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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
午夜了，我踩着雪，一个人走在路上，嘎吱嘎吱的，霓虹灯射在脏兮兮的雪上，
闪着莹莹的光。清冷的空气让人清醒，我的感受也变得异乎寻常得敏锐。我的心里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从闹市回归了原野。真的是原野吗？还是被社会抛弃了？
不知怎的想起了落魄的方鸿渐。我还没有落魄啊，至少我暂时还算年轻。人生刚刚
开始，还有多少路要走呢？想及此处，信口吟出小杜的诗：“落魄江湖载酒行，楚
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这是午夜了，我不会打扰别
人，别人也不会打扰我。星星在头顶上闪着光，距离让我发觉了自己的微不足道，
人世间所有感人的事情，都是在时空中留有大段距离的故事，像赵振开的那支手套。
我经历过什么呢？只是有一种无愧的自信在支持着我吧。我踱了一会儿，信步走进
一间馆子，要了一点吃食，再饿着肚子睡几天，我的胃就要出毛病了。
饭馆里没有别人。我坐下，把包放在一旁，拿出书来读，旁若无人的，史铁生
的话把我感动了，他是那么的敏感啊，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时，一阵骂
声传来，那个世界雾一样地消散了。
老板娘在厨房里破口大骂两个做菜的，那人切菜时没有再洗一遍，被老板娘看
到了，她以为没有客人，把真相都骂了出来。那两个是什么人呢？厨子吧，我不敢
肯定，两个人一声不吭，怕了那女人“一分钱也不发”的警告。我不想再学她的话，
我只觉得心里很痛，也许对我这个客人来说是好事吧，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
一些人可以如此的无视另外一些人的尊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够平等地相对呢？我
不是贾宝玉，不是没经过多少事情的纨绔子弟，我的出身决定了我要比别人更早地
面对阴暗，我当然知道我所呆的世界一点也不干净，没有哪一处土地未曾受到毒污。
但我，至少有的时候，还是不能够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
女人骂够了，从门里出来，正看见我，气焰顿消，她当然不是怕我，是怕我把
这些话说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唠唠叨叨地和女服务员说起来，却明明是说给我听
的。我为她雇佣的这批人而感伤，女人在我这儿压下的火儿恐怕还是要她们来承受。
说真的，我一点也没有看不起她们的软弱，像鲁迅那样哀其不争，我能理解人的弱
点，我只是不能接受霸道，他们不知道，对别人的不尊重，同时就是对自己的不尊
重。
傅雷先生说莫扎特是一种境界，是一种明明自己生活在痛苦中却还要安慰别人
的境界，其实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哪里会懂得安慰他人的心灵。《傅雷家书》里最
影响我的是那句“先为人，再为艺术家，最后为钢琴家。”我最近才真正懂得。最
感动我的却是那句父亲的呢喃：“做父亲经历的痛苦，如果不能让儿子生活得更好
一点，那父亲的苦也就白吃了。”我还是如一年前一般地相信这句话。
女服务生端过碗碟来，我向他一笑，说声“谢谢”。他礼貌性地答道：“不用
谢。”唉，她不会理解我的笑，我是想在里面多盛载一些真诚的，但她没有发觉，
这世界虚伪的笑容实在太多了。我平常又何尝不是呢？
注：赵振开的手套：赵振开即诗人北岛，那一年，他的女友忽然对他说，她是
一个俗气的女人，没有勇气作一个诗人的妻子。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感受可
想而知，二十年以后，他的女友再见到他，只说了一件事，当年她给赵振开织的手
套并不是没有织，而是织了一只之后，就再也织不出一只同样的，她实在不擅针织。
对于这件事情，恐怕她二十年来，一直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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