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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 鹉
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当真,那全是我三天三也发高烧时说的胡话,是我病好了
之后那只鹦鹉讲给我的。
说起这只鹦鹉,奇怪极了。它简直是精灵的化身,除了黑眼睛白喙黄爪儿之外,
通身是绿色的,好像用翡翠雕成一般;它的叫声清脆,听一生就让人顿觉耳目一新。
我倒是很喜欢它的,只是它说的话让我心烦意乱—这事儿发生的很离奇。
上大学以来,我十分容易感冒,无论冷热凉暖。当我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迷迷
糊糊的时候,这只鹦鹉就飞来了。它用嘴轻轻地叩着玻璃窗子,于是我便拉开窗子,
放它进来,它落在了我床头的横梁上。在横梁上还挂着一只我的大绿手套,这是从
前姥爷送给我的,可上大学后让我弄丢了一只。我渐渐地睡着了。朦胧中,有人进
来了,它就迅速地猫进手套里。当我醒来的时候,它就挑逗着我,把我引到宿舍东
边的树林里,对我说一通乱七八糟的话,说完它拍拍翅膀就飞走了,而我此后就没
法正常生活了,心里总要闹好几天才罢休。每一次恢复正常时我都告诫自己,别信
鹦鹉的胡言乱语,尽管它看起来蛮可爱的。
这一次,我躺了三天三夜。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一睁眼就感到精力充沛。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大家都上课去了。我抬眼一瞥,那只鹦鹉依旧立在我的绿
手套旁,正眨着两只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我呢。我要捉住它,我暗想。我摸了摸床
边那顶长长的鸭嘴帽,猛地向它扣了过去,它却敏捷地逃开,落在了我对面的床栏
上。
我跳下床,向它奔去,它又一次逃脱,从门缝钻了出去。我急忙穿上衣服追了
出去。
它飞的不快,边飞边回头张望。我追着它出了宿舍,一直到那片槐树林里,它
栖在了一棵开满淡黄色小花的老槐树上。我那它没办法,只好站在那里喘粗气。
这时,它突然说话了,喂,你这个傻瓜!我听你的梦话已经三天三夜了,让我
讲给你听吧!
“听着,我讲了。
“我渐渐忘了过去,似乎那曾经的我并不是我。时间啊,你到底是什么呢?你
是不是洗衣服的水,那艳丽的衣服已经褪尽了色彩!一切总会过去,这是条要命的
规律!今天还有什么意义?痛苦会过去,快乐更会过去。
我如听天书。
“我一点点地成长,一切都欣欣向荣;我一点点地成长,我以为一切都是永恒。
成长着,家里养的猫死了,我流泪了,我以为死亡仅是动物的事;成长着,邻居老
大爷死了,我流泪了,我以为死亡仅是别人的事;成长着,我的玩伴儿,我的亲人
也死了,我哭泣着明白了,世界上没有永恒,我也会死掉。存在预示着死亡,成长
昭示着衰败。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度假的吗?偶然的产物必然要在偶然中小事!作为个体
的我是这样,人类不也是如此吗?
我呆若木鸡。
“人类是动物吗?动物只会创造它的子女,人还会创造艺术,人类是在进步吗?
当艺术只不过是罩上了一层面纱的商业品,当‘丁克家庭’涌现,人连动物都算不
上了!
没有创造力的东西,你能说它活着吗?
嘿!这下我可明白了,可这能是我说的吗?现代社会不就是商品社会吗?艺术
当然也不例外呀。丁克家庭有什么不好,两个人生活逍遥自在地,想分就分,不必
负担什么责任,不挺好吗?
鹦鹉又接着说,好像是一首诗:
“到处都是职业男性和职业女性/ 他们迈着从容的步子/ 目不斜视/ 我却坐在
楼前的石阶上/ 晒着太阳/ 他们在我面前穿梭/ 像一台台靓丽的轿车/ 红旗有红旗
的风范/ 尼桑有尼桑的气派/ 园里的树萌芽了/ 坛里的草泛绿了/ 他们却视而不见
/ 有一天/ 他们会惊奇地发现/ 一切都绿了/ 可是,他们却错过了孟春。
这也叫诗吗?没有缪斯,没有骨头,没有名人佚事,没有市井方言,即不朦胧,
也不玄虚。职业男性和职业女性有什么不好?花草树木有什么值得关心的?我们还
有更重要的事,我们要充实自己,学好电脑,学好英语,考下寄托,我们要成材,
老师是这么说的,父母也是这么说的。
这只讨厌的绿鹦鹉,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还说是我说的,哼!
“从出生的那一天起,我们就被挤着,压着,削着,剪着;我们的头脑被灌输
着,我们的心灵就快窒息,我们成了电脑,成了机器。眼睛、耳朵,我痛恨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看要听,我都无法用心灵思考了!赶快发生战争吧!考试就取消了多
好!高考啊,为了你,我丢掉了诗词歌赋,丢掉了闲庭信步,我以为熬过了你春天
就来临了,可是到了这大学,一切都没有变,这漫长的冬季啊,你何时能消逝!来
厂地震吧,让这糟糕透顶的教学楼坍塌!我就不必在这里苦挨青春了。我要去新疆,
那里有我纯洁的黄沙;我要去西藏,那里有我清新的空气。
这简直是疯子的呓语!真让我无法忍受,考试有什么不好,考大学,考文凭,
考证书,将来谋得个好职业。到新疆西藏干什么?没有现代的文明!胡思乱想什么?
苏格拉底不是被审判了吗?尼采不是疯了吗?王国维不是投进昆明湖了吗?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干什么都有其功利性的目的,进学生会、社团,入党,
样样活动去竞争,嘴里说是为大家,其实确是谋私利,纯洁的事情也变得龌龊了!
真是白痴!没有用我们做它干什么,这都是为了锻炼自己,证明我们的能力,
我们就是为了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怎么,又念起诗来了?
“我没有爱情/ 我寻找不到她/ 别说你爱我/ 你还未看见我的心灵/ 你说爱我
/ 那是谎言/ 如果/ 人没有心灵/ 那便是机器和动物/ 如果我没有心灵/ 纵有无尽
财富也枉活此生我没有爱情/ 也寻找不到她/ 她不仅仅存在/ 她的心灵生机盎然。
真是荒唐,我现在没有爱情吗?我和小梅不是吗?她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
学习很棒,还是文艺部部长呢!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看电影,这不是爱
情吗?
“我们都是社会的产物,我们都是畸形,唯有救救孩子,砸掉电视和游戏机吧!
烧毁影碟吧!
孩子们需要清新的空气,和煦的阳光,清清的河水和纯洁的书籍!
怎么,想毁掉现代文明吗?告诉你,人类永远进步,存在就是合理!
“让我们掀起一场猛烈的狂飙吧!卷走一切龌龊的东西!”
可笑死了,你能改变社会吗?一片叶子能阻挡龙卷风吗?去适应吧,才是明智
的选择!
那只鹦鹉突然停止了说话,看起来有些疲惫。过了一会儿,它喳喳地叫了几声,
然后又开口了,“你的梦话我已经讲完了,再见吧!”说完,它就飞走了。
我的脑子让这只鹦鹉搅得懵懵懂懂的,我望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好像—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魏明,后天举行口才展示大赛的预赛,你参不参加?”
唉!我真傻,别让这只鹦鹉搅了我的正事儿,我的赶快准备准备,别让人家给
我落下。
从这以后,我很少感冒,那只鹦鹉也很少光顾,即便它来了,我也不理它,我
那有什么时间听它废话。
一个冬天的清晨,我裹着羽绒服,走在校园平整的石板路上,我忽然看见在不
远的花坛里有一个翠绿翠绿的东西。我走近一看,是那只鹦鹉。它已经死了,顺便
说一下,我那仅剩一只的绿手套两天前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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