会也
一向应付自如,然而这历来的优势使其轻忽了危险的分际。
在车站会合之后,我们一路边走边聊,范榛说他想到一则趣闻,还没起头,我
便冒险地截断他说:“是不是有关波士顿教区诉讼案的进展?”他停下脚步,张口
结舌:“你怎么猜到的?”
“没什么?因为刚好我在车上读到一篇相关报导,心里也正想着。所以觉得大
概你也是非谈到这事不可。不是吗?”
“这真有趣,你不是怀疑“巧合”的吗?但不管了。电台新闻说,”他又启动
脚步,一面仔细回味我的答复是否含有嘲讽之意,一面继续说:“法庭从教区相关
人员出示的档案资料中,发现耐人寻味的内幕:教宗在秘密文件中批示,涉及性骚
扰案的牧师不宜留任原职,应将其调换至其它教区……”
“还调换?牧师员额不足了吗?何不快刀斩乱麻?”
“听我说完……,教宗还表示,若此案得到适切处置,不致酿成丑闻,则波士
顿教区当局可以全权处理,自行决定其去留。”
这次是我停下脚步了:“真的那么说?”我无法置信地表示:“实在是太率直
了。比政治圈还务实、还干脆!”
“谁知道呢?政教在体质上也许相去并不远!但是,”他耸耸肩说:“也许他
是想把犯错的神职人员留在天主旁边,给予忏悔改过的机会——遇事则撇清回避,
似乎无法彰显上帝的恩慈与宽容。况且,“你们中间谁没有罪,先向她投石吧”。
原罪使一切犯行都有被宽赦的依据。”
这真是无可说了。沉默了一阵子后,我问起珍妮的近况。他苦笑地摇头道:“
听说她丈夫前阵子被裁员了,景气不佳。怕是今年再没兴致张罗圣诞礼物了吧!不
过,其它一切应该都还好,衣食无缺。前阵子联络时,电话那头还是愉悦的。只要
房子不致被法拍了就好!”
“会吗?”我想到她们豢养无数宠物,到处弥漫浓厚异味的老房子。
“极有可能。”
我长吁了一声,想到报纸上的另一则报导,标题是谶语般的对联:“麻州房租
位居全美第一,游民人数创下历史纪录”。此时,我们正经过波士顿高耸的摩天大
楼地标——汉考克大楼,贝聿铭先生设计玻璃帷幕削起锐利的寒风,从极目无涯的
黑夜尽头源源灌入体内,我们将身躯缩了又缩,只恨光滑冷硬的钢骨建物无处遮蔽。
我笑说:“难道这也是什么暗示吗?……珍妮他们不玩塔罗牌吗?”
“有可能。只是,”他在剧烈的风口喘息:“谁知道呢?”
请到简隆全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