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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今天,”短暂的一顿,“我,”又一顿——较之上一顿时间长些。
田纯仁眯起眼吸溜一口烟,犀利的目光从钟茹青脸上扫过;另起重来:“今天
我是以组织的名义,对你……”
话头倏地止住。因为有人敲门——笃!笃!笃!声音轻轻的,富节奏感。钟茹
青注意到田纯仁蹙了蹙眉,一丝阴云从蜡黄脸上飘过——“谁?”“我!”一个绵
绵的女声,“可以进来吗,田干事?”蜡黄脸即刻“转晴”:“进来吧!”
大队书记 1(注1 )江小兰姗姗而入。她朝钟茹青微一颔首,转身将一个文件
夹轻轻放到田纯仁面前,打开,小声说道:“陈天洪的军衔鉴定评语,我反复看了
几遍,觉得这一条,”她倾倾身,指点着,声音放得更细更小了,“你看,就是这
一条,你看是不是……”
田纯仁“哦”一声,站起,朝钟茹青扬扬手。
“你不要离开这儿,我……”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没有继续往下说,黄眼珠转转,飞觑一眼钟茹青,接着
做出一个十分怪异的动作:把夹着烟卷的手举向办公桌上靠墙的文件堆,中指轻轻
一弹。
“你等着,”他第二次向钟茹青摆一下手,“我出去一下就回,工夫不大。”
钟茹青将田纯仁的举止看了个分分明明。
如今,这间兼作宿舍的小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一个钟茹青,孤零零的。倒也好,
——他想,——这样一来,尽可让自己的思想任意驰骋了,无拘无束,而不必顾这
忌那。
他望望盖着文件的旧报纸上的烟灰,想道:田纯仁为什么来这一手?他究竟想
干什么?冲谁来的?冲我?想对我怎样?……唉,这只老狐狸搞的啥鬼名堂,葫芦
里卖的哪味药!唉,唉!……
总也解不开这个谜团……算了算了,解不开就不解,随他田纯仁的便,他爱咋
样咋样了。哼,你田纯仁本事再大,谅也不能吃了我吧!……
钟茹青松出一口气,望望对面墙上的日历牌:一九五三年四月十一日,星期六。
星期六下午是党团组织活动时间,法定的,依例,党、团员们要去开他们的小
组会或支部大会。剩下的,如钟茹青,语文教员陈天洪、乐沛然,数学教员黎真等
非党非团,团支部另有安排:学习。负责这一安排的,一般是宣传委员蒋育仁。
蒋育仁,印尼归国华侨,高而瘦,背微驼。号称“四大队首席烟鬼”的他,常
吹嘘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烟卷儿不离嘴”,这自然有些离谱,不过,蒋育仁烟瘾
大得非同一般,却是不争的事实:二十支装的“美丽”牌(顺便插一句:此公抽烟
特讲究牌号,一般抽“美丽”,最次也得“哈德门”),一天两包。
……
上班哨子吹过老大一会儿了,钟茹青十分纳闷:怎么仍不见黎真前来参加“民
主人士座谈会”?……这位矮矮胖胖的“女老广”,是位特别“准时”的人。今天
怎么回事?……
这时,蒋育仁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连声喊着“抱歉,抱歉!”,将一个红皮小
册子放到陈天洪面前,说道:“呶!这是团章,你们三个……”
陈天洪一愣,吃吃地:“黎真,她——?”
“就是!”乐沛然甩了下手,悻悻地,“黎真表现蛮积极嘛,你、怎么把人家
给‘开’了?”
“怪话!”蒋育仁冲乐沛然摇摇头,“对了,跟你们打个招呼也好:团支部大
会今天下午讨论黎真的入团申请,所以她……”
陈天洪哦了一声。
“这么回事!”前不久几乎和黎真同时递交了入团申请书的他,喃喃自语着,
声音中透出一股酸味,“人家黎真快不‘飞’(非)了。”
“那还用说?”乐沛然斜了陈天洪一眼,不凉不热地说道,“下一个轮着你陈
天洪掉翅膀了吧!”
“你们莫过早下结论嘛,”蒋育仁不以为然地说道,“黎真能不能大会通过,
目前还是未知数——呶,我走了。天洪,今天的学习会还是你掌握,团章念完讨论
一下,联系思想发发言。注意做好记录——田干事说了:不定哪天要检查你们的记
录本。——好,我走了。”
乐沛然望着蒋育仁的背影,低声笑骂道:“就知道拿田干事吓唬人,这该死的
蒋光头!”
乐沛然的话刚落音,蒋育仁又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依旧火急火燎的样子。
“哎!”,他搔着毛式大背头,“看我,刚才忘记通知你们了,田干事说:下
午四点开评功会,全体参加,地点会议室,不能迟到。”
“丢那妈的田干事!”陈天洪抽了抽蒜头鼻子。
乐沛然又是一句:“这该死的蒋光头!”
方才提到了,蒋育仁留的大背头,正宗“毛式”——正排级嘛,蓄发完全合法
;他之所以背上“光头”的恶名,完全是沾了与某大人物同姓的光,实乃天字第一
号冤案。
……
“诸位!”陈天洪摘下缀着鹰翼帽徽的大盖帽,往桌子上一扔,抚着光葫芦脑
袋把“团章”推给乐沛然,“喂!今天轮到你了——念吧!”
“我?”乐沛然梗着脖子,“凭什么?”
“凭什么?”陈天洪带着气,一字一顿地,“凭的是上星期我念的,上上星期
是茹青,所以今天该你!——懂不懂?”
“我不懂!”动了真气的乐沛然呼地站起来,“陈光头,你听着:本人不念,
不——念,你懂不懂?”
“你!”陈天洪跟着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乐沛然,“你……”
钟茹青有点慌神:这两位“民主人士”,一个针尖,一个麦芒,哪个也不“省
油”,都是四大队挂了名的“刺儿头”,钟茹青谁都惹不起,一旦二位交火,把他
夹到中间,他就只剩下干受洋罪的份儿了。这可如何是好?——钟茹青搓着手,望
望陈天洪,望望乐沛然,心想——看来,今天下午他二位这场恶战是脱不过了……
且说陈天洪,一九五0年年底参干来到第×航空预备学校当学员,三个月后分
配到文工队,拉了一年小提琴;去年夏天,文工队精简人员精简到他头上,只好改
行,用他的话说,“当上了破文化教员”。他参军第二年就提了副排,仍旧借用他
的话,那一阵子“官运还算亨通”。可后来却一步步下滑开了。入团申请书交了又
交,一次次石沉海底,没半点反响不说,最令他难堪,令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是,去
年年底校方一纸令下,近百名副排人员呼啦啦一下“官升一级”,摇身一变成为正
排,“令”中无名者,全校不过寥寥十一二个,而偏偏他陈天洪就是这十一二个中
的一个,你说气不气死人。这事过去没半月,校方紧接着颁下一纸新规定:凡副排
级以下(含副排级)人员,一律“剃”为光头。这可要了人命!为了这个“剃”,
有人讲怪话,发牢骚,大闹特闹其情绪,甚至有人为此犯错误关了禁闭。然而,出
乎许多人意料,这一回,“满身是刺”的陈天洪却表现得豁达非凡。“推就推呗,
啥法!”他笑呵呵地说,“试想当年战争年代,无数革命先烈为解放全中国、全人
类抛头颅洒热血,尚且毫不在乎,我陈天洪区区几根毛发何足惜哉!”不光这样说,
而且说到做到,当即跑到理发室,给自己弄了个光葫芦头——注意!这个“葫芦”
不是用推子推,而是剃刀剃出来的。在公开场合,他说得堂而皇之,掷地有声:
“这叫超额完成任务!”私下里却是另外一套:“我呀,是向老爷们发出无声的抗
议!”……
……
然而,这回钟茹青却仅仅受了场虚惊。他万没想到,当乐、陈二人剑拔弩张,
互不相让,战火随时可能燃起之际,陈天洪突然抚着光光头莞尔一笑,大度地摆了
摆手,指头点点钟茹青,又点点乐沛然,说道:“好了,我们不要抬杠了好不好?
你不想入地狱我入了!”他再次摩摩光头,打开“团章”,装模做样地咳嗽一声,
“开始了!你俩可要好好听着喽——‘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哎!”大队部通讯员小王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谁是钟茹青?”他望着钟茹青,“是你?——对了,田干事叫你去一趟,马
上!”
钟茹青一怔:田纯仁这个时候找我,会是什么事?难道……难道是……为评功
的事?不!为黄梅蓉的事?还是……
“恭喜,恭喜!”乐沛然阴阳怪气地嘿嘿笑着,“你快领赏去吧。我看,八成
田干事了要给你摘翅膀了。”
政治干事职分不高,然而田纯却是一位炙手可热的人物。有个说法:田纯仁是
四大队的“二人之下,千人之上”。“二人”,说的李大队长和吴政委:“千人”,
是夸张说法,指全大队上上下下干部加上学员总共那七八百号人。钟茹青知道田纯
仁对自己有看法——不!该说田某人对他钟茹青有着极深的成见。绝不是“小资产
阶级敏感”在作怪,钟茹青一迈进四大队门槛,便从田纯仁的眼神中捕攫到这一
“信息”;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则充分说明了这一判断绝对可靠。
上个星期发生的事,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上星期二上午,校中心教研室安排钟茹青在警卫连小礼堂(原是仓库)进行了
一次公开教学,课题是一篇散文,卢耀武的《渡淮河》。下午,所有听课人员,包
括中心教研室的主任教员杨乃僚,各大队的主任教员、语文教员三十余人,以及四
大队“领导干部”田纯仁,在四大队会议室对此次教学进行评议。会议由绰号“老
杨哥”的杨乃僚主持,他先作了简单的开场白,接着,与会者开始发言。发言者一
致认为教学相当成功,表现在:教员的教态自然,教学语言活泼、生动,富吸引力,
教学内容充实、丰富……也有人指出了钟茹青的不足之处。三大队主任教员庄云鹤
(一个胖胖的上海人)认为:授课者未能充分调动学员的积极性,学员们一直处于
“被动”状态,形成了教员在讲台上唱“独角戏”的局面,这显然违背了苏联著名
教育学家凯洛夫所倡导的某项重要教学原则,云云。评议会开得有声有色,气氛热
烈,约十五六个人发了言。……
突然,钟茹青身旁响起一声威严的咳嗽。顿时,与会者个个敛容屏息,目光齐
刷刷射向发出咳嗽的田纯仁。出现了冷场。“呶!”石嵘捣捣钟茹青,朝田纯仁努
努嘴,低声地:“又该‘说两句’了!”——“说两句”是田纯仁的口头禅。
果然——“我来说两句!”响起了田纯仁慢条斯理的声音,“我看,我就随便
说两句吧!”
笑容可掬的老杨哥边鼓掌边连声地:“欢迎,欢迎,欢迎田干事给大家作指示
了!”田纯仁呲开黄板牙摆摆手:“指示可当不起,”他端起茶杯,滋溜进肚里一
口茶,抿抿嘴咳嗽一声,慢腾腾站起来,“首先声明,我这个银(人)教学上是外
行,因此嘛,所发表的纯粹是个人意见,仅供同志们参考啦。”
说到这,田纯仁略一顿,飞快地投给钟茹青不易察觉的一瞥,接着扫视会场一
周。
“我认为,”茶杯在田纯仁手中慢慢转动,“《渡淮河》写的是我刘邓大军为
实现挺进大别山这一战略转移目标,突破国民党反动派的包围封锁,胜利渡过淮河
的故事。我想,不会有人反对我的看法吧?”
“废话!”石嵘嘟哝道,“成废话篓子了。”
石嵘的“小动作”没逃过田纯仁的注意,他停止转动茶杯斜了石嵘一眼,继续
说道:“这里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刘邓大军抢渡淮河究竟为的什么?——到
底为的什么?”两个自问之后,是自答,“当然为的突围中原,挺进大别山喽。那
么,挺进大别山又为的什么?——为的更好地保存我军实力,等待时机成熟,回师
中原,歼灭反动派,解放全中国。是不是?因此可以说,这是一次具有伟大军事意
义和政治意义的战略转移行动啊!”顿住,深深吸口烟,磕磕烟灰,眯眼侧脸向着
钟茹青,“我的上述意见,钟教员不反对吧?……那好,既然你不反对,我要反问
一句了:你在课堂上为什么不对此加以强调?——为什么呢,钟教员?”
钟茹青埋下了头,脸开始发烫,心嘣嘣跳不停。田纯仁嗓门陡然来了高八度:
“钟教员,让我再问一句:你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石嵘喘着粗气推推钟茹青,低声地:“站起来告诉他,就说……就说……”
可是……可是……此时此地,能说些什么?说些什么?……钟茹青双手撑着桌
子缓缓站起来。
“我……我不反对田干事的看法,不过……不过,我认为……方才田干事提到
的刘邓大军抢渡淮河的种种伟大意义,就体现在课文内容里,只要把文章讲透……
讲透……”
“你错了!”田纯仁大声截断钟茹青,“作为一个教员,讲透文章内容是你最
起码的任务,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另一方面,你的义务、责任,还不仅仅这些
;讲透文章内容,只不过完成了任务的一半——不!一小半。有一样东西比文章内
容重要十倍、几十倍,甚至重要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十万倍,你懂不懂?…
…知道我指的什么吗?它就是政治!政治,你懂了吧?所以,我认为,你,作为一
个语文教员,最最重要的任务就在于,把包含在每一篇课文中的政治内容,讲深,
讲透,将其准确地、全面地、完整地灌输给学员!——钟教员,难道不是这样吗?
……”
石嵘冲动地站起来,给田纯仁来了个猝不及防:“我不同意田干事的意见!”
语惊四座。不知哪一位,发出了低声的惊呼:“啊~~~”在人们的窃窃私语
声中,石嵘颤声说道:“因为,我认为……认为……”
田纯仁的蜡黄脸变成铁青色,好大一会儿,从嘴边扭出一个阴冷的笑。他朝石
嵘大度地摆摆手:“好嘛,我欢迎同志们提出不同的意见。人嘛,总是各有各的观
点,这十分正常,是不是?我万分欢迎同志们针对我的个人观点发表不同的看法,
真的,万分万分欢迎。记得哪位伟人说过:真金不怕火炼,真理不惧驳难。那好,”
田纯仁张张手,朗声地,“石嵘同志,请表你的看法,好不好?”
“很好!”石嵘涨红了脸,胸脯一起一伏,“我的看法简单而又明确,只一句
话:钟教员是语文教员,而不是政治教员!完了。”
响起了嘁喳声。钟茹青双手捧住滚烫的双颊,不敢望石嵘。这个湖南小伙子是
钟茹青所在教学班的语文辅导教员,性情急躁,重感情,讲义气,爱打抱不平,是
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儿。钟茹青感激石嵘敢于摸老虎屁股,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为一位同志,不!该说是为一个弱者讨公道。但,钟茹青同时预感到,石嵘此一义
举恐怕只能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会大大触怒田干事,从而给自己,也给石嵘本人
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田纯仁干笑一声,冲钟茹青仰仰下巴,冷冷地:“那么——石嵘同志的观点是
不是你的观点呢?”
成为众目之的的钟茹青,一时胸口憋闷,血液加速流动,脑袋胀得老大。
“是的,”钟茹青望着对面嘀哒响着的大壁钟,声音纤弱无力,“石嵘同志说
的是事实,我是语文教员,我给学员们上的语文课,所以……”
……
“茹青!我看这不算啥,不算啥嘛!”拙于言辞的杨乃僚搔头苦笑,一副一筹
莫展的样子,“尽管把心胸放开啦,对不对?上级领导批评人难免用词过重,不必
过分计较嘛。”
“上级领导?”石嵘冷笑道,“老杨哥,你说句真心话,有他这样的上级领导
没有?”
“田纯仁哪是批评人,”乐沛然更是火冒三丈,“纯粹是打闷棍,想一棍子把
人打死嘛!”
“我要是茹青,”石嵘恨恨连声,“当场就反将田纯仁一军:既然别人这不行
那也不行,你何不上讲台给同志们做个‘示范’!”
“他敢吗?”乐沛然呸的一声,鄙夷地抽着鼻子,“别的不说,单是他写的那
手字,鸡爪子扒拉的似的,他爬上讲台,不叫学员们轰下来才怪!”
“说一千道一万,都怨老杨哥!”石嵘余怒未息,“当初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
地动员茹青出头搞什么公开教学?简直多此一举。”
“石嵘!”钟茹青闷声闷气地,“这怪不得老杨哥,他也是身不由己,你别说
了好不好?”
“就这话,唉,就这话!”这位大学中文系毕业生苦着脸,一个劲儿向钟茹青
赔笑,“当初我……唉,做梦也没料到会搅出这一锅烂粥呀。唉,真是的!”
“说你没料到这一锅,我信,”石嵘瞅着老好人的脸,依旧不依不铙,“出了
问题以后,你总得说句公道话吧,可你……除了冲着田干事拍巴掌,喊‘欢迎欢迎
’,又干了些什么?我亲爱的老杨哥!”
一番话,说得这位二十五岁的河南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哭不是笑也不是,只
剩下讷讷的份:“那是……那是……可叫我……叫我……唉,唉,叫我……”
……
祝杰把一包精装“中华”撕开,往钟茹青面前一扔。
“抽支烟消消气!——特地给你买的,”他同情地望着钟茹青,“舌头长在田
纯仁嘴里,他爱咋拨弄咋拨弄,你管得了?只当没听见就是,千万别影响情绪。茹
青,我了解你,全教学班七十二个学员了解你,这就够了。”
祝杰是山东济宁人,也是从革大来的,现任十九中队四区队区队副,兼钟茹青
这个教学班的班主任。
“你放心,天塌下来地接着,再怎么我也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上的!”
祝杰拍拍钟茹青的肩膀,点一下头,高兴地:“那就好!”他一拍脑门,“看
我,差点把这事忘了——教学班的六个班长刚碰了下头,决定联名给大队部打报告,
为你……”“为我?”钟茹青皱起眉,“为我什么?”“给你请功呀。”“给我请
功?这……”钟茹青着起急来,“祝杰,这馊主意是你出的吧?”“哪的话!学员
的事,我啥时候掺和过?这事跟我半点不沾边,他们完全是出于自愿——看把你急
的,真像别人往火坑里推你似的。哎,别来虚的,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不想立功?”
“想是想,可……报告送上去了?”“还没有。刘明儒起了个草,说冯世科字写得
好,想让他誊一遍再往上交。”“好老乡,求求你,别叫他们这样干行不行?”
“为什么?”祝杰摊开手诧异地,“怪人!难道你跟立功有仇?”“没仇,没仇!
……反正,请他们免此一举了!”钟茹青捧头喃喃自语,“唉,我的好老乡,你为
什么不想想,我头顶上压着一个田纯仁,泰山似的,也能立功?”……
……钟茹青在门外连喊三声“报告”,田纯仁才在里边说了“进来”。他跨进
办公室,立正,向田纯仁行了个举手礼:“我来了!”“很好,”田纯仁把摊在面
前的几份文件摞摞,推到墙边,指指椅子,面无表情地:“坐吧!”钟茹青遵命坐
下,直视着这位伪满时期的高小生,心中仍在盘算着:他,会对我说些什么?——
评功的事?还是黄梅蓉又告刁状了?……
田纯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不知哪年哪月的旧报纸,盖住摞成堆的文件,似乎还
不大放心,又把一只脏兮兮的塘瓷茶缸压到报纸上,然后,划燃火柴吸了一口烟。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找你谈话?”完全是漫不经心的口气,“是不是?
——你想会是为什么呢?”
此刻,钟茹青的心已经变得十分平静。
“不知道。”
“今天,我……”田纯仁扯扯嘴做出一个笑,干巴巴地,“是的,今天我是以
组织的名义对你……”
江小兰敲门了。……
和陈天洪一样,江小兰也是第一批参干生。湖南人。长得还算周正,不过无论
如何够不上“漂亮”——起码钟茹青这样看。胖脸,宽额,肉鼻,微翘的鼻尖上生
颗黑痣,蝇翅大小。在人们心目中,江小兰属于那种特受组织信任的幸运儿:入伍
三个月入党,半年后当了大队书记;这在当时“青年知识分子”群体中能有几人!
一天,龙江山在办公室里宣布了一条关于江小兰的“新闻”:“田干事在打她
主意呢。”
龙江山也来自湖南,副排级,论资格比陈天洪更“老”,四九年的兵,但去年
年底提干同样没份,至今仍是“光头”;为此,他闹开了情绪,递上复员报告的第
二天,说犯了胃溃疡,钻进休养所一泡一个多月,上个星期才回队。
“你怎发现的?”外号“磁娃娃”的王泽玲打着呵欠问王泽玲是陈天洪所在教
学班的语文辅导教员,一位四川姑娘——哦,一位官太太:她去年年底同二大队副
大队长王占奎结婚,肚子现已明显隆起。这位“假姑娘”(石嵘语)整日价慵慵懒
懒,上班时问除了揉眼睛就是打呵欠,那种一串串的呵欠,再不,干脆趴到桌子上
睡大觉,呼呼地;睡醒,来了精神头,便举着蝇拍满世界追杀苍蝇:实乃大队部一
特殊人物。
“江小兰亲口说的呗。”
“那她……”王泽玲打了个半截子呵欠,有滋有味地咂着嘴,“我是说,江小
兰……她同意了?”
“啥话!”石嵘大不以为然地嗔了“磁娃娃”一眼,“不想想,她要是同意,
还往外张扬了?”
有段时间老石头老跟“磁娃娃”眉来眼去,用乐沛然的话,两个人像是“有那
么点意思”。但出人意料的是,去年年底,王泽玲突然来了个闪电式,同王占奎—
—一个年龄比她大十来岁,长得人高马大的河南人——举行了婚礼。
“我看呀,”这回,王泽玲打的是个完完整整而又结实之极的呵欠,“按说嘛,
田干事这人,总的说也……也差不多嘛。”“差不多?”石嵘哼一声,撇着嘴,
“你说差多少?”龙江山接了话茬:“往少里说,也差个三十二十里的,我看。—
—田干事哪知道,其实人家早有心上人了。”“江小兰有目标了?”陈天洪问,
“谁?”“张助理员。”“军务科那个叫张……张什么来着的助理员?”“正是。”
陈天洪啧了一声:“有眼光!”“江小兰是有眼光!”王泽玲连连点头,“你们说
的空虚张助理员,名字是叫……叫张炳森,对不?对了,张炳森,没错。蛮不错嘛,
正营级,长得魁魁梧梧……”石嵘斜了“磁娃娃”一眼,自言自语地:“人家张助
理员那叫真魁梧,不像有的人,块头倒不小,可说话办事没半点精神。——那不叫
魁梧,充其量不过傻大黑粗。”
石嵘的话中“刺”,明明冲王占奎来的,王泽玲岂能听不出。
“算啦算啦!”她啪地打死一只苍蝇,悻悻地,“咱们别背后嚼别人舌头了好
不?有啥子意思,传出去要挨骂哟。”
……
罗霄山脉的中段,有一座雄伟的高山……
办公室后身是十六中队:从南到北,一长溜十四五间平房。七八天前,从湖南、
湖北的陆军部队调来的一批新学员,被编进了这个中队,尚未开始文化学习,一天
到晚除了整内务、出操、念报纸、讨论,就是唱,唱……唱得个昏天昏地。听,都
唱的啥呀——
苍松翠柏……
钟茹青怎么也猜摸不出这帮学员唱的“苍松翠柏”底下是哪几个——三个(?)
字。怎么也猜摸不出——“常年青”?……如果是“常年青”,连起来成了“苍松
翠柏常年青”,听着别别扭扭的……唉!这帮新学员,这也叫唱歌?分明是哼歌、
呜噜歌。谁听得清他们哼的、呜噜的什么……也罢,就算是“苍松翠柏常年青”,
那么,“苍松翠柏常年青”下面那句——第四句,唱的又是什么?——好像是什么
什么(四个字)“流不断”。到底是什么什么“流不断”呢?……
这么老半天了,田纯仁还不回。说话一点不算数!——此刻他在为着陈天洪的
“鉴定”中的一个词,也许一个字绞尽脑汁,斟了又斟酌了又酌?还是被湖南姑娘
鼻尖上的蝇翅粘住,迷住,缠住,动不得身子了?……鬼知道!
敬爱的领袖毛泽东,在那一九二七年,带领队伍上了山……
歌词又乱成一片,混混沌沌……唉,这帮新学员!……唉,田纯仁呀田纯仁,
怎么还不回来?亏你还是个老政工,平时做事何等成熟,何等老辣,那般能说会道,
那般……居然让一颗黑痣搅了个神颠魂倒!……这歌声!这歌声!这令人昏昏欲睡
的歌声!
你是革命的摇篮,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钟茹青摇摇头,站起打了个大呵欠。他不明白干嘛“啦啦”个没完没了——什
么意思!太不严肃了!歌词的作者神经不正常?政治立场……有问题?——钟茹青
觉得,不能排除后一可能性,政工部门何不认真查一查此人的背景?……
井冈山呀井——冈——山!
“山”字的尾音拖得老长,颤颤的,大概以此象征“摇篮”的蜿蜒起伏吧?…
…
钟茹青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又一次触着报纸上的那摊香烟灰。蓦地,仿佛借
助于冥冥之中某种神力,一个电火花从他脑际闪过:莫非……莫非田纯仁……在用
这种方法试探我?他想试试,他离开办公室以后,我一个人在屋里,会不会趁机…
…
肯定是这样!
钟茹青的脑袋仿佛挨了一下重击,嗡嗡叫起来。金花在眼前乱迸。他喉咙干干
的,只想大喊:太卑鄙了!——田纯仁,你怎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
……
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人回来了。
随着田纯仁脚步声的逼近,钟茹青的心反而渐趋平静。一个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在他耳旁响起来:“好吧,现在让我们继续方才的谈话……”
但是,又打住了。并没有人敲门。
一定是田纯仁忽然想起要查验一下,他料定会发生的事是不是确实发生了,或
者说得直截了当些,他追捕的“猎物”是不是已落入陷阱——钟茹青这样想着,目
不转睛地注视着田纯仁:他瞅瞅文件堆,漫不经心似地嘬起嘴,俯在旧报纸上吹了
吹。
立刻,空中腾起一阵灰雾。
田纯仁放心似地吁出一口气。
钟茹青不由挺了挺腰——现在该知道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下贱,我没趁你不在
时偷看你的“机密文件”了吧?亲爱的田纯仁先生,你确实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从这件事里吸取点教训,今后再不要无端猜疑别人,再不要门缝里瞧人,再不要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今天,我是代表组织上和你谈话。——首先,我想听听你对这次评功活动的
看法,”田纯仁眯着三角眼,一副虚怀若谷的神态,“你可以随便谈一谈,好不?
怎么想就怎么谈;想谈什么就谈什么;想到哪谈到哪,好不?”
终于进入正题。钟茹青感到一阵轻松,他体会到“如释重负”这一成语的真正
含义了。“对这次评功活动嘛……”他按照田纯仁在动员大会上讲的,一、二、三、
四……不加任何发挥,说开了。田纯仁听得很认真,不时打开笔记本唰唰地写些什
么。
钟茹青说完,他微一颔首,喷出一口烟:“这就是你对评功活动的认识?”钟
茹青回答道:“是的。”“我提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好不?”钟茹青点了点
头。“我的问题是,”田纯仁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钟茹青,“你方才所谈的全是真心
话?”钟茹青的头嗡嗡叫起来。“田干事,我不懂你的意思……”田纯仁摆摆手打
断他:“请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敢做那样的保证不敢?”钟茹青觉得周身的血液
在加速流动。“田干事,难道……难道你认为我……是不是你认为我在说假话?”
“同志!”田纯仁呲了呲被烟熏的黄板牙,态度严肃地,“你这叫什么态度?
我什么时候说你说假话了?”
意识到自己已落入田纯仁的圈套的钟茹青,近乎绝望地哀鸣般喃喃着:“可是
……可是……可是我……”
正当钟茹青自感几近走投无路之际,田纯仁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陡转。
“我的好同志,你呀,太多心了。我不过随便问问,一点别的意思没有,你怎
么冲动开了?——好了好了,我们换个题目进行交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了
不了解组织上是如何掌握评功活动的?组织上是以怎样的标准,根据哪些条件对每
个同志们进行评价,确定谁谁能够立功的?”
“……”
“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负责任地向你交个底。组织上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
括:”全面考虑‘。就是说,组织上评价一个同志,既要看他的业务能力,看他的
工作表现,看下面——学员们的反映;另一方面,还要——应该说更要看他的现实
政治表现,此外,还要参照他的历史情况,最后做出他能否立功的决定。懂我的意
思不懂?“
钟茹青模模糊糊意识到,在田纯仁这番话后面隐藏着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又
跟自己有着某种重要联系。
“田干事的意思我懂,”钟茹青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过……不过,我
感到田干事这番话肯定不是随便对我讲的,就是说,田干事不是在无的放矢。不知
道我的理解对不对?”
“好!”田纯仁啧了一声,赞赏地,“你果然聪明。你说得对,我这叫有的放
矢!……打开窗户说亮话吧,今天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就是想给你提个醒,希望
你能正确对待评功活动,做好思想准备:一旦立不上功,不要对组织上产生埋怨情
绪呀!”
“可……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田纯仁张一下手,“说说!”
“问题就是……就是:我不懂,田干事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而且说了这么多。
真的,我确实不懂。因为……因为,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指望过自
己哪一天会立功的,所以……所以……”
田纯仁挥挥手打断他:“你真的不想立功?”
“真的!我发誓……”
“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立功?”
“因为……我知道,我注定立不了功!”钟茹青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仰脸直视
着田纯仁,“我想过一百遍了,不管我工作怎样卖力,不管我工作干出多大成绩,
组织上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的。”
“告诉我,”田纯仁呼地站起,目光严厉地俯视着钟茹青,“组织上哪一点对
不起你?组织上什么事亏待过你?……你对组织上的埋怨情绪怎么如此严重?”
“田干事,”钟茹青依旧仰着脸,并无退让之意,“我承认自己有情绪,但是,
我用人格保证,我的情绪不是冲着组织的。”
“那么,”田纯仁击了一下桌子,“说说,冲谁?”
“冲个别人。”
“讲具体点,‘个别人’指谁?”
“……”
“钟茹青,你听着!”田纯仁边在地上来回踱着,边叫喊似地——他开始转移
话题,“我问你了:为什么你总喜欢和乐沛然、陈天洪、王和宝、祝杰这些思想不
开展的人来往?为什么你总跟要求进步,靠拢组织的同志合不来?——譬如你们教
学班的数学教员……”
黄梅蓉?……是的,我跟黄梅蓉是合不来——不!该说是她跟我合不来才对。
这个黄头发、金鱼眼的海南岛丫头,总在群众面前拿架作势,自以为是,自高自大,
盛气凌人,老子天下第一。她同学员们关系闹得十分紧张,完全十分在她自己,她
却无故迁怒于我,四处散播流言蜚语,说我在背后挑拨她和学员的关系。对这号人,
我怎样跟她“合”呀?……田干事!你偏听偏信黄梅蓉一面之辞,从不深入基层了
解情况,一味对我横加指责,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田干事!你根本不了解……我和黄梅蓉的确……但实际情况是……”钟茹青
眼角里滚动着泪花,“田干事,我……我冤屈哪!”
“看,看,你对组织上的埋怨情绪多严重!……钟茹青,组织上的眼睛是雪亮
的,组织上承认你有一定的业务能力,半年来你在工作上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但
我要郑重指出:你的主要问题是——”
四个字,四记重锤:“才——大——于——德!”
钟茹青头晕目眩起来。
“说得再确切些:你的才大大超过了你的德!”
钟茹青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为了你的进步,我郑重建议你,对自己参加革命以后所走过的道路认真回顾
一番,是的,你确实有必要很好地回顾一下两年来你所走过的每一步——你是怎样
参加革命的?参加革命究竟为了什么?参加革命的目的纯还是不纯?……想想你在
革大的那些事,想想你来到部队以后,在十九中队,在十三中队,以及来到四大队
以后所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你今年多大了?——哦!好像不满十九岁,是不是?
——对你来说,未来的道路还长,你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呀。同志,组织上在期待着
你,同志们在热切等待着你,希望你立即悬崖勒马……”
钟茹青踉跄出办公室。……
田纯仁方才说的什么?——“悬崖勒马”?我怎么了?——杀人了?放火了?
搞破坏活动了?……没有呀。他田纯仁干嘛煞有介事般命令我——“希望”我“悬
——崖——勒——马”?……
又传来了懒洋洋、念经似的歌声;不同于方才,这回,歌声是西面——三大队
十五中队传来的:
罗霄山脉的中段,有一座雄伟的高山,苍松翠柏……
钟茹青还是听不懂“苍松翠柏”底下那几个字。十五中队可都是老学员呀!…
…唉!我何必自作多情,管这么多闲事,别人爱怎唱怎唱,与你,与你这个说客气
点是“德大大超过了才”,实打实就是“缺德少才”的家伙何干!你这叫狗咬耗子,
叫恬不知耻,不!简直应了山东人的那句骂人话——“不觉死的鬼”!……它“苍
松翠柏”爱怎就怎,何劳你操这份闲心。田纯仁给你把路指得够明了,你是该冷静
一下发热发昏的头脑,认认真真回顾一下两年来走过的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道路
了……
咦!这是什么地方?——界沟!怎么稀里糊涂地走到这里了?……前面不远处
有块大青石,光光滑滑的,钟茹青一屁股坐到了石头上。界沟宽七八米,他身后,
即沟东,是×校的营房区。沟水不深,上面浮着一片片当地人叫水浮莲的青苔。此
刻,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站在沟西一个小土坎上,用长竹竿拨弄着一只漂在水面上
的大木盆,闲着的另一只手朝沟东摆着:“同志——同志——”
喊什么?——喊我“同志”?……钟茹青心中发出无声的冷笑:“同志”可以
乱喊了?谁是你的“同志”?我?你认错人了吧,大嫂!
“同志——”
声音脆脆的,银铃般,在微风中颤着。“同志”一词,湖北人念起来,“同”
字重读如“桶”字,“志”字儿化,后音滑得老长老长。
“有得衣服洗没得,同——志?”
农妇身材匀称,皮肤呈古铜色,溜圆的肩膀和鼓凸的胸脯紧箍在打了补丁的蓝
布短衫里;鸭蛋脸,乌黑有神的眼睛,棱角分明的翘鼻。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美!
“同——志!洗衣服啵?……”
宿舍里倒是扔着四五件脏衣服,可惜没带来,要不,此时只需招招手,她会立
即将木盆拨到沟这边的。花不了几个钱:衬衣二分,军装一套五分。够便宜的。
钟茹青向农妇摆了摆手。
“没得吗?”对面又问了,“同——志?”
……我是“同志”?低搞错了,大嫂!我不是你的“同志”。我根本不够“同
志”的格。在人们心目中,我不配被称做“同志”!——尽管我跟营房中其余三四
千号正牌“同志”一样,也是上黄下蓝的空军着装。因为我:“才,大大超过了德”!
直说了:“缺德!”
“缺德”之人担戴得起“同志”这一金光闪闪的称号?
……
钟茹青鼻子一酸:我怎走到了这一步?……施金章说得对:“你呀,压根儿就
不是块革命的料!”不佩服不行,金章就是有眼光:“把你的‘命’交给别人‘革
’去还差不多,可要叫你‘革’别人去,没门啦!”……
后悔啊,后悔啊!当初为什么不听金章的劝,硬要报考那个革命大学?如果世
上真有卖后悔药的,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上天垂怜我这不幸儿,给我一次——
只一次——重新选择的权利,该多好,多好啊!但是……
那可能吗?那样的奇迹能出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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