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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林峰
上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大英雄,一个众目焦注,人心所向的人物。我们说的这个时
代的这个英雄就是林峰。
林峰自小练得一手好功夫,到中年时已经很少有敌手了。他家住在个山坳里个
不起眼的小镇,小得无人肯定到底叫啥。但是一提起林峰的名字,没有一个人不挑
大拇指说他够义气,侠义心肠,是条汉子,那真是名震八方,万人推崇,响亮不能
再响亮了。大家都知道,无论天下谁有什么不平的事,只要求上林峰,他都一定出
手。不管天涯海角,他都亲自出马,真的当作自己家的事去办。无论是出钱,出力,
他都全力以赴。所以,闻名而来找上林峰门的人们也与日俱增。林峰家门外如同闹
市一般。有的时候,人们就乾脆在林峰家大门口儿前面铺张席子一躺,日夜守候,
林峰前脚刚扫荡哪个土匪窝子回来,他们就已经把他的后脚拽住了,哭诉他们的怨
情。林峰也真爽快,连家也不进,喝口茶水,转身就又出去打抱不平去了。他的骏
马奔出镇口的时候背后总是传来久久不息的掌声。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林峰五十出了头儿了。太远的路跑不动了,太
烈的酒呛嗓子了。家里还是那两间陋室,陋室里还没有媳妇儿。脑袋上的头发可有
点见白了。他马不停蹄地奔跑,每次出手群匪就多一些;每次回来,家门口儿也比
上次更加拥挤了。
强盗越扫越多。不平越踩越不平。央求他“帮把手儿”的人,这边欢天喜地地
回家一拨儿,那边又哭天抢地地又涌上一群。
这一天,林峰刚刚端了巢湖一群土匪的捷报传到了,大家都知道林峰本人即日
便回回家了,所以家门口更是水泄不通。可大家等了三天,林峰没回来。他们又耐
心等了三个月,还是连林峰的影儿都没有。大家开始担心了。难道是归来途中发生
了不测?林峰毕生替大夥出头,结的冤家一定少不了,说不定是哪个山大王的余党
设下了埋伏去找他的晦气。这可如何是好?于是有人建议去邀哪位大侠来帮忙找找。
可是找谁好呢?每次有人失踪大家都去找林峰帮忙,现在丢了林峰,又去找谁呢?
大家捶了半天脑袋,竟然想不出第二个会乐得帮手的人。
没有人帮手,那只有掏腰包请人了。于是大家一分一钱地凑了百把两碎银子,
拜托几位成名武师、镖头帮忙打听林峰的下落。那几位师傅收下钱两,四下派出弟
子搜索,分头忙活了半年,给回的报告都是一样:
“没有林峰。”
林峰到哪儿去了呢?
林峰出走了。
那日他自巢湖归来,本来他快到家了,偶然看到镇外一棵幼时玩耍过的大枣树,
记忆中甚是魁伟威风,而现在已经被青藤裹得喘不过气来,见不到本来面目,枝干
歪向路边,几要被重重藤条压倒。林峰忽有感触,放声大叫:
“妈妈的,这狗屁大侠让别人当去吧,我可受够了。”
他于是一拨马头,折路下山去了。他乔装打扮得连自己亲娘都认不出,混在路
上人中,开始随心所欲地游荡生活。一开始他还觉得海阔天空,世界之大任他漫游。
隐于闹市之中,这看看那瞧瞧,好不自在悠闲。可是每次他挑中一个地方,却总免
不得在他正悠闲的时候有人啼哭。哭得那么伤心,哭中还有故事,故事诉完了又接
着哭,好像是专门哭给林峰听的。哭的人五花八门,但是故事一个比一个可怜。
不是哪个寡妇拦路告冤,就是哪个穷困潦倒的老头儿老太太嚷嚷着要上吊。张
三欠了地主王扒皮的租子,眼看只有卖老婆抵债。李四的黄狗咬伤了县官老爷的哈
巴狗,结果自己被打断了双腿。一个个故事借着哭声与叹息穿入他的耳朵里。怎么
办,能不出手吗?
于是逼死寡妇丈夫的财主丢了脑袋,财主家里的银子变到了要上吊的老头儿老
婆子手里,张三的租子被地主家里一场奇怪的大火烧得连灰也不剩,而李四不仅双
腿被个流浪郎中治愈,而且现在已经可以不用拐杖健走如飞,而县太爷失踪数日了
的“京巴”在一次家宴中赫然香喷喷地出现在饭桌上。
可林峰自己也被认出来。即使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但是他的事迹就已足够证
明了。林大侠出现在某某镇的消息不胫而走。于是又有人闻名而来,而且还有不少
他识得是曾经帮助过的人。林峰叫苦不迭,只有再次消失了。
人烟稠密的地方不是办法。人多,不平的事也多。有不平就有哭声。每声哭声、
每滴眼泪都在逼迫他重操旧业。“妈妈的,说了我不干了。不干就是不干了!”他
愤然离开都市,隐入大山之中。他牵着马沿着一条砍柴人的小径,在山里绕了三天
圈子。最后,在碧云峰林,鹤鸣猿啼之中,他找到了他的清静。
这里只有禽爪、兽印,却从未见过人的脚印。这就是那些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
清修之所吧。
如果林峰是位那样的学士,以此刻的感慨早已铺纸于岩石上,挥毫做诗三首了。
但是林峰的感慨使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纵上一根松树枝,在清风中倒头睡起大觉来。
他脸上笑得像个握着糖葫芦的孩子,幸福极了。树枝在清风中载着他上下起伏,起
伏。他也随着树枝的摇摆睡去,睡去。。。
从远方,清风中送来哭嚎声。他如弹簧似的跳了起来。“妈妈的!”他翻上树
巅,搭着凉棚四下里望。
那边!山道上一簇赤裸着臂膀的汉子正押着一群磕磕拌拌的妇孺上山而来。他
们手中的朴刀蘸着鲜血。当头几个汉子驱赶着三匹骡子驮着三口箱子走在前面,其
余众人押着遇难者的女眷,个个笑嘻嘻地挤弄着眼睛。哭声正是从当中那些妇人中
传来的。她们虽然只是低头呜咽,而且隔着好远,但是在山顶上林峰却听得一清二
楚,想听不见都不行。难道是顺风的关系吗?
“罢了!”
众歹人只听头顶上这一声长喝,扭头望去,只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人从山顶
上纵马跳下,连人带马便如一个火球一般滚下极陡的山坡,转眼间冲出林子杀到了
眼前。林峰也不报姓名,一上来就探手把那几个在前头赶骡子的土匪抓起扔下山去,
回手一抄,三只骡子的缰绳一并拢在手中。其余众匪见状果然弃了女眷,舞刀弄棒
地来夺骡子上的赃物。林峰怒目立马站在崖畔,等着众匪一窝疯地奔到面前,忽然
一声“驾!”,催马迎上。只见来路上六七炳朴刀不分横竖砍来,他双足一夹,人
与马腾空而起,越过众匪落在后面,他在马上回身一记重手击在人堆里,十几个匪
徒竟然被一起劈倒,尽数跌下崖去摔死个一干二净。林峰余愤未灭,又举起一块巨
石,跟着砸下崖去,震着山谷回响,这才作罢。
可怜这十几个毛贼,林峰这一肚子怨气,全发泄在他们身上了。
众女眷死里逃生,纷纷上来“恩人”长“恩人”短地道谢,林峰却一跺脚长叹
而去。
山里也呆不得。他索性西行,一路躲躲闪闪地留下一串传奇侠义事迹,最终来
到河西走廊的一处边塞。城堡里兵比民多。老百姓寥寥无几。林峰觉得这回总算是
找对地方了。不平的事就像瘟疫,总是跟着平民百姓。如果没有百姓,也就没有不
平了。况且这鸟不下蛋的鬼地方,又有谁认得他?
他卷起袖子把脸上的化妆抹去,堂而皇之地走进家酒铺,堂而皇之地大声叫了
坛酒,堂而皇之地自斟自饮了起来。酒是酸的,碗是豁了口的,店铺里落得一层沙
子,街外破破烂烂两三家店,一并地衰败,可是林峰照样喝得很舒心。他把靴子褪
下来,把膨胀的双脚支在长凳上,好不舒服。他掏了掏耳朵里的沙子,侧耳听去。
门外,只有黄沙簌簌,却再没有哭声。
门外,他的黄骠马一声不吭地舔着水槽里浑黄色的水,一面摇着脖子散去鬃毛
里的沙子。
酒并不烈,而且还掺了不少水,林峰却很快醉了。脑袋一歪倒在桌子上睡去,
空碗在桌上打着转。
他这一觉竟然睡到日落大漠。店家本来就很随便,也懒得管他,自己睡去了。
林峰抱着肩头大声打着鼾。数十年来,他从未睡得这么舒坦过。索性这一觉睡了个
七荤八素,昏天黑地,以至于他半夜里一睁眼,猛听四处杀声阵阵,一时想不起自
己身在何处。
“店家!店家”他想找人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但内屋反锁着,任他拍得山响,
人家哪肯开门?他重又坐下,仔细回忆一番,这才想起此地乃是边关要塞。既然是
边关,必然有鞑子要来打关了。只是可恨那些鞑子早不打晚不打,偏偏他睡得入境
的时候来打。只见店外街上人头簇拥,灯火通明,众兵将上城下城忙得不可开交。
城头上呐喊声结成一片。
“管他呢。就是他千军万马杀进来,大不了拍屁股走人,能奈我何?睡!”林
峰抱着必睡的决心,把双耳一闭,又埋头睡去。
他实在是太困了。
可是那些死伤的士兵的惨叫声,便如一根捻得极细极细的线似的钻进他的耳朵
眼儿里,直挠着他的耳膜。他忍不住要起身,但是忿忿道:“打仗是他们官老爷的
事,与我个平民百姓何干?不是什么欺压百姓的勾当,我就不必出手。”所以换了
个姿势又睡了。可他睡归睡,外面的声音继续爬入他的耳朵里。他强按着自己的脖
子睡去,那喊杀声便融入了他的梦中。。。。
混沌中他站在燃烧的敌楼上,放眼去,黑夜中无数鞑子的兵马来回奔走,火箭
火弩如飞蝗迎面扑来。站在左手的士兵被支强弩穿了个透心,生生钉在了箭垛子上。
其余众人都惊恐万状,把身子埋在敌楼里。一阵炮石呼啸飞来,砸在身外面的城墙
上,把好大个敌楼都砸得摇了三摇。
忽然下面众骑一起欢呼。再看下面,六道八丈高的云梯推向城楼。云梯顶上点
着两只血红的大灯笼,在夜空中摇摆不定如同厉鬼的眼睛,缓缓浮了过来。云梯的
挠勾还未挂上墙头靠拢,已有数十人从云梯顶上跃入敌墙,手起刀落,血光纷飞,
但众兵将一拥而上,鞑子的先锋当即被戳成了草靶子。但是六座云梯也抓住机会,
趁机靠拢。
那边两只云梯被淋上了油,中了一只火箭就顿时熊熊燃烧起来,顷刻间连人带
塔化做灰烬。其余四座云梯都已搭上,城上城下便在云梯口上生死争夺起来。虽然
兵将拼命,鞑子一时无法得逞,但看下面更多的鞑子都弃了马,等在云梯底下作为
后继,如蝼蚁上树一般源源不绝。眼看真正的大战就要开始。众人见了无不胆颤心
寒。就在此刻,只听背后有人扯着脖子高叫守备大人有令,再做抵抗无益,此刻开
门,尚可有希望自保。
“开门?那不是送死吗!”林峰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还睡在小酒店中。他掀开
帘子探出窗外。只听远方一声声“开门,开门。。。”夹杂在厮杀声中。
“哼,要开门就开门,大不了爷爷我先走一步,换哪儿喝酒不是一样。”
他重又坐下。又一大碗骚酒。
酒端到嘴边,就听外面守备大人尖着嗓子操着南方腔道:“你们这是怎么搞地?
叫你们开门呢!”又听他大声对城下献媚笑道:“骨朵骨朵将军少安毋躁!且请收
兵片刻。小的们不识时务,胆敢违抗天朝义师,恕罪恕罪。下官这便开城,黄土垫
街,清水洒地,恭候贵军入城。”
大海碗一怒摔在地上,还未及碎成万片,林峰人已经自窗户里射出去,跳上马
背。缰绳一扯,黄马一声长嘶,举蹄踢翻了那混水槽子,飞驰而去。
那守备连比划带弄,已叫得人把大杠卸下,八个军士一同拉扯,那老厚的两扇
城门吱呀呀开始开启。
外面鞑子已鸣金收兵,翻上马背,眼看城门欲开,都摩拳擦掌,兵刃拉出一半,
就等城门洞开便一拥而入洗城。
那城门才开个缝,一人一骑擦着缝儿射了出来,口中哇哇大叫,黑暗中看不清
面目,只知此君好像不知为何事甚是愤怒。当头几骑人还没及喝止,那人已奔到跟
前,鞑子兵身子离鞍腾空而起,一个个被他抛到马屁股后面去了。顿时鞑子的阵容
被他冲了个缺口,迅速地向阵势的中心延伸。那骨朵骨朵将军本以为是守备差人来
献降书,不想来人却一上来就动起手来,完全不把这千军万马当成回事儿,不禁勃
然大怒,从亲兵手中夺过狼牙棒拍马上前,戟指呵斥:“来将何人?胆敢在本扫南
大将军、大都尉、灭汉侯、二品。。。”
只听来人低声道:“废话少说!”,敢情马已驰到了跟前。五根指头在他眼前
一晃,鞑子将军正把眼睛躲过去,手里的狼牙棒已经被人夹手夺去。等他再兜马回
去寻找,迎面“呼”地扯起一阵风刮得他睁不开眼。一声“不好”还未出口,当头
一棒已经锤在天灵盖上,这一棒子汇聚了林峰心中满腔无名火焰,鞑子将军就是铁
打的脑瓜子也断断承受不起,不但顿时矬了三尺。就连他胯下坐骑的脊骨也折成两
半,连人带马成了滩血肉。
“呸!就是你让我不得清闲!”林峰看着敌人化作肉酱,心里的愤恨不但没有
平息,反而烧更加旺。“还有你们这些狗崽子!”他舞动狼牙棒,直闯剩下鞑子兵
将。那些人哪敢阻挡,都抱着脑袋一哄而散,就像被狗追得满院子跑的母鸡小鸡。
林峰只顾乱闯,忽然迎面撞上一队人马,却是城中的兵将乘胜出来冲杀。大家识得
那边那个舞棒子的汉子就是杀了敌人主将解围的恩人,无不喜形于色,上前招呼。
那个守备一边赶着驴奔来一边气喘吁吁地高声尖叫:“这位壮士请入城一叙。壮士
只要有意报国,本官必向上面力荐,包你前程无量,银子大大的有呀!”
坏了!林峰大叫不好,捂着耳朵拨马就逃。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只下山猛虎忽
然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绝尘而去,竟然无人追得上他。
林峰边跑边骂,直骂老天与他过不去,处处为难于他,不给他片刻安宁:“哼,
我跑到天边,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叫得多了,嘴里灌得都是沙子。他吐尽沙子,
又接着骂。他就这么没了命地向太阳落山的方向跑,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他只知
道太阳从屁股后面升起,穿过头顶,落到前面的沙丘后面,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
回。
渐渐的,马蹄下的沙子越来越均匀,沙丘越来越漫长,太阳越来越烈,而马儿
也越来越慢了。终于有一天中午,那马一个不高兴,把他从背上掀了下去。他一脑
袋扎进了沙子里,马自己也坐在了地上。
他站起四下望去,只见沙子像一圈圈静止的波浪,勾画着沉默的沙丘与沙谷。
极远的地平线上,只有数只飞鸟盘旋,却没有人烟。
“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行,差不多快到天边了。”他把马拉起,对它说:“我
还得接着走。你累了就先回去吧!”一巴掌打在黏着沙粒的屁股上。那马也不跟他
客气,摆弄着脑袋自行东归而去。而林峰却徒步继续西行。他一路走,一路与自己
大著嗓门说话,一会与老天爷说话,一会儿又跟沙子说话。眼前一座奇大无比的沙
丘,尖顶直刺天顶,他却好像没看见似的,抬腿就往上走。拔出一只脚,陷入一只
脚,他就这么摇摇晃晃爬上丘去,身后留下一长串沙漠陌生的脚印。
等到他站在丘顶四下了望,近百里尽入眼帘,竟然真的连一个人的影子也没有,
更甭说人的声音了。他忽然觉得阳光异常地耀眼,一阵旋晕,一个跟头轱辘轱辘滚
下坡去,躺在个沙窝窝里面再也不想动了。
“就这儿了。就这儿了。就当这世上再没我林峰这号人,再也没有林峰这个人
了。”
他嘴里囔囔着昏睡去了。缓缓移动的沙丘延伸出一只臂弯,渐渐便把林峰这个
人埋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只是刚刚合上眼皮,但是他突然很不情愿
地醒了。
哭声,呜呜呜地,卷在一溜烟似的沙雾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的,
好像一口气都能吹散了。
“看来那边还有人家。嗯,恐怕是我走的还不够远。”林峰不情愿地拖起身子,
辨清那声音来的方向,朝反方向施展轻功一口气跑出一百里地,在地上刨了个窝窝,
又倒头睡下。
又是才一合眼,哭声就追着屁股跟上来了,而且还比上次还清晰了许多。
“这可邪了门儿了。噢,想必是这边也有户人家。两家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
了。无妨。”他挽起裤腿,朝第三个方向又发足奔出一百里。又是脑袋才扎进沙子
里,哭声尾随而至。这次听得更加清楚了,连抽鼻子都一清二楚。于是他又朝另外
一个方向逃跑。如此这般,折腾了一整天。可是也不知为何,无论他朝东南西北哪
个方向跑,那个哭声只是越来越近,好像倒是林峰在迎着它的方向跑去。到后来林
峰索性也不再去听它,认准个方向,一头索性跑了下去。
这一跑就跑到太阳快落的时候才停下。这回可把林峰累坏了,扶着后腰喘了半
天气。这鬼地方没水又没个荫凉,人哪经得起这么疯跑?就是金刚赛的身板儿也得
给累趴下,何况林峰也不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了。跑了这一天,牵动得浑身酸痛。
这回他连挖个坑儿的力气都没了,往前一趴就着了。
“呜呜,呜呜”。这回,声音就在他的背后。
他惊愕地一回头,迎面一座遮天的巨影,竟然是座山一般的沙丘。沙丘一侧上
还留有一道长长的人迹,正是他留下的。原来他跑了这一天,又跑回来了。林峰想,
自己八成是给晒糊涂了吧。
沙丘前横着一棵化做了石头似的枯树。枯树上坐着个回族人打扮的小姑娘,羊
鞭丢在地上,揉着眼睛正在呜呜哭得好不伤心,眼泪叭嗒叭嗒成对儿地落在沙上,
像雨打过的沙滩。看打扮是个穷人家的孩子,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一脸的沙
粒儿被泪水鼻涕黏着。
看她人这么小不丁点的,可哭得本事倒不小,竟然能够“全里传音”,把他从
一天路程以外一直引来。
林峰按下火气,尽量柔声对她道:“小妹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呀?”小
姑娘却不回声,只是哭得更加委屈,小脚后跟轮流踢着树干。林峰本想小家伙能有
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哄几句就是了。八成是迷了路了,待会带她回家便是了。可是
他怎么劝也没用,他反复地问就是没有答话,烦得林峰把胡子都快扯下来了,就是
搓手无策。
“出了啥事儿了?说出来让大叔听听。说不定大叔能帮你忙呢是不是。”
这句话倒真灵,小姑娘果然停了下来,但还是抽抽搭搭的:“我家的羊儿,让
坏人抢走了。”
林峰一看羊鞭儿丢在地上,心道原来如此。“那有啥的,大叔给你找回来好不
好?你就别哭了。”
一听这话,小姑娘像遇见了救星似的抬头打量了林峰一下,但是待看清林峰就
单身一人,两手空空,脸色又沉下去了:“你一个人不成呀。他们人可多呢,个个
都拿刀,可凶啦。你去了给他们砍死了,我的羊还是找不回来呀。唉我的羊呀。阿
妈说要养肥了卖钱给我买彩绳子儿梳辫子的。这下都没了,还得挨打!”说罢哭得
更凄凉了,净在哭羊,倒没有为因羊而被砍死的林峰。小女孩一脸的天真。若是别
人,哪怕心里想林峰不成,那也得恭维几句。谁让你有求于人呢?这个小姑娘倒是
个直心眼子,想什么就说什么。
活到这个岁数,这话林峰倒头一次听到,心想你道我是谁,几个土匪哪是我对
手?他也不多解释,只是仰天大笑:“他们有刀又怎样?大叔空手一个人就能把你
的羊追回来,你信不信?”
小姑娘看他说得那么肯定,问道:“大叔你真的行呀?那你不成了神仙了吗?
那求求大叔,你把我的羊找回来吧。”
“找回来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再也不许哭了。大叔一听别人哭,打架就使
不上劲儿,你的羊就回不来了。”
“真的?“
“那可不。”
“那我不哭了。”她说不哭,还真的就不哭了。拿袖子一抹脸,小圆脸上瞬间
换上了笑容。
“这就对了。来,咱们这就找你的羊去。”林峰急不可耐地要上路。小姑娘却
微笑着摆手道:“我走了,阿妈要出来找的。我家就在左近,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回
来行吗?”
林峰听她言语随便,跟个长辈满嘴“你你你”的,而且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笑里又有点傻乎乎的,心想这闺女不是家里没教好就是脑袋有点问题,带在身边倒
真是麻烦。也好,自己独去,正好快去快回。“那好,你告诉大叔坏人走了多久了?”
“走了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呀?”
“一会儿就是一会儿呀?”小姑娘一偏头,倒像是林峰脑袋有问题,连这么简
单的时间概念都不能理解。
林峰约摸着从他跑这一下午, 大概歹人已经领先了半天路程了, 又接着问:
“那他们几个人,几匹马?”
小女孩掰手指头数了老半天:“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是人还是马呀?”
“有人也有马,加一块儿一共二十多个。对了,有个大个子说话嘴里特别臭,
就是他带头抢我的羊的。大叔你别忘了多揍他几下子,别的人你看着揍揍就成了。
还有,别忘了把我羊领回来,那是大事。”
“成,成,告诉大叔他们朝哪走了。我这就揍他们去。”
“那边”小姑娘伸着黑乎乎的小脏手朝西边一指。她这么一伸胳膊,袖口随着
向上移了些,露出一小节小臂,却是白洁乾净得很。“你跟着他们脚印走,肯定能
追上他们。”
林峰低头一看,果不其然,一道人畜混杂的足迹从脚下一直向西延伸而去。奇
怪他方才却没看到。
“你还是快点走吧,不然待会起风了脚印儿就没了。你把我的鞭儿带上吧。我
的羊儿识得这鞭子,你挥两挥它就跟你走。”小姑娘又从身上解下一只水囊,给林
峰系上,“大叔你可快点回来。我还得回家吃饭呢。”
“傻孩子。大叔这一走起码得三、五天呢。”林峰也懒得跟她费劲了,“那,
咱们说好了。大叔把羊找回来,就不许再哭了。”
“嗯嗯。”小姑娘一脸笑容,“我跟你拉勾勾成不成?哎呀你快走吧。不然天
黑以前你就赶不回来啦。”
林峰本来已经精疲力竭,打算便要在这大漠中长眠不起了。可被那个回族小姑
娘这么一搅和,睡觉的心情也没了,索性打起精神早早把这茬子闲事打扫了。轻功
在大漠上施展开来,沿着蜿蜒的人迹向西追踪下去。对清净的渴望促使他的轻功发
挥到了极点。中原哪有如此平坦的地方?他今天算是跑了个过瘾。人简直是在沙漠
上滑行,瞧不出脚尖点地的痕迹。说也奇怪,他这么猛劲儿地往西跑,夕阳迟迟不
落,而且好像还爬高了点儿。他跑快些,夕阳便升高一些,脚放慢些,夕阳就往下
沉。
但是太阳终究落下去了。便在夕阳的最后一隅沉没大漠的那一刹那,整个大漠
毫无先兆地忽然陷入了黑暗。抬头看,满天繁星,好像一直就在那里。背后卷起寒
风,吹得林峰猛地一个激灵。
那边沙丘后面有火光,反映在沙上,颤巍巍的,看着很红火,却无暖意。林峰
把衣襟儿左右一裹,悄没声地偷到沙丘上,探头向下面观望。只见沙丘背风的那面
有堆火烧得半死不活地,显然木柴紧张。火上架着只羊,已经撕得就剩脑袋屁股了。
围着火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头裹圆巾,卷胡子高鼻梁。他们的身子都紧紧地裹在斗
篷里面,就露出脑袋,与一双黑黢黢的手抓着烤羊肉正啃得欢。那边十几匹马与一
应行具蹲在一起,都靠得很紧。林峰眼睛扫了一遍,看到的羊只有架在火上香喷喷
的那一只。看来他这个救羊人最终是迟了一步。一想到那个小姑娘的哭声林峰就倍
分头痛。转念一想,虽然没羊,但是把这群马牵回去,足够补偿了。主意已定,林
峰插着腰站了起来,唱了个吆和:“这边几位朋友打扰了。”
众大汉丢下羊肉一跃而起,十几把明晃晃的马刀刷刷从披风里亮了出来。当头
一个高个子吆和了几句机里骨碌的话,想必是什么切口。林峰那里去理会,高过风
声接着道:“在下林峰受人之托要把几位借去的一只羊找回来。不知几位朋友能否
卖给林某一个面子。日后几位如果有幸到南方来,林峰必当另设酒宴款待答谢。”
虽然说得客气,但是已经含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思。林峰处理这种事处理得多
了,张口说话都不带含糊。但是大都不是为了索还哪家的祖传宝物便是哪家的千金
小姐,为了一只畜生而开口的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当头的一愣。其余人显然不通汉话,都叽叽喳喳低声追问。当头给他们翻译后,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捧腹大笑起来,想是头一回碰上为了一只羊而来挑一队人马的
人。“好的。你要羊。我给你羊。”那当头的怪声怪气地把一块羊骨头扔了过去。
林峰抄手接住,收进怀中:“如果没有羊可还。那们请几位割爱把坐骑转让给我如
何?这样我跟事主也好有个交代。”
那匪首不熟悉中原武林的规矩,听他说话文绉绉的,又见他单身一人,腰后别
着根羊鞭儿, 手里也没兵器, 只当这人脑袋有病好欺负,于是笑嘻嘻地摊手道:
“那么好吧,汉先生,你要马就过来拿吧。”林峰鼻子哼一声,一跃落到了匪首跟
前。匪首疤瘌脸上堆着笑,左手去拉林峰的肩膀,马刀忽然从下边捅上来要给他肚
子来一下子。林峰屈膝击在刀把上,虎地就是一拳,正擂在土匪头子的胸口上。林
峰满拟这一拳足够把这小子撂倒,没想到那家伙中了拳后,揉了揉胸口,竟然无事,
紧跟着又斜劈一刀。
这些人平日都是靠在马上驰骋,在平地上的功夫也就一般,从小姑娘手里抢个
羊什么的还成,又哪是林峰的对手?林峰拳掌翻飞,土匪头子连连中了七八下子,
吃痛退后,可却没有倒下。其余人一拥而上。林峰只视他们手中兵刃如无物,拳头
穿过他们刀法中那些箩筐大的破绽,连连得手。可是他们都只是哎呀哎呀地叫,却
没有五脏翻腾,内伤吐血的迹象。而林峰自己的拳头却开始发痛。林峰暗惊,这几
手便是落在我自己身上都不一定承受得住,难得这些胡人竟然有什么厉害的横练功
夫不成?林峰不敢再托大,从身后摸出羊鞭儿来,且战且退。那羊鞭儿乃是给小孩
子使的,头上还系了个蝴蝶结。他老大爷们使起来即不顺手也不美观。羊鞭杆儿是
根树叉子做的,哪架得了敌人的马刀?林峰却另有主意。交战了十几招,卖个破绽,
一只弯刀毫不犹豫地抢了进来。林峰暗运内力,灌注于鞭杆儿之中,振臂拍在弯刀
刀面上,一声“撒手!”。
按常理林峰把内力如此灌入,那根杆儿就变得如同精钢打做的一般,就是再快
再利的刀,这么一拍也得脱手而去。但是事实上鞭杆儿却“啪”撅成两半儿,跟普
通糟木头棍儿没什么两样。刀却一点事都没有。幸亏林峰一个跟头滚了出去,不然
脑袋已经留在了地上了。林峰胸口奇痛,手一摸,竟然都是鲜血。原来已经中刀。
“邪了门了!”林峰这回可是彻底糊涂了,又加上身上带伤,在十余个土匪的
夹击下,从出击变成躲闪。林峰不敢与这些铜打铁铸般的人硬碰硬,只有凭着身手
灵巧周旋。林峰越打越糊涂,越打越心惊,再打了一会,竟然呼噜呼噜大口喘了起
来,手脚都开始变得酸软无力。他心想难道今夜便要葬身于此地了吗?
这么躲躲闪闪终非长久之计,需得夺了马匹脱身才是。他佯装向前一扑,而后
拔身向后面马匹集中的地方跃去。可怜他脚下松软,这一跃竟然迟了,腿肚子给划
了长长一道刀口。林峰扑倒在地,抬头看一匹马正卧在面前沙中,于是挣扎起来奋
力奔去。那马本来正躺得好好的,忽然觉出有人来拢它的缰绳,不耐烦地挥起腿就
是一蹄子。
马腿踢旁人,踢断的肯定是人的肋骨。马腿踢林峰,那断的只会是马腿。
林峰躲闪不及,急忙一提气,才运气于胸便被踢了个正着。
大漠夜幕中只见一个身子倒着飞起,飞过月亮,又重重落在沙丘上,软塌塌地
滚了下来,就像被雕爪丢弃下来的死蛇。
林峰在剧痛昏厥过去前的一刹那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人能练功。
胡人练功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马是打死也练不了武功的。
这匹马却一脚踢倒了中原第一号武林高手。
不是敌人强,
而是自己弱了。
林峰,已经武功尽失了。
如他所愿,这世上已经再没有林峰这号人。
自远方,迷漫的黄沙中传来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中
一开始他们只是要存心捉弄他。林峰被根绳子拖在马屁股后面,迷迷糊糊地在
马队后面滚了七、八天,受尽了说不完的苦头。换作旁人受了这么多折磨,现在早
撒手而去了。可是林峰毕竟是林峰。虽然平时那一身护体的真气全都失踪了,可他
愣是拼着自己皮糙肉厚、身板儿硬朗,八天之后还死抓着最后一口气。可是那口气
离烟消云散也差不远了。
那土匪头子看这个裹满了沙子的傻瓜还能喘气,好不失望,正要一刀落下送林
峰上路,忽然听得前面的夥伴雀跃欢呼,原来沙漠走到了尽头,大地显出绿色。地
平线上遥遥透出一片市集。
一从人马进得市集,林峰后面被牵着。只见得左右熙熙攘攘好不兴旺,但是满
眼人人都着异族服饰,嘴里呼鲁马都的,全没他一句听得明白的。林峰活了大半辈
子,倒还没见过这等场面。他只是暗暗叫苦,原打算进得人烟稠密之地寻机反扑,
没想到他们这八天一路西行,竟然从沙漠的另外一头出来了。中原已在天外。这是
哪国哪土,只有天晓得了。
他们在市中转了片刻,不久一人领来了个身材短悍,手持皮鞭的军官。那军官
看了眼林峰浑身是血勉强站在那里,对那土匪首领扔出两枚钱币。那首领一手抄过
钱币,另一只手扔过牵的林峰的绳子,引马扬长而去。
原来,这帮流寇不但偷羊贩马,而且还贩人。
军官吆喝着拽起绳子。林峰背着双臂,横眉立目死站在原地。军官吐了口口水,
兜脑就是一鞭子。林峰本已是强弩之末,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一个踉跄摔倒在
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风割在脸上,他醒了。
醒来时,他发现他已经在向前行走。睡的人怎么会在走,自己走的时候又怎么
会睡去,他全然不记得。
向前看,无数个人三五一排地排队缓行,队伍之长,拉成一条黑线,一直延伸
向天边。再向后看,也是如此。队伍两边每隔十几步便有一对骑兵,手里拿着长可
及地的皮鞭,压着队伍的两翼,哪里有人掉队,鞭子便抽向哪个方向。鞭子很忙,
没有一刻垂下的时候,众人前拥后挤,哭声连天,林峰夹在这漫长的队伍中,想停
下也不可能。
停不下来,乾脆继续向前走。林峰把裂成两片的单衣往身上缠紧些,抬起头,
朝前走。他这么一挺胸,顿时比周围人都高出一头来。周围人全是卷发环目,不似
中土人士。林峰本拟与他们打听大夥儿到底是要被赶到哪里去,不过想必也无人通
得汉话,索性作罢。
即使不问,林峰也很快便知道了他们的目的。
夕阳下,就在浅河在沙漠上转向的地方,一座规模庞大的皇宫横卧在河前,仿
佛一只巨人,正双手撑地要从沙漠中把自己拔出来。皇宫尚未完成,虽然下半身已
初居规模,子墙、角楼半数齐全,但上半身仍然只是具木桩构成的骷髅。骷髅边堆
积着无数木材、沙、与巨石。骷髅的肋骨上爬满了被绳索牵成一串串的人,牵引着
巨石向骷髅的口中喂送。火样的夕阳燃烧在他们身后,他们黑蚂蚁似的身影,正慢
慢地在夕阳中融化。
而这支队伍,正是向着骷髅的口中走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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