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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于
终于我又感到失落了,这对我而言,有时竟近乎一种温热而熟悉的感情,那样
极端郁闷又沉重的空气,在秋日正午浮涌上来,我身陷其间,一时千头万绪,乱纷
纷阴惨惨,东转西转,也转不出什么名堂,难道就要在这迷宫也似的苦恼中漫无方
向地飘零枯萎?远远望去似是一种复杂、情绪化的原始性的空白,好像有一些轻微
的骚动,但动是动不了了,一直到一切都凝止了下来。我才由渐形饱涨的空气中松
脱出来。
我回头对他们说:「没什么。」然后走开,没什么可说的。只是离去的背影凉
飕飕的,每一步踏出都含有一股喷辣的刺激性,细如针尖,金属的光影和石质的深
远,令人感到新鲜又苍老。由此,我似乎看到自己的背影,手臂摆动的局促,和诡
计般的沉默。我秘密地观察自己,参杂畏怯伤感又得意的情绪。
有时在队伍中,大家依令唱起了歌,我放轻嗓子,柔媚地唱得荡漾生波,在雄
浑却引人发笑的百无聊赖中灵活穿梭,在这其中,就有这样怅惘又振奋的激情,令
我突然就警醒起来,而后,静下心,仔细地捕捉、追踪自己的声音如何在金鼓齐鸣
的粗干密叶中,起伏勾绕,陡地拔高,随即又猛然跌落。通常我的音量都极其松散
微弱,于是这游戏便成了私密。
我这样叨叨地自说自话着,带着节制的热情,质疑的姿态,彷佛我才是倾听着,
看着他人吃力为难地表白,正在考虑应有的响应。这是艰辛的等待,虽然只要略加
留神,也不是毫无所获。这一天,暮霭乏力地跟随汗气奔腾而来,令人倦怠的下午
终于将被清凉的夜气暂时吞没。窗外树影簌然窜动,声音却迟缓得难以确悉。一天
就要过去了。一种模糊的明日希望蓦然袭上心头,带来轻微的悸动,令人振奋,又
感到绝望。再一次,重新进行没有目的,也缺乏明显轨迹的思路。如此漫长,难以
忍受,却又已经产生相依为命情谊的重复。我常想,如果一旦生活发生剧烈的改变,
出现新的、多重的可能性,我该无何面对。简直无法,也畏惧去想象。震动与希望。
终于才一点一滴地体认到沟通的困难。无论是倾诉或聆听,到最后都无法不分
心失神,词不达意,直到最后彼此都跟不上了,说者怀疑自己言过其实,听者也怀
疑自己揣摩过当,陆续撤消了先前小心翼翼打下的成果。终于都死了心。无声地看
着这个熟悉的世界,依旧明亮而嘈杂,带着那样飞扬的斗争性,感到几乎是陌生而
奇异的,那样的悲哀。
于是,我有些自私、骄傲又心虚了起来,站在一旁,为自己先前的喋喋不休感
到羞愧和追悔。然而,追悔的时刻我已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无法挽回,几乎没有多愁
善感的必要。然而却又藉由这卑微可恼的历程,突然兴起一种奇妙的执着,一种滴
水不入的坚强信念。我阻绝了言语,他们温暖的致意和笑容也因之染上了难以言喻
的受伤神情。
我带着点惊奇的态度观看这一切。我原本只是原则性地理解对话的艰难,从未
真正体会其中因背景差异、个别限制、敌意和情绪而生的永无止尽的灾难,以及牵
扯不清,琐碎的难堪。在过程中交替出现的僵持与掩饰中,逐渐放慢速度,逐渐扬
弃乐观的假设,逐渐变得易感易怒,而且容易遗忘。简直无法分辨自己的声音,也
无法理解自己的意图。原本就没有什么信念是可以抵挡普遍的存疑的,终究要死于
自己反复进行的答辩证词中。
楼梯间人影杂沓,摇摇颤颤,无言地四散奔忙,恍若散场的人群:结束了这一
段,终于。接下来呢?还要持续奔跑,以同样的速度,跑下去。我也跟着挤出门口,
什么也没想地站在那里,随着不可抗逆的人潮推移,前进,围困在湿热的躯干间,
上下冲刷,如同夏日骤雨初歇,黄浊而丰沛的溪流,轰然暴涨,然而却又是空洞的
声响。都流逝了,已经流逝,只见浩浩波涛,滚滚而去,忽尔在心底涌现出一股无
以名状的乡愁。高度、速度和力量,瞬间闪动,创造出绝美的哀愁,一股殉节的惊
恐与狂喜,令人依皈,眷恋,彷佛是永恒的温柔。
我猛然回过了头,有人轻拍我的肩膀,然而我望过去的是一片慌乱模糊的脸谱,
交错融合,无法固定下来辨识。是谁?人群又从身侧挤压滑溜了下去,我又急转身
回去,飘飘忽忽地只是熟悉又陌生的广大背影,蹬级而下。就在这一刻,我隐约明
白,我终究是无法找出他的。他们谁是谁,到最后还是会纠结在一起,失去面目,
使我无法复忆。今天,我们肌肤相触,气息互通,其实并不代表什么,我很快地就
要遗忘那感受,他日也不能成为一则记忆的内容。最亲密热烈的感官相接,终于破
散。如同在我肩膀上的那个轻拍,也只是毫无意义的撞击碰触。没有再仔细想下去
的余地。
我终于被人潮推挤到了楼梯间尽头,左思右想,不知该往何处去才好,却又这
样身不由己地一路步出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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