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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苏州,雨蒙蒙
(一)
雨镇日价淅沥。
(若干年以后,钟茹青和一个苏州人谈起五一年时,那人也说:“的确,那一
年春天雨就是多。”)
候延国镇日价咬着舌子咕哝:“熊老天爷就吉(知)道哭,哭,跟洗(死)了
爹细(似)的!”
走进潘家祠堂座南朝北的石库门,是一条宽不足四尺,十来丈长,东西两侧各
矗着一丈五尺多高砖墙的甬道,幽深幽深。顺甬道一直往南,走到尽头向右拐入一
个当地人称为“月亮门”的正圆形碹门,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天井——这便是革大
二部第二十一班。
小天井内有一厦棚,颇宽敞,是学员们开会上课的地方。开会或上课时,王主
任队前站着讲,学员们坐在板凳上听。板凳是部里发的,高尺许,凳面短而窄,仅
容下半边屁股。部里还发给每个学员一套四明兜的青灰色制服,一顶当时颇流行的
圆顶“干部帽”,也是青灰色。
杨瑾华有时也讲讲话,讲青年团的事。她说的一口上海普通话,声音尖而脆,
富音乐感。
……
“姓杨的丫头长得就是‘赛’!”王之悦忽然流里流气地崩出这样一句。
“赛”,是济南话,“好”或者“棒”的同义词。
李文学呼地从塌塌米上坐起来,红着脸,胸脯一鼓一鼓地:“王之悦,你……
你太不严肃了!”
“啥子话哟!”王之悦眼睛瞪得溜圆,“那丫头明明长得‘赛’嘛,我夸夸她
就不严肃了?”
“什么‘丫头’不‘丫头’!”李文学的小白脸挣得通红,“知不知道,杨同
志是我们的团支部书记?”
“知——道!”王之悦不怀好意地斜了李文学一眼,故意拉着长声,“咱啥子
不知道呀!”
“既然知道,干嘛侮辱我们杨干事?”
“什——么?”王之悦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鹰勾鼻,不示弱地,“你索(说)我
侮辱我们杨干事?”
“我们”二字,王之悦是重读。
“不是你,难道是我不成?”
“那好,你索(说)索(说),”王之悦叉着腰,“我怎么侮辱我们杨干事的?”
“我们”二字,依然重读。
“你……你思想太脏了!”
“你索(说)什么?说我思想脏?”王之悦撇嘴冷笑,“我思想怎么个脏法呀,
你索(索)索(说)!——其实,我看那些有事没事得空往别人屋里钻的,他的思
想才叫脏。”
“你胡说八道,你侮辱好人!”李文学的小脸由红转白,薄嘴唇哆嗦不止,
“你知道我找杨干事干什么?”
“你找杨干事干什么,别人咋索(说)得上!”
“我找杨干事去汇报思想,不对了?”
“你们都胡扯些什么!”刘振邦喊道,“这些话传出去,影响多坏!”
“不索(说)了不索(说)了!”王之悦躺回塌塌米上自语道,“过两天咱也
找杨干事去——汇报汇报思想,请杨干事多帮助帮助咱啦。”
住进潘家祠堂一个月来,王之悦这个浪荡货没少惹乱子。
“我这个人呀,”他说,“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
“你太‘谦虚’了!”李文学敲打道。
“孔子曰,”王之悦油嘴滑舌地,“谦虚者,人之一大美德也。”
某日晚,二部各班学员去部里看电影,王之悦前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才十四五
岁。电影一开演,王之悦便忙活开了:一会儿拿胳膊肘捅人家腰眼,一会儿用膝盖
顶人家臀部,惹得小姑娘跳起来,指着他“杀千刀”、“杀万刀”骂个不住。第二
天,全组开会对他进行帮助,李文学批评道:“老王这样好色,一点不检点自己,
发展下去非常危险。”
“我诚恳地、虚心地接受李文学同志的宝贵意见,并保证今后坚决克服这一严
重缺点!”王之悦摸着下巴,作痛心疾首状,“不过,我要郑重指出,李文学同志
喊我老王,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为什么这样索(说)呢?我民国二十四年生人,
今年十六周岁还不满,怎就把我打进老人堆了,你索(说)!”
“论好色,”周铁背地里对钟茹青说,“其实李文学比王之悦更严重,不过他
会装,会来事,有人看不出,有人看出了,却不好意思说罢了。”
李文学喜欢修饰打扮,有事没事从衣兜里掏出小圆镜“顾影自怜”一番。他最
爱听别人夸他脸蛋长得白嫩,尤令他万般自豪的是那副光滑亮堂的下巴颏。
“唉,我怎就不长胡子呢?”李文学抚着下巴问钟茹青,“论岁数,你小我两
岁,早早就胡子拉碴了,可我……我为什么一根胡子不长呢?”
“知道不,”不识趣的侯延国瓮声瓮气地叫道,“你是‘老婆嘴!’”
“‘老婆嘴’咋啦?”李文学把小镜子摔出老远,从塌塌米上一跃而起,“‘
老婆嘴’也比‘痔疮嗓子’强!”
从那,侯延国得了个“痔疮嗓子”的绰号。也算巧合,李文学患有严重的内痔,
人称“痔疮屁股”:“嗓子”加“屁股”,八组一对“痔疮”。
李文学对钟茹青满不错,常说他有三件事最佩服钟茹青:读书多,笔杆子硬,
记笔记速度快。
“钟茹青记笔记真跟开飞机似的,”他在小组会上夸赞道,“张主任在台上一
句话没讲完,他倒早早猜出下半句,唰唰地往本子上写开了,神不神?”
“神个屁!”麻子刘建明偏不买账,“记个破笔记,什么神不神的。”
“不服气?”李文学翻了麻子一眼,“把你的笔记本摆出来跟人家比比,敢吗?”
李文学提到的这个张主任是革大二部部主任,地级干部,山东人。他每周给学
员们上两回大课,讲《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讲《新民主主义论》,讲《论联
合政府》……听完大课回到潘家祠堂,第一件事就是“对”笔记:钟茹青捧着本子
一句句念,大家来“对”,一“对”就是个把钟头。“对”完笔记进行讨论:挨个
儿发言,钟茹青担任记录。钟茹青发言时,把记录本推给李文学暂时代理一下。
周铁不爱发言,成了讨论会的“死角”。刘振邦以“老不发言,思想咋进步呀!”
催他发一下,他就吭哧着以“听了张主任的报告很受启发,很有收获”为开场白,
把别人发过的言重复一遍“应差”。会后,周铁找到钟茹青,苦恼地说:“我想不
通,难道发几回言思想就进步了?”
钟茹青实际上也有同感,但说的却是另一套:“发发言对你总有好处吧。”
“有什么好处?”周铁爱认死理,“你说给我听听。”
钟茹青想了半天,回答道:“进步呀。”
“怎么?”周铁睁大眼睛,“你也认为只要发几回言,思想就进步了?”
“事情当然不那么简单,不过……”钟茹青红着脸吃吃地,“不过,你看李文
学,不就靠着多发言,再加上勤汇报进步了的?”
李文学的“进步”确确凿凿:他最近已由团的“培养对象”升为“发展对象”。
沉默少顷,周铁提出一个问题:“一样的‘培养对象’,这回杨干事怎没叫你
填表?”
钟茹青和周铁站在小天井里说话这会儿,李文学正趴在塌塌米上填写“入团志
愿书”。
“这个嘛,”钟茹青心烦意乱地,“唉!组织上的事,我怎说得清!”
(二)
……两天前,也就是李文学领回“入团志愿书”的那天中午,杨瑾华找钟茹青
谈话,她劈头就是一问:“你为什么整天跟周铁混在一起?”
又是“整天”,又是“混在一起”……钟茹青敏感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杨干事的意思,”钟茹青注视着杨瑾华,“是不是周铁这个人接近不得?”
“倒不是那个意思!”杨瑾华摇头款款一笑,“同学之间为什么不可以互相交
往,不过这种交往必须建立在彼此帮助的正确基础之上,否则对双方都没好处。”
钟茹青说:我觉得周铁忠厚,实在,爱帮助人,所以才跟他好……杨瑾华打断
他,问道:说一说,周铁都帮助过你些什么?钟茹青说:他对我的帮助多着大着呢,
譬如,在济南车站帮我打背包,到了苏州,我有病,给我打饭端水,还扶我上医务
所……
“那就算帮助了?”
“那不叫帮助?”
杨瑾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反问,只挥了挥手。
“我们换一个话题。我问你:既然周铁对你这样好,你反过来帮助过他些什么?”
钟茹青说:帮助倒是也帮助过,不过帮助不怎么大,也许根本不值一提。杨瑾
华问:你怎样帮助他的?钟茹青说:我劝过周铁几次,开会要抢着发言,不要老等
着别人催……
“有一件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杨瑾华又一次打断他,“周铁在国民党那边
当过排长,杀死过不少解放军……”
钟茹青吓了一跳,心里不由发起毛来。糕!是谁把周铁在组里胡吹八啦的话捅
给杨瑾华了?
……
那个星期六的下午,团员们(八组有三个团员:刘振邦、周庆桂和外号“倒精”
的李道经)在厦棚底下开会,剩下七八个非团员闲得无聊,躺在塌塌米上乱侃。刘
麻子说有个叫李性厚的同学,和他一块报考革大,因为眼睛近视,体检没过关,给
“刷”了。
“李性厚的文才才叫棒,”刘麻子比比划划地说道,“不是吹的,整个二部六
百个学员里头,就找不出一个比得上人家的。”
“钟茹青也比不上他?”李文学问。
“钟茹青?”麻子冷笑道,“人家李性厚三天两头在《大众日报》上发表文章,
哪个月不挣几块稿费。叫钟茹青说,他长这么大,挣过一分钱没有?”
钟茹青被刘麻子敲打得脸上发烫,正想发作几句:你刘麻子未免门缝里看人了,
你怎知道我没挣过稿费?四九年五月一号的《大众日报》上登过我的一首小诗,五
零年十一月,我写的一篇记叙国庆大游行的散文,也被《山东文艺》采用过……刘
麻子突然话锋一转:“可惜李性厚心眼太直,不像有的人会耍鬼点子,唉,他李性
厚要是听我的,挨了刷再二回报个名……哼!省立医院的那些大夫,还不好糊弄?”
一直斜歪在被窝卷上闭目养神的周铁,一个鲤鱼打挺在塌塌米上站起来。
“我说麻子!”周铁笑嘻嘻地说道,“省立医院门口有座小二层楼,你知道不?
四八年八月十五八路军打济南的时候,我带着十来个弟兄在里面整整守了一天一夜,
打得可蝎虎了!那人,简直死海了!”
“后来……”李文学眨巴着眼睛,“反正小楼叫人家八路军攻下了,是吧?”
“听我说嘛!”周铁吐了口唾沫,“我领着十来个弟兄在楼顶上支起三挺歪把
子:哒哒哒!一气猛扫,把冲在前面的全扫趴下了,跟杀高粱似的。没想到刚把这
一排子杀趴下,弟兄们连口气没顾上喘,后面一排子又扑了上来。简直不要命了!
我喊声:打!又是哒哒哒一阵猛扫,扫得他们那个哭呀喊呀,哭得喊得你暴起一身
鸡皮疙瘩……说话的工夫,第三排子又冲开了锋,喊着:国军弟兄们,中国人不打
中国人!……”
“末了,”侯延国咽口唾沫,扯着公鸭嗓子,“你们交枪投降了?”
“才没哩!”周铁手比划脚地,“我喊了一声:弟兄们别打了,撤呀!哗的一
声,弟兄们一下撤没影儿了。”
“怎不接着打下去了?”麻子问。
“我倒想接着打,可弟兄们死活不干呀,他们边哭边喊:就是枪毙我,我也不
打这个仗了!他们八路军也是中国人,也是爹养娘生的,跟我无仇无怨,我干嘛跟
他们过不去!不打了,反正这个仗我是不打了!……”
……
“同志,”杨瑾华严肃地望着钟茹青,“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向组织上汇报?”
“因为……”钟茹青用咳嗽掩饰内心的慌乱,“因为我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
……”
“周铁对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如此刻骨仇恨,难道是小事?”
“当时……”钟茹青揩着汗,嗫嗫嚅嚅地,“我觉得周铁是说着玩,顶多是吹
吹牛,并不是……”
“你错了,同志!”杨瑾华用怜悯的目光望着钟茹青,“你太缺乏警惕性、斗
争性,太温情了,同志!知道不,这是立场问题,立——场问题呀!你懂得什么是
立场吧?”
“我……懂!”
“作为献身革命的青年知识分子,立场站不稳是非常非常危险的,同——志!”
杨瑾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天井望望,静静地说道:“组织上要求你
少跟周铁这种人来往,你能不能做到?——回答我!”
一个声音在钟茹青心中叫道:不,我不能!周铁不是坏人,而且对我非常好,
那样做,我良心有愧。
“杨干事,难道以后我不能和周铁接触了?”
“我没叫你不接触他,”杨瑾华依旧望着小天井,“不过接触要适度,太多了
不行。”
“我觉得,”钟茹青吞吞吐吐地,“那样做,是不是不太合适?”
杨瑾华一个急转身,直视着他。
“有什么不合适,你认为?”
“王主任开会的时候不是常说,对那些有思想问题的同学,不能歧视他们,抛
弃他们,应该对他们进行帮助?”
杨瑾华一怔。
“你觉得自己有那种能力?”
“绝对的把握当然没有,不过想试试看,也许我……”
“那么,”杨瑾华直视着钟茹青,“你打算怎样对周铁开展工作?说给我听听,
好啵?——当然,最好说具体点。”
钟茹青说:首先我要告诉周铁,以后说话必须注意影响……
“错了!”杨瑾华嘴角浮出一个冷酷的笑,“恰恰相反,你应该鼓励周铁多说,
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用不着考虑什么影响不影响,大胆地、勇敢地、彻底地暴露自
己,尤其要暴露那些别人不知道,隐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思想,那才是真正对周铁
进行帮助,懂不懂?”
“我不懂,”钟茹青身子一震,“那……那岂不等于往错误道路上推他了?”
“怎么是往错误道路上推他!”杨瑾华雪白的牙齿一亮一亮的,“你慢慢会懂
的,同志!你想想,组织上如果不能准确、全面地掌握一个人的思想,能够有针对
性地对他进行帮助教育?显然不能。记住,从今天起,你再发现周铁有什么思想问
题,一定要及时向我,或者向你们组长汇报。同志!啥叫靠拢组织?啥叫站稳立场?
这就叫。懂不懂?在这方面,你确实应该很好地向李文学学习啊!”
谈话结束时,杨瑾华说:“我今天说的话,你不能告诉周铁——可以说,这也
是组织上对你的一次重大考验。”
(三)
“你有心事?”周铁端详着钟茹青。
“没有呀。”
“怎么我看你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似的。”
钟茹青思想很矛盾,很痛苦。作为朋友,得讲信义;周铁目前处境不妙,别的
忙帮不了,总该提醒提醒他才是。可是……
“考验”!“立场”!……
“会不会这次没有发展你,心里憋气了?”
“怎么会呢!”
昨天李文学宣了誓,三个月后补期——因为是富农出身。钟茹青应邀出席了入
团宣誓大会。会后,刘振邦对钟茹青说:“组织上暂时不发展你,你得经得起考验
啊!”
考验!考验!……我参加革命就是来接受这考验那考验的?说真的,我迫切希
望自己早日摆脱那个“非”字,成为青年团队伍中的一“员”,甚至做梦都常常梦
见自己入了团,可是,我不能为入团出卖朋友呀!……
……
“茹青,有事闷在肚里不说,会把人憋死的。”
“不是说了:我的确没心事。”
周铁啊!种种迹象表明,你处境十分不妙,稍有不慎,会栽跟头,甚至大祸临
头;可你,仍被蒙在鼓里,没事人似的。一想到这,钟茹青心如刀绞,多想找个没
人的地方,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一一告诉周铁,可是……他不敢,因为:考验!…
…立场!……唉!我是不是太不够朋友了?——钟茹青痛苦地责备自己,——也许,
我身上连起码的“人味儿”都丧失了?……
钟茹青略感欣慰的是:近来周铁说话做事较过去有了些变化,再不那样云里雾
里地乱说一气了。
“你就该这样,”钟茹青望着周铁默默想,“要是你早这样,多好!”
周铁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钟茹青说不上。
“少说为佳”这句人生格言,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
“咱们这伙食,”刘麻子唉了一声,“天天老一套的大米饭、菠菜豆腐。”
望着刘建明涨得通红的麻脸,钟茹青接口道:“谁说老一套,天天变花样嘛。”
“屁!”刘建明瞪圆牛眼,麻脸胀得红上加红,快成紫茄子了,“你给我说说,
怎么变的花样?”
“这不:前天菠菜豆腐,昨天换成豆腐菠菜,今天吃的豆腐炖菠菜,明天一准
的,菠菜炒豆腐……你算算多少样?”
为了这个“多少样”,钟茹青在小组会上成了众失之的。刘振邦板着脸批评道
:“这是变相的发牢骚。”
“随便开开玩笑,”钟茹青苦笑着辨解,“就算发牢骚?”
“怎不算?”刘振邦反问。
“玩笑能这样开?”周庆桂结结巴巴地加以引申,“简直是散布不满情绪!”
“全组数你钟茹青文化高,”谭聋子起而响应,“说话怎一点不注意政治!”
侯延国义愤填膺地捶着塌塌米,进一步发挥道:“文化高什么了不起!我问你
:你的‘文化水’哪来的?要不是千千万万个劳苦农民用自己的血汗把你养大……”
“就事论事!不要往远里扯!”
要不是刘振邦及时呵止,真不知侯延国会不会将钟茹青的“文化水”源头“挂
钩”到海峡对岸台湾岛。
“你看厉不厉害!”周铁喟叹道,“以后说话得多加注意才是。”
我是得加点注意,钟茹青想,可你呢?你怎不想想自己?……可怜的周铁!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李道经念经似地自言自语。
“来到苏州,住进潘家祠堂。”
周铁瞪了钟茹青一眼。
王主任在全班大会上表情严肃地指出:“有的同学身子参加了革命,但思想深
处仍旧完整地保留着一套小资产阶级世界观。住祠堂有什么不好?我看很好嘛……”
“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领导全国人民闹革命,当年在延安住的什么?——窑洞!
后来怎样?不也用小米加步枪打垮了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张主任对二部学员做
报告时说道,“我建议那位对住祠堂不感冒的同学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资产阶级享
乐思想……”
“小资产阶级”升为“资产阶级”。
“我敢肯定,”周铁说,“是李文学把你汇报了的。”
“不至于吧。”
怎么会是李文学?听完张主任的报告在回潘家祠堂的路上,他还为我打抱不平
呢。
“有些人专爱鸡蛋里挑骨头!”李文学愤愤然地,小脸胀得通红,“别人随便
放个屁,他赶紧兜着捧着到上面去买好,这种人太不是玩意儿了!”
不会是李文学!
“就是李文学。”
“周铁,你不要乱猜疑好不好!”
“我有证据……”
周铁说:记得不,那天下午你开了那句玩笑,逗得大家乐得前合后仰的?钟茹
青说:当然记得;对了我还记得,数李文学笑得厉害,差点笑岔气,是啵?
“一点不错!”周铁点点头,“后来他说出去解溲,你想着没有?……你以为
他真的上厕所了?哼!连厕所边他都没沾,直接找杨瑾华去了。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你想,他找杨瑾华能干嘛?”
钟茹青的脊背一阵透凉:人心怎如此难测!……
由此推论,出卖周铁的莫非也是李文学?……
“为什么每次开会你都那么被动,总是拖到最最后,非等着刘振邦把你周铁的
名字点了再点,催了再催,才发言呢?看人家侯延国,哪回都把胳膊举得旗杆似的,
‘报告,报告’地放连珠炮。你为什么不学学他?”
“我天生学不来那一套,”周铁望着自己的脚尖,“日本人吃高粱米——没法
子呀。”
“言嘛,早发是发,晚发也是发,反正又拖不过,怎不赶早发发?”
“乏味!”周铁叹气,“反过来倒过去就那几句话,这个念叨一遍,那个跟着
念叨一遍,你不觉着乏味?”
“乏味是乏味,不过……”
确实,人们的发言已经成了固定不变的公式:从前如何如何,听了部主任的报
告以后,忽然(?)如何如何……通过讨论,更进一步如何如何……今后,我一定
坚决(!)——又是如何如何……
的确乏味!
“人人如此,你随大流就是,总不能羊群里充骆驼吧。”
“当然是这个理,”周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我怎么也想不通,革
命会是这个样?说真的,我决心投身革命,是觉着共产党比国民党贴近老百姓,说
话办事比国民党实在。谁知来到苏州,人家总拿我当‘外人’,处处怀疑我,算计
我……就拿那件事——带着那边一帮弟兄们在省立医院打仗的事说,难道我是为的
吹嘘自己本事大,为的把八路军臭上一顿,才……其实呀,我是为了……”
周铁瞥瞥钟茹青,再不往下说。钟茹青鼻子一酸,握住周铁的手,轻声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把刘麻子冲着我说的那些不三不四岔开,才……那样
说。——我知道。”
“可他们……”周铁神情迷惘地望着头顶上被小天井切割出来的一角蓝天,悠
悠吁出一口气。
“为这件事,杨瑾华找我谈过话,”钟茹青鼓起勇气说道,“我本该给你通个
气的,可……”
“她找你谈话的事,我知道,”周铁的语调淡淡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的脸色上看出来的。”
“周铁,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周铁挥挥手,不望钟茹青,“人,各有各的难处,我知道。”
(四)
张主任做了一次长达四小时的报告,动员全体学员深入开展“爱国主义思想检
查运动”,本着对党忠诚老实的态度,大胆、勇敢地暴露思想——一切不利于革命
的思想。
人人不甘落后。
谭聋子,李道经暴露了“单纯技术观点”。刘麻子的问题是“老子天下第一”,
“极端个人英雄主义”,谁给他提意见,他就记恨谁,并寻隙进行报复。李文学
“骄傲自大”,“风头主义”,“急躁”——“帮助落后同学缺乏耐心”。王之悦
“贪图享乐”,“思想腐化”……
“我呀,是奔着苏州姑娘才报考革命大学的……”
哄的一声,满屋子人全笑了。只有刘振邦还绷着脸。
“都不要笑!”他朝王之悦摆摆手,“别管他们,继续暴露你的。”
“大家严肃点!”王之悦正襟危坐,“人家向党表示忠诚,啥子可笑的!”
他接着坦白道:我有手淫习惯,有时正开着开着会,憋不住了,只好假装解溲
钻进厕所里……
“我太卑鄙无耻了!”
刘振邦表扬王之悦,号召大家向王之悦学习的话刚落音,周庆桂和侯延国齐声
喊道:“报告组长——我要求发言!”
两个人争起来。
“我先说!”侯延国叫道,“我先报的告。”
“我先举的手,”周庆桂声音更高,“这个言我先发。”
刘振邦叫周庆桂先说,侯延国不干,理由是——“我暴露的细(是)大问题!”
“我的问题大大的!”
结果,“大大”战胜了“大”。周庆桂清清嗓子,表情沉痛,致悼词般发开了
言:“今天,在这个思想检查会上,我诚恳地向同志们坦白:我,是自私自利的小
人,是最大的大坏蛋!”
语惊四座。
“我不是人!”周庆桂扇了自己一巴掌。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我不是人呀!”
又一巴掌。
以上两巴掌,分别打的左脸和右脸。
“我不是人啊!”周庆桂泪水涟涟地,“李文学,你是不是抽过我的香烟?”
“抽过呀!”李文学怔怔地,“可……可你给我的都是烟把把呀。”
“是烟把把!”周庆桂干嗥道,“所以我才说我……不是人!——王之悦,我
的烟把把你也抽过,对不?”
“啥子哟!”王之悦的眼珠子瞪成了铃铛,“你硬塞给我,我不要你不依,这
会子咋又跟人家算开后账了?”
钟茹青不止一次看到,周庆桂把香烟嘬个三几口就塞给李文学或王之悦。这有
什么,无非说明,一是周庆桂手里不缺钱,二是脾气大方——还能怎样?……
“我不是人呀!”
周庆桂又在脸上轻轻蹭了一巴掌,便滔滔地说开了:未婚妻来信说,最近国民
党特务在济南市活动相当猖獗,常化装成小贩,出卖一种裹有炸药的香烟,炸死了
不少共产党的干部。未婚妻建议周庆桂最好戒烟;如一时戒不掉,就得香烟点燃后
抽个三五口即扔掉——因为据说炸药都卷在香烟中部……周庆桂照未婚妻说的方法
抽了一阵子烟,觉得好端端一支香烟只抽几口便抛掉,实在可惜,倒不如拿它做个
顺水人情,于是……
周庆桂以又一声“我不是人”结束了发言。天井里响起开饭的哨音。刘振邦宣
布散会,并告诉侯延国做好准备,下午第一个发言。
下午,会议继续进行。
“侯延国上哪了?”李文学问。
“这小子准是畏罪潜逃了!”
“少胡说八道!”刘振邦白了王之悦一眼,“侯延国找王主任有事,一会儿就
回。——我先来发言。”
他说自己出身好,来自“老区”,对共产党感情深厚,参加革命后备受组织信
任,被委以组长之职,因此背上了“进步包袱”,认为自己没有错误思想可暴露…
…
朱根宝暴露了崇蒋思想:蒋介石的大总统府设在南京,他为自己是南京人感到
自豪。
侯延国还没回来,于是钟茹青开始发言。
“我有清高思想,认为当官没意思,不如专心钻研某种学问,干点成就出来,
或者埋首文学创作,写出一本《战争与和平》、《红楼梦》一类的厚书,一鸣惊人
……
“那不叫清高,”李文学分析道,“本质上是一种名利思想。”
“钟茹青的骄傲思想十分严重。现在,我揭发他几件事……”
破门而入的侯延国打断了刘麻子对钟茹青的揭发:“同学们!同记(志)们!”
他捶着胸呼天抢地,“我对不起共前(产)党毛主席,对不起银(人)民净(政)
府!我该希(死)!我请求组织向(上)给我最最严厉的处分!”
人们全愣了。
侯延国本姓唐,名德保,地主家庭出身;他姓侯的舅舅才是正本八经的贫农。
侯延国——哦!唐德保犯的这个改名换姓、隐瞒家庭成份的错误,确实不愧为“大”
问题!
校方做出决定,将“爱国主义思想检查”正名为“忠诚老实运动”。运动继续
向纵深发展。王主任号召大家彻底暴露种种不利于革命的思想,深挖其历史、阶级
根源,并在这方面展开竞赛。_
(五)
“你们四个,”杨瑾华挺挺腰,目光从面前四个人脸上扫过,“都是忠诚老实
运动中的骨干。”
“个”字短急,崩脆,像嗓眼里挤出的。
这“四个”,从南到北成弧形,众星捧月般蹲在杨瑾华面前:周庆桂、李文学、
刘振邦和钟茹青;杨瑾华坐在小板凳上,月亮般俯视着他“四个”。李文学离杨瑾
华最近,黄眼珠瞪得溜圆,直盯着“月亮”裸露着的半截雪白的小腿。
“你们,”顿了顿,“必须发挥骨干的力量和作用,把这次运动搞深、搞透,
千万不可辜负组织上的信任啊!”
……
《辞海》( 1979 年版)第 4648 页对“骨干”一词的诠释是:“比喻在总体
中起重要作用或基本作用的人或事物。”
公元一九五一年五月上旬那天下午,蹲在潘家祠堂天井里,接受青年干事杨瑾
华的“策封”时,钟茹青对“骨干”一词的理解虽远未达到《辞海》的准确度,但
也已意识到:对他来说,这是一次大的飞跃——他政治地位提高了,将跻身于“重
要”人物之列了。
……钟茹青不由——完全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投给杨瑾华一瞥。杨瑾华忽闪
一下长睫毛,眯起秀目,用标准的上海普通话抑扬顿挫地说道:“你们一定一定不
要辜负了组织上对你们的信任啊!”
“一”字读如“A”。
李文学忙将目光从杨瑾华的小腿上收回,敛容“嗯”了一声。
“在忠诚老实运动中,”顿了顿,“你们要以身作则,带头大胆暴露思想,以
实际行动接受组织上的考验。”
又是考验!——考验,考验,考验……
……
午后,小组讨论会刚开始,杨瑾华来到八组。她指指刘振邦、周庆桂、李文学
和钟茹青:“你们——都出来一下!”“其余的人呢?”刘振邦问。“继续进行讨
论。”“会场谁掌握?”“指定一个代理人。”刘振邦指定了李道经。他们四个跟
着杨瑾华出来,在小天井里,从南到北,成弧形,众星捧月般蹲在她面前,隆重接
受了“骨干”的“册封”。
钟茹青始终不明白:按说李道经比自己更有资格当骨干的:建团后发展的第一
批团员,人缘又好(大家常拿他开心,整天“倒精”“倒精”地喊,他从不着恼),
为何竟没捞到“骨干”桂冠?莫非人太好就当不得“骨干”了?
“骨干”,“骨干”……
钟茹青忽地想起钟家寨的钟学礼,就是那个头顶上长疮,脚底板流脓,坏得透
透的仨鼻子眼。听子周说,土改一开始,钟学礼——仨鼻子眼就被驻村工作队封成
“骨干”。令钟茹青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怎么今天自己竟糊里糊涂地沦为钟学礼—
—仨鼻子眼的“同类”了?……
钟茹青感到一阵恶心……
“你怎么了?”李文学关切地望着钟茹青,“哪里不舒服?”
“谁知道怎回事,”钟茹青揉着胸口,“觉着有些反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好好爱护!”杨瑾华的目光从钟茹青脸上转开,“哎!
组里每个人的材料都写好了?”
李文学抢先回答:“除掉周铁,其他人都写好了。”
杨瑾华皱了皱眉。
“周铁怎回事?刘振邦。”
“他说他问题太多,文化浅,归纳能力差,写不了。我正想请示杨干事,是不
是找人给他代代笔?”
“可以,”杨瑾华不假思索地说。
周庆桂一拍手,叫道:“对!就叫钟茹青给周铁……”
杨瑾华打断了周庆桂:“这事交给李文学办,你们觉得怎样?”
“行呀!”周庆桂又一拍手,“李文学笔杆子也挺硬,我看没问题。”
周铁写材料的事定下后,杨瑾华问刘振邦通材料的顺序排好没有,刘振邦说排
好了,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她:“杨干事看看,排得怎样?”
杨瑾华展开字条,眯眼从上到下瞄了瞄,摇摇头说:“怎么把唐德保排到了最
后……”
她拧开钢笔在纸上划个弯勾,这一勾,把唐德保勾到了朱根宝前面;这样,原
本是倒数第二的周铁成了最末。钟茹青还注意到自己被安排在正数第四,前面三个
人是李道经、李文学和周庆桂。刘振邦排第五。
刘振邦的材料写好后拿给钟茹青看过。“发现写错了字,或者句子不通顺,”
刘振邦说,“你给改一改。”满共两页纸,六七百字,除了“进步包袱”外,再没
别的内容。这样的材料通起来该是最顺,不知为什么他把自己排到了钟茹青后面。
“前面五个人,”杨瑾华用钢笔敲敲笔记本,“一上午通不通得完,你们估计?”
“我看差不多,”刘振邦语气不甚肯定。
“你们——你们四个通过材料以后,”杨瑾华拧上钢笔插回列宁装的方兜,
“就可以轻装上阵了。”
李文学“唔”了一声。钟茹青没吱声。周庆桂双手合十,喜滋滋地说道:“就
是,杨干事说得太对了!我们四个把装一轻,就可以安安心心上‘前线’,大干一
场了。”
杨瑾华又想想,把手伸向刘振邦:“名单再给我看一下。”
她把名单铺在笔记本上,拧开钢笔,不假思索地又一勾,这回把刘振邦勾到了
最最后,周铁还原到老位置——倒数第二。
“就这样啦!”杨瑾华站起来指指钟茹青,“跟我来一下。你的材料我看了,
有几个问题需要和你谈谈。”
她是昨天下午把钟茹青的材料要走的。
(六)
“总的说材料写得蛮不错,”杨瑾华把钟茹青的材料卷成卷,在手中转来转去
着,“对某些问题,你交代得蛮大胆。譬如,四六年蒋介石巡视济南,你生病没能
到飞机场欢迎,竟难过了好几天;又譬如,你们女校长杨宝琳竞选立法委员,你顶
风冒雪,饿着肚子跑到市郊给她拉选票。——以上是好的一面。不过,从另一角度
看,我觉着材料的内容似乎有些单薄,有必要进一步加以丰富。你说呢?”
如何加以“丰富”?……太令钟茹青为难了!他这些天一直沉湎于苦思冥想,
把从记事起经历的一桩桩事,不分大小,无论巨细,在脑子里过了筛子过细箩,也
没找出什么可以向组织上“忠诚坦白”的新东西——还能“丰富”些什么呢?
“可是,杨干事,我……没改过名换过姓,没隐瞒家庭成分,也没有参加过青
年……”
钟茹青咽口唾沫,把溜到嗓眼的“教导总队”四个字吞回肚。
好险!我怎对杨干事说开这个了,真真昏了头。周铁处境已经够糟,岂能再给
他添乱子!……
“杨干事!我解放前又没参加过这样那样的反动组织,象国民党、三青团,或
者封建道会门什么的,你说我还能交代什么?”
“看你!”杨瑾华吃吃而笑,露出两排亮晶晶的牙齿,“‘忠诚老实’要求有
啥交代啥,从来没有叫你无中生有胡编乱造嘛。看来,你还是没领会我的意思。你
应该想一想,放着你们八组十几个人,我为什么不找周铁,不找王之悦,也不找刘
建明,单单把你叫来谈话?知道这是为什么?”
杨瑾华顿了一下,重重地说道:“这说明,组织上重视你,相信你。组织上相
信你能够经得起运动的考验,给其他同志树立一个良好榜样啊。你好好想一想,是
不是这样?”
又是考验,考验!还加了个“树立……榜样”!我当然希望自己在运动中“考
验”个高分,成为“人人羡慕的”良好榜样“,可那需要”资本“,需要”材料
“——值得向组织上进行交代的,有相当分量、拿得出门的”材料“啊。我往哪去
找那样的材料?谁能提供给我那样的材料啊!……
“杨干事!我是不是可以在分析批判上多下点功夫?……”
“光靠分析批判是不够的,同志!更重要的在于向组织上交代新的问题……我
问你,解放前你对共产党什么看法?”
“好像……没什么看法。”
“怎么可能呢?作为理性动物,人嘛,对世间一切事物,都有自己一定的看法,
不是吗?我不信,解放前你对共产党会没有一点看法。”
“可是……杨干事,济南解放那年我才十四,一点事不懂……”
“十四岁应该懂得不少事了,那时候国民党怎样辱骂共产党,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一些,不过……”
“那些话——国民党骂共产党的话,你肯定记得不少,我敢肯定。你仔细回忆
一下,当时他们都骂了共产党哪些话?”
“他们骂共产党……‘杀人放火’,‘共产共妻’,‘豆腐嘴刀子心’,诬蔑
共产党的政策是‘先甜后苦’……”
杨瑾华的秀眼亮了亮。
“太好了!”她的上海普通话听着是那样悦耳,“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写进材料?
应该写进去呀。”
“能写……那个?”钟茹青缩缩身子,“那是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它们又不代
表我……”
杨瑾华挥挥手打断了钟茹青:“是呀,它们是不代表今天你的看法,可是……”
这回轮到钟茹青打断杨瑾华了:“不光不代表今天的我,就是昨天……昨天的
我,我也没有完全相信过他们那些宣传呀,杨干事!”
杨瑾华的秀目倏地一亮,向钟茹青探探身子:“谁说你完全相信了?”“完全”
二字重读,“不过,你总得承认,国民党的宣传还是对你产生了一些影响吧。”
“当然,影响……不能说一点没有,但解放后经过党的教育,那些影响已经…
…”
“解放后如何还用得着说?——‘忠诚老实’,又不是叫你给共产党,给解放
军唱赞歌。组织上只希望你交代一下,当年国民党的种种反动宣传,都给你造成怎
样的影响,譬如说,他们是不是骂过共产党‘奸匪’,是不是骂过共产党‘祸国殃
民’、‘发动内战’?……你肯定听见过。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些写进交代材料里
呢?”
“那样写……可以?”
“当然可以。你得对党‘忠诚老实’呀。”
“可……那些话并不是我说的……”
“我没说那些话是你说的,但是,刚才你不也承认它们确实对你产生过影响?
起码在当时——我是说当时,你多少总还相信过,不是吗?”杨瑾华把材料卷递给
钟茹青,“这些统统可以写嘛。同志,啥叫对党‘忠诚老实’?这就叫。同志,你
一定一定得经得起组织上的考验呀!”
考验!考验!考验!……
“我建议你到部阅览室翻一翻革大校刊《改造》合订本,那上面有许多写得很
深刻的文章,文章的作者不是学者、教授,就是电影演员、工程师,总之,全是从
旧时代走过来的社会名流。你也知道,你们是革大第三期学员,而那些人则是革大
第一、二期学员,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你们的老大哥、老前辈,你应该看看他们
的文章,了解一下这些人是怎样通过艰难、痛苦的思想斗争,同国民党反动派,同
自己灵魂深处落后、反动的思想意识决裂,走向共产党,走向人民的。总之,我相
信你一定能从他们的文章中获得许多益处,起码会得到一定启发的。”
“组织上为啥不考验考验咱呢?”王之悦摇头晃脑地说,“说良心话,还有比
咱暴露思想更彻底的?”
在哄笑声中,刘麻子拧了钟茹青一眼,阴阳怪气地自语道:“哼!‘骨干’得
大伙投票选举才算数,哪能上面任命?太不民主了!”
钟茹青知道,刘麻子不服气自己这个“骨干”。刘麻子为嘛总跟我过不去呢?
——钟茹青想。
什么叫忠诚老实?怎样才算经得起组织上的考验?
钟茹青觉得自己够忠诚够老实了!
蒋介石巡视济南,学校组织学生们列队到飞机场欢迎,我因病没参加,这不假。
但如说因未得一睹委员长之威仪而难过而哭,而且难过了好多天,而且哭了好几个
小时,则是彻头彻尾的编造。我为什么编造谎言?为什么往自己头上浇粪?……我
不编造,不浇粪,怎样表现对党的“忠诚”和“老实”?
杨宝琳竞选立法委员,是事实。投票那天,全校停课,学生们到各投票点给杨
女士杨校长拉票,也确有其事——校方有令,做学生的敢不服从;再说,去了能捞
到一块钱辛苦费,谁跟钱有仇!事实上,钱,我确实领了,却没有为杨宝琳出半点
力。我和同班的老黑、小吊鸡等人,顶风冒雪,步行十余里,一气跑到东圩子门外,
离投票点——第二师范还差二三里,就“抛”了“锚”。为首的老黑在一家小饭庄
门外站住,一声呼哨:“合字儿!喝那一块钱去呀!”五个人堂而皇之晃进饭庄,
五块钱柜台上一摔,“阔佬”般喝三吆六开了。直吆喝到天麻麻黑,才各自醉醺醺
地回家。说是上投票点拉票,其实我连第二师范门朝哪都说不上,实实在在骗了杨
女士杨校长一张钞票,缺德呀!
……
(七)
钟茹青没有费力,便在部阅览室找到了杨瑾华说的《改造》合订本。果不其然,
合订本的每一期上都登载了好多篇前两期革大学员的“忠诚老实”文章:体会,心
得,决心……应有尽有,琳琅满目。遗憾的是,文章作者果如杨瑾华所言,非教授、
学者,即记者、电影明星,一律的“文化名流”,其出身、经历、具体思想状况,
与钟茹青相差十万八千里,根本无法“借鉴”,或从中得到启发。
钟茹青有点泄气……
忽然,钟茹青的目光触着一行大字标题:
打破顾虑,向党交心
钟茹青如获至宝,立即从头至尾细读一遍。文章不足两千字,作者叫金圣光,
是位大学教授。金教授写道:抗战初期,他曾视国民党为代表全民族的利益的政党,
对蒋介石崇拜之至。后随学校内迁重庆,某日,连夜书成一要求加入国民党之申请,
拟于次日呈送党部。殊料当夜日机轰炸重庆,金教授腿部受伤,被送入医院。在医
院中,得以聆听从前线回到大后方的伤兵以亲身经历揭露国民党政府假抗日真反共、
贪污腐化、鱼肉百姓之种种罪恶,金教授大受震动,“耳目为之一聪”,立将“申
请书”从内衣中取出,撕了个粉碎“……
在文章结尾,金教授写道:“大轰炸救了我!
“如果没有那天夜里敌机的轰炸,我不会受伤;不受伤,我不会住医院;不住
医院,我不会接触到那些伤兵;不接触那些伤兵,我不会……
“如果上述一系列”如果“皆不成立,根据”多米诺骨牌效应“作用,今天的
金圣光,肯定不会是无党派人士,而是一名国民党员了。
“……经过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我决定将此事向党交代,以示自己的忠诚
老实!”
钟茹青如饮醍醐!大彻大悟:妙!妙极!当即“借鉴”金教授的逻辑推论法,
伏在塌塌米上,写出如下一段文字:“是我的‘生也晚’救了我!
“如果我不是出生于一九三四年,而是出生于一九三零年;如果我四八年不是
十四岁,而是十八岁,也许解放前我就加入了……”
——国民党?
不,不!那样说太玄乎!
经过斟酌,钟茹青选定下面这句话作为结语:“……也许解放前我就加入三青
团了!”
(八)
钟茹青的交代材料才念出半句:“我出身于一个小地主家庭……”刘麻子一声
“报告!”呼地从塌塌米上跳起来,红着脸叫道:“钟茹青立场有问题!同志们想
想,种二百四十亩地的地主还算小的,种几千几万亩地叫大地主?”
在嘁喳声中,钟茹青红着脸吭吭哧哧地解释道:“是这样:乍一听,二百四十
亩地似乎不少,可我们是大家庭,上下三十多口人,平均一个人八亩地不到……”
嘁喳声变成嗡嗡声,夹杂着咳嗽声和吃吃的笑声。钟茹青说不下去了。
“都静一静!”刘振邦拍着手,“先叫钟茹青解释,他解释完了,大家再提意
见好不好?”
“我反对!”王之悦大声道,“钟茹青,莫非在你钟家的‘新名词辞典’里,
种两万四千亩良田才算大地主?”
“胡搅蛮缠嘛!”周铁咕哝道。
“静一静,静一静!”李文学用钢笔敲着记录本,“我提议,请杨干事谈谈她
的看法好不好?”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钟茹青吁出一口气,心里塌实了:哼!刘麻子刘麻子,看
你还‘烧包’不,杨瑾华昨天把我这份按照她的意见修改过的材料又看了一遍,评
语是:很好!……
“我认为,”杨瑾华合上笔记本,不慌不忙地说道,“刘建明的意见相当中肯,
非常有意义,非常值得……”
钟茹青一阵耳热心跳,软软地垂下头。他完全给搞糊涂了:怎么回事?‘小地
主’问题,昨天不是问过你了:这个提法合不合适?你回答说:“我认为没啥不妥
当的。”今天为什么……
“因此,我认为钟茹青应该认真、仔细地考虑一下刘建明提出的问题!”
钟茹青懵了。
“我同意杨干事的分析,”响起李文学的声音,“茹青,还是把‘地主’前面
的‘小’字划掉吧。”
“光划掉不行,”王之悦抗声道,“应该再加上个‘大’字!”
“同意!”刘麻子幸灾乐祸地附和,“报告组长,有人在明目张胆地搞包庇。
我抗议!”
“你把话说明白!”李文学把笔记本往铺上一摔,气呼呼地叫道,“谁搞包庇
了?”
“就是你!”刘麻子不甘示弱,“告诉你,别觉着你们是骨干,了不起,就没
人敢碰了。”
“组长,杨干事!”王之悦跟麻子一唱一和,“这碗水,你们可要端平呀。”
“大家不要争了!”杨瑾华摆摆手,“我同意李文学的意见。钟茹青,把那个
‘小’字划掉吧。”
一锤子定音。
除了这点小波折,总的说,钟茹青的材料通得还顺利。但最后填写“小组意见”
时,又发生了激烈争执。刘麻子和王之悦力主写上“和地主家庭划不清界限”一语,
李文学和周庆桂认为这种提法太重,坚决反对。只好又把杨瑾华请出来“定音”:
“希望钟茹青进一步和地主家庭划清界限。”
李文学率先表示“完全同意”。刘麻子和王之悦虽仍悻悻,毕竟胳膊拧不过大
腿,也只好“鸣金”……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刘麻子、王之悦这对活宝,对谁都一律“铁面”,结果双双付出沉重代价。刘
麻子的“小组意见”落得个:“受反动思想毒害较深,个人英雄主义严重,生活散
漫,爱讲怪话,无组织无纪律。”王之悦则是:“参加革命动机不纯,打击要求进
步的同学,有严重的腐化思想。”
大概因害怕重蹈钟茹青的“小地主”覆辙,唐德保走了另一极端——“我出身
于大恶霸地主家庭,”他一字一句,表情异常沉痛,“从小吃的农民肉,喝的农民
血……”
刘麻子喝住他:“住嘴!休在大伙面前玩大帽子底下走人那一套,先老实交代
一下,你这个大地主种了几百亩地?”
唐德保挠了半天头,报出了四十五亩。麻子不信,说他又搞“隐瞒”,急得他
骂开誓,说他要撒谎,不是“人养的”。麻子又问:你家里谁是恶霸?他说:我父
亲是。刘麻子来了个顺水推舟:那好,你父亲都有哪些罪恶?揭发交代一下。他摆
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自己年龄小,对大人的事闹不清。王之悦厉声道:
“龟儿子到现在还跟你恶霸老爹穿一条裤子!”唐德宝慌了神,连说:“不敢不敢!”
并揭发道:“那年秋天,有人借俺们的大黄牛去耕地,累病了牛,还牛时,父亲张
口就骂人家:我操你个亲娘!——父亲这个大恶霸就是这样对广大贫苦农民进行残
酷剥削和压迫的。”
说着,唐德宝呜呜地哭开了。
“我算看透了!”周铁神情悒郁地说,“为了表现进步,就得朝自己,朝爹,
朝娘、朝祖宗八代头上扣屎盆子,还得会装,会演戏。唉!做人怎这样难!”
明天该通周铁的材料了,钟茹青担心他不能痛快过关。
“听天由命呗!”周铁倒不犯愁。
“那件事你得做好思想准备。”
“你说省立医院的事?”周铁苦恼地摇摇头,“除了往狠里分析,别的还有什
么法子?说出去的话反正收不回了。”
“你打算怎样分析?”
“我能分析个啥,李文学怎么写的怎么念就是。”
“他都给你写了些什么?”
周铁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道:“好像是这样:在我看来,解放军打仗就靠的
拼,靠的‘人海战术’,实际作战能力比国军差粗了……”
钟茹青跺脚着急地:“怎……怎能这样写?他李文学怎么能……”
“他说就得这样写,我有什么法!”
“唉!这个李文学!……材料呢?快拿来,我改改。”
“晚了,已经交给杨瑾华了。”
果不出所料,周铁的会开了一整天,材料也没通过。晚饭时,李文学悄悄对钟
茹青说:“你怎么搞的,在会上言不发,手不举,口号也不喊,这对你十分不利呀。”
“文学,你把周铁害苦了!”
“我怎么害他了?”李文学把嘴里正在嚼着的饭吐到地上,瞪着黄眼珠问道。
“你给周铁写了些什么呀!”钟茹青叹气道,“你在会上也看到了,有的人还
嫌你分析得不够火候,不够狠,又在你分析的基础上进一步加以分析。这样层层加
码下去,周铁岂不死路一条了!”
“那怨我?谁叫他把不往嘴门子,胡说八道了?”
“文学,你别忘了,咱们是一块土上的人,一块报考的革命大学,坐一趟车来
的苏州,睡在一个祠堂里,吃的一只桶里的饭,就算周铁一千一万个不对,如今出
了事,你总不该对他落井下石吧。”
说着,钟茹青流出眼泪。李文学用小勺挖到嘴里一口饭,慢慢嚼着向身后瞅瞅,
哑声道:“这件事我做得是欠妥,不过,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我还能怎样?”
“能不能给周铁通个信,叫他改改口?”
“那还行?”李文学神色紧张起来,“千万别!那叫通风报信,性质非常严重,
万一露了馅,连你带我统统得陷进去,不得了呀。再说,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
他又怎样改口?”
“可以推说自己思想糊涂,不辨是非……再不,你看这样行不,干脆就说省立
医院那档子事是瞎胡编的,怎样?”
“晚了,”李文学摇摇头,“太晚了!”
“不晚。我这就找周铁去,告诉他……”
“可别!”李文学急急地,“那会把事情闹得糟上加糟的。”
“那就……”钟茹青想了想,“明天开会,我抢先发言,往这方面引引他,你
也帮几句腔。周铁不是死脑瓜,会听出门道的,只要顺着咱俩的竿儿一爬……”
“那倒差不多,”李文学一跺脚,“干脆,我打头阵!你绝对不行。谁都知道
你俩好,就算别人不说,刘麻子第一个准铙不过你;再说事情是我做下的,……唉!
我干的真不叫人事!”
李文学攥拳猛捶脑门。
“事已如此,那些话别说了!”钟茹青宽慰道,“何况你当初也没想到问题这
样严重,是不是?”
“再提醒你一句,茹青,以后开会,一定抢着举手……有些话,我……我不便
对你明说……”
次日上午,继续开会批判周铁。
别人喊口号,钟茹青跟着举手——举得不高,嘴也动弹。口号喊完,刘振邦问
大家:“还有发言的没有?”
“我说两句,”李文学挥着钢笔,表情激动地,“我认为周铁犯错误的根源就
在于不爱学习,不重视改造,不辨是非,自由主义。周铁应该虚心接受同志们的帮
助批评,认真交代自己的错误思想。”
“是,”周铁的眼睛亮了亮,“我一定……”
“算了!”
杨瑾华从塌塌米上站起来,拉拉列宁装的下摆,用脆亮的上海普通话说道:
“我认为,周铁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一般思想问题范畴,而是一个性质十分严重的政
治立场问题!”
在杨瑾华的注视下,李文学埋下了头,从耳朵一直红到脖根。
“A般”、“A个”……轰轰地冲击着钟茹青的耳膜。_
(九)
。李文学仰视头顶上那块四四方方、瓦灰色的天,自语道:“这熊天,又要嗥
丧了!”
话音刚落,一颗雨点砸到脸上。他缩缩脖颈哼了一声:“哭吧,哭吧!”
“哭起来就没头儿了!”钟茹青附和道。
雨点从阴得厚厚的天上急骤地落下,砸在小天井的方砖地上,砸在屋顶的瓦片
上,啪啪响,炒豆也似。许多人被雨声惊动,纷纷从屋里跑出来,大声议论着:
“雨来得就是快!”
“说来就来!”
……
钟茹青洗完碗,转身正要回屋,“瞿”的一声哨子尖叫,把他吓得一哆嗦。绰
号“黑枣”的五班长,踩着小碎步,在小天井里东跑跑西颠颠,扯着嗓子吼叫:
“紧急——集会!全体——学员——紧急集合罗!”
“王组长!”李文学从水桶上直起腰,甩着碗上的水,“有紧急情况?”
李文学吃饭时告诉钟茹青:团支部又发展了四个新团员——一组、三组各一个,
五组两个。“又把你甩了,”他神情忧郁地说,“怎么回事呢?”钟茹青说他对此
一点不感到意外,青年团是青年人的先锋队组织,一个太“温情”,“跟地主家庭
划不清界限”,“不能同坏人进行斗争”的人,组织上能吸收他入团?李文学又说,
刘振邦要去杨瑾华那里汇报最近组里的学习情况,上午的讨论会由他和周庆桂主持
……
“苟组长,”钟茹青问“黑枣”,“讨论会还开不开?”
“讨论会?”“黑枣”不屑地撇撇嘴,“你的讨论瘾头倒挺大。”
“黑枣”姓苟,名学孔,山东泰安人。此人躯干短小,腿尤短,既黑且黄又瘦
的三角脸, 畏光的眯眯眼;由于瘦,两片颧骨呈倒“八”形支楞着;脸上的肉皮
绷得很紧,噘嘴唇,外龇的门牙颇有“欲出”之势。“忠诚老实”运动开始,此人
代表五组在全班大会上“表态”,说的头一句话是:“俺,是从‘老区’出来的!
……”会后,李文学笑骂道:“什么老蛆!——吃屎喝尿的玩意儿!”
……
集合整队完毕,王主任在队前宣布:校部刚来了通知,各班学员必须在八点半
以前赶到六部,听志愿军归国代表做报告……
“立即出发!”
“黑枣”应声虫似地紧跟一声吼:“现在出发了!”
队尾有人咕哝:“雨这么大,怎么走!”
“怎么走?”王主任在空中劈了一掌,“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顶着刀
子走!”
“王主任,”站在排头的刘振邦小心翼翼地问,“病号去不去?”
“去!”口气坚定异常,“一个不能拉!出——发!”
周铁这几天打摆子,发高烧,早饭都没吃。“你行吗?”钟茹青望着周铁。
“没……事!”周铁筛糠般抖着身子,“坚……坚持得住!”
(十)
赶到六部,一个个全成了落汤鸡。
报告刚开始不久。报告人叫蔡天乐,东北人。他口若悬河般讲呀,讲呀;层次
清晰,段落分明,有叙,有议,有抒情,还有描写。每讲到节骨眼上,便顿顿,发
一问:“同学们,同志们,听了我讲的,你们有何感受呀?”
席棚外,雨如瓢泼;席棚内,水流如注。棚外、棚内都在下,竞赛似地。革大
六个部四千余名男女学员,人挨人,人挤人,听蔡天乐在台上讲:……美国鬼子怂
恿并支持李伪军向朝鲜北方发动进攻……金日成将军率全体军民奋起抵抗并反击…
…空中强盗专炸平民百姓……少爷兵见不得女人,见了就脱裤子……杀!杀!杀!
……三千里锦绣江山血流成河,三千万人民痛苦中呻吟……唇亡则齿寒,中朝本一
家;兄弟遭难,大哥岂能坐视……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
一个秀秀气气的江南姑娘一甩小辫,纵上木板搭起的主席台。
“同志们,同学们!……”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姑娘的胳膊姿势优美地一划,一划,努力追赶歌声……追呀,追呀,终于追上
了。胳膊划动的频率与歌声的节拍融为一体,两根小辫带劲地跳呀,跳呀,长长的
胳膊有力地划呀,划呀……
“这小妞!”王之悦咂着嘴,“长得‘赛’啊!”
姑娘成了全场的焦点,所有的目光——包括王之悦的,钟茹青的,李文学的—
—全凝到她脸上、身上、胳膊上。报告人被冷落、被遗忘了。蔡天乐木立桌后,搓
手,顿足,咳嗽,茫茫然,怅怅然。
……
打败美帝野……心……狼!
周而复始——
雄纠纠,气昂昂,……
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
雨声,歌声,唏嘘声……
雨呀,歌呀,人们的心呀……
打败美帝……
姑娘柔韧的双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圈。
……野——心——狼!
胳膊猛一扬——定格。
姑娘悄然隐去。蔡代表正正军帽,谦和、大度地摆摆手,笑着向前迈了一步:
“同志们!……”
雨,雨,雨……
志愿军在前方打了胜仗——是大胜仗,不是小胜仗……胜仗一个接一个,捷报
如同雪花飘……人们高喊:打得好来打得好……美国鬼子是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达
几天!……他们还在垂死挣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挣扎,挣扎……志愿军
呼唤支援……支援人,支援坦克、飞机、大炮……我们的坦克太少,我们的空军太
年青,我们的海军刚建立……我们……我们……
“同学们!同学们!当祖国需要你们勇敢地站出来,献出自己那一分光,一分
热,一份力量的时候,你们,有血性——有良知的爱国青年,能袖手一旁,不起而
响应?能吗,同学们?你们……”
全场为之一震——因为姑娘二回纵上主席台。
当祖国需要的时侯,我们马上拿起枪……
姑娘甩一下胳膊抹一把泪——也许还有雨水。胳膊愈甩愈疾。歌声追赶胳膊,
胳膊追赶歌声。歌声乱了:
美国强盗……强盗太……太猖狂,侵……侵略台……台湾打……打朝鲜,把…
…把……把摩掌伸……伸向……
姑娘生气地猛一甩胳膊,嘟着嘴跳下台。
一颗水淋淋的脑袋从人海中冒出:“打倒美帝国主义!”
一石击起千重浪:“打倒万恶的美帝国主义!”
“抗美……”
又冒出一颗,也水淋淋的。
“向志愿军学习!”
“向志愿军……”
“反对……”
“响应祖国召唤,参军参干!”
“响应……”
听!战斗的号声在响……
“到最光荣的岗位上去!”
“到最光荣的……”
建设强大无比的国防,在天空,在海洋,在陆地上………“
“参军参干最光荣!”
“参军参干……”
啊!亲爱的妈妈,你不要悲伤……
“到最光荣的岗位上去!”
“到……”
“勇敢地献出我们的力量!”
“勇敢地……”
(十一)
雨住。天晴。会散。
“二十一班注意,席棚外面集——合!”
裤腿高高卷起的“黑枣”,薄发紧贴头皮,煎饼般;干部服后摆紧裹着两瓣尖
屁股,一耸一耸。他半疯子似地,噗哒噗哒地踩着泥水跑来跑去,边吹哨子边叫个
不停:“站好队,王主任讲话了!”
队尾几个人在嘀咕:“行行好,回到班里再讲吧。”
“肚子在提抗议了……”
……
“谁在后边讲怪话?”“黑枣”跷脚抻脖怒喝。
王主任踱到队前,倒背着手。
“同学们,同志们!”咳嗽一声,“蔡代表的报告,大家都听了吧?”
“听了!”声音参差。
“听了没有?”声音陡地提高七八度。
精神一震,齐声:“听——到——了!”
“好!”摆摆手,“大家说,蔡代表的报告精彩不精彩?”
“精——彩!”
李文学把“彩”字的后音拖长了两三秒。
“大家说,我们怎么办?”
日光照在积水洼上,有些刺目。钟茹青闭了闭眼。
沉默。
“黑枣”大步跨出队列,举臂高吼:“我们要响应祖国召唤,参军参干!”
“我坚决要求……”李文学在排尾跷着脚,“报告王主任,我坚决要求参加军
干校,请组织上批准!”
又响起四五个声音,稀稀落落地:“报名……参加……军干校!”
王主任咂咂嘴,拍了下手:“很好!”一顿,“大家积极响应党的号召,我们
欢迎,但我要强调一点:报名参军参干要坚持自觉自愿的原则,任何人不能搞强迫
命令!……”
八组十一个人,除朱根宝外,全部报了名。朱根宝拒绝报名的理由是:他是独
子,母亲年近七旬,无人照顾……“你小吉(子)戏(是)怕希(死)!”唐德保
嗥道,“希(死)落后!”
王之悦努着鹰勾鼻,愤愤地:“共产党叫你当兵是瞧得起你,龟儿子不识抬举,
给脸不要脸,算啥子哟!”
朱根宝抱定一个宗旨:你有千方百计,我有一定之规,任你咋喊咋叫,我不吭
声,名反正不报。
“这可怎办?”李文学急得抓耳挠腮,“好好一锅汤,生叫他一个人搞臭了。”
“我是真心实意想当兵,”周铁说,“谁知道人家要不要。”
“你担心不批准你?”
“玄乎。”
“你的材料通过以后,杨干事不是表扬过你,说你态度如何如何老实,诚恳;
这回你又抢先报的名,他们凭什么不要你?
“凭什么?”周铁淡淡一笑,“这年头认假不认真,啥法!”
“你是说,”我压低嗓门,“有人在演戏?”
“这不,”周铁挤着眼指指屋里,“李文学连胃病带痔疮说个犯一齐犯了,躺
在塌塌米上哎哟得那么欢——难道他真的有病,你以为?他的病为什么早不来晚不
来,蔡天乐一做报告,上面一号召参军,就全来了?……”
“你说,”李文学嘬着嘴吐出一串烟圈,“体检这一关我能不能闯过?”
“问题不大,我看。”
他从铺上坐起来,愁眉苦脸地:“你哪知道生痔疮多难受,稍稍动弹一下就下
坠,就滴哒血……哎哟,我的娘哟!”
钟茹青默然。半晌,李文学忽然说道:“不光我,你也够呛,我看。”
“我怎么?”
“你不担心你那对零点四?”
“当然。”
钟茹青才不担心那个。他压根儿对当兵不感兴趣:当了兵,一年三百六十天圈
在营房里,从早到晚立正,稍息,向后转……什么意思!他正盼着挨“刷”呢。—
—心里这样想,说的却是:“只盼着大夫先生对你我格外开恩了。”
“没那个门!”李文学叫道,“医生跟咱非亲非故,能对你我网开一面?痴心
妄想!——哎,你说,万一参不上军,能分个什么工作?——银行?邮局?还是…
…”
“叫干啥干啥呗。”
“说得对。革命的路子宽着呢,干什么不是干革命,不是为人民服务,你说对
不?”
果不出李文学所料——“零点四!”大夫在体检表上画了个大“×”,挥挥手,
“你呀,打道回府吧。”
“大夫,难道我……”
“掂量一下自己吧,要是叫你开着飞机上了天,等你发现了目标,早跟敌人同
归于尽了……”
……
李文学在医院门口追上钟茹青。
“太棒了!我的痔疮呀胃病呀,统统没检查出来——哼,这些草包医生、蒙古
大夫!……茹青,你给卡了?”
“卡了!”钟茹青故作闷闷不乐状,“我算……完了!”
一路上,他们都不说话,各自默默地想着心事。回到潘家祠堂,两人不约而同,
一头扎到塌塌米上。
潘家祠堂成了“书”市:决心书、保证书,还有挑战书;这组挑那组,这人挑
那人。一派豪言壮语:“勇敢响应党的召!”“愿为人民扛一辈子枪!”“保卫国
防!”“保卫世界和平!”……
最惹人注目的是一份“血书”:
参军!李文学
周铁悄悄说:李文学的“血书”是假货。
“你怎知道?”
李文学食指上缠着纱布,纱布全叫血洇红了,能是假的?……
“就是假的!”
周铁说:李文学把“血书”贴上墙就上了厕所,周铁悄悄跟在后面,看见他把
半瓶红墨水扔进茅坑的……
“啥法!”周铁唉了一声,“这年头认假不认真!”
“光荣榜贴出来了!”李文学大步跨进宿舍,兴冲冲地,“王之悦、刘麻子和
‘痔疮嗓子’是陆军,我、刘振邦、周庆桂、‘倒精’,还有钟茹青……”
“也有我?”钟茹青从铺上翻身坐起。
“有你!”李文学跪到铺上,搂住钟茹青的肩膀,“咱们都是空军!——你高
兴吧?”
“高——兴!”钟茹青问,“周铁呢?”
李文学长出一口气,没有回答。
“我做好思想准备了,”周铁苦笑一声,“打铺盖回济南。”
(十二)
细雨迷蒙,如丝,如梦,笼罩着初夏的姑苏城。
周铁扛着铺盖卷,钟茹青提着网兜,走出潘家祠堂。
“回吧!”
周铁粗鲁地推开钟茹青,大步向前走着:“送你一程吧。”
路一程,雨一程。雨,雨……一送送到车站。
月台上,人头攒动。列车冲破雨网,尖啸着自东而来。
“回吧!”钟茹青大声说道。
周铁又一次推开钟茹青,在哗哗的雨声中,哑着嗓子:“上去把车窗打开,我
给你把行李托上去。”
钟茹青空手挤进车厢,推开车窗。
“一到部队我就……”钟茹青哽咽着,“我就……给你来信。一定的!”
“别了!”周铁毫无表情,“我不会在苏州久留的。”
列车晃荡一下,徐徐向前行驶。
“到了部队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
机车发出一声长啸,把周铁底下的话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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