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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铃,挂月,回廊 之 摘铃篇
第三回 翩翩武公子,区区一野汉,你我不过血溅之隔
一
她睡不着。
吴铁匠的三个儿子卷了铺盖到爹娘屋里去睡,把地方腾给客人。
大娃和二哇蜷在她脚边。两个孩子相拥而睡,鼾声正熟。可她自己却睡不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
四处流传的种种传说果然没有错。这位班大夫果然有令人叹为观止的本领与手
段。她只是没想到"铁脚神医"会这么年轻。她印象里一个"铁脚神医"当然是年
过半百的郎中,身材有些佝偻却双目淬神,赤裸的脚板上磨满了铁茧,身上布满灰
尘,甚至有些邋遢。
但相反的,这位"铁脚神医"不但年纪轻轻,而且身上整洁。虽然他衣着朴素,
却不寒酸。虽不华丽,却一尘不染,连挽起的袖子也没有褶子,平平整整正好挽起
得一边高。他并不魁伟,但他的腰很正,很直,象把尺子,能比出身边的人的正直
与否。眉宇间那股定力,不用说,什么鬼祟的事也瞒不过他,难不倒他。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却有些怕他。她偷偷看他的时候,觉得好像是在欣赏一棵
参天大树,抚摸感叹之余却不由升起不祥的预感:也许,这棵庞然大物会突然顷倒,
使她葬身其下。
她的预感从来都很灵验。这更让她偷偷害怕。
本来,敬与畏之间相差只是一道线。也许,她只是想得太多了。
但她为什么会想这么多?夜已深了,她为什么还在想他?比这里更陌生的地方
她也睡过。在寒风凛冽的荒嶂绝顶,在兽鸣如鼓的河谷深处,为了采到一株药一片
草,她不知被迫露宿过了多少次。甚至当她被野人俘虏关在笼子里,等着天亮洗刷
烹食的时候,她依然可以安然入睡。这个汉人的小镇子又算什么?
可她还是睡不着。
索性,她爬起身来,小心地把赤裸的脚从二娃的脑袋底下抽出来,不想弄醒他。
窗棂格地一响,她已飘到了窗外。
虽然南方温暖,可后半夜里依然颇有寒气。寒气与地下渗出的潮气相击,于是
镇中夜雾弥漫,亦聚亦散在她腰畔。她也不在意寒冷,信步拨雾走去。也不知走了
多久,胡乱想了什么,她一抬头,却发现自己来到一片焚毁的废墟中。这不正是白
日里被烧毁的那幢房子马?
而废墟中,已经有一个人先她而来了。那人蹲在瓦砾里,好像在专注地研究什
么奇世的宝贝。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孔,只见他紧绷着嘴唇,乌亮的眼睛摄取着,眉
梢不时随着他的发现而抖动。此刻,就是天大的事也打断不了他的思路。
那个人正是班若。
班若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忽然闻到一股异香自背后随风送来,
不觉手中一抖。
他惊讶她的脚步竟是这么的轻盈。若不是她的香气暴露了她的行踪,以班若的
耳朵都不会察觉。
"怎么,睡不着么?是不是那两个娃子吵了你了?"他没有抬头,继续手里忙
的。他以为自己忽然道破她的行藏,她定会大吃一惊。但她没有,因为她根本就没
有故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她的脚步轻得好像浮在雾气上面,因为她本来就比云彩还
轻盈。
她只是从迷雾中步出,柔声道,"班大夫,你也没睡呀?"
"嗯。我本来想等到天明再来的。可我实在等不及了,所以半夜就跑来了。来,
你看。"他让出一片地方给她看他到底在挖什么"宝贝"。
漂衣姑娘抑不住轻叫了一声。
被生生黏在地上,是一具狰狞的焦尸。尸体本来被拦腰截做两段,那是朱子桥
干的。但在这之后焦臭的肌肉又被人刨开,露出节节枯骨,那自然是班若做的。
若是寻常女子,早就一搭脑门昏厥过去了。但如果她是寻常女子,班若就根本
不会让给她看了。漂衣族医术的广博,他只耳闻过,今天却是头一次有机会领教。
惊骇之余,漂衣姑娘的眼睛忽然一闪,"咦"。她屈下身子,端详起一块焦骨,
神色甚是好奇。班若颇为兴奋地点头道,"怎么,你也发现了?"
"嗯。这块肩胛骨,虽然被烧过,可仍然应该是实心的呀。可你看,这中间密
密麻麻的孔洞,好像是被什么虫子蛀过了似的。"她用小指挑翻那块骨头,"你看
这反面,几乎已经掏空了。"
"正是!"班若脱口而出赞道。
“还有,肩胛骨的翅膀上应该有个指头大小的突起,与锁骨相接。这里却不见
了。你看,这么光滑,不是今天被烧掉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的。”
班若知道她会发现有侵蚀的痕迹,却没想到她竟然说得头头是道,眉梢不禁展
了开来,“接着说。”
她在面前的尸体上前后细数了两边,“对了,应该有十二对肋骨的。你看他却
只有十对了。最后那两对小的定是早就被整个吃完了。”
“还有吗?”
"还有呀,"她小巧的鼻子敏感地皱了皱,"你没闻道什么吗?"
眼前摆着一具半焦半熟的尸体,怎能没有味道?不过,她说的当然不是这个,
"真正烧焦了的肉不完全是这股味道。这里面好像还有别的。嗯,辣辣的,好像,
好像。。。"
"象麻黄。"
"对呀。不错。真的象极了。"
"哎呀没错!"班若实在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会碰上这么一位知音,欣喜若狂
地脱口道。这一声响在寂静夜里,竟是出奇的响亮。邻家的黄狗吠了起来。
漂衣姑娘与他目光一触,却又含笑避开了。
"你笑什么?"
她望着地下,侧着头道,"我笑你,在人面前装得是模是样的,好像没有人比
你知道得再多了,可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好起奇来,跟个小孩子一样。"这最后一句,却细得象蚊子似的,不,
细得像只羽毛的尖尖儿,柔软地挠在人的脚心上。
班若搔了搔脑勺,苦笑着无以言对。这种话他从未听过。自从十岁起进入师父
门墙,就从未有人敢把他当个孩子看过。除了他的师父,他所接触过的人无一不是
命在旦夕,痛不欲生,对他的命令只有顺从,对他本人只有敬畏。
想到悠悠十余载,到今天已经胡子茬茬的了,却忽然被人说是孩子脾气,真是
没来由。不过细想起来,她说得却的确有点对。
两人忽然嘎然无语,静视着对方。同样的念头,同时划过二人的内心,又同时
的稍纵即逝。
漂衣姑娘拾起那块肩胛骨,轻声叹道,"原来`蒲缨束骨'就是这副模样。"
她的拇指稍一加力,那片被蛀成蜂窝似的骨头竟然"扑"地化做了粉末,凹陷一大
块。她自己心中的什么似乎也被这轻轻的一捏揉碎了。
"受疾的人的痛苦,可想而知。"班若甚是无奈地道,"这场瘟疫如果真的蔓
延开来,又不知要祸及多少人家破人亡。奉运年那场西南流疫,上十万人顷刻消亡。
十户不余一二。唉,如果不幸闹到了那个地步,也只剩下一个法子了。"
他不说“办法”二字还罢了。可他信口说道这里,漂衣姑娘一听到"办法"二
字,忽然跪倒在了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泣声道,"班大夫,求求你大发慈悲,
赐给我们你的仙方,解救我们漂衣谷一千户人家的性命。"
两个人本来正好好地在月下聊天,怎么突然行起大礼来了?班若吓得连忙搀她
起来,"这是从何说起?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抹了抹眼睛道,"你不是刚才还说,如果事不得已,能有一个解救的方法吗?
求求你发发慈悲吧。我们族里积攒下来的秘方丹药,到头来随你挑选,只求你指点
能制住这场瘟疫的办法。"
他淡淡地扶膝叹道,"办法?办法我当然有。"他用目光示意着四周的焦土瓦
砾和面前的焦尸,"这就是办法。"
二
瘟神的魔掌之下,人们能做的只有两样。
烧。把瘟神摸过,闻过,弄脏过的所有东西都烧个乾净。
再就是逃得远远的,永远离开那个燃烧的地方。
而那些已经被瘟神之手摸过的同乡,家人,如燃烧的旧居一般,只有同样被抛
下了。
"这算是什么办法?!这,这不是办法。起码不是我们漂衣人的办法。"她把
手指挂在项上的银环上说道,"如果山洪来了我们也跑,野兽来了我们也跑,丢下
家人不管,我们的部落早就消亡了。"
"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有。当然有。我们找到了能解它的毒的药,拿药医好所有的人,不就行啦?
"
她那副天真几乎让他笑出声来,可是她的严肃又迫使班若把笑声咽了回去,"
说是这么说。可你怎么知道会有解药呢?"
她理直气壮地道,"我当然知道。我问你,为什么每一把锁必定会有一把钥匙
呢?因为有锁就肯定有钥匙,道理本来就如此。同样的,每一种毒药也肯定有它的
解药的,不是吗?"
"可是锁是人打的。人当然要打一把钥匙来配。"
"是啊。百毒百疫是瘟神造出来的。他如果只造毒药,不造解药,那不就是只
造锁头不打钥匙,岂不是糊涂到了家了吗?解药当然是有的,只不过被瘟神藏在了
个什么很隐秘的地方罢了,因为他小气得很,有好东西不肯轻易给别人用。我们把
这里山山水水都翻个遍,肯定能找到的。"
"山山水水?你可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山,多少水?凭你我二人,就是活上一千
年也找不过来。何况。"班若顿了顿道,"何况,瞧现在这样子,要想赶在这场瘟
疫真的蔓延开来之前找到解药,我们能有的时日顶多二三个月而已。"
漂衣姑娘满不服气地道,"那总比坐着等死的好呀。再说,谁说要你把整天下
都找过来?瘟神既然出没在这里,那么他藏药的地方必定不会太远。所以真正要找
的只不过是天下的这一个角儿罢了。"
班若只觉得她郑重其事得好玩,自己索性随着她去,"好,可就算只是澜沧以
东,金沙江以南这一带,要翻个遍,那起码也得一百多年。"
那姑娘不但没有难倒,倒好似是等着他问这一节,"若是让个寻常人来找,他
得把每一株草都来试过,那当然是要一两百年。可若是让个识得百草,熟悉地形的
人来找,他知道什么该试什么,不必试什么,那么三五年都用不了。而且呀。。。
"
班若替她说了下去,"。。。如果是两个这样的人一起来找,事倍功半,一年
都用不了。对么?"
她笑着一拍掌,"所以我才来找`铁脚神医'呀。我算是一个,你就是另一个
呀。"
班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找我?你可是说,你千里迢迢出山来,就是为了找
我?"其实从那个鬼知道在哪里的漯7d衣谷来到这里,所绕的崎岖山路,何止千里?
班若打量了下面前这个小姑娘,"你自己一人来的?没有人陪你来吗?"
"这点路何足为道,哪里用得人带?比这再远再远的地方我都走去过。还不是
一样?其实我先走到大理,知道你已经离开一年多了,这才又找到这儿的。你可莫
把话扯远了。你问这问那的,可是答应帮我了吗?"这小姑娘倒是紧追不舍,毫不
吃亏。
借着月色,班若看到她面颊消瘦,眼窝稍有亏损,一副疲乏内亏之色,不用把
脉他也知道她身子劳累得虚空了。但她的神气却充满了挡不住的精力。那股精力完
全支撑着她单薄的身体,在她目中烧得正旺。就是拼着这股精力,她一个小娃娃才
能一路支撑到这里的。
“你答应吗?”
班若对她点了点头,暗自却叹了口气,心道班若呀班若,你这个老毛病怎么还
是改不掉呢?
漂衣姑娘笑了。她那一笑,就把班若的承诺收藏了起来,便是他还想翻悔收回
来也已经晚了。她按着膝盖站起身,转身就向吴铁匠家中走,"那还等什么?咱们
快上路吧。"
大半夜的,连猫儿狗儿都睡了,她却急得此刻便要启程。
“且慢。”班若拦住她,脸色甚是严肃,“我也有个要求,你也得答应我。”
漂衣姑娘瞪大了眼睛说,“说呀?”
“我会尽力帮你找解药。但是若是找不到,那又如何?你要知道,这里的居民
固然不幸。可若是任由这祸害流传开来,天下人可都要遭殃了。那时,就不是几千
人几万人性命的事了。而是上万万人的事。若是天下大乱了,这罪过我可担当不起。
所以你得答应我,若是三个月之内还毫无线索,我就要去做我的事,你就不能拦我
了。”
姑娘避开了他强烈要求的目光,而转向云间的月亮,静静地道,“你要做的事
情,是说,是说像今天土老爷的那条腿一样吗?”
“壮士断腕,需要常人所没有的豪情。土老人是条好汉。”
“我看过你们汉人下棋。这叫做‘舍车保帅’,对吗?”
“不错,为了大局,有些牺牲总是在所难免。”
“可凭什么你们汉人是‘帅’,而我们的性命就不值钱呢?”她的声音还是那
么柔和,甚至有些悲伤。换做另外一个人,也许她会高声怒斥,也许她会慷慨而谈,
也许她会为包围住了对方的逻辑而得意。但是她全都没有。她只是远眺着云月,如
叙述心事一般道出让班若瞠目结舌的事实。
夜在雾中静悄悄地起伏,浮动。姑娘的话把夜的寂静交到了班若的手中,而她
自己却随着月亮飘去了。
班若咽了咽喉咙,想说在他眼中,人命没有贵贱之分。他还想说,就算她认为
他是那种人,他所医过的蛮子病人也会出来作证他绝对不是。他还想说,若是有一
天,他需要牺牲天保镇的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来避免给周围的族人带去更大的
灾难,他也会同样义不容辞的。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眼前的,是幅画:
她抱着手臂自然然地站在那里,额如皓月,目如晚星,已经把她自己画入了夜
里。平缓的鼻息,她的胸膛起伏着,而夜的画纸也随着飘舞、翻卷。班若满腹还击
的话,若要泼在这幅画上,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只是望着她。渐渐的,连他自己
都忘记了两人之间的谈判正卡在死结上。他开始以为他本来就是出来和她站着这里。
来干什么的呢?
还要干什么呢?站在她身边已经够了。
所以夜依然伏在雾中,把寂寞搂得紧紧的。
忽然画中的姑娘张口了。寂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委屈地逃走了。
“三个月。好,我们一言为定。”她看似在望着月亮出神,原来是一直在权衡、
思考。此刻,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决定之后她就又不开口了,好让那一句话击起的
波澜渐渐平息。
二人并肩回去的时候,姑娘在暗想:三个月,太短了。
而班若同样在想:三个月,太长了。
三日后。
虽然班若答应受漂衣姑娘的雇佣,但是当下的事是去应云汉帮的邀请。她固然
急着上路开始寻找解药,但是不用班若解释,她也明白云汉帮在应付这场劫难中扮
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况且,她也好奇这个人云“天下第一武公子”的诸葛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班若的“诊所”既然已经被朱子桥一把火烧了,所以倒也没什么需要安置的。
班若随身需要的不过是几件粗布衣物,身上短袍,一只布包,两双鞋底砸得结结实
实的鞋,和一本贴身携带的手抄册子,留着空页等待此行的见闻来填写。
最不好安置的是两个娃娃。虽然已经拜托老吴头照看着时日,可他们还是一个
劲儿地自告奋勇要跟着前往。班若怎么装模作样地吹胡子瞪眼睛也无用处。两个小
家伙哪舍得离开?央求班若不动,两个又去拽着那位姐姐的袖子央求。
她蹲下身来摸着两个娃儿光溜溜的头顶说,笑嘻嘻地说:“你们想去可以。可
是,这一路上可不安全呀。你们两个岁数还这么小,我怕靠不住呀。”
两个娃儿可不服气了。大娃儿抢着说“谁说我们小了?我都十岁了。”弟弟也
不示弱,把哥哥推开道,“我都二十岁了。”哥哥又嚷嚷道,“我都三十岁了。姐
姐你还得管我叫哥哥呢,怎么靠不住呀?”
漂衣姑娘抿着笑压低声音道,“真的靠得住呀,那太好了。姐姐正需要靠的住
的人给我帮个大忙呢。你们凑过来。”等三个人的脑袋碰到了一起,她从背后的小
竹筐中掏出件东西。展开手中。
定睛一看,她掌中却是只土不溜秋的壁虎。壁虎一旦被松开,立即顺着她的手
腕游走上去,趴在臂弯上。紧跟着,那探头探脑的壁虎眨了眨眼睛,身子变成了蓝
色,消失在她蓝色的袖子中。两个娃呀了声。漂衣姑娘掏出块绿色的手帕把那壁虎
抓起,在两个孩子鼻子底下晃了两晃。待她展开手帕,趴在里面的已经是只通身碧
绿的壁虎了。她把它送到大娃手里,不一会儿,它又恢复到土色。
大娃嘴巴张得大得能把那壁虎吸进去:“姐姐,这是什么玩艺儿?”
“这可不是什么‘玩艺’。这是‘变色仙’。可是个小神仙呢?”
二娃抽了抽鼻子,“姐姐胡说了,哪有神仙做土壁虎的?”
“你可别小看他。他生起气来,法力可了不得呢。可惜我不能带到山里面去。
他口味特别的古怪,他爱吃的东西,山里都没有。所以呀,我得找靠得住的人帮我
看好他。给他喂虫子呀,挠痒痒呀。而且,千万别让他逃出去了。你们行吗?”
大娃手拎着那位‘变色仙’的尾巴,倒过脑袋,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二娃眼睛一转:“那有一个人看着它就是了。那哥留下,我跟着班大哥去行不?”
还不等漂衣姑娘编词答对,大娃早一个巴掌拍在弟弟的光头上:“糊涂,我一
个人去捉虫子喂它,谁来看着它呀?那它还不跑了?”
那边树荫下,班若望着那位姑娘把两个孩子哄住了,自己压着声音对老吴头儿
道,“我觉得这里越来越不安全了。这场瘟疫已经够难对付,现在又多了云汉帮,
看来是非也要多了。”
“那个姓诸葛的亲自来了。看来云汉帮是盯准了要在这地面儿里大干一场了。
来者不善呀。”老吴无心地用牙咬着掌心的茧子,神色亦是凝重异常。“还有那个
什么滇南府的王大人,也不知是哪路神圣。”
“神圣我看倒不像。不过既然云汉帮把他当个宝捧来捧去的,我想他来头一定
不小。”
“只是这西南一带从来就只听说过彭万城彭大老爷。不知这个王大人又是从哪
冒出来的。他若是跟彭帅府是一路的,那就不该跟云汉帮的混在一起。但要说不是,
彭老爷子哪会会容忍小皇帝把外人插进他自己地盘里来?更甭说由得这家伙跟着个
江湖帮派到处招摇撞骗了。这里的利害关系,嘿嘿,我看可不一般咧。你瞅着吧,
这地盘上眼看着要热闹起来了。”
班若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所以两个月之后今日,如果我还没有回来,就
麻烦吴兄赶紧带着这两个孩子出山到成都去。”说着班若掏出只小口袋,推到吴铁
匠手里。老吴头一摸便知里面有三四只元宝,掂量着份量竟然都不轻,正要推回去,
班若道:“吴兄莫推辞。这里面还有封书信。你到了成都把家里人和两个娃子安置
下来,就麻烦把这封信送到彭大帅的府中。你只管说要与管家彭信说话,然后与他
说起我的名字,他自然会给你通报的。但除了他以外,莫与任何人说及我。如果有
人声称是我的故交,那更什么都说不得。切记。千万不要说你与班某有什么关联。”
老吴头也不再推辞,收起口袋,忽道,“昨日听你一本正经的,还说不该为了
点风吹草动就四下逃命去,怎么今天忽然改了主意了?还是你觉得这临阵脱逃的差
事,交给你吴老哥再合适不过了?”
班若腼腆地笑了笑,说:“吴大哥,你退隐这许多年了,有家有业,日子过得
这么安心,本来我不该再拖你卷入这江湖事中的。小弟我敬佩你为人,把这件事托
付给你。你可千万不要推辞。昨晚我验了尸体了。看来关于这个‘蒲英束骨’的传
言不虚。这镇子上百口人在这里支撑起这点家业不易,现在全盘放弃了实在可惜。
可是总有个万不得已的时候。”
“万不得已。。。到时候不`得已'也只好得以了。”吴铁匠应道。两人会意
地一笑,却又都沉默了。
那边两个娃儿已经跟漂衣姑娘拉过了勾勾儿,发誓照顾好“变色仙”。她拉起
两个孩子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班若趁机又叮嘱吴铁匠一次:“切记。两个月之后的今天。我们没有回来就马
上打点东西出去。”
老吴拉住他:“两个月?你与那姑娘不是说好三个月为限吗?”
班若摇首道,“过了两个月如果还没希望。三个月也没什么区别。你按我说的
去做便是。到时如果众位乡亲还没有已经逃去,就烦你张罗大家一起离开这里。如
果有人不想走的就别强求。别为了一两个人耽误了大家。”
大娃递上包袱。二娃递上手杖。班若一手一个,把两个娃子扛在肩上转了一圈,
递给了吴铁匠。老吴目送着二人连袂远去,这才扛着两个孩子转回镇子:
“你们两个小鬼,谁想学打铁?”
三
本来,从天保镇到七蛇坛不过是个把时辰的路程。可班若执意天亮就动身,莫
不是他有何要紧之事非要马上赶到七坛去不可?
他们一路出了镇口,下坡,转过小溪,都是行走如飞。其实班若并未施展什么
轻功,只不过是一双腿在山间里行走已经磨炼出来了,步法、吐呐都没什么特别之
处,可速度却毫不逊于旁人的轻功身法。他这般疾行,心知以那姑娘的根底她绝对
跟得上。而那姑娘也真的毫不抱怨,脚下无声,但任凭班若走得多快,二人的肩膀
始终并排在一起。一路上班若指点山水,谈笑风生,漂衣姑娘回话虽不多,但是句
句都不离要害,画龙点睛,不是让班若捧腹大笑便是让他尴尬地搔头,心里却说不
出的舒畅。班若自幼投入师门,潜心学艺,他那师父为人严肃,所以整日谈及的事
总离不开“营卫气血,望闻问切”,在此之外闲谈少之又少。班若与这么个不苟言
笑的老头子长大,与同龄人交往甚少。哪怕病人年级轻些,但是人家多是正疼得死
去活来,哪有心情与他闲谈?即使没病,人家一旦知晓他师父何人,也先敬他三分。
班若三十不到的年纪,说话办事已颇老练,见识不逊四五十岁的江湖前辈,但是却
与他年龄却不甚相符。今天能与这个新识的小姑娘无所顾忌地畅谈一气,说的全是
不干关系的琐事,可越说越来劲,可比与师父答辩痛快多了。班若走南闯北,阅历
着实不浅,各地的奇闻逸事,捻手而来。但是那姑娘小小年纪,竟然也不差,说到
岭南一带的风土人情,很多连班若也闻所未闻。
两人一路闲谈,话到投机,班若忽然问及她的姓名。虽然说一上来便打听人家
姑娘芳名太过唐突,可三天了还不知如何称呼,似乎也有些不像话了。所以瞧到谈
得融洽之处,班若提了出来。
那姑娘忽然失笑,眼睛瞪得圆圆地,“那怎能告诉与你?你又不是不知我们漂
衣人的规矩。”
一经提醒,班若这才想起曾听人说起过,漂衣人对人名很有些忌讳。他们视人
的名字含带着神奇的力量。他们认为名字便如一扇通往灵魂的窗户。唯有知道名字
窗户才会开启。好的东西由此而入,邪恶的力量也只能从这里侵蚀进去。菩萨知道
你亲人的名字便会来保佑他们。死神知道了你幼子的名字,他便会夭折。而少女更
视芳名如同贞操一般珍贵。除非是想要终身托付之人,否则无人可以知晓。甚至同
家人不知真名也不足为奇。所以族人平日往来都用些尊称、小名、外号一类来招呼,
而真名只有在与神明相对,旁无外人的时候才可以流露。所以班若问得再婉转,还
是唐突了。
想到这儿班若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可那姑娘却噗哧笑了,好似方才只不过是吓
唬他罢了,“好啦,又不是要罚你做我一年的长工,瞧把你吓的。”她虽是说笑,
可外来人因为冒犯哪条稀奇古怪的规矩而被罚为哪个姑娘做一年两年长工绝不是没
发生过。入乡随俗,便是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规矩也万万轻视不得。
班若又道,“可你我总得有个称呼呀。不然整天‘你你你’的,也不是个办法。
这样吧。你家里人怎么称呼你,我便怎么叫,如何?”
她笑道,“那好哇。我爸叫我小马驹儿。我哥哥们叫我小九九。我们寨里的大
爷们都叫我红蚂蚁。小伙子都叫我软刺猬。你说你想选哪一个呢?”
当然,哪一个班若都叫不得。
解铃还需系铃人。她嘴里含了个槟榔,用舌头推在一边腮帮子里,眼睛翻着想
了半晌,嘴里嘬着橄榄的甜汁。“啊,不如叫我‘槟榔’便是了。”
班若一拍手,“好名字。清凉爽口,而且去热止火。”
她也道,“橄榄轻轻的咬,外面一层又嫩又甜。可是狠咬口,肯定崩掉你的门
牙。”说着“嗤”的一声,那橄榄的核儿从她唇间射出,没入林中,劲道却是十足。
二人这般说笑着,脚下却不耽搁。过不多时二人已近七蛇杖的地界。瞧这样子,
再走半个时辰便要到了。
可此时班若却忽然道,“咱们到这边看看。”转身折向北面。槟榔来不及问,
急忙跟去。离了大路,脚下顿时不好走了起来。班若却毫不理会,径直向前。一开
始他们还有条砍柴人的小路可寻。但后来连小路也打回头了。可他们还在往丛林深
处中走。地势起伏大了起来,时不时有整板裸露的岩石截住去路。好几次班若都是
先纵上岩顶,再伸手拽着“槟榔”的蛇杖的尖儿帮她一把。脚下的树根也粗壮了起
来。找个落脚的孔隙也难。班若一步一步踩在一高一低的树根上,大踏步地前行,
稳健与走在阳关大道上无异。而“槟榔”却是用脚尖点在湿漉漉的树根上,在密林
的间隙中跳跃着前进,赶在了班若的前头。班若望着她蓝色的袖子在绿色中忽隐忽
现,听着她项上的六道银环相互撞击的声音忽起忽灭,脚下赶紧加快,生怕这偌大
个林子一口把她纤小的身影从他射线中吞噬了。
他脚步一快,她却忽然在前面站住了。二人差点撞在一起。
“怎么了?”
他们前面是道短坡,视线被一片过份茂盛的灌木与藤叶遮挡了。逆风吹过,生
生掀起藤叶片片,如同剪刀在刮取鱼身上的鳞。她的脚就像钉在原地,不肯再往前
一步。
她本能地向后靠了靠,压低声音道,“这里有杀气。”
她向来对这种事非常的敏感。
班若却只是嗯了声,原来他早已察觉:“可是这里我不得不来。你委屈些吧。”
他语气甚是平缓,但是意思却很明确,不由得她拒绝,只求她体谅。
“跟紧我。”他带头穿过灌木丛又向前行。槟榔强压着直觉发出的抗议,攥紧
蛇杖毫不示弱跟了上去。
先是被人斩断的残枝败叶,留在树上的刀剑的痕迹。树根上有,树干上也有,
树梢上也有。
然后是这里那里兀自戳在地上的箭杆儿,多已折断。
然后便出现了血迹、血泊。殷入土壤中变成片片肮脏的褐色。风中的腥气连平
常人也闻得出。橄榄系了条绿手帕捂上了鼻子。
最后出现的,便是那些刀、剑、箭头、血泊的主人。溪旁一片开阔之处都已经
让他们趴满了。有的头缠着黑巾,有的紧握蛇杖,都是土人打扮,都已经断了气,
陪伴着他们的的只有挥不去的苍蝇,散不去的恶臭。岭南地方潮湿,大半尸首已经
腐烂得肉离开了骨头。槟榔掩住鼻子,却没出声。
不用说,三日前的激战,这里曾是其中的一个战场。他们两个折路赶来,难道
是专为看这里的风景?
班若看着满目的凄凉景象,喃喃道:“再这样下去,你那位‘瘟神’也不必来
了。等他来,恐怕也剩不下几个让他糟蹋的了。”
“可归根结底,这些人还是为了‘蒲缨束骨’而死的。‘瘟神’的手段往往是
常人察觉不到的。蒲缨束骨多留在世上一天,便要多害一天人。”
班若点了点头,“那我就领教领教这害人精到底有多厉害。你在这儿等着。”
说着他带上了一对磨得发亮的鹿皮手套,纵身跳入死尸当中。他伸手翻过一个仰面
朝天的人。那人的烂脑袋一歪,离开脖子轱辘了出去,一股恶气扑鼻而来。班若扭
头闭过风头,然后憋着气低头去检查他的后背。
他身后风声荡起,槟榔已经落在他身后。她拍拍他的肩膀,递上一粒鲜红的果
实,看起像枣,已经晒干了。班若不识是何物,含在嘴中,顿时辛辣无比,呛得他
连连咳嗽。咳嗽之后,辛辣忽然变成清香。而且腐尸散发出的浊气进到口中,都化
了去了。这枣一样的东西不是什么避毒的灵物。想来漂衣族的宝物玩艺还真是不少。
再看槟榔,她嘴里早已含了一颗。班若知道劝不走她,便又掏了副手套给她。
两人分头检查地上的尸体,一个察看黑衣族人,一个察看七蛇杖的弟子。从溪
边到树林里,近百具半腐的尸首,他们都察看了过来。最后又跳回到方才眺望的地
方。两人同时深呼了一口气。槟榔把索性紧嚼了几口口中的小红果,嚼得没了滋味,
“噗”地把核儿射出好远。班若却把吃剩的核儿拿出来仔细看了两看,然后收到了
怀里。槟榔笑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你要喜欢吃,我便送你一把。”说着
从背后箩筐里掏出把一大捧那小红果,硬塞到了班若手里。
班若虽然好奇这果子的来历,可是当前的事情要紧,把红果收好,问道:“你
一共查到几个?”
“三十七人里有四个。你呢?”
“六个。那一共七十八人里有十个已经染上了。而且七蛇杖与黑寨的人都一般
多。看来七蛇杖倒真是被冤枉了。他们自己也受害不浅。可是他们既然有什么多部
众被染,他们自己本可以与黑寨族人分辨清楚。又何必刀戈相见?”
槟榔道,“倒不见得他们真的有心与黑寨化解。七蛇杖鬼鬼祟祟的,整天不是
炼毒药就是炼解药。连他们本教的解药都解不了这毒。说不定,就是因为七蛇杖中
患病的太多。所以他们才急着要夺取黑寨的福地来修练呢。”
班若点头道:“七蛇杖在这一带为非作歹已久,如今被云汉帮收编了,只怕以
后更加猖狂了。不过他们向来势力庞大,教众众多,那个教主苏哈托托又非等闲的
人物,不知怎么会中了云汉帮的道儿一夜之间便被吞了?”正寻思间,远处树丛中
忽然传来稀索的声音,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悄没声地隐藏在背后一棵大树上。
尾随他们的来路,十几个人从树丛中出现。个个腰别蛇杖,手中却提着铁锹土
篮诸般工具,却是七蛇杖的人来埋葬同伴的。瞧他们一个个面容憔悴,看来这几天
来都忙着寻找尸首,累得不堪。听一个说,埋这最后几个倒霉鬼,回家睡大觉去。
众人都附和说是。教中忽然变天,教主好端端地把大权交给个汉人,七蛇杖换了招
牌,所以他们垂头丧气,一点不像打了胜仗的样子。当头的小头目招呼众人动手挖
坑,忽然咦了一声,大叫:“这尸首有人动过!”那边也有人叫:“这边也是!”
顿时几个教众抛下工具,横杖在手,背对背围成一个圆环。目光四下打量。班若瞧
他们反应迅速,瞬间便列成了阵势,暗叹七蛇杖调教有方,难怪能与黑寨人争雄。
他瞧了眼身边的槟榔。她回他一笑,表情甚是轻松,告诉他不必为她担心,如果动
起手来,哪怕帮不上忙,起码自保不成问题。
树底下的几个人紧张地静候了半晌,那个小头目忽然指着对面树上道:“有,
有。 。 。大家快走!”他话未说完,脸色已白。班若还道是他发现了自己,在说
“有人”,正要纵身下去应战,身边两棵树上却抢先“飞”下四个人来!
---“飞”便“飞”,何必要加引号?
因为这四个人真的是两臂振动,大头向下,俯冲着“飞”下去的。
眼看他们飞下场去,那一圈七蛇杖徒已经混乱,便如老鹰翅膀下的小鸡,慌忙
四下开去。 那四人眼看便要着陆, 俯冲的身子忽然打个弧线,从他们头顶掠过。
“啊呀”几声惨叫,四个“七蛇杖”已经断了脖子,倒在地上。其余众人慌忙举杖
自卫。那四个人的身子好像被什么向上一扯,“嗖”地上升。七八记蛇杖尽数落空,
那四人已经飞回原来的密枝之中。
七蛇杖瞬间折了四个人,无不骇然,个个惊惶失措地攥着蛇杖向头顶那遮天的
树叶中窥探。可哪还有那四人的踪迹。一时间只听得见他们自己艰难的呼吸声,另
加着“咯咯”的脆响,原来竟是他们的后牙在上下打架。“站紧!站紧!别怕。”
小头目吩咐众人构成个圆,可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其中一人哆嗦着向后退却,一脚踩在一具尸体的胳膊上,咕咚摔了个跟头。他
只道是被人从后面袭击,性命已经不保,还没怎样便大声惨叫起来。他这一叫,众
人更乱了手脚,斗志尽丧,索性掉头便跑。槟榔瞧他们掉屁股逃去,不禁摇头,知
道他们已经丢却了最后一线生还的指望。
他们才跑出两步,树上的飞人立刻飞下,只听咔喳咔喳,转眼又有四人丧命。
他们一旦得手,便飞回树梢,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可七蛇杖的人还哪顾得反击,
只有逃得更快。
逃得快,死得也更快。树上四人没有顾虑,几上几下,十几个人竟然无一幸免,
瞬间全倒在当场,加入了其余那些“倒霉鬼”的行列。
班若耳边刮起一阵烈风,知道四人从他身边飞过。回头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说也奇怪。那四人路过班若的时候竟然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或者根本就没有去理
会。他以眼神向槟榔询问。她向下指了指,二人一起飘下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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