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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下,南下……
(一)
钟茹青为报考华东人民大学的事,同施金章从十点一直讨论到下一点,两人各
持己见,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天昏地黑,最终意见还是没能统一。
争论是在金章家的东屋里进行的。中午饭,金章的母亲特意为两位好朋友安排
了红烧肘子、木耳炒鸡蛋,主食是蒸大米饭加花卷——论饭菜规格,莫说是五一年
那时,即便今天也不算低。可他俩光忙着唇枪舌剑,谁也没吃一口。其间,金章的
二弟金彩催过几次,都被金章硬橛橛地顶了回去。金章甚至说出这样的话:“吃吃
吃,就知道吃!看不见吗,这里正商量大事哩。”
“大事”最终也没“商量”出个长短,谁也没把谁说服。金章仍坚持“反正这
个学校不适合你”,钟茹青依旧认为自己“已是山穷水尽,除此无路可走”。直到
后来钟茹青“哎哟”一声:“天不早了,该走了!”金章方才大梦初醒般叫起来:
“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饭不吃一口就走,故意给我难看是不是?”死拉活拽不让
钟茹青走。钟茹青坚持要走,金章叫道:“走走走,就知道走!事归事,饭照样吃
呀。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这理都不懂?不行不行!“然而,钟茹青不理会
金章的挽留,还是忍着咕咕乱叫的饥肠,走了。
“不行!”他说,“我跟朱大头约好下三点在他家见面的,不能失信。”
钟茹青走出金章家二三十米,正要往西拐弯,金章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抓住他
的手说道:“茹青,听我一句忠告,这个革命大学你万万不能去!你承不承认,在
所有的朋友当中,我最了解你,只有我把你看得最透?……有些话,你听着可能不
怎么顺耳,该说的我还得说,谁叫你是你的朋友,而且是最要好,要好得赛过同胞
兄弟的朋友!”
金章顿了一下,目不转睛地望着钟茹青,重重地说出下面的话:“人贵有自知
之明,你应对自己有个正确估价才是。茹青呀,把你的‘命’交给别人‘革’去还
差不多,可要叫你‘革’别人去,没门儿啦!就说这个革命大学,张三报考可以,
李四报考也可以,唯独你钟茹青报考不得。为什么?就因为你身上根本找不出一个
革命的细胞,你根本不是那块料——革命的料!你压根儿不是!所以,在这个问题
上,你务必慎之又慎,否则……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话,仅仅是“不顺耳”?够刺激人的了!虽说钟茹青知道金章是为自己好,
绝无他意,心中还是翻腾得很厉害:我真的像你所形容的那样无能,那样窝囊,那
样不值钱?……唉,唉!金章啊金章,你真把你的朋友看得扁扁了啊!
金章是钟茹青高中时期天字第一号的好朋友。他们的友情虽发端于对文学的共
同爱好,但金章与钟茹青不同,他对文学爱好是爱好,却不痴迷,用他的话说,他
绝不将文学视为一种职业或谋生手段,更不用说一种志向或一种事业了。因此,金
章多次向钟茹青表白:“对文学,我不会‘投身其中’,更不会为之‘献身’!”
“文学养不了家,糊不了口!”他还进一步宣称:“文学是一种‘危险物’,稍有
不慎,你会挨它‘咬’的。”……
今天,钟茹青是专为报考革命大学的事来找金章商量的。正如金章说他最了解
钟茹青一样,钟茹青对金章的思想、性格、脾气,也摸得透透的,他早就预料到金
章会反对自己报考革命大学,虽然如此,他还是决定,在向父母提出这事之前,先
听听金章的意见——谁叫金章是自己最最要好的朋友呢。
果然,钟茹青把事情一说,金章就叫起来:“我坚决反对!坚决!”金章一激
动,小白脸成了“关公脸”,“大学就大学呗,偏挂上‘革命’两个字作招牌,哄
小孩子去吧。茹青,你喝了谁的迷魂汤了还是怎的,为什么信开这一套了!”
钟茹青说:什么革命不革命的,训练班罢了,还能跟正规大学比?这我心里有
数。
“有数干嘛还往套套里钻?犯的哪门子傻!”
钟茹青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也知道,高中我是上不下去了——根据家里的情况,
上不起了啊。上不起高中,不能老在家里蹲着,总得给自己找个饭碗吧。
“饭碗多的是,哪碗饭端不得,非得去当兵?”
“你也认为上革命大学等于当兵?招生简章上说了……”
“你说的招生简章我见了,一中校门口贴了两三张——说的挺好听:培养建设
人材。谁知进去以后会不会变呢!”
“那怎可能?”
“你能保证不变?——这年头,你还是多长点心眼才是……哎,茹青,你报考
革命大学,莫不是想去部队体验体验当兵的生活,为将来搞创作积累素材吧?”
“什么话!我报考革命大学,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减轻一下父亲的负担。”
“你要真为伯父着想,就不该这时离开他,叫他伤心!”金章发出一声叹息,
“也不想想,伯父都七十出头的人了,你还能陪伴他几天!我真怀疑,你心里装没
装着他老人家!”
金章声音大了点,正在西屋里给顾客裁剪衣服的他父亲,手里拿着剪子,急急
忙忙赶了来,问金章怎么回事,金章把革命大学的事说了说,金章父亲态度恳切地
说道:“茹青呀,金章说得极有道理,你得仔细思量思量呢。”
“施叔!”钟茹青心情沉重地说,“这事我考虑过多少遍,最后还是决定:就
这样了。”
“这么说,”金章的父亲低头望着手中的剪子,“你是非走革命大学这条路不
可了?”
“我铁心了,施叔!”
金章和钟茹青同龄,他父亲今年才三十四,比钟茹青的父亲整整小了三十八岁。
钟茹青每喊金章父亲一声“施叔”,都要心疼半天。他觉得,和金章相比,自己是
太不幸了!因此,尽管钟茹青和金章如此要好,而且金章父亲对钟茹青也没得说,
简直是“一百个好”,平时,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钟茹青是不大愿意到金章家
去的。心细的金章对此早有察觉,曾直截了当地问过钟茹青:是不是自己家里谁谁,
譬如父亲、母亲,或哪个弟弟对你冷淡了?说话有不当之处了?……钟茹青当然一
概加以否认:“看你,都说到哪去了!你们家上上下下对我怎样,难道还用我说?”
……
(二)
朱大头听完钟茹青的话,放下刻刀,抚着硕大的脑壳沉吟半晌,憨笑着问道:
“有件事我不明白:一样的当兵——再说,晚当总不如早当好吧——,去年冬天,
你怎不跟张英他们一道走?”
张英是班上一位女同学。军干校开始招生,她写了血书,以非凡的勇气冲破家
庭阻挠,在全校第一个报了名。听说她现在青岛某海军学校当学员。
看来,朱大头跟金章一样,也将报考革命大学和报名参军当成了一回事。钟茹
青没心思跟朱大头争论,只敷敷衍衍地说,本来有心走的,但父亲、母亲联手阻拦,
没走成……
“我认为,”朱大头皱起浓眉,抚摸着大脑壳,有板有眼地掉起文来,“问题
的关键,或者说问题之症结所在,并不在这所大学名字前头加不加‘革命’两字—
—革命怕什么,只要管饭,你‘革’去就是。只是……只是,不知道这回你有没有
把握做通伯父母的工作?”
“这……?”
钟茹青说:确实如你所说,对你说的这一“问题的关键”,我心里没半点底。
不知你能给我些指点不能?……朱大头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事嘛,说难,是真真
难,甚至可以说难如上青天;可要说不难,弄好了兴许是手到擒来的事。这,一要
靠运气,二要靠功夫。你得细心,得耐心,得运用点心理学;跟两位老人家说话前,
先打好腹稿,考虑好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话先说,哪些话后说,哪些
话直来直去说,哪些话必须绕着弯儿说……总之,要揣摩着老人家的心理张嘴闭嘴,
万万不可疏忽大意。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老人家着急,你得照样把舵掌稳,不能
慌不能忙;老人家发火,你必须沉住气,慢慢往他们的火头子上浇水……还有,就
是要有信心,有决心,要相信自己能够说服他们。我建议,等会儿回了家,你来个
快刀斩乱麻,进了门,水别喝,饭不要吃,立马跟老人家摊牌,直截了当,开诚布
公,告诉他们:我定了,要报考革命大学……你看如何?”
一席话,说得钟茹青间信心倍增,简直有些跃跃欲试了。
“谢谢你了,大头!”
“自家哥们儿嘛,区区小事,何必言谢!”
钟茹青问大头刻的什么稀罕玩意儿,大头笑吟吟地说:“题目叫‘雪景图’—
—来,鉴赏一下,提点宝贵意见!”
比钟茹青大两岁的朱大头,为人宽厚,脾气随和,乐于助人;酷爱绘画,擅长
雕刻。钟茹青同大头的泛泛之交,以一种互补性“交易”为基础:钟茹青做完数学
作业,大头拿去照抄一份搪塞老师;作为回报,钟茹青的美术作业则全部由大头代
劳。大头父亲亡故多年,无兄无弟,独苗一根,和母亲娘儿俩住一个独院。
在回家的路上,钟茹青翻来覆去地思索着朱大头的话,觉得有必要对前一次报
名参加军干校的事认真做个回顾,从中吸取点点经验教训……
那天晚上,钟茹青吃着饭,对父亲吞吞吐吐地说了个半截子话:“爸爸!我想
试试……”
父亲咬了口棒子面饼子,用假牙慢慢嚼着,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试什么,
你?”
“就是……就是……”钟茹青埋下头,嘬起嘴轻轻吹着粥碗上的热气,“我是
说,那个军干校,好多人抢着报名,是不是……”
父亲身子一震,把筷子掷到桌子上。
“你也想报?”
“我有个想法,”钟茹青努力鼓起勇气,“长这么大,一直守着父母,没出过
一次远门,是不是该出去闯荡闯荡……”
“闯荡闯荡嘛,”父亲语调平平,脸上不带表情,“倒不是不可以。”
陡地来了勇气的钟茹青,喊声“爸爸”,一口气说下去:我不能不正视现实。
按照咱家的实际情况,想按部就班读完剩下的那一年半高中,实在困难之极,甚至
可以说,是不可能的;至于高中毕业以后,考个大学如何如何,更不必提了!——
不知爸爸觉得我的话有道理没有:家里要是走了我这个大肚汉,剩下你们俩老一小
三张嘴,靠着你卖点破烂,加上大姐每月贴补十块钱,日子会不会过得不像现在这
样紧紧巴巴呢,爸爸?……
“你看是不是……”
半天,父亲神情悒郁地回答道:“我能看出个什么,你自个儿拿主意好了,其
实嘛,对这件事我是无可无不可的。”
表面上,父亲好像开了绿灯,实际上却是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这个主意叫钟茹
青如何“拿”!他心里亮堂得很,年过七旬的父亲虽说生了三个儿子,但,如今除
了钟茹青,他已别无“指望”:长子(钟茹青的异母哥哥)茹荪,抗战爆发伊始捐
躯疆场,次子(也是钟茹青的异母哥哥)茹莼,正在乡下接受“管制”,自顾自尚
且不暇,哪有余力接济老父。一旦走了钟茹青,父亲还“指望”谁!……
三天后,也是吃饭时,钟茹青宣布:“我不报名了。”
这一决定使母亲大松了一口气。
“到底大了,懂事了!”
母亲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立时扭着小脚去邻家借来三元钱,买了白面猪肉,
和面,剁馅,给全家,实际上是给钟茹青包了顿饺子。
(三)
钟茹青站在父亲面前,把路上想好的话一口气说完,退到床边,在母亲身旁坐
下,等待父亲表态。
父亲却一言不发,始终一种姿势:左手一下下捋着颏下的花白胡子,专注的目
光始终凝在手中那本大达书局出版的《古文观止》上。
母亲搂着妹妹茹冬坐在床边,身子一摇一晃,望望钟茹青,又望望父亲,嘴张
了张,却没说话。
钟茹青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坐在父亲对面的子周却先开了口。
“我说七爷儿们,”子周耳背,说话嗓门高得像跟谁吵架似的,“你说的嘛大
学呀?”
子周也姓钟,按辈分是钟茹青的“本家”侄子。这一叔一侄,岁数相差极悬殊
:大辈的年仅十七,小辈的六十还挂了几个零。依鲁西北乡俗,子周笼统地称钟茹
青为“爷儿们”——这也算使用的一种“模糊语言”。
钟茹青忍住心中老大不快,告诉这位老侄子:华东人民革命大学。子周还是没
听分明,皱着眉向父亲探探身子,一手遮耳,歪着头:“我说三爷爷,茹青爷儿们
说的这个嘛大学,名字怎听着挺蹩扭,还那么长,以前好像没听说过这所大学呀—
—是共产党新办的?”
父亲虽大了子周近一“旬”,耳朵却好使。
“名字倒好听:华东人民革命大学!”父亲扶扶老花镜,目光仍旧一刻不从《
古文观止》上移开,“你以为是什么正经大学,训练班罢了。”
子周这回算听准了那八个字,身子抖了抖,大惊小怪地叫道:“乖乖!革命?
革命就是当兵,当兵就是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说茹青爷儿们,你得好好思量
思量这事,三爷爷七十好几了,三奶奶跟前就你一根独苗,你要是……”
子周摇着头瞟瞟父亲,止住了话头。钟茹青早被子周气得肚皮一鼓一鼓,他使
劲咽下口唾沫,恨恨地说道:“你听谁说入了革命大学是去当兵?你看过人家的招
生简章没有?没看过找一份仔细看看呀——你又不是没文化——看看上面怎么写的,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培养地方建设人材。什么叫‘地方’,什么是‘建设人材’,
你懂不懂?”
钟茹青这番话够厉害了,却没把子周降住。
“爷儿们好一个书呆子!”子周吃吃笑着,“你以为人家那么傻,你把招兵当
成卖青菜:串大街走小巷,‘招兵啦,招兵啦’,满世界吆喝喊叫,是不是?你怎
不想想,真要那样招兵的话,你们年青人还不全吓得跑没影了,那个嘛革命大学还
办得起来?……三爷爷说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你这叫胡猜瞎琢磨!”钟茹青冷笑道,“去年冬天军干校在一中招生,喇叭
头子整天价哇啦,吓跑谁了?校长在会上一动员,呼啦啦,当场几十个人报了名,
全是自觉自愿……”
父亲似乎对钟茹青和子周的争论丝毫不感兴趣。他厌烦地皱皱眉,响响地咳嗽
一声,从怀里摸索出一叠碎票掷到桌子上,大声对母亲说道:“别发愣了,买棒子
面去!”
母亲作充耳不闻状,依旧搂着妹妹,盘腿坐在床上摇呀晃呀。父亲吼起来。
“也不看看天什么时候了,去呀!”
母亲这才将茹冬推开,慢慢穿着鞋,低声嘟哝着:“就知道发火!——冲谁发
呀!买棒子面也得先叫人家把鞋穿上吧……”
“冲谁发火?”父亲怒不可遏,咚咚地砸着桌子,“你说冲谁?——冲你,冲
你们!”
母亲领着茹冬出去后,钟茹青鼓足勇气,望着父亲小声说:“爸爸!你看,先
让我把名报上,走不走以后再作商量,行不行?”
父亲没作回答,子周倒发了话。
“只要把名一报,”他晃着头,一副未卜先知的神情,“可就没跑了呀!”
这个肉头肉脑的家伙,人家商量正事,你专在一旁瞅冷子插一杠子,风凉话一
句接一句,是何居心!……钟茹青忍无可忍了:“你怎知道名一报就没跑了?你是
诸葛孔明?是刘伯温?……你打听打听去,报了名,先过体检关,过了体检关,还
要文化考试,考试合不了格,谁要你?”
“我的好爷们儿,我哪有工夫打听那些闲篇子!”子周笑得很放肆,“他们的
把戏哄得别人,可哄不了我:什么体检呀,文化考试呀,统统走过场,知道啵?放
心,只要你不聋不瞎,会数数,能认三五个字,没有走不成那一说。招兵嘛……”
钟茹青的感情完全失去控制,他跳下床,几步冲到子周面前,指着老侄子喊道
:“你怎知道革命大学是来招兵?你是革命大学的校长?你能代表人民政府?……
刚才这些话,你敢到大街上说去不敢?”
父亲把《古文观止》朝桌子上一摔,哆哆嗦嗦地指着钟茹青叫道:“你……你
太放肆了!谁教给你这样跟大人说话的?十七大八的人了,怎么一点人情事理不懂
呀,你?”
“爷们儿怎么跟老侄子认开真了!”子周缩缩肉嘟嘟的脖颈,边大声咳嗽,边
尴尬地笑着,“咱一个‘钟’字掰不开的爷们儿,就不能关上门屋里随便聊几句闲
话,上大街干嘛!其实……其实,唉!你想报名,我没拦你呀,是不是?——三爷
爷,你老人家作证明,我没说过半句不叫七爷们儿报考革命大学的话吧?”
父亲连连跺着脚,余怒未息地:“你,太目中无人了!你眼里还有谁呀?——
谁都没有,除了你自己!”
“三爷爷,”子周揉揉眼打了个呵欠,“咱们上点岁数的脑筋就是不行了,思
想是跟不上社会了,你别说,有些事兴许就是七爷们儿看得对呢!——七爷们儿说,
是不是这话?”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事事都对了?”钟茹青愧疚地低下头,“我不就因为拿不
定主意报不报名,来跟爸爸商量的嘛。”
“咦!”子周突然一拍脑门,小眼珠轱辘了两圈,“看我,真是老糊涂了,光
顾抬杠却忘了问七爷儿们,你们这个……革命大学出咱山东了没有?”
钟茹青说:出了。招生简章上写的是苏州。子周啧了一声,拍着大腿嚷道:
“妙啊!谁不知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地方山青水秀,大姑娘皮细肉嫩,
个个上得了画。好地方,好地方呀!七爷儿们是该趁年青出去风光风光,我跟三爷
爷是没那福份了!……哎哟!我的腰怎么又……又疼开了,疼得要——命哟……你
爷儿俩慢慢商量着,我得……得先回了。”
父亲望着子周步履蹒跚地走出北屋,又过了一会儿——大概估量着子周已经走
远——,闷闷地说道:“看出来没有,子周是你气跑的?”
钟茹青垂下头,嗫嚅道:“有些话我是说重了点——话赶话,逼到劲头上,实
在忍不住,就……我本来不是有意想怎么着子周……”
父亲拍了下桌子,怒冲冲地:“什么叫话赶话!什么有意无意!什么逼不逼!
你呀,这叫乘人之危,叫落井下石,懂吗?”
“我承认,”钟茹青羞愧地,“我是不该用那种态度对待子周。”
父亲长叹一声,来回踱起步来。
“我不止一次对你说,做人得厚道。可你……”他唏嘘一声,“子周人品好坏
是另一码事,毕竟是落难之人,咱帮不了他,救不了他,那是没法,怨不得咱——
谁叫咱没那本事、没那能耐呢。可……可咱无论如何不能……不能‘踩’人家呀!”
……
子周和他老伴(一个神经质的小脚女人)是去年秋天从老家乡下跑到济南避难
的,眼下栖身于钟茹青这个小院大门南侧一间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小东屋里。父亲
对子周的为人向有微词,认为他圆滑,惯于看风使舵,且“眼眶子高”,瞧不起人,
特别瞧不起穷人;正由于此,子周在钟家寨树敌甚众。四七年家乡土改,他被划为
地主,为逃避“清算”、“斗争”,只身逃到济南,直至济南解放,才被迫返回平
城乡下。子周在钟家寨有一死对头,名钟学礼,外号“仨鼻子眼”,这个吃喝嫖赌
吹兼事坑骗拐带无恶不作的家伙,由于沾了“穷”字的光,在土改中,摇身一变而
为“积极分子”,进而升为“骨干”,成了钟家寨有头有脸、说话算数的人物。子
周这一回去,正如“羊儿落入虎口”,钟学礼三天两头把他叫到农会,“训话”之
余,少不得兼施之以“皮肉教育”,并放出风说,要“上告”县公安局,将子周弄
进监狱蹲个三年五载。子周惧怕不已,便二回逃到了济南。
……
子周走后,父亲老半天没说话,只在屋里踱来踱去。“你说吧,”他忽然站住,
“多少?” 钟茹青懵了:“你问‘多少’什么?”“报名费呀——别的能是‘
什么’!”钟茹青如释重负:“一块。”“一块就一块,明儿集上回来给你。——
今儿倒也卖了几块钱,一多半挡了‘窟窿”,剩下的一块你刚才见了,你娘拿上买
棒子面去了。“父亲顿了顿,”明儿一准给你一块钱就是。“
……
(四)
两年了,一家四口主要靠父亲赶山水沟集卖破烂维持生活。所谓“破烂”,无
非是家里的一点点“老底子”——几件值不了几个大子儿的破衣旧物而已。
“坐食山空!”父亲常捋着胡子长吁短叹,“什么‘山’?要是金山银山就好
了,可惜不是;石头山?也不是。是穷——山啊!”
每天凌晨大约四点钟——那时离天亮还远,闹钟一响,老人就喘一阵吭哧一阵
地从床上爬起来,悉悉簌簌地穿开衣服,这时,厨房里风箱的呱哒声已响了好大一
会儿。风箱停止呱哒,老人也穿戴完毕,母亲把一碗“烩饼子”端到桌子上,抄起
手默立一侧,望着父亲将碗中物吸溜得底朝天之后,总忘不了轻问一句:“够了?”
父亲推开碗,拍拍肚子抹抹嘴:“饱了!”“锅里还多着呢,要不要……”“别价!”
摇摇手打个响嗝,“老了,比不得年青人,肚里盛不下东西了!”父亲既做出了
“饱”的声明,母亲便噤口再不往下问。
天天如此。
父亲是在说谎。母亲心中有数:父亲虽年过七十,饭量却硬得很,就是再来两
碗“烩饼子”,肚子也未必填满。——留在锅底的那点残余物,真要被父亲打扫干
净,钟茹青和妹妹茹冬两个“张嘴物”,就只好拿西北风去垫饥了……
“该走了。”
“是该了,”母亲叮嘱着,“路上加点小心。”
“没——事。”
“没事最好,盼着呢。”
这时,屋外还一片黑糊糊。山水沟在南关,离老东门十来里路。“不赶早不行,”
父亲常说,“一去晚了就占不上地方。”
夏天好办,春秋两季也容易凑合,冬天可遭罪了。买不起煤,屋里不生火炉,
滴水成冰般冷。钟茹青常常——有时是给闹钟吵醒,也有时是尿憋醒的——蜷在被
窝里,默默注视着父亲抖抖索索地穿衣,下床,脸顾不上洗一把,便捧起碗吸溜
“烩饼子”……心抽得紧紧的,夺眶而出的泪水,啪啪哒哒摔到枕头上;为了不致
哭出声,他把脸贴在床上,死劲咬住被子角,大气不敢出。
一次,被尿胀醒了的钟茹青,小腹刀绞般疼痛,却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母亲
上厨房洗碗了,屋里只剩下睡得死人一般的茹冬和他;煤油灯噼叭作响,忽闪着如
豆的灯焰,在屋地上投出一个昏惨惨的光圈。钟茹青睁大眼睛,望着立在摇曳不定
的光圈里的父亲,——老人急促地喘息着,侧转身,吭哧了半天才把胳膊伸进包袱
扣,一挺腰,将包袱颠上脊梁,唉一声气,蹒蹒跚跚到门口,推开门,呼!一股冷
风刮进屋,煤油灯的火舌忽忽闪闪着左一舔右一舔,灭了。黑暗中,钟茹青谛听着
妹妹吃吃的梦呓声,以及渐去渐远,最后消逝在无边黑暗中的踢——踏、踢——踏
的脚步声,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咽咽地地哭开了。
天蒙蒙亮,母亲将茹冬喊醒。两碗“烩饼子”已摆上桌子:钟茹青一大碗,小
碗是茹冬的。睡眼惺忪的茹冬端起碗就扒拉。钟茹青呢,却只顾瞪着碗发怔。茹冬
已开始用筷子嚓嚓地刮开碗底,那一大碗“烩饼子”仍原封未动摆在钟茹青面前。
妹妹抿抿嘴,诧异地望着钟茹青:“七哥!你……怎么回事?”
“我……”钟茹青推开碗,哽咽着,“一点……不饿!”
母亲颠着小脚走过来。
“哪里不舒坦了你?”手搭到钟茹青额上试试,“不烫呀!——怎么回事?”
钟茹青推开碗,往桌子上一趴,哇地哭出声。
“我……我……”
母亲慌了神。
“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娘!”
“什么事也没出!”钟茹青摇摇头止住啜泣,“娘,你别问了好不好?”
钟茹青能告诉母亲些什么?能告诉母亲他是在为不幸的老父亲而哭泣?能吗?
……
此刻,当钟茹青守着“烩饼子”哭泣时,老人正背着粗如牛腰,不下三四十斤
重的包袱,顶着寒风蹒跚南行。他到达南关,天已大亮,钟茹青刚上第一节课。山
水沟是一条名副其实的臭水沟,直南正北,三四里长,恰处在风口位置,沟的两侧
没半点遮挡;那些像父亲一样,为几个小钱贪早摸黑,从四面八方赶来卖破烂的,
想寻块地方背风,真比登天还难。父亲风地里蹲下,将地摊摆开,蜷缩着冻僵的身
子等呀,等呀,直等到日头一竿子多高,钟茹青开始上第二节课了,集上才开始
“上”人。父亲全身神经线绷得紧紧的,眯着昏花的老眼,留神着从地摊前闪过的
一个个面孔。一旦逮到个“买家”,便使出浑身解数——赔笑,套近乎,“王婆卖
瓜”,笼住、网住、套住对方。万万不可让“买主”“跑”掉啊!……接着便在价
钱上展开了“拉锯战”:你要,我还;你一点点往下落,我一点点往上涨……饿了,
掏出带着冰碴的棒子面饼子咬一口,用假牙慢慢磨碎,研烂,嘬口唾沫咽下肚——
集上倒是有卖茶水的,一碗一分钱,比油都贵,咱喝得起?
山水沟是大集,来赶集的人哪天也不下四五千。这四五千人当中,有谁认得这
个卖破烂的白胡子老头?有谁叫得出这位曾任山东省议员,当过平城县立师范校长
的前清举人的尊姓大名呢?……
(五)
吃过晚饭,钟茹青一口气跑到朱大头家里。
朱大头正在吃饭,一看钟茹青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胖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朵花。
“成功了?”他问。
钟茹青点点头,将自己同父亲进行“交涉”的全过程说了一遍,朱大头喊了一
声:“好啊!不过——”便陷入沉思,再不吭声,。钟茹青闹不明白大头葫芦里买
的嘛药,但根据他对大头的了解,知道大脑壳里肯定又冒出了什么新点子。“大头!
你……”大头摆摆手截断了他:“慢!你先听我说好不好?我觉得你应当趁热打铁,
最好是这样……”
大头认为,为防止夜长梦多,钟茹青不必等父亲赶完集回来给他的那一块钱,
明天一早就到报名处先把名报上。“这样一来,”大头挤挤眼,得意地拍了下巴掌,
“你的那个革命大学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对啵?”“只是……”大头又一摆手,笑
嘻嘻地问:“你发愁钱的事是不是?没关系,我这里有。这几张碎票,正好一块,
你数数,看对不对——别不好意思,这钱算我借给你的,什么时候有了还我就是—
—其实,不就一块钱,还不还的吧……别推辞了,拿上走吧。天不早了,有话等你
考上革命大学咱慢慢聊好不好?”
……
屋里,母亲正和父亲说话。
“茹青的事,你点头了?”
半天,传出父亲的叹气声。
“有啥法呢!他一心要走,拦不住,再说,他有些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听街坊们议论,好像这个革命大学是变着法儿上济南来招兵的,要真是这样
……”
“听他们瞎胡叨叨哩!他们的招生简章集上贴的有,我仔细看了两遍,根本没
提当兵的事。你别听风就是雨的。我看着人家共产党说话、办事,都讲究实在、认
真,跟国民党完全两样。这么大的一个党,不会欺骗老百姓的。你呀,也换换老脑
筋了!”
“我总觉得心里没底儿。”
“……”
“再说你的岁数……”
“我的岁数怎么了?难道茹青跟阎王爷沾亲带故,有他守在跟前,该着上那边
报到的时候,阎王爷就对我网开一面了?你真是……”
“……”
“茹青从小没离过家,不懂世事艰难,出去历练两年对他也有好处。”
“唉!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知道,这孩子生来脾气太任性,太拧,心眼又直,
没半点弯弯,万一他在外面……”
“可你总不能让他在家里窝一辈子吧。”
“反正我总是放心不下……”
母亲嘤嘤地哭起来。
“哭什么!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唉!……好了好了,听我说说前晌集上的事好
啵?时运真不错,卖了四块钱呀。大正月价,赶集的稀稀落落的,我的心老提提着,
生怕闹个不开壶。借人家东邻家的那三万块,早该还了,真要开不了张,怎么办呀,
你说?……也是该着,偏碰上个傻大头,拿起咱那架破表,摸过来又摸过去,就是
舍不得撂下。我一看是个‘买家’,张嘴要了六万,他还了三万。‘三万?三万可
卖不着,’我说,‘少了五万五,这买卖成不了。’他就一千一千地往上涨开了…
…末了涨到了四万。本打算再‘抻抻’的,多了不敢说,觉得反正‘抻’他个四万
五一准没问题,可又一想:算了!四万差不多了。再说,也实在饿得心慌,就……
哈哈!好兆头呀!莫非要‘时来运转’了?……”
父亲想是笑岔了气,咳嗽起来。
“我本来盼着他能考个大学,可……”
“这不正好随你的愿了——革命大学……”
“不是革命大学,我是盼着他……”
“大学就是大学,不都一个样?挑什么三拣哪门子四呀!……好了好了,什么
也别盼,你只盼着明儿我在山水沟集上大显一下神通,挣回个三几万——就算三几
万挣不下,至少也别让他那一块报名费落了空吧!”
钟茹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门框上哭起来。_
(六)
华东人民革命大学的录取榜张贴在济南三中大门外,两大张红纸上密密麻麻写
着一行行一排排人名。观榜的里三层外三层,后到的钟茹青插不进身,只好跷脚站
在人堆外面,眯着眼寻找自己的名字……
“喂!”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找到没有?”
“没……没有。”
钟茹青抚摸着仰得酸疼的脖子,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十八九岁,粗粗壮壮的身
材,个头不高;大分头,疙里疙瘩的面团脸,阔嘴巴;可能是胖的缘故,说话微带
点喘。
“你是近视眼?”面团脸端详着钟茹青问道。
不知为什么,“近视眼”他念成了“近续眼”。
钟茹青觉得这人长得面善,又爱搭讪,便老老实实在承认道:“就是。——帮
我找一下名字,行啵?”
“好说!”面团脸得意地挤一下眼,“说吧,姓啥名啥?——放心好了,咱是
一点五,双料的。”
钟茹青报出了姓名。面团脸嘟哝着:“钟——茹——青!”仰脸在榜上只扫了
几眼,便叫起来:“那不是!……往前走走,顺着我的指头往上看,正数第四行,
朝下数第三个就是你:钟——茹——青!”
面团脸话音刚落,也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细高条,抱着胳膊,上下地打量了面团
脸一番,问道:“哥儿们贵姓?”
“好说!”面团脸嘿嘿笑着,用江湖口吻回答道,“咱免贵姓周,单名一个‘
铁’——请问这位哥儿们找咱有何贵干?”
“没事没事,”细高条眼珠转了转,“请问哥儿们认识那个叫钟茹青的?”
周铁上前一步,用身子把钟茹青挡住,斜睨着细高条:“那自然了!——能不
能告诉我,哥儿们找钟茹青干嘛?”
钟茹青仔细打量着细高条:细眉长眼,叼着烟卷儿,说起话撇点夹夹生生的京
腔,上装是藕荷色夹克衫,下着西装裤,显得潇洒而又充满自信。这家伙莫非是革
命大学负责招生的干部?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体检时搞的鬼,前来找麻烦的?……
钟茹青的心不由咚咚乱跳起来。
“哎!”细高条双手插入裤兜,目光落在钟茹青身上,“你就是钟茹青?”
“你……”钟茹青忐忑得更厉害了,“你找……我?”
“伙计!”周铁大声问道,“你找钟茹青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不干嘛!”细高条挥挥手,吐出一口烟,“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
周铁跟钟茹青交换一下眼色,紧追不舍地:“你又不认识钟茹青,找他什么聊
头!——哥儿们实话实说,你是吃那碗饭的?”
突然,一个白白胖胖的螃蟹脸从细高条背后蹦出来,比手划脚地嚷道:“告诉
你们吧,俺表哥也来考了一下……”
细高条用肘弯捅捅螃蟹脸,说声:“一边去!”凑近钟茹青,带着套近乎的神
情问道:“我猜摸着老弟准是哪所大学的在校生吧?”
“大学在校生?”钟茹青如坠五里雾中,“你搞错了,我什么大学也没上过。”
“怎么没上过!”周铁捶了钟茹青一拳,乐呵呵地,“刚才你还对我说你是千
佛山大学的,怎么转脸不认账了。”
螃蟹脸一愣,叫道:“从哪冒出个千佛山大学,咱可从没听说过,哥儿们成心
涮咱呀。”
周铁止住笑,正色道:“说真格的,二位哥儿们一个劲这呀那的盘问人家,查
户口似的,为的什么?”
细高条朝螃蟹脸呶呶嘴:“文学给他俩说说。”螃蟹脸点点头,先自我介绍说
:“我叫李文学,”又指指细高条:“我表哥叫王文义,东北大学历史系二年级的
学生……”
事情是这样:李文学原在济南三中上高一,这回报考革命大学,已被录取。寒
假期间,王文义来济南姑姑家探亲,碰巧遇上革命大学招生,专爱争强好胜的他听
说报考人员多是初中生,高中生寥寥无几,便当作玩耍,让李文学花一块钱给自己
也报了名,一心想在表弟一家人面前露一鼻子。在王文义看来,“冠军”肯定是把
里攥了,谁料今天发了榜,跑到招生办事处一打听,只捞到个第二。李文学问考第
一的是什么人,负责招生的说是钟茹青。王文义一是受好奇心驱使,二是有些不服,
想见识见识这位压了自己一头的“状元郎”是何等样人物,便四处打听开钟茹青了
……
已近晌午,钟茹青说该回家了。周铁问钟茹青住哪条街,钟茹青告诉了他,周
铁一拍巴掌,高兴地叫起来:“绝根儿了!我是后宰门,咱们一条路。”
路上,周铁问钟茹青读的哪所学校。钟茹青说:“一中。你呢?”周铁爽朗地
笑开了:“我呀,加(家)里顿(蹲)大学。实话对你说,解放后,我在家里蹲了
两年半了。”
周铁解放前在黎明中学读书,四八年参加了“青年教导总队”,当时正念初二。
他问钟茹青知不知道“青年教导总队”,“青年教导总队”钟茹青焉能不知道——
四八年夏天,他在山东省立遗族学校上学时,该校四五十名在校生,包括钟茹青的
二姐茹夏、三姐茹秋、侄女龙云,还有堂哥贯六,由该校校长杨宝琳介绍,都参加
了这个“总队”;半年后,这批学生大部被人民解放军俘虏,成了“解放战士”。
“你没当俘虏?”钟茹青问。
“谁说没当,”周铁得意地笑笑,“被俘以后,干部们走马灯似的,这个去了
那个来,说呀劝呀,弄开了车轮战,死乞百赖动员我参军。我嘴上说:好好,行行
行,给谁扛枪不是扛,不是一样的打仗卖命!参加,参加了!当天晚上,我利用出
门解溲的机会,哧溜,脚底抹油回了家!哈哈!”周铁四下里觑觑,小声说:“告
诉你,我在青年教导总队里干的不是一般的小兵。”
“你是个……官?”
“好赖也算是吧。不大:小排长,少尉。”
“四八年你才十几,就当了少尉?”
“属猴的,你算算。”
属猴的大钟茹青两岁,四八年钟茹青十四……
“不瞒你啦,”周铁开心地笑起来,“咱这个排长是混上的。”
他大哥叫周钢,是“总队”大队长的拜把子,周铁当排长就凭的这层“关系”。
“朝里有人自然好做官喽,”周铁笑着拍拍钟茹青的肩膀,“你不服?——不
服白不服。”
周铁留给钟茹青的印象极好:热情,直爽。钟茹青觉得周铁好象也挺喜欢自己。
“喂,茹青!”周铁忽然问道,“跟我说实话,你这个零点四使了什么障眼法
把省立医院的眼科大夫给糊弄住了?……”
钟茹青觉得没有必要瞒周铁,便老实承认自己是耍了“花招”。周铁问到底是
什么“花招”,钟茹青笑笑说:“其实说起来简简单单,跟一层窗户纸似的,一捅
就破……”
(七)
为报考革命大学,钟茹青先后报了两次名。头一次,不争气的眼睛使他挨了
“刷”。
体检那天上午,钟茹青一大早就到了省立医院。开始顺顺当当:量身高,过体
重,测血压、试肺活量——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
管着测肺活量的是个戴眼镜的大夫。“真棒!”他大声夸赞,“三千八百毫升
呀!”然而好景不长——走进五官科,头一项是检查视力。眼科大夫用棍棍指着视
力表上的小缺口,问:“这个!”钟茹青眯了半天眼,头一摇:“看不清。”棍棍
往上挪一行,又问:“这个?”这回是:“看不大清。”一个“三级跳”,又问:
“这回看清了吧?”钟茹青吭哧开了:“还是……还是……”大夫没好气地扔下棍
棍,拿过体检表,嚓嚓!画了个大“×”,抽屉里一扔,看也不看钟茹青,挥挥手
:“没你的事了——走吧!”
钟茹青仿佛当头挨了一棒,懵了:“大夫,我……还有好几项没检查,怎么…
…”
“别的项目,免检了!”
“那怎么行?……大夫,为什么呀?”
“为什么?”大夫阴着脸,“你个零点四也想吃革命大学这碗饭?……快走吧!
——看不见我这里正忙着?喂,下一个该谁了?快进来!”
……
在大门口,钟茹青和一个从外往医院里跑的小伙子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那人后退一步,眯起金鱼眼打量着钟茹青,“真对不起,我一时
不小心……”
“怎走路呀!”一股无名火在钟茹青胸中烧起,“长眼没长呀你?”
“眼倒长了一对,”小伙子嘿嘿地赔着笑,“可大夫说咱有眼无珠,零点二,
长跟没长一个样,把咱给……给赶了出来。唉唉,你呢,是不是也给‘刷’了?”
原来倒霉的不光我!——钟茹青的气顿时消了大半,朝金鱼眼点了点头。金鱼
眼捞到救命草也似,兴高采烈地叫起来:“这么说,咱们是同病相怜了!……他们
也是,明明鸡蛋里挑骨头嘛,招生简章上写着‘培养地方建设人材’,零点四不能
搞建设了?这不是耍巴人吗,你说?”
金鱼眼的牢骚听着虽然解气,但人家已经把你“刷”了,革命大学反正上不成
了,光解气顶什么用,阿Q 精神!……算了,还是早点回家另想办法吧!钟茹青不
想跟金鱼眼纠缠,只附和了一句“就是”,转身想走。没想到金鱼眼一把抓住他的
棉袄袖子不松手了。
“这人,别走呀你!哎,跟我来看看这个。”
金鱼眼有股子蛮劲,钟茹青怎么也挣不开,只好乖乖地让他把自己牵出了医院
大门。
“呶!”金鱼眼指着墙上一张刚贴出的布告——浆糊还湿湿的,“看,报名时
间又延长了。”
果不其然,布告上写着:“华东革命人民大学为……决定将报名时间延长至…
…考试时间亦将顺延至……”
延期了又怎样?再花一块钱报一回名?有什么用?体检这一关不照样得过?零
点四照样零点四,大夫不是照“刷”?……
“就这呀!”
钟茹青转身要走。
“别忙走呀,你个死脑袋瓜!”金鱼眼死拽住钟茹青不放,压低嗓门神秘兮兮
地,“我说伙计,咱不会杀他们个回马枪,下回体检的时候耍点花样……”
“花样?”钟茹青心中一动,细细打量着对方那双突得老高的眼睛,“你是说
……”
钟茹青话没说完,他身后响起一声叫:“李性厚!你小子子怎么早早出来了?
——都检查完了?没出漏子吧?”
金鱼眼放开钟茹青,冲那人——一个留着小平头的麻脸——走过去,边嘟嘟噜
噜着:“麻子!”金鱼眼拉着脸,“你一个劲地咋呼啥?人家挨了刷,你倒高兴得
过年似的,够不够意思呀你?……算了,不说这些了,过来,跟你商量件事……”
他把麻脸小伙子拉出四五步,两人顺墙根蹲下,比比划划地嘀咕起来。
……
“回来这么半天了,”母亲审视着钟茹青,“你只是闷着头,不言不语的,好
像谁怎么着你了似的,到底为嘛?”
钟茹青慢慢嚼着饼子,不答理母亲。父亲放下《古文观止》咳嗽一声,捋着胡
子问道:“体检出问题了?”
“才检查了一半,”钟茹青扔下饼子,喃喃道,“就给大夫‘刷’了!”
父亲眉毛扬了扬,没说话。母亲却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刷就刷呗,咱离开
这个革命大学就活不下去了?”
钟茹青瞪了母亲一眼:“别咒人了好不好?生是你咒的,才……”
“怎么怨开俺了?”母亲扎撒着手,望望父亲又望望钟茹青,委屈地抽着鼻子,
“又不是俺刷的你……”
“算了!”父亲突地一声吼,“都别说了你们!”
母亲红了眼圈:“今儿怎回事,一个个都冲俺来开了!”
“说说,”父亲不望钟茹青,“他们凭什么刷你?是不是嫌你近视?……你不
会问他们:近视眼有啥,当干部戴眼镜的有的是!——平时你不是挺能说话挺敢说
话的,节骨眼上怎么哑巴了?”
“当干部?——想得倒美!”母亲哼了一声,“街坊们都说,他们是打着革命
大学的招牌来招兵……”
“招兵!招兵!”钟茹青叫道,“娘,你怎么专爱听信谣言!”
“明明就是招兵!不招兵,干嘛对眼睛那么挑剔?……”
别看母亲大字不识,她这句话还真说到了点子上。钟茹青咽了口唾沫,叫道:
“就算是招兵,行啵?当兵哪点不好?我就是想当兵,就是想,怎么了?”
“当去呀,”母亲话里带刺,“俺拦你了?”
“都别叨叨了!”
父亲用又一吼噤住了母亲的口,坐回椅子里叹口气,斜了钟茹青一眼:“其实,
你娘的话不是没道理:是革命大学刷的你,跟她什么关系,你凭嘛拿她撒气……”
母亲哼了一声:“就是嘛!你不能……”
父亲摆摆手止住母亲:“事到如今,你也只好认了。——不认又有什么法!认
了吧你就!”
钟茹青站起来,用期待的目光望着父亲:“爸爸,我有个想法,你看……”
父亲撩了钟茹青一眼:“又想怎样?”
“爸爸!我想再报一次名……”
母亲叫起来:“怎么?报一回不够,还想来第二回?你真……叫这个革命大学
迷住心窍了!”
“娘!你听我说,是这样……”
“什么也别说了!我不听,不想听!”母亲伏到床上呜呜哭着,“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走这一步不可?你爸爸和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你为什么…
…”
钟茹青抹抹泪,噗地跪倒在母亲面前。
“娘听我说,不是父母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父母,我不好,从小没好好孝顺
过爹娘。我是个不肖之子。但是……但是,生活逼着我非走这一步不可呀!娘,就
让我走吧!”
父亲的声音在钟茹青头顶上轰响起来:“什么也别说了,你愿走就走,我不拦
你——只要人家收你。这不,钱放到桌子上了。一块两毛钱——多出的两毛,体检
那天带上零花。再碰碰去吧。说不定真能叫你碰上呢……我出去走走了。”
“走哪呀你?”母亲泪眼婆娑地,“这个时候了……”
“城墙上溜达溜达。”
钟茹青住的这条街紧傍城墙。夏天,尤其夏天傍晚,城墙成了人们散步、乘凉
的惯常去处。可如今正值阴历正月,父亲干嘛要去那地方溜达呢?……
蒙着被子睡觉的朱大头被他娘叫醒了。他一轱辘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事情
办得怎样了?”“碰上硬钉子了!”钟茹青把挨刷的经过说了说,朱大头略一沉吟,
拍手笑道:“也真够草包,这么点点事就把你治住了?”
钟茹青说:我也觉着事情好像不是多难办,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商量,寻思个对
付办法。
“先说说你自己的高见!”朱大头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听完你的我再说,
好啵?”
钟茹青说,可不可以发挥一下你的特长,找块烂木头刻个省立医院的公章,待
我二次报上名,到省立医院领出体检表,背着大夫把各个栏目一律填上“合格”,
再把你刻的章子往上一盖……
钟茹青望着朱大头:“如今,我这个宝只能押到你朱大头身上了,你敢不敢担
这个风险?”
朱大头笑道:“不就刻个破章子嘛,啥风险不风险!你又不是拿上它去反对共
产党,咱怕鸡巴!江湖草寇还讲究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朱大头这点义气都没有?不
过……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我倒另有一个想法……”
朱大头说:你怵头的不就“视力”那一关?那还不好办?——我建议,体检那
天,你连五官科的门也别进,躲到哪个旮旮旯旯里,悄悄在视力栏里填上两个一点
五,再模仿医生的笔体签个名。其他项目照检不误。最后把体检表往医务办公室一
送——刚才你不是说了,体检表都是考生自个儿往那地方交?——你不就痛痛快快
斩了将过他妈关了?
有句老俗话:头大不闷。朱大头的脑瓜果真科学。
“妙极!”钟茹青叫道。
朱大头把钟茹青送到街上,大声说道;“伙计,祝你马到成功,革命到底了!”
……
周铁津津有味地听完钟茹青的讲述,问道:“于是,你就摇身一变,成一点五
了?”
钟茹青摇一下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哪里!一点五没敢填——一点零也满凑
合了,我觉着。”_
(八)
第二天下午。
棉袍袖挽得高高的父亲,立在桌前研着墨,头也不回地问母亲:“该带的东西
都带上了?” 母亲拍拍行李卷,吁出一口气:“都捆好了。”“别忘了带上毛
巾。”“手巾带上了,新的……”父亲冷冷打断了母亲:“我说的毛——巾!”
“是新手巾呀,”母亲茫然,“那块蓝格子手巾,才用了没几天。”“不行!”父
亲将墨锭担到砚台边上,“懂不懂什么叫毛巾?”母亲“哦”了一声,迟迟疑疑地
:“手巾……不行?”“不是告诉你了:不——行!”父亲拍了下桌子,“出了门
拿老粗布手巾擦脸,不怕人笑话?咱又不缺那三几毛钱……”说着从抽屉里摸出几
张碎票,“带上这五毛钱,明儿动身前买条毛巾,还有牙刷也得买——牙膏算了,
先弄包盐面凑合着用——其实论杀菌能力,盐比牙膏强得多。牙缸,也迟几天买。
你看行不?”钟茹青抽抽鼻子,哑声回答:“行。”父亲望望屋外渐渐黑下来的天
色,自语道:“这天,怎么说黑真就黑了!”
停了一下,他看看母亲,又看看钟茹青。
“你们该走了吧,我看。”
“走哪?”钟茹青摸不着头脑,“娘,咱们走哪?”
母亲露出为难的神色,不说话,只搓手,还咳嗽。父亲愠怒地瞪着母亲:“怎
么?晚上去运署街的事,你没告诉他?”
“去运署街?”钟茹青打个激凌,往后缩着身子,“你们……叫我上运署街?
——不!不!……”
“去一下吧!”母亲赔着笑,“你想想,你这一走,哪年哪月才能回来,人家
那头都二十一了……”
“二十一!二十一怎样?”钟茹青含泪喊道,“她就是三十一四十一,跟我…
…什么关系!”
“话怎能这样说!”父亲厉声插话,“不管以后怎样,只说眼下,你能不认吕
家这门亲事?……”
父亲唏嘘一声,说不下去了。
“听爸爸的话,”母亲流着泪,低声地,“去一趟吧!去了少待一会儿,礼数
尽到就是,早去早回,行啵?……”
“爸爸!”钟茹青噙着泪,“我不去……不行?”
父亲不看钟茹青,生硬地回答道:“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他长叹
一声,“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
(九)
钟茹青四岁那年,和兴原县大吕庄吕定海的女儿吕义珍“换”“帖”订了“娃
娃亲”。作为“定礼”,吕定海送给未过门的女婿一部“商务”版小型三卷本《辞
海》;父亲“回报”给女方什么礼,钟茹青不得而知。这门亲事,由吕定海的大女
婿,钟茹青未来的“连襟”马连山做媒——马连山的老婆吕义瑛,是吕义珍的同父
异母姐姐。
吕定海为何会选中钟茹青做“乘龙”?论财:老钟家不过二百四十亩地,外加
字号为“洪兴”的酒坊一座,如此而已;老吕家则土地七顷挂着老大零,且花坊、
酒坊、油坊俱全。论势:吕定海的长子——吕义珍同父异母大哥吕义山乃赫赫有名
“吕团长”,跺跺脚兴(兴原)、平(平城)两县地皮得颤几颤的人物头。老钟家
则不过土财主一个。——论财论势,老钟家皆无法望老吕家项背,不能与老吕家匹
敌,那么,吕定海吕老太爷,究竟为的哪样非得“攀”钟家寨“三举人”这门亲?
——为的借借“三举人”的“光”,以改善改善老吕家极为不佳的名声。
说起吕定海,也是念书人出身,除了爱赌爱抽(大烟),别的倒也没甚劣迹。
吕家的名声,是吕定海的不肖子吕义山败坏了的。
于是,有溜须拍马者向吕定海献策:何不跟“三举人”一修“秦晋之好”,从
他里“借”点“光”?
于是,马连山登门提亲了。
亲事一拍即合。何故?——父亲怕老吕家,不敢不应。怕的不是吕定海,是吕
义山。
吕义山字荆朴,以字行。日寇入侵中国,铁蹄踏及齐鲁大地,原在县城当盐警
的吕荆朴拼凑了二三十个人,十来条汉阳造,自称“吕团”,居然“抗”起“日”,
“救”开了“国”。也不知道他吕荆朴得了哪路神仙的甚样“法宝”,或是执行了
哪位天才人物的何种“策略”,只两三年光景,人数渐由少变多,势力渐由弱变强,
占据的地盘渐由小变大,居然吹气球般发展壮大成一支地盘横跨兴、平二县,拥有
两千三百多根枪的大队伍,当初的“吕团长”摇身变为“吕旅长。需要说明的是,
吕荆朴虽成了一”旅“之”长“,对他手下这支队伍,人们仍习惯地喊作”吕团
“,并无人称其为”吕旅“。
“吕团”的发迹究竟靠的谁人?
——吕荆朴?吕荆朴的“正确领导”?
吕荆朴乃一大烟鬼。不光吕荆朴抽,他下面的营长、连长,直至班长、小兵,
无不人手一“枪”。吕荆朴是色狼,大小老婆五个:抢来的戏子,买来的窑姐,还
有先奸后谋杀其亲夫,继而“娶”回的破鞋……这种人屁个“正确领导”!
然而,吕荆朴却成了气候。
吕荆朴是借东洋鬼子的光成了气候的。
可以说,是日本人将这位小小盐警“造就”——注意,不是“扶植”——成
“吕团长”的。
真抗日的在前方和鬼子真枪实炮对着干,吕荆朴袖手一旁,坐山观虎斗;真抗
日的拼呀杀呀,好不容易将鬼子打垮打败,自己也被拖得人困马乏,弹尽粮绝,近
乎溃不成军,只剩大口喘气的份儿,吕荆朴下山收拾“残局”了——“弟兄们,缴
枪不杀!”
“缴不缴枪?……不缴?不缴可别怪老子不仁不义!反正你们已陷入老子重重
包围,插翅也难逃了!”
更何况,吕荆朴喊出的口号,是那样响,那样亮,足以感天,足以动地,足以
泣鬼神,足以征服人心、民心——“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奸诈呀!
一九四八年,吕荆朴被共产党凌迟处死。
……
吕定海行五,长父亲六岁。遵父命,钟茹青呼之为“五大爷”;至于吕定海之
妻——吕义珍的母亲,自然类推为“五大娘”了。
抗战胜利前夕,“五大爷”携“五大娘”、吕义珍到济南,定居于老东门里高
祥后街,距钟茹青家不足半里。钟茹青小时候,姐姐们动辄以“大吕庄的”、“高
祥后街的”逗他,臊他,戏弄他;钟茹青别的本事没有,就红脸,就哭,就骂,就
追打她们。多年来,对钟茹青说,过年成了一大“关”。年年正月初二,他都被
“押解”到高祥后街,给未来的丈人、丈母磕头。“解差”是二嫂吴莲英的大哥吴
允让;吴允让的大儿媳是马连山的女儿,算是吕家的串蔓儿亲戚。
四七年春吕定海病故,出大殡那天,钟茹青在吴允让“陪伴”下,身披孝服,
臂上箍着绣了红蝙蝠的黑臂章,作揖,磕头,嗥哭如仪。唉,唉,臊死人了!“五
大爷”上了西天,“五大娘”仍安然阳世,钟茹青还得年年去磕头,“解差”还是
吴允让。济南解放后,“五大娘”卖掉高祥后街的宅子,搬到新东门里运署街。去
年、今年两个春节,由于钟茹青的激烈反抗,父亲才豁免了令他不堪忍受的那例行
一“拜”。
吕义珍大钟茹青四岁。钟茹青只在相片上见过她:个头一米七上下,瘦瘦的,
剪发头,长脸呈青黄色——其实吕义珍脸色怎样,从相片上并看不出,钟茹青做出
这一判断,纯粹是“印象”在作祟:他常听母亲念叨,吕义珍早年曾患肺结核;患
肺结核的人,脸色岂有不青不黄之理。吕义珍就读于济南女中,本来高出钟茹青两
级,后由于一“留”再“留”,两人竟成了“同年”;她念完初中便辍学闲居家中。
前年秋,母亲露出口风,似乎吕义珍也不怎么同意这门亲事,又说,这位姑娘好像
跟同院一个姓黄的不大“清楚”。父亲之所以在拜年问题上对钟茹青“放宽政策”,
和这一传闻可能有一定联系——钟茹青这样认为。
(十)
五大娘的院子里黑糊糊的,很静。母亲响嗽一声,冲着北屋大声问道:“他五
大娘在家吧?”
半天没人应声。妹妹挣开母亲想去推门,被母亲喝住了。
“干嘛呀你,一点规矩不懂!——五嫂,是我,茹冬她娘呀。”
咣当!——屋里传出凳子倒地声。
“大妹子呀!快进来,进来!”
老太太话音刚落,门帘一撩,屋里蹿出的一条细长的黑影,从母亲身边擦过,
飞也似闪进南屋。
“大妹子快屋里暖和暖和!”
黑影无疑是吕义珍。钟茹青想,南屋准是姓黄的家了。此刻姓黄的对自己的不
速之来会议论些什么呢?……钟茹青曾经听母亲说,姓黄的老婆是个病秧子,长年
下不了下床,她对吕义珍和自己丈夫的“事”,一贯采取“闭眼”政策。
“看!你那未过门的小女婿找来罗,不快跟他亲热亲热去,嘿嘿!嘿嘿嘿!…
…等明年……后年……你俩过了门,嘿嘿!他那么小……”
钟茹青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怀着受屈辱的感情狠狠地斜了南屋一眼。
钟茹青走进北屋,垂头喊了声:“五大娘!”老太太含笑点点头,夹着香烟的
手指指椅子,说声:“坐吧!”钟茹青坐下,依旧低着头。
老太太烟瘾挺大,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母亲跟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
家长里短,聊不几句就得停下,捂着嘴咳嗽一阵。妹妹紧偎着母亲,若有所思般凝
视着从屋顶垂下来的那只四十瓦的灯泡,两腿在床前荡来荡去。
母亲总算把话题引到了革命大学上。老太太倚墙盘腿坐在床上,眯着眼大口抽
烟,“唔”、“唔”地应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钟茹青如坐针毡,心里又乱又
烦又急——主要是急:照两位老太太这种云天雾地的聊法,聊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
“你说的这个革命大学不在咱山东?”老太太忽然问道。
“出山东了!”母亲掉脸问妹妹,“好像是在……在……杭州不是?”
“苏州!”妹妹大声道。
“哦,苏州!”母亲转向老太太,“听说苏州离济南好几千里地,茹青这一走,
恐怕……”
“人嘛,”老太太嘬了口烟,“就该趁年青各处走走,历练历练自己。你说呢,
大妹子?”
“谁说不是!”母亲接口道,“不历练,能知道锅是铁打的?能明白过日子艰
难?能懂得什么好什么歹了?”
“说得是!历练上几年就能分清是非好歹了。”
“就是嘛。”
三十六计走为上。——但,找什么借口呢?……
“茹青明儿上火车,他爸爸一再说,临走无论如何得跟五大娘见个面,一来是
礼数,二来也想听听五大娘有嘛交代,这不,就……就……”
母亲笑。老太太跟着笑,笑得敷敷衍衍的。妹妹仍望着灯泡出神,两腿继续在
荡,荡……
有办法了!
“娘!”钟茹青捂住肚子,眉头皱成大疙瘩,一副极度痛苦的样子,“我想上
厕所。”
“厕所大街上有,”老太太又燃着一支烟,——钟茹青数着哩,这是第三支,
“出了胡同往东拐,不多远就是。”
走出北屋,钟茹青张开胳膊吸了口气。南屋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清晰的头影:剪
发头,细长细长的脖颈;她好像在埋头做针线活。
钟茹青一口气跑回家里。
“回来了?”父亲放下《古文观止》,从老花镜片上面望着他。
“回来了。”
钟茹青蹬掉棉鞋,一头扎到床上“你娘他们呢?”父亲的目光又落回书上。
“随后就来。”
钟茹青用被子蒙上了头。
……朦胧中,听见母亲在嘟哝:“怎么囫囵着睡开了?……叫我和茹冬那个等
呀,左等不回,右等也不回……”
“别唠叨了!”父亲大声地,“‘过程’走了,‘礼数’尽到,就是了。”
“快睡吧!”妹妹连打了两个呵欠,“把人家……人家……困死了。”
(十一)
第二天。
整个上午,父亲没跟钟茹青说话,只埋头看《古文观止》。书架上晾着他昨晚
书写的条幅——
田园寥落干戈后,春夏秋冬道路中。
午饭后。
“爸爸!”钟茹青喊道。哽哽咽咽地。
“哦。”
父亲的目光凝在《古文观止》上,没抬头。
“该动身了吧。”
“是……该了。”
“那就……走吧。”
“爸爸!我——走了!”
那颗苍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走了,爸爸!”
老人仍不抬头。钟茹青在母亲的帮助下将行李卷扛上肩,望着父亲又是一声哽
咽。
“我走了,爸爸!”
钟茹青想看一下父亲的脸,但父亲把头埋得更低更低,似乎故意躲着不让钟茹
青看到自己的脸,他的脸几乎贴着《古文观止》了。钟茹青看到的只是一头白发。
“快走你的吧!”母亲用衣袖揩着眼,抽抽噎噎地,“你知道,你爸爸……心
里不好受。”
“我怎不知道呀,娘!”钟茹青泪如泉涌,带着哭声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不愿说罢了。”
“知道就好,”母亲抬起头,“上路吧——反正早晚也是走,走吧。”
母亲轻轻推了钟茹青一把,钟茹青向前走出两步,在屋门口站住了。
“茹青,走呀!”母亲催促道。
钟茹青步履沉重地向前走,走……他走出北屋,走过北屋东房山旁边那口井,
走过两棵洋槐树,走过……
突然,他身后,北屋里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
离三中还有老远,就听见有人喊自己。钟茹青紧走几步。周铁和一个穿戴得干
净整齐的小伙子迎上来。
“你怎么才来?”两人齐声问道。
“全组十一个人,就差你了,”周铁夺过钟茹青的行李,指着小伙子,“认识
他不?——李文学。刚才他还念叨着去东顺城街找你——他怕你临时打退堂鼓,不
上革大了。”
李文学一条胳膊搂住钟茹青的腰,边走边叨叨:“兴许你不信,这回报考革大,
你一家伙把我表哥压了一头,我还真解气。他这人太傲气,谁都瞧不起。就说这回
考试,他虽说败在你刀下,心里还是不服气,说他没拿这次考试当回事,闭着眼睛
在卷子上瞎画一气,所以才……其实,他不服是干不服,反正赢家是钟茹青,不是
他王文义,你说是啵?你真行,替咱小中学生们出了口气!”
周铁、李文学领着钟茹青走进一间教室,那里已聚集了三四十人,大大小小的
行李卷,东一个西一个,满地都是。周铁指着一个满脸雀斑的瘦条子说:“这是我
们的临时组长。”
“我叫刘振邦,”瘦条子自我介绍道。
刘振邦眯眯着眼,一说话就笑,说起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稳重人,钟茹青
想,刘振邦确实很适合当组长,看来带队的挺有眼力。
一个嗲声嗲气的高个子走过来,指着刘振邦笑道:“潍县地瓜一块!”
“潍县地瓜总比你历城滑子强百倍!”刘振邦笑着回了一句,“周庆桂,你承
不承认?”
周铁说:周庆桂已被带队的指定为副组长。
“今后,”周庆桂叫道,“大家只管亲亲热热地喊我‘祖父’,我不会亏待你
们这些小辈儿的。”
他肩膀上挨了重重一拳。一个双目炯炯有神的鹰勾鼻,指着周庆桂用四川话骂
道:“好你个龟儿子,想沾俺大伙的便宜!”
一个虎头虎脑的咬舌子冲着鹰勾鼻叫道:“川耗吉(子),快把你妹妹的教
(照)片拿出来,叫钟茹青欣相(赏)欣相(赏)呀!”
“着啥子急哟!”鹰勾鼻板起脸认真地,“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嘛,只要是咱
这个组的,哪个也拉不下。”
在乱哄哄的笑声中,李文学悄悄告诉钟茹青:鹰勾鼻叫王之悦,四川人。
“这小子顶不是玩意儿了,不知道从哪拣来一张照片,说是他妹妹,到处叫别
人欣赏,欣赏完,先问长得漂不漂亮,接着就让你打分。你少答理这号人。”
刘振邦把组里的另外几个人叫来,一一向钟茹青作了介绍:说话慢吞吞,神情
懒洋洋,好像没睡醒的蜡黄脸,叫李道经,二十一岁,是组里年龄最大的一个;谭
景尧,益都人,尖嘴猴腮,耳朵背得厉害(也不知他怎么混过体检的);还有个清
清秀秀的上海人,叫李小斌;咬舌子叫侯延国,历城人。
“小蛮吉(子)七(吃)不七(吃)?”侯延国举着一块锅饼嚷道,“七(吃)
吧!怕夏(啥)呀,加(扎)不断墙吉(肠子)的!”
李小斌只朝侯延国翻眼珠子,不说话。李文学说:带队干部已告诉李小斌,一
到苏州就把他编到南方同学比较集中的部、班里去。
“介绍完没有?”李文学问刘振邦。
“不对呀!”侯延国可着嗓门大叫,“还掐(差)一个刘麻吉(子)!这小吉
(子)跑哪了?”
“看!”李文学指指门口,“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坑人’先生来了。”
钟茹青立刻认出这位刘“坑人”刘先生,原来就是他在省立医院门口见过的麻
脸。
“这小子叫刘建明,”李文学小声说,“一个刁钻刻薄的家伙。”
钟茹青很想知道“金鱼眼”后来怎样了,正想问刘建明,刘建明不怀好意地撩
了他一眼,哼了一句:“闹了半天原来是你!”旁若无人般在教室里打个转儿,梗
着脖颈出去了。
(十二)
天傍黑,济南考区一百多名学员,在三名带队干部率领下,踢里蹋拉地向火车
站出发。
晚九时零八分,登上南下的列车。
泰安、徐州、蚌埠……浦口——列车徐徐驶上渡轮……
大江上下,汽笛声此呼彼应。满天星斗,满江星斗。满天灯火,满江灯火。脚
下,滔滔东流江水。
何等壮观!
钟茹青第一次感到,天、地何等大,天、地之间的自己,又是何等渺小。
他呼吸急促起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心中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欲望,烈火一
般:用笔将眼下所感受到的一切写下来,写下来。
他摇醒了李文学。
“用一下你的钢笔。”
豪情满怀、心潮澎湃不已的他,想写出一首诗,寄给班主任季阳初先生和全班
同学,向他们宣告:我已踏上了光荣的革命征途!
江中星,天上灯,灯星相辉映。
汽笛声声应。
滔滔江水,催我行。
再见,江北,故乡山东;再见了,亲人,我的同窗,我儿时的梦!
问天,问地,问滔滔江水,问灯,问星:我将何处行?
莫问,莫迟疑,莫驻足,东行,东行,东行!
渡江后,在南京车站少憩,换车,继续东行。
细雨蒙蒙……
苏州。
雨后姑苏,湿润,明净,清新,如浴后美女。
……
啪哒,啪哒!……
随着清脆有力而富节奏奏感的“啪哒”声,这百十号人出苏州车站,通过齐门,
步入这一历史名城的市区。
啪哒,啪哒哒……他们的带队干部,一个叫宋坚的胶东人,喊着:“王万年!
你停一下,停一下!”一路小跑从队尾直追上来,附在叫王万年的那个小个子耳边
嘁喳了几句,王万年点点头,回过身冲大伙喊道:“全体注意,现在唱歌了,我来
领唱:”听,战斗的号角在响……‘一——二——唱!“
听,战斗的号角在响,……
“怎么回事?”李文学身子一哆嗦,眨巴着惺忪的黄眼珠,“你们说,这是怎
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大步流星向前走着的周铁回头问。
“我简直懵了,”李文学推推钟茹青,悄声地,“真的,我有点分不清东西南
北了……”
啪哒!啪哒!
雨后苏州城上空,回荡着一百多双脚板敲击在湿漉、光滑的青石板上的“啪哒,
啪哒”声——杂乱,然而清脆,悦耳,充满青春朝气。
“什么事?”钟茹青问,“什么事把你闹懵了?”
“怎么……”李文学困惑地搔着头,“怎么唱开这首歌了?”
周铁把行李卷往肩上颠颠,“啪哒啪哒”地走着,头也不回地:“这首歌——
不好听?”
“好听是好听,可……可……怎唱开它了?”
“对咱们表示欢迎呀。”
“不该拿……拿这种歌欢迎咱们呀。”
在天空,在海洋,在陆地上,为了保卫祖国辽阔的边疆……
“快点走,”另一个带队干部在后面叫,“跟上队伍!”
是冲李文学喊的:方才他只顾跟周铁、钟茹青说话,走走停停的,已被前边的
人拉下一大截。李文学紧走几步撵上周铁:“招生简章上写着培养目标是地方建设
人材,怎么……”
“哦!”周铁恍然,“你怕了?怕当兵,对不?”
“你呢?你——不怕?”
“怕又怎样?”周铁咧嘴一笑,“怕就不叫你当了?听天由命算了!”
“倒也是,不过……”
为了千千万万温暖的家,勇敢地献出力量!……
“哎,今儿几号了?”
李文学沉浸于思索中,没听见钟茹青的话,仍低头默默前走。
啪哒,啪哒……
“五号!先(三)月五号!”侯延国大声宣布,“同记(志)们,让我们记住
这个不平凡的日子吧——一九五一年先(三)月五号!”
济南来的这百十号人,被编入华东人民革命大学二部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和第
二十三三个班。刘振邦这个组仍是出发时的原班人马——十一个学员,编进了二十
一班,为第八组,住进平江路混堂巷的潘家祠堂。这个班的班主任叫王兴华,县级
干部,胶东人。
小蛮子李小斌调到六部,换进组里一个南京人,叫朱根宝的红脸胖子。朱根宝
宣称自己是肺结核,而且处在“开放期”。刘振邦和周庆桂商量了一下,安排他在
门旁独占了一张塌塌米。
班上的青年干事是女的,二十一二岁,上海人,叫杨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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