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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
--献给一个不幸的生命
九三年,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九三年左右,我正就读于镇中学。学校处于小镇
的最西边,大门口就是一条省道,而西边紧靠着操场便是一整片田地了。时间已过
了这么久,那段生活大半早已忘却了,只是依稀记得老是和一个女生不上晚自习,
趁着月色跑操场外的地里偷胡萝卜,而我从来不吃,除了扔掉的一部分,大半都让
她吃了,我只是在一旁傻乎乎的听她“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这大概便是我的初恋
吧,但我又确然记得从没碰过她的手,这倒真是个遗憾。另外所记得的也不过是些
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龌龊事,如为了呈英雄出风头而一脚踹倒了男女厕所间原本就摇
摇晃晃的夹墙,不一而足。
九三年或者说九三年左右我读中学的时候,正值计划生育的年代。我想所有同
龄人大概都对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而我更是目睹了许多这样的人和事。那时我就
寄住在距学校一水之隔的舅舅家,只是寄住,吃的还是食堂。在我的住所旁,就窝
着二三十个“超生游击队”,他们挤在两间废弃的厂房里,整天只见男人们出来生
火做饭洗衣服,女人们基本上足不出户,真算得上是深居简出。那时我每天从他们
的房前经过,都忍不住要好奇的探头张望,很想知道他们都在捣鼓些什么,然而终
究没看到。现在我明白了,他们不外乎是在致力于制造传宗接代的工具的事业,或
者干脆直接说专心致志于一根男性生殖器。他们处于流动状态,常常是走了几个又
来了几个,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而我从住处到学校的路上也不时的会看到包裹的
很好的弃婴(清一色的女婴),并伴随着一群围观者,多是我这样的孩子和老年或
青年的妇女,而过不了一两天,弃婴也就会被人拣去收养,据我所知,多是不能生
养或只生了一个儿子的人家所为。这样的供需一直就很平衡,真是不可思议。
九三年或者说九三年左右的春天,可以确定的说是春天,是因为我记得那段时
间正赶上和那女生一起去做案的高峰期,而晚上还相当的冷。在这个春天的某个上
午,大概是课间的时候,不知是谁说的,说校门外的公路边又丢了一个婴儿,我们
就忙不迭的跑去看。她当时裹在一个红底缀淡黄色碎花的包被里,躺在一棵小槐树
下,闭着眼,很大声的哭着,可以看出包被下她不安的腿脚。白里透红的皮肤上还
有一层茸茸的胎毛,可见出生不过几天。而我们当时没怎么在意这些,都被她嘻开
的小嘴吸引住了:她的上唇正中有一道明显的豁口,也就是所谓的兔子嘴。回去上
课的路上我们一直讨论着她,她的嘹亮的哭声,她的兔子嘴,还有她会给谁抱去。
这样的话题我们经常谈起,因为学校周围总是有许多弃婴。现在想来大概是那里位
置好——有些偏僻但又不算荒凉,最适合干这种事。而后来多半则出于习惯,完全
自发的把这里当成了遗弃婴儿的场所,而想要收养的人也会常在这里转悠,这有些
近于某种市场。而我们则平白无故的多了许多谈资与回忆。
然而令我们吃惊与失望的是第二天她居然还躺在那里,只是从那棵小槐树下被
移到不远处的另一棵小槐树下,可见有人抱起过,而她还在哭,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而脸色也暗了下去,偶尔还有些动静,不注意真看不出来。我们在课间总不免要围
过去看看,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不外乎为什么没人抱之类的。而那天可能是背集,
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怜,我们想明天逢集可能会好一点。然而我们又失望了。第二天
中午放学的时候她还静静的躺在那,位置又换了,而她也不再做声,不再动作,脸
色已有些发紫,而在发紫的皮肤上时而可见一两只蚂蚁爬过。一想到有蚂蚁在身上
肆无忌惮的爬行叮咬,我就混身不自在,现在想起来还起一身鸡皮疙瘩。那时我们
一起都有些绝望了,看来她是真的没人要了。而与其这样受尽折磨的做无奈的等待,
倒不如痛快的死了算了。而这个想法两天后真的应验了。时到今日我还能记得她死
去的小尸体是如何安然的陈于草丛间,还记得她淤紫的小脸上那密密麻麻忙碌的蚂
蚁,在她的鼻孔里爬进爬出,从她豁开的上唇往嘴里爬进爬出……而我一直不知道
她是怎么死的,是死于料峭春寒还是数天的米水不进?或者就是给蚂蚁叮死的?或
者还有其他原因?我只知道她死了,脸色淤紫,快要腐烂的样子。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腐烂。在她死去两三天后,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又在
球场上看到了她。她的小小的尸体一丝不挂,悬在篮球架的水泥杆的歪脖子上,颈
间系着一根绳,她的头就垂了下来,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身子轻轻的摇晃着……
这一幕让所有当时在场的学生都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并马上作鸟兽散,好几天没
敢再到旁边的球场上踢球。而我与那女生的夜间户外作业也就此搁下了。这就不得
了了,何况当时校内还风传着那么一个谣言,说小孩子死了后如果不埋掉或者是不
腐烂的话,就有可能长白毛,变成恶鬼,专门候在路上杀人,直到杀足了三十人才
能重新投胎转世做人,而他也才会罢手。而当时有几个胆大的学生大概也是呈一时
之英雄跑近了去看过,确定就是那女婴,不过皮肤却异常的白亮,脸上似乎还有些
白毛。这让我们恐惧到极点,简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某个黑暗的夜晚她突然出
现在我们面前,一身白毛,两眼红光,咧着她的豁嘴,发出那恐怖的嘹亮的婴儿所
特有的哭声……这念头足以使我绝望,可以想象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根本不可能还有
什么抵抗力,大概会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直到现在,半夜听到猫叫春的声音
我还会不由自主的背后直冒凉气,当时若听到的反应应该不会比这好到哪去。那时
我们从没拿这件事搞过什么半路吓人的恶作剧,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谈,但我
那时却总不时的往上想,越克制越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后终于还是不敢一
个人走夜路了。
我们当时也想把她从水泥杆上放下来埋掉,但谁又敢去做呢?毕竟我们当时还
都是些孩子。所以她小小的尸体就那么在球场上晃荡着,搅得我们心神不宁。就这
么过了两天,有一天早晨,我们突然发现水泥杆上的她只有半截了。据后来那几个
大胆的同学介绍,她的下半身和所有内脏全不见了,只剩下一颗小脑袋和内空的上
半身。不用说,准是让野狗给吃了。来不及做其他的反应,我当时就狂吐了三四次,
两天没吃饭,好几天食欲不振。他们还说她的皮肤变得洁白如玉。但这并不能改变
什么,我一想到在夜幕的掩映下,几条野狗眼睛露出贪婪的凶光,用锋利的白森森
的牙齿撕扯她的小小的身体,嘴里还发出“呜啦呜啦”的声音,就忍不住要吐。第
二天,也就是这个残缺的小尸体又在球场上晃荡了一天之后,终于彻底的消失了。
我不知道最终她是給某位勇敢的好心人给救了下来,还是又被那几条刚享用过她的
下肢和内脏的野狗给继续分享了。总之,她,一个不知名的兔子嘴的女婴,在九三
年或者说九三年的左右的春天匆匆的来到人世间,来到我的生活中,又匆匆的从这
世界上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一个多月后,球场上又热闹起来,而我还是在每天早
晨经过那两间废弃的厂房时好奇的探头张望,上学的路上仍不时有被遗弃的女婴出
现,还会有成群的围观者,我们还会热烈的讨论,而她用不了一两天就被人拣去收
养。
一切,都一如继往。
如果她不是生有一张兔子嘴,我想就不会有这段故事发生。所以我一直不想借
她的遭遇来责问或批判或抨击什么,她只是不太走运罢了,真的,不太走运。而我
只所以还记得,不过因为若不是她的出现,我可能会继续和那女生不上晚自习,趁
着月色跑操场外的地里偷萝卜,而我的遗憾大概也就不会再有。如此而已。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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