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故乡五忆
故乡贫穷,这是事实。
故乡可爱,这也是事实。
故乡有些物事,时时在眼前萦回,挥之不去,这也是事实。偶得闲暇,试着把
这些物事择其主要涂鸦在纸上,权当备忘,或可博君一笑,也为可知。
黄瓦“因有黄瓦,所以那条沟叫黄瓦沟。”这是我的解释。老辈人说:“不对,
是先人们想象着有朝一日,这沟里能出现几栋红墙黄瓦的房子,所以取名叫黄瓦沟。”
年轻人说:“因为穷,只出产黄瓦,便叫黄瓦沟。”是耶?非耶?姑且不论。但是
黄瓦的确存在。那是一种废弃不用的瓦,用黄泥做成。这条沟里盛产黄泥,拿来做
成瓦坯,然后放到窑里去烧。火力过猛,瓦坯几成液体,冷却后变形,成不了瓦;
火力不足,瓦坯仍然带着黄泥的本色,于是乎便有了黄瓦。黄瓦之前,还有瓦匠;
做瓦的匠人,很“酷”的样子。一般的形象是,扎一根围腰,拿一把瓦刀,大多数
时间不穿鞋,即便偶尔穿了,也看不出鞋的颜色,因为他们浑身上下整一个泥黄色
;只有晃动的眼珠与开合的双唇昭示着这是一个活物。
但还有怀疑,这里描述的黄瓦绝对不是乡亲们期待的那种黄瓦。黄瓦因火力不
足虽成了型却成不了器,成了器的黄瓦便转化成了青瓦,可以为人们遮蔽风雨。这
种转化演绎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过犹不及。”至今,这条沟里也还没见到期
待中的黄瓦,但青瓦却不少,不少到已经取代了茅草、稻草和麦草。山里人生活的
变化,于此可见一斑。现在你到黄瓦沟去,虽不见宫墙黄瓦、雕梁画栋,但于竹林
深处,却随处可见粉墙青瓦、龙脊挑檐。漫步沟中,但见炊烟成桥、犬吠有声、农
妇倚门、顽童兔奔……信手拈来,皆是入画美景,或曰淡墨农家乐。黄瓦沟里鲜见
黄瓦,但青瓦由黄瓦变化而来,所以黄瓦功不可没。
水井水井里有水,而且是泉水。是不是矿泉水,要由专家说了算。这里鲜见专
家,于是这里的人便大了胆子叫它井水。井水很凉,凉得浸牙。这里的人不怕凉,
因为他们的牙天生结实。结实的牙不须用牙膏,只用井里单纯的水含上一大口,
“咕嘟咕嘟”一漱,牙齿便“特棒”。“牙棒,吃饭倍儿香”,这里的人身体便好。
身体好了,心眼儿也好。这里的人会在水井边上放上一根竹竿,在竹竿粗的那一头
削上对穿的两个孔,方便去打水的人系桶绳。这里的人心眼儿好便开了一个头。他
还要在竹竿粗头第二节上部再削一个大一些的孔,方便过路人口渴时到井边自行拿
起竹竿,吸一筒水,痛快淋漓地畅饮一番;壹筒不够,再来,绝对免费。喝水的人
也懂事,他不会对着井口喝,怕嘴里掉出来的水溅到井里。到这个时候,这里的人
心眼好就很有一些意思了。但后边还有,倘若哪家调皮的孩子“打仗”把竹竿弄折
了,那么第二天你去看,一根削好的竹竿又放在那里了。谁干的?不知道。这里的
人都会干。谁第一个发现,谁就先干,而且没有报酬。
水井边也是一个聚会的场所。清早,晨风微拂,人们三三两两都挑着水桶来这
里担水。先到的已开始报告“新闻”:“听说昨天晚上李幺妈下了!”第二个似已
知道这事,便举起手摇了摇,制止先到的不要说“下了”;第三个正好赶到,听先
到的说“下了”,又见第二个摇手,便会错了意,忙问:“下了五只?”第二个见
问,气得直跺脚。第三个还是继续误解:“踩死了一只?”听到这里,先到的笑了,
第二个笑了,第三个楞了一下也笑了,随后来的都笑了。水井边荡起一阵野性的笑
声。
石梯石梯很陡,又叫陡石梯。石梯旁这些人都姓程,便又叫程家陡石梯。程家
陡石梯约有八九十级,一米多宽,很有一些气势,也很有一些年岁了。到底有多大
年岁,谁也说不上来。每一级石梯的中间都被人足和牲口蹄子磨凹下去了。从下往
上看或从上往下看,石梯中间形成了一道八九十公分宽的沟槽。每级石梯的两端,
都可以当石凳坐。过路人爬石梯爬累了,便可任意选一级石梯,坐下来歇口气。这
时候,翠绿的竹影和浓绿的树影便会主动移过来,为小憩者遮住刺人的阳光。这时
候的竹影和树影似乎善解人意,其实这也可以解释为懒人的哲学。石梯的中间和顶
上,分别有两个约一尺多高的石台,可供背背篼的行人歇脚。这些不起眼的小设施,
足可印证出造石梯的先人为乡亲们考虑得很周全。
石梯又是一处热闹的地方。过往行人到这里要歇一会儿脚;乡亲们也会把红苕
稀饭端到这里来吃。歇憩的、吃饭的,相互间摆摆“龙门阵”,有时还争得面红耳
赤。在这里摆“龙门阵”,百无禁忌。从中国到世界,从草鞋到皮鞋;中共中央国
务院,四川省委长安县;某明星未婚生子,某畜牲两头三足;印度军舰天上飞,非
洲火车立起走……信不信由你,反正“吹牛不犯死罪”。先吹完的,还要坐在石梯
上听;大家都尽兴了,才一哄散去。只有石梯不散,永远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偶而
有人在它头上敲一下鞋后跟,它才会发出丁点儿沉闷的声响。这就是山里边的石梯,
老百姓的石梯。
路碑路碑默默地站在三岔路口,只有极贱的野草终年陪伴着它。偶尔有无名小
花放出诱人的芬芳,它依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它就这样站在那里,记不清有多
少年头了。也许碑上刻有立碑的年月日,但它任由风雨侵蚀,却懒得去拂拭清楚。
原因呢?也许让尘埃积淀在上面,可证沧桑,可鉴深刻;更为要紧的是,它把次要
的细节不经意间隐去,便突出了体现自身价值的部分。这一部分由七个大字和一个
“Y ”形符号组成。七个大字分为三组三个地名,一指“建平”,一指“龙井”,
一指“建林驿”。“Y ”形符号分别指向这三个地方。碑下还有一个基座,相当宽
大。远足的人走到这里,明白了下一步要去的方向后,便可坐在基座上休息。基座
依坡而建,高度刚及人的臀部。背负重物的人来到这里,把重物倚在基座上,歇口
气,疲劳便会消减一些;再上路时,步履便会轻快许多。
类似这种我为人人的举措,山里随处可见。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却不去期
盼些许回报,这种美德的价值未可限量。由于有路碑站在这里,便时常有牧童来这
里嬉戏。抓子儿、弹弹子、下六子冲……了无牵挂,随心所欲。这时的路碑,则站
在那里慈祥地看着,并不出声。暮色霭霭,炊烟四合;几声凌乱的犬吠,几句不成
调的山歌。牧童吆牛回家,路碑沉入夜色。不言依旧,孤独依旧,不悔依旧。
字库字库坐落在半山腰,由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围成。岁月流失,风吹雨淋,
石头变成了黑褐色,上面还爬满了斑驳的苔癣。它的周围既没有铭,也没有刻,村
里的男女老少都循着老辈人的称呼叫它“字库”。字库虽然平常,但在山民的眼里
却有几分神圣。原因既简单又复杂。说简单,因为它是用来放字纸的。说复杂,因
为字纸是写或者印有字的纸张。字是圣人造出来的;而字写在或者印在纸上,集合
起来,形成文章,便有了思想,进而有了灵魂;而且这灵魂还不是一般人的思想和
灵魂;据说是“文曲星”或者至圣先师的思想和灵魂,这就容易让人特别是山民们
心生敬畏了。以至于凡夫俗子的文字,便也跟着沾光,都在敬畏之列。
由敬畏之心缘起,便有了不成文的规定:字纸不能乱扔,不能拿来引火,不能
拿来糊墙,更不能拿来揩屁股。由此一来,字纸的最好归宿,便是字库。它躺在那
里,享受日月精华的洗礼,再慢慢溶入大自然。变化源于大字报。当纸上涂满“牛
鬼蛇神”等一类大字糊上墙,摞至一寸多厚也没人去揭它时,山民们不敢再敬惜字
纸了。写满字的纸片漫天飞舞,舞得山民的神经都麻木了!革命了!造反了!还敬
惜字纸干啥?慢慢地,字库消失了。建字库的地方成了一个大坑,就像疔疮好了以
后留下的疤痕,记录着一段伤痛的日子。现在,有些地方又开始建字库了,可故乡
还没有建,我真希望故乡也能把字库建起来。
请到成平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