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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八中队
(一)
“黑枣”撩起眼皮,畏光的眯眯眼斜睨着钟茹青,焦黄的大板牙呲了两呲,重
重地吐出一个感叹句:“啊!劳动太伟大了!”
受条件反射作用支配,钟茹青立即想到,必须对顶头上司——“班头”加以
“响应”。不“响应”行不行?绝对绝对不行!——那叫“大不敬”。
但钟茹青不知如何“响应”。
“响应”者,即依循“黑枣”上述感慨的思路,顺势发挥一番。这,看似简单,
做起来却非易事:“劳动太伟大了”一语概括性之强,内涵之丰之富,堪与“圣训”
媲美;钟茹青是凡人,欲对“圣训”加以发挥,岂不难于上青天哉!
以“劳动太太伟大了”响应之,可否?
不可!首先,那极可能被“黑枣”视为“犯上”,以为你故意以“双料”程度
副词“太太”来盖、来压他那个“单料”的“太”;其次,将“太”字重叠使用,
明显违反汉语组词法则,为钟茹青所不取。“其次”倒可置之勿论,因为,对一个
将“文娱活动”念成“文武活动”的人言,什么汉语不汉语,什么组词法则不词组
法则,统统鸡毛蒜皮的“干活”,不足道哉的小杂耍。要命的是那个“首先”。
“犯上”,就不是小菜一碟了。
那么,“响应”以“劳动伟大”呢?——亦不可。谁人不知,劳动本来伟大得
“太”,你故意将重要之极的程度副词“太”砍掉,意欲何为?莫非在你心目中,
劳动仅是“伟大”,并不“太”伟大?这不明明有意贬低、抹杀创造了人,创造了
世界的劳动的伟大意义!……
……
“啊!劳动的确太伟大了!”
钟茹青自以为回答得十分得体:就其内涵论,这句话百分之百地同“班头”保
持一致不说,“的确”一词,“响应”色彩又那样浓厚,那般强烈,“黑枣”听着,
内心会万般慰贴的。
果然——“劳动的确非常伟大啊!”
钟茹青的“班头”——“黑枣”居然点了一下头,且在点头的同时,还呲呲黄
板牙,露出一个灿烂异常的笑。
……
钟茹青和“黑枣”在操场上一问一答着,沿碎煤渣铺成的椭圆形跑道前行。问、
答告一段落,“黑枣”站住,钟茹青跟着站住。“黑枣”在前,钟茹青稍后,相错
半肩,或半肩不足,成若即若离势。钟茹青自感此“势”佳极:如与“黑枣”并肩,
极可能被视为“僭越”;而如肩与肩相错太远,则有疏远——不靠拢“组织”之嫌。
“黑枣”者何?第×航空预备学校第四大队第十八中队四区队十一班“班头”,一
级组织代表也。疏远——不靠拢组织,还用说,自然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劳动伟大”云云算开场白,或曰引言、序言,通俗的说法叫“开头语”,作
用略同于雨前绸缪。
绸缪毕,该“雨”了。
西天的艳艳红霞,预兆着明天又将是一个响晴天。
阳历八月中旬傍晚,江汉平原如大蒸笼,燠热、郁闷。脸上、脖子上流成一条
条小河的汗水,使得钟茹青不得不掏出手帕在脸上、脖子上不停地左擦右抹,闲着
的另一只手——左手,则习惯性地慢慢顺裤线下滑,下滑,一直滑到裤兜边沿。他
的上述一系列小动作,点点滴滴,尽皆收入身边那双眯眯眼的“眼底”。
平地里响起“黑枣”一声喝:“哎,军人姿态!”
钟茹青下意识地“哎”一声,忙将左手从裤兜边移开,并顺势“立正”,抛给
“黑枣”一个歉意的笑:“哦!看我……习惯了。”
“习惯分好习惯和坏习惯两种,”苟学孔肃然地,“好习惯当然应当发扬光大,
而坏习惯就得毫不犹豫地加以改正……哎,我说呀,十九中队那个……那个黄头发,
他叫……叫什么啦?”
“你说李文学?——他……怎么了?”
“不怎么——好像他也是济南来的,是不是?”
“济南来的怎么了?”
“黑枣”翻了钟茹青一眼。
“这个叫李文学的,干嘛老来找你,有事没事的?”
什么“有事没事”!什么“老来”!……李文学统共只找过我两回,而且都是
老早以前的事了。
……
头一回和周庆桂一块来的,钟茹青把他俩领到十班和李道经见了面。那时,他
们进校才七八天,“劳动建校”还没开始,操场上砖瓦土石狼藉,一下雨成了烂泥
塘,出不得屋门,只好天天憋在宿舍里念报纸、讨论、整内务,再不就唱唱歌,生
活极枯燥。他们学的第一支歌叫《年青的人民空军》,头几句是:“蓝色的天空,
碧绿的海洋,年青的人民空军自由飞翔……”周庆桂打哈哈说:“‘倒精’啊,我
专为你编了首歌,唱给你听听怎样?”“不听不听!”道经笑眯眯地摇着手,“狗
嘴里还吐得出象牙?”周庆桂不理道经那一套,说声:“‘倒精’,‘倒精’,你
好好听着——”用原地踏步代替打拍子,有板有眼地唱开了:“蓝色的裤子,黄色
的褂子,年青的二十一岁正在青春……”——用的是《年青的人民空军》的曲谱。
这里,有必要给周庆桂编的歌词加个小注:头两句指空军人员着装为上黄下绿,
无须多说;有意思的是第三句:黄瘦短小的道经年龄大些,“年青的二十一岁”是
对他的揶揄。
唱一遍不过瘾,周庆桂又唱第二遍,钟茹青和李文学也跟着哼哼。三人连哼带
唱闹得正欢,苟学孔来了——也不知他们三个的歌声惊动了“黑枣”,还是“黑枣”
有事来找十班长——当时倒没说什么,只狠狠拧了钟茹青一眼。
当天晚上,苟学孔把这事端到了生活检讨会的桌面上:“随意窜改庄严的军歌,
是一种极其错误的行为,是非常非常要不得的,它反映了一个人的政治态度……”
第二回:“劳动建校”开始后,李文学犯了痔疮无法出工,他们指导员叫他给
中队办黑板报。一天中午,他拿着一篇稿子找钟茹青,叫给他改一改。钟茹青改完
稿子,打发走李文学以后,苟学孔皱着眉头说道:十九中队百十号人里,我不信找
不出一个改稿子的人,干嘛往十八中队胡串串!……钟茹青辩解道:兴许李文学觉
得和我一个地方来的,在革大又一个组,两人比较熟,说话方便些,才来找我,这
也没什么。苟学孔叫起来:“咋没什么!一样的革命同志,还分什么生呀熟的?一
个地方来的怎样,不一个地方来的又怎样,拿毛主席和朱总司令说,一个湖南,一
个四川,不一块上了井岗山,一道参加了万里长征……”
“照你这么说,”钟茹青抗声道,“往后李文学再来找我,我只能撵他走了?”
“谁叫你撵他了?他来了,你不会给他摆摆革命道理:作为一个革命军人,要
严格遵守纪律,不要有事没事地串队。”
“我张不开这个口!”钟茹青第一次跟“黑枣”使开了性子,“下回他来了,
你替我摆革命道理吧。”
以后李文学倒再没来过。
中队长李忠良在晚点名时不指名地批评了钟茹青:“有的人,哎,有的人乡情
观念太重,哎,整天跟外中队的人,哎,又拉又扯,对本班的同志却,哎,搞不好
团结。尤其,哎,尤其不好的是,班长批评他,他还,哎,他还强调这那的,甚至,
哎,甚至跟班长顶嘴……”
……
苟学孔的腮帮子搐动了一下。
“真的?”在夕阳的照射下,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线,“李建学以后真的再没
来过?”
“没有。”
钟茹青的手指又触着裤兜口——哦!“军人姿态”!为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捂住嘴干咳了一声。
“我不信!”苟学孔扯着嘴角笑笑,“好好想想,你们在别的地方就没有……”
李文学在别的什么地方找过我?……噢!想起来了。
“黑枣”一准说的是那晚上的事。
“劳动建校”结束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到七月下旬算热到了“尖”上。夜
里,学员们闷在罐头盒般的宿舍里,热得光在床上翻身打滚,成宿价唉声叹气,合
不上眼;到白天,个个无精打彩,呵欠连天……各大队经过研究,先后做出决定,
允许学员们以中队为单位在操场西侧的草坪上支起蚊帐露宿。上千号学员蚊帐挨蚊
帐,人挨人,挤在巴掌大的草坪上,也是热,蚊子又多,成群结帮,嗡嗡叫着进行
“空袭”,一宿下来,身上净是蚊子叮的疙瘩。那天晚上,钟茹青支起蚊帐,想找
个地方凉快凉快,跑到操场旁边一棵柳树下刚蹲下,李文学摇着蒲扇来了。他问热
不热,钟茹青说:彼此彼此。两人坐下聊起来。李文学说,大概是天气潮湿的关系,
痔疮又犯了,犯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厉害,整天血糊淋漓的,非常痛苦。
“怎么办呢?”他叹气道。
钟茹青说:该找医生看看。李文学说:看过了,医生说不动手术不行。
“那就动呗,动手术不过痛一阵子,以后就不用受零罪了。”
“我也这么想。”
“那就早点动呀。”
“麻烦多着呢!”李文学摇摇头,“住休养所的介绍信开好了,可区队副——
一个叫陈为善的安徽佬,也是革大来的——说我装病逃避劳动,逃避政治学习,硬
卡着不叫去。没法呀!”
苟学孔一个小小班长,尚且逼得钟茹青喘不过气,何况堂堂一区队之“副”!
“当个小学员真难!”
“谁说不是!”李文学猛吸一口烟,“我反复琢磨过,反正不能把小命搭给 8166
部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明儿我去找中队长,豁出跟姓陈的掰脸,也得……”
8166部队是×预校的代号。
“我好后悔……”
李文学突然止住话头——一个学员摇着蒲扇朝这边走来。
那个学员走过后,李建学指着他的背影说:“这小子跟我一个班,浙江人,革
大三部的,是个打小报告的行家……你吸烟不?”
钟茹青说:不,这一手我还没学会。
“你该学学!”李文学又点着一支烟,“烟能消愁解闷……最近我苦闷到了极
点,过去的事老在心里翻上翻下,我真后悔当初报名参军不该那样积极,又表决心,
又喊口号,还写什么血书……”
钟茹青“噗哧”笑出声。李文学疑惑地望着他:“笑什么呀你?”
“我笑……你说实话,那份血书是冒牌货不是?”
李文学一怔。
“你怎知道?周铁告诉的?……唉!什么时侯见到周铁,我得……跪下给他磕
三个响头。唉,是我把他……”
钟茹青在脸上拍了一巴掌。挺大一只蚊子!
熄灯号嘀嘀哒哒响开了。
……和李文学分手后,钟茹青回到自己的铺位,刚钻进热烘烘的蚊帐,邻铺的
苟学孔呜呜噜噜地说道:“怎么才回来呀?”“这么热,反正躺着也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这叫革命纪律!”“这不,才吹熄灯号。”“是才吹熄灯
号,不过……”
啪!准是一只蚊子死在了“黑枣”掌下;他再没说什么。
……
“两个人偶然碰上随便聊几句闲话也算违犯革命纪律?”
“我说你违犯纪律了?我没那么说呀!”“黑枣”的腮帮子鼓了鼓,“作为革
命军人,凡事得讲原则。据说那个李文学在十九中队表现差劲得很,你为什么专跟
落后分子来往呢?”
“李文学是团员,你知不知道?”
“团员怎样?”
“团员起码可以说明……”
“团员能说明什么?”“黑枣”咄咄逼人地,“团员最多说明一个人在过去某
一时期表现还可以,而不能说明这个人现在如何,你这个道理都不懂?”
“李文学现在怎样了?”
“你不知道?——真的一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你说,李文学怎么了?
“后补期延长了。”
“为什么延长他的后补期?”
“骄傲自大,目空一切,对抗领导,无组织无纪律,装病逃避劳动,还有——
自以为生了张小白脸,多了不起似的……”
“小白脸”是爹娘给的,为这就不能按期转他的正了?难道革命者的脸只能是
“黑枣”式的?荒唐!
“……就知道臭美:天天捧着小镜子照呀照呀……”
照镜子违反条令了?……
“一举一动哪像个革命军人!”
“我不这样认为!”钟茹青大声说道。
人嘛,谁没缺点!不错,李文学爱虚荣,而且骄傲——说个人英雄主义也可以
;为了表现“进步”,为了“向上爬”,他不惜以周铁作为垫脚石——行为何等卑
劣!……
“反正大家都这样认为!”何以见得?——“要不,十九中队为什么不按期给
他转正!”
倒“果”为“因”,什么逻辑!
“当然喽,”“黑枣”闭了闭眯眯眼,“他是他,你是你,他有问题不代表你
也有问题,对不?”
“黑枣”!你约我出来“谈心”,就为的告诉我这个?你何不问问我:一加一
等于二“对不”呢?
“但是,你应当认真吸取李文学的教训,以他为镜子照照自己,从中……”
出尔反尔!刚才你还声色俱厉地斥责李文学“天天捧着小镜子”是“臭美”,
怎一转脸又劝我效他之尤!如果依了你,我岂不和李文学成了一丘之貉,也“不像
个革命军人”了?……
“你在劳动建校中表现又是怎样?——怕苦怕累……”
钟茹青不得不问了:“请具体指出来,我什么时侯在什么地方叫过苦喊过累?”
“你是没公开叫喊过,但是,不公开叫喊不等于没在心里叫过喊过。”
“你怎知道我在心里叫过喊过?”
“因为……同——志!谦虚点嘛!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
人落后!同志,我如果不掌握足够的证据,能下这个结论?毛主席还有一句话:没
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请呀!——钟茹青张手作恭听状——发表你的“调查报告”吧!
“证据”是——“每天干完活回到班里,你总是唉哟连天,脸也不洗往床上一
倒,这不充分说明你……”
除了“充分说明”我累,还能说明别的什么?请问,在劳动建校的日子里,哪
个不累?哪个不是回到班里就床上一倒?哪个没唉哟过?——那就算叫苦喊累了?
如果算,那么,叫苦喊累的绝不是我一个,多着呢。
“你挑土的时候脸拉得那么长,又龇牙又咧嘴,闷着头一声不吭,像装了一肚
子苦水,我说的是事实不是?看看人家小崔,那么小的个子,一个劲儿地吵吵着:”
多装点!……再多装点!‘筐装得溜溜尖,扁担快弯成弓了,照样打着哈哈喊口号,
哼小调,欢天喜地的。你为什么不向小崔看齐?“
“人跟人不一样。”
“人跟人是不一样。”
你既然承认人跟人不一样,为嘛还逼着我学他——崔玉明?告诉你,我不想学,
也学不来那种人,咋向他“看齐”?哪方面向他“看齐”?——论年龄:一个十九,
一个十七:“齐”不了。论性格,人家天生一副公鸭嗓,不咋咋唬唬一天活不成,
我呢,偏不爱耍那一套;也没法“齐”。
叫我向他的“天真无邪”“看齐”?……
刘泮琴老婆来信说生了个胖小子,你猜崔玉明怎说?他唉唉连声地自言自语:
“我怎也想不通,为嘛女人结了婚会生娃娃?”
哄堂大笑。
哗众取宠之小技,区区,何足挂齿!真的“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不会
花八分钱问问老家你妈——你娘,何必提交同志们进行讨论!
叫我跟崔玉明“看”这个“齐”,对不起,恐怕我这辈子也“修炼”不到那
“火候”。
谁干活不声不响,就证明谁“装了一肚子苦水”。这是用哪家哪派的逻辑做出
的判断?亲爱的“黑枣”同志!……
“小崔能做到的,你怎做不到?为什么呢?”
“你说呢?你认为为什么?”
“因为你和小崔不同:小崔穷孩子出身,过惯了苦日子;你从小饭来张口,衣
来伸手,过的寄生虫生活。同志!完全可以做出结论:你怕苦怕累,厌恶劳动,有
着深刻的阶级根源和历史根源啊!”
“黑枣”!把你肚里的“存货”统统抖搂出来吧!要还不够用,不妨把指导员
的《新名词词典》借来翻翻,里面新鲜名词多得可用斗量,可用布袋装,可用卡车
拉。你是吴德勤手下的大红人,他肯定借给你的。……
“……希望你今后加强思想改造,从各方面严格要求自己,不要把自己看得高
人一等,以为自己是大城市来的,见过世面,文化高……文化高咋啦?小崔文化水
比你浅,初中都没上过,可人家思想好;别看是老区来的,一点不骄傲。人家对集
体多关心,拿自己的津贴费上小卖部买了大针,牺牲午睡时间,把同志们的牙刷挨
个儿剔了又剔,剔得牙刷上找不到一星星牙膏渣;为了保住流动红旗,人家专门刨
了两块木板,每天早晨趴在床上吭吭哧哧地夹呀挤呀,把全班十一床被子整得四四
方方,楞是楞角是角,豆腐块似的;人家还用自己的津贴费买了盒图钉,把大家的
床单拽直抻平,在床板上钉得绷绷紧,简直找不出一丝皱褶。多可贵的精神!多好
的同志啊!你应该放下架子,虚虚心心向人家学习才是。可你是如何对待人家的?
小崔为了带动你进步,连连向你发出‘挑战’,半个月过去了,你应了没有?……”
那叫形式主义!
“我觉得多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
“这叫啥态度,同志!”苟学孔的脸成了“紫枣”,“挑战、应战不就是最大
最大的实事?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不正是靠着写挑战书——你挑我应,连应带
挑……才把八百万蒋匪军打垮的?威力多大呀!你为什么认为那不是实事?”
别忘了还有诉苦、三查三整,还有写保证书,写决心书(有些是把指头咬破,
蘸着血写的——也有像李文学那样用红墨水写成的“血书”)……当然更是“实事”
了。对不?
“最大的实事就是政治!”苟学孔的脸恢复了“黑”的本色,“同志,现在你
该意识到你刚才的言论是极其错误的了吧?严格说,那是立场问题呀!”
立场问题?
钟茹青想起一件事……经过四十多天的日夜苦战,新操场落成,校方举办晚会
以示庆祝,会后放映电影《白毛女》。随着“东家在高楼”乐声的响起,银幕上映
出如下镜头:身着带补丁上衣的喜儿,在佛堂里忙忙碌碌着,清扫,擦洗……蓦地,
黄世仁鬼魂般出现在佛堂门口,嘴角挂着老长的涎水,眯着色眼,弓腰张臂作捕攫
状,蹑手蹑脚向喜儿趋近……在这节骨眼上,观众队伍中偏有不懂事理、不知趣且
不识深浅者,吃吃笑开了。苟学孔霍地跳上凳子,冲着东边的三大队学员的队列大
声吼道:“哪个人笑呀?——把这个家伙抓出来!”
第二天,吴德勤在晚点名时表扬了苟学孔:“……当党和人民的利益受到损害
时,敢于挺身而出,同不良倾向进行斗争,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我认为是立场坚
定、爱憎分明的精神,是阶级觉悟高的具体表现,同志们应当以苟学孔同志为榜样
……”
在班会上,“榜样”重提此事,并做了如下表白:“当阶级姐妹遭受万恶的地
主阶级的摧残蹂躏时,有人居然能笑出声,这是生活小事?不!我认为,这是阶级
立场问题!”
立场问题!
……
“团的大门是开着的!”
他们已经绕跑道走完两圈,回到此次“谈心”活动的起始点——十八中队队部
办公室房山南侧。
天色昏黑下来,已到了开生活检讨会的时候。
“同志!”苟学孔碰碰钟茹青,“希望你加把油,好好表现自己,早一天加入
青年团,成为这支队伍中的一员!”
那一天星期五。
次日星期六,晚点名时,吴德勤口若悬河地说道:“队部为啥决定再次把流动
红旗授予十一班?就因为十一班工作搞得出色。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十一班长苟学
孔同志对党无限忠诚,胸怀坦荡无私,一事当前,首先考虑的不是个人,而是集体
的、革命事业的利益。他经常牺牲个人休息时间,在晚饭后和落后同志‘谈心’,
苦口婆心,谆谆善诱,积极开展思想工作。同志们想想,他这样做为的啥呢?”
为的啥?天知道!
也许只为的证明我钟茹青多么多么“落后”,而他苟学孔却何等何等“无限忠
诚”罢了。
苟学孔立于全班之首,作稍息状,他后面是大个子刘泮琴,刘泮琴后面是钟茹
青。钟茹青故意咳嗽了一声。
(二)
“你怎把‘黑枣’得罪了的?”道经问道。
“我也说不太清,也许……想起来了,他是不是为了那件事……不过……”
“你说什么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换个人,也许根本不会拿着当回事——难道‘黑枣’真
的……还是别说了吧,没意思。”
“不说就不说。不过你心里一定得有个数,对这小子千万不可大意啊。”
真的,那件事有什么说头?怎么张口说它呀?——反正说不清道不明的;弄不
好,道经还会对我嗤之以鼻:哼!要是你脾气随和点,看问题、说话活泛点,还会
出那种事?——唉,你是活该,你活该成为“黑枣”的眼中钉,你是自作自受!…
…
……
“中队部指示,各个班都要选一名‘文武’干事,”苟学孔在班务会上宣布道,
“具体到我们十一班,大家觉得谁合适?”
怎闹出个‘文武’干事!……钟茹青想发话请教一下“黑枣”同志,刚要张嘴,
桌子底下挨了刘泮琴轻轻一踩,便把溜到嗓眼的话咽回肚里。于是,没人吭声。苟
学孔继续说道:“既然都不说话,我提议一个人——小崔,大家觉得怎样?”
钟茹青这才明白,苟学孔说的是“文娱干事”。崔玉明嗓子虽然“痔疮”,却
爱哼哼几句“小放牛”或“咿个呀得喂得喂”什么的,素享“十一班唱歌大王”之
誉,因此,苟学孔才提议他当这个“文武干事”。
“反正我觉着小崔担任文武干事挺合适的。”
“文武”一次也罢了,还要来二回。钟茹青心里痒痒得难受,不顾刘泮琴一个
劲儿使眼色,崩出这样一句:“的确,崔玉明十分适合当十一班的文娱干事,我拥
护。”
“娱”字重读。
苟学孔的“黑枣”脸立时拉长了一大截:鼻孔里出气都不那么匀了:“我说大
家注点意了,开会的时候都态度严肃点好不好?——什么‘文鱼’不‘文鱼’,我
们选的是文武干事,从哪又弄出一个什么‘文鱼干事’,开的什么玩笑!”
同样,“武”字也重读。——又加上一句:“大家同不同意小崔担任文武干事
呀?”
崔玉明却不同意。
“不要不要不要!”他急急地摇手,忸怩作态地,“凭咱这副破锣嗓子,哪是
文武干事的料呀。”
“别谦虚了,小崔!大伙说你行你就行。你又会唱又会写,干活一个顶俩,要
文有文,要武有武,‘文武双全’,在咱十一班,可说独一无二,没人比得过。别
推辞了,小崔。就这样定了:你当十一班的文武干事。”
中队黑板报上登过崔玉明一篇稿子,四十来个字,这大概是他“有文”的证明。
于是,就这样定了。
会后,苟学孔板着脸说道:“连个‘武’都不认得,高中怎么念的呀也不知道!”
“苟班头,”刘泮琴忍着笑,“是你把那个字念错了。”
“哪个字?”苟学孔翻了刘泮琴一眼,悻悻地,“你说那个‘武’字?——我
就不信……”
刘泮琴也上开了犟。
“不信?不信,你查字典去。”
苟学孔的脸吊得更长了。
“为一个破字值得跑队部了?”
全中队就文书那里有一部字典。
熄灯号吹过头遍,大家纷纷脱衣,准备就寝。以往这时,苟学孔该嗥了:“都
动作快点,快点了!军人嘛!”今儿也怪,找不着他的影儿了,怎回事?
“苟学孔准是查字典去了,”刘泮琴朝钟茹青挤挤眼,“你也是,操那份闲心
哩,那个字他爱怎念怎念,理他呢,跟他这号人能理论出个‘里’(理)呀‘表’
的了?你一点不了解苟学孔,这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又死要脸面,顶顶受不得别
人挑毛病了。”
刘泮琴也是泰安人,在革大和苟学孔同组,对他的脾气性格自然了如指掌。
苟学孔回来了,脸阴阴的。
“哪个字没有三两个念法!”他边脱衣服边大声说道,“上六年级的时候,班
主任天天号召俺们积极开展‘文武’活动,如何如何。人家是班主任呀,班主任还
能念错字?”
“‘武’也罢,‘娱’也罢,”刘泮琴拉着长声,“我看也差不多少。”
“不是差多少差不多少的问题,”苟学孔却不肯罢休,“而是那个字念‘娱’
念‘武’都对。”
“对对对,行了吧?”刘泮琴闭上眼睛,“怎么念都行——行不行?”
“不是都行,”苟学孔瞄了钟茹青一眼,态度严肃地纠正道,“是都对!”
几天后,在一次生活检讨会上,苟学孔就文化高低问题,发表了如下一通宏论
:“文化高怎样?文化高也不能成为一个人骄傲的资本。举例说吧,旧社会的进士、
举人、大学生,文化够高吧,可他们除了给剥削阶级当爪牙当狗腿子,还能干什么?
他们能为革命做贡献?相反,有的人一天书没念,却能紧跟共产党……”
停了一下,他继续发挥道:“就说我,解放前家里穷,上学比别人晚,文化水
不算高;可我从小接受共产党的教育,仇恨国民党反动派,热爱共产党毛主席……”
“要紧的是立场对头!”崔玉明附和道。
“一九三九年,”苟学孔语无伦次起来,“赫赫有名的张志华司令带着队伍到
我们县搞开辟。张司令念过大厚书谁不知道,那年才十八,十八岁啊,还是大学生,
一参加革命就当了师长……”
会后,刘泮琴对钟茹青说:“你以后少答理苟学孔。当然,也不能罪他。这人
顶难缠了!”
刘泮琴是非团员。苟学孔几次以团小组长的身份约他“去操场上走走,交换一
下意见”,都被婉言拒绝。
“有什么可‘交换’的!哪天觉得自己够了条件,我主动去找你吧。”
刘泮琴便落了个“油条”的恶名。
八月底,从十九中队传来消息:李文学逃跑了。从休养所跑的。
(三)
“你们班长找没找过你?”
“找过呀!”道经想了想,“上个星期五下午……”
“我问最近,这个星期,——李文学跑了以后,班长没有盘问过你?”
“怪了!”道经诧异地,“脚长在李文学的腿上,我又没鼓动他开小差,凭啥
盘问我!”
钟茹青恨恨地骂道:“这个‘黑枣’!”
“‘黑枣’又找你麻烦了?”
……
李文学开小差的第二天,苟学孔找钟茹青“谈心”,劈头就是一问:“他逃跑
前一点口风没向你透过?”
“这是什么事,他能给我透口风?”
“可是据我所知,你们关系非同一般……”
“你根据什么断定我跟李文学关系不一般?”
“根据……不说这个了——他真的没对你流露过那种情绪?”
“哪种情绪?”
“想逃跑的情绪呀!”
“你以为李文学是傻子?他逃跑前还得先请示请示我?”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的情绪……”
“对不起!”钟茹青冷笑道,“我对别人的情绪不感兴趣,所以一向不关心那
个。”
“这么说,连你也被他蒙在鼓里了?”
“你可以调查去嘛。”
“这叫啥态度!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找你了解了解情况都不行了?发的啥脾气!”
“干嘛单找我了解李文学的情况?”
“谁说单找你了?你打听打听去,凡在革大跟李文学一个组的,像谭景尧、李
道经,是不是他们班长都挨个儿问了个仔仔细细?——这是领导统一布置的。”
……
“他还问你别的没有?”道经问。
道经不是卖友求荣的那号人,对他可以实话实说:“问的多着呢……”
“我打个比方,”苟学孔的眼睛畏光般眯眯着,“比方说,如果李文学告诉你
他打算逃跑,你会怎么着?”
“问题是他从没告诉我他想逃跑呀,你叫我……”
“我是比方。”
“你是空比方。”
“就算空比方。打个空比方说……”
“你干嘛打空比方?”
“比方——空比方——说,要是他告诉你……”
“我声明: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要是他告诉你了呢?”
“我第二次声明:李文学任何话也没对我说!”
“可是,如果——比方说——他说了呢?”
“说什么?——说他要逃跑?”
“对!如果他告诉你他准备逃跑,你怎么办?——会不会马上向上级向上级汇
报?”
“黑枣”呀!可恨的“黑枣”!
“你认为呢?”钟茹青恨恨地望着“黑枣”,“你认为我会不会马上向上级汇
报?”
“我问你哩。”
“我也问你哩!”
“是我先问的你,所以你应该实事求是地回答我:汇报还是不汇报?”
“好!”钟茹青大声说道,“三个字:不知道!”
……
道经神情忧郁地说道:“你说你会马上汇报不得了。”
“我不想那样说。”
“你该那样说。”
“我不愿意说违心话。你了解我,我天生不会说瞎话。再说,你难道没看出来,
‘黑枣’分明是逼我爬他的竿,钻他的套!我偏不成全他,就要和他对着干。狗急
了还跳墙呢,别说是人……”
“你呀,”道经沉吟道,“能不能想法跳出十一班?”
“调班的想法有过,只怕中队部不会答应。”
“可以试试。”
钟茹青叩响了队部的门。
“进来!——哦,是你!”刚睡醒的吴德勤打着呵欠从床上坐起来,“啥事?
——为李文学的事吧?”
“报告指导员,不是为那,我是为……为……”
“为哈?为哈呢?说!”他拢拢头发,在屋里来回踱着,“据说十一班长问你,
要是发觉李文学想逃跑,你会不会汇报,你回答说不知道,是这样?”
“是。不过指导员同志……”
吴德勤站住,表情严肃地:“你干哈那样说?难道你在思想深处同情一个可耻
的逃兵?”
“指导员!”钟茹青叫道,“你不知道,这个苟学孔老跟我作对,老找我岔子,
绞尽脑汁往犯错误的路上推我……”
“他咋着推你?说说!”
“他老……用话激你,气你,窝囊你,指导员!”钟茹青抹抹眼睛,“‘不知
道’实际上是气话,我是叫苟学孔逼得无路可走才那样说的,也可以说是苟学孔引
着、逗着我那样说的,指导员同志!”
“你说说,”吴德勤皱着眉头,“他都咋着逼你、引你、逗你了?”
“我……”钟茹青捧住头呜咽一声,“我说不来。”
“说不来?”吴德勤摇头困惑地,“你自己都说不来怎回事,咋叫我相信你的
话?”
“我知道指导员不会相信我,但是,”钟茹青哭出声,“我说的全是真话,不
信你可以……我起誓,李文学确实没向我透露过想逃跑的想法。确确实实。确确实
实。我起誓……”
“起啥誓!”吴德勤莞尔一笑,语调温和地,“同志!我们革命军人是唯物主
义者,起誓顶啥用!”
“我知道起誓不顶用,可是,是苟学孔把我逼成这样的呀,指导员同志。”
“你和苟学孔的矛盾咋这么大!”吴德勤拍了钟茹青的肩膀一下,“同志!你
呀,对别人太斤斤计较了。据我所知,并没有人说过李文学逃跑和你有牵连。谁也
没有那样说过。苟学孔也没说过吧?”
“可他老拿话敲打我……”
“你思想为什么这样狭隘,对别人为什么总是神经过敏,疑神疑鬼?唉,你们
这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大小遇上点事就钻牛角尖,钻进去就爬不出。承认不承
认?”
“但是苟学孔……”
“又是苟学孔!苟学孔是一位普普通通的革命同志,不是圣人;就是圣人,也
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呀。不过,总的说,我们认为苟学孔是个好同志、好班长。
你对他有想法,有意见,可以找他交换。大家都是革命同志,有啥解不开的疙瘩!”
“我们的矛盾靠交换意见怕解决不了。”
“交换一次解决不了,就两次、三次、四次,这样交换下去,直到矛盾彻底解
决为止。”
“一百次也解决不了我们的矛盾。”
“这就是你的不对喽,同志!小小一把年纪,参加革命才两天半,咋这么犟!
这对你非常非常不利哟……你走吧,我要开会了。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反省一下
自己。”
调班的事没提。提了又有啥用!苟学孔在指导员心目中是“好同志”、“好班
长”,我却要求调出十一班,岂不是自找挨碰。事情一旦传到苟学孔耳里,他能不
变本加厉给我小鞋穿?我在十一班更没法混了。
(四)
“壁报组要稿子,”苟学孔在生活会上宣布道,“具体要求是:第一,要对‘
逃兵’思想的严重危害性进行批判;第二,也是顶重要的,稿子内容要密切联系个
人思想实际。这个任务交给谁呢?”
以往壁报组向班里派稿子,苟学孔总是不假思索地指定崔玉明作为撰稿人。
“稿件的好坏,关键不在词句花不花哨,”苟学孔的观点是,“而在于立场对不对,
观点正不正确,内容健不健康……”
……苟学孔突然朝钟茹青转过脸:“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注意,写的时
候别忘了联系一下个人的思想实际。”
尽管钟茹青根据苟学孔的为人,对他冲自己来这一手,不是一点思想准备没有,
却想不到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钟茹青被气懵了。
“我不接受你这个任务!”
苟学孔呼地站起来,气咻咻地:“你说,为什么不接受?”
“理由很简单,”钟茹青喘着气,“因为,这种稿子我写不来,写不来!”
“你说,”苟学孔抱起胳膊,冷冷地,“怎样的稿子你才写得来?你是不是只
写得来那种不联系思想,只喊空口号的稿子?”
糟!到底落进了他的圈套——难道你同情逃兵,反对批判“逃兵”思想?你害
怕一联系个人思想会露出狐狸尾巴?你有步李文学后尘,从部队溜之乎也之意?…
…
“叫你写你就写吧,”刘泮琴小声说,“你又不是不能写。”
“能写是能写,”钟茹青委屈得直想哭,“可你说,思想怎样联系?我又没有
‘逃兵’思想……”
苟学孔摊摊手,一气吐出三个“你们看”。
“你们看你们看你们看,没有人逼着他承认想当逃兵吧,他倒……不打先招了。”
钟茹青站起来,大声喊道:“我怎么不打先招了?我声明——同志们也可以作
证,我没有说自己想逃跑吧?”
热血一股股朝脑门上涌,不用照镜子,钟茹青也知道此刻自己已成了“关公脸”。
“没说就没说呗,还用声明?我没声明过我不想当逃兵,小崔也没声明过,是
不是同志们就怀疑我和小崔想逃跑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先千方百计逼你,诱你,使你不得不做出他为你设计好的声明,再根据你的声
明导出他设计好的那一结论——“黑枣”用心何等险恶!
“好吧!”钟茹青忍气吞声地,“我写就是。”
钟茹青憋着气写出洋洋洒洒六七百言,全是分析性的议论。老许(一个叫许进
之的二十八岁的大学生,中队壁报组的负责人)对稿子赞誉备至:“棒,棒,有水
平,有水平!自壁报组成立以来,是头一回收到内容如此充实,文笔如此优美的好
文章!”
稿子却没刊出。肯定是“黑枣”做了手脚,钟茹青想。
(五)
父亲寄来一封长信。
“起始,对汝之报考革命大学,吾颇不以为然,”父亲写道,“然其后细思再
三,方知汝之抉择为是。常言:好男儿志在四方。碌碌无为老死篱下,有何价值!
……顷接茹春函,云彼已加薪,嗣后保证每月汇吾十元;茹秋亦表示每两月可予吾
五元(唯彼与地主家庭划清界限立场不变)。如是,一家三口温饱无虞,吾复何求
哉!……汝在部队当善与人处,同各方搞好关系,力求上进……”
父亲告诉钟茹青三件事——第一件:关于与吕玉珍解除婚约事。
“来信云,汝已与吕女商定解除婚约,吾不持异议。今世事日新,青年人崇尚
婚姻自由,吾岂敢逆潮流而行哉!”
第二件:关于子周被捕事。
“阴历四月初,数人忽闯入吾院,自称系平城县公安局办公人,专程来济缉拿
逃亡地主钟学诗(子周)。子周大呼:”三爷爷救我!‘……吾何有此力?唯匿于
屋中垂泪而已。子周为人自不足取,然政府此举亦过矣。旋闻子周已被羁狱中,可
悲可叹!又闻子周之被捕,实钟学礼作祟故。仨鼻子眼何物,一无赖丑类尔,政府
竟视为’骨干‘,实令人扼腕。“
第三件:关于周铁造访事。
“日前,一青年人不速而至,自云名周铁,盖汝之革大学友耳。彼因历史问题
被逐回济,现受‘管制’。吾观周铁乃诚实人,何竟不为政府所容!彼与吾匆匆数
语即离去,并嘱吾转告汝:彼乃负罪之人,为免累汝,无意与汝通信,云云。”
接到父亲来信后的第三天下午,苟学孔又提出“转转去”,钟茹青不敢违拗,
跟着他上了操场。
“你的情绪咋看着不大正常,不是有什么心事吧?”
钟茹青想起刘泮琴的忠告,决定对“情绪专家”实行“缄口”政策。
“我的情绪正常得很。”
“为什么你脸上整天不见笑容?”
“我心里乐着呢。但我不象有些人,喜欢把笑挂到脸上。”
“嘿!竟有这种事?”
“怎没有!这叫感情内向。”
“不!我认为这是思想不开展的表现。”
“什么叫思想开展?难道像崔玉明那样,一天到晚‘咿个呀得喂得喂’,就算
思想开展了?”
苟学孔被钟茹青顶得咽了口唾沫。
“整天‘咿个呀得喂得喂’倒用不着!……刚才你问啥了?噢,你问啥叫思想
开展,对不?这个问题嘛,我的看法是:所谓思想开展,就是心里有了问题,哪怕
问题只芝麻粒大,也要及时汇报给组织……”
“汇报给你?”
“我当然不代表整个组织,不过还是可以在你和组织之间起‘渠道’或‘桥梁
’作用的。”
“你叫我汇报什么?”
“思想问题呀。”
“要是我压根儿没有思想问题呢?”
“那……不可能吧!”
“为什么不可能?”
“你如果没有思想问题,为什么不像别的同志那样,整天有说有笑的?”
有你“黑枣”压顶,我说什么,笑什么。
“我天生不爱说笑。”
“最近接到家里的信了?”
消息果然灵通。
“接到了——怎么?”
“信上写的啥?”
一封家信,信上写了啥,也得向你——组织上“汇报”“汇报”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把信念给你听听?”
“我认为……”
“苟学礼!”
一声大叫把钟茹青和苟学孔都吓了一跳。
“苟学礼!”崔玉明揩着汗一路跑一路喊,“快,快,指导员找你哩。”
钟茹青松出一口气:谢天谢地,谢谢“咿个呀得喂得喂”,你使我得到了解脱。
苟学孔怎成了苟学礼?
中队长李忠良这个大个子河南人,讲话慢腾腾,像农村老太婆,嗓门却极粗,
颇具“大江东去浪淘尽”流韵。不知怎回事,他老把苟学孔叫成“苟学礼”。
“……在所有,哎,在所有班干部里,表现,哎,表现最最肚(突)出的就是,
哎,就是苟学礼了……”
晚点名的队列中响起低低的笑声。李大个子充耳不闻,照旧有板有眼地讲他的
:“哎,表现最最肚(突)出的就是,哎,就是十一班长苟……”
李大个子打了个哏,威严的目光在队列中搜寻着:“谁笑啦?哎,有啥可笑的?
哎,”咳一声嗽,“……就是十一班长苟学礼了,哎,苟学——礼了!”
钟茹青改变一下“稍息”姿势,收左脚,右脚向前斜出半步,将全身重量置于
左脚之上:视线越过刘泮琴这座“大山”,落到第一排的“最最肚(突)出”上。
时令已是深冬,寒气砭骨,“黑枣”却不停地蠕肩,摇颈,似燥热难忍……目
睹他这副狼狈相,钟茹青费了老大劲才没笑出声。
“苟学礼”这一称谓,苟学孔听着颇不受用,据说专为此事跑过队部,要求李
忠良为自己“正名”;李忠良——也是据说——是这样回答的:“哎,你不叫苟学
礼?不叫就不叫吧,哎,以后……以后不叫你苟学礼就是。哎!”
一星期后,李忠良晚点名时又提到苟学孔。
“大家呀,哎,大家,哎,大家都要,都要向,哎,向苟学礼看齐了。”
同上回相比,只少了两个“最最肚出”。
“这记性,”苟学孔愤愤地,“算啥呀!”
他又要找李忠良去理论,被刘泮琴止住了。
“‘礼’就‘礼’呗,有啥!为一个破字,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中队长合适吗,
你觉得?”
“礼”也者,“孔孟”学说之核心,如请郭沫若郭老先生考证一番,兴许两字
还能“互训”——真的,“有啥”!
苟学孔不这样看——“这不是别的,是人家的名字,闹着玩的?”
“咋叫不是叫!”崔玉明豁豁达达地,“叫你狗你就成了狗,叫你猫你就得喵
喵叫着逮耗子了?对不对,苟学礼?”
从那,崔玉明便“苟学礼”“苟学礼”地叫开了,倒好像苟学孔打出娘胎就叫
“苟学礼”,过去人们叫他“苟学孔”叫错了似的。苟学孔多次拍桌子,声色俱厉
地向“痔疮”声明:他确确实实不叫“苟学礼”而是叫苟学孔;这一大名乃村中饱
学秀才所取:苟——学——孔。却无效。“痔疮”仍“苟学礼”如故。
钟茹青由“苟学礼”联想到钟家寨的仨鼻子眼儿。
仨鼻子眼儿也叫“学礼”——钟学礼。
仨鼻子眼儿是钟家寨拔尖尖的“坏水”。关于他,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仨鼻
子眼儿闯关东,三四年混下来,依旧穷得当当响——离了“白面”一天活不成,能
不穷?——后来竟穷到卖了裤子,以一破大褂遮羞。就这样,还有兴致逛窑子。一
日,他身罩大褂,摇摆进窑子。吃饱,喝足,抽够,搂上窑姐便睡。睡到天蒙蒙亮,
大叫一声:“有贼!”轱辘下炕,光着身子又跳又骂:有你们这样开窑子的,大门
都看不住!这不,贼把我的裤子偷了,咋办?官了还是私了?——官了是告警察署,
由“官”断这个案;……老鸨一合计,事情闹到官面,准没好果子吃,弄不好会砸
了窑门,毁了生计,只好赔笑央告仨鼻子眼儿:他大爷!你老人家别上火,咱私了,
私了……
“咱这叫白吃,白喝,白抽,白玩儿,”事后,仨鼻子眼儿四处得意地吹嘘,
“还捎带着赚了条新裤子!”
钟茹青幼时有幸与这位“学礼”谋过一两面。其长相酷似“黑枣”:尖嘴猴腮,
枣核脸,眯眯眼。不同者,钟学礼鼻梁左侧多了个洞洞。
钟学礼——苟学礼!
……从操场回到班,屁股刚挨床沿,苟学孔急急地从队部跑回来,火急火燎地
:“快快整理着装,紧急集合了!”
他精神极为亢奋。
崔玉明问:要开大会?
“全校大会!”苟学孔眼珠子瞪得溜溜圆,“逃兵抓回来了,这回……”
钟茹青心里一格登:李文学?……
是个阴天。紧急集合的哨声嘟嘟响着。院子里,“面向我,以排头为基准,向
前看——齐”的口令声此伏彼起。钟茹青出门晚点,挨了苟学孔狠狠一瞪:“磨磨
蹭蹭的,像个军人不像!”
操场上,全校四个大队几千名学员排成四个方阵,面东,由南向北依次站好。
四大队在西北角。
一高一矮两个学员把李文学拧上台。
“逃兵可耻!打倒叛徒李文学!”
“叛徒李文学死有余辜!”
……
张副校长训话。袁参谋长训话。政治部王副主任训话。
决定:开除叛徒李文学的团籍、军籍。
大会开了一个小时,张副校长宣布散会。“立正!”“稍息!”“立正!向左
——转!齐步——走!”……
道经在十班也站第三排,和钟茹青肩挨肩。他悄声说:“看见那个大个子没有
——就是抓住文学的头发使劲往下摁的那个,他叫陈为善。”
开会回来,各班进行讨论。
“这就是逃兵的下场!”苟学孔沉着脸作开场白,“谁要是想走这条路……”
他不看钟茹青。
钟茹青想到了周铁。
“道经,文学回到济南会不会受‘管制’,你说?”
“扯淡!他又没犯法……”
“我总担心……”
“别闲操心了!”道经瞅瞅周围,悄声地,“报告你个消息:地勤学校来接人
了。”
“接咱们?”
“听说除了学空勤的——刘振邦验上空勤了,没听说?——都得走。总算熬出
头,用不着整天立正稍息叠被子剔牙刷了。到了地勤,好赖能学点技术……”
“学不学技术倒是小事。”
“什么是大事?”
“跳出‘黑枣’手心是第一条。”
(六)
苟学孔把一张登记表摔到桌子上,大声问道:“解放前参加过反动组织的——
三青团、国民党,还有一贯道,都算——现在来登记了。一个个来:刘泮琴参加过
没有?”
“我父亲参加过一贯道,填不填?”刘泮琴问。
“只填本人,”苟学孔有些不耐烦。
“咱本人什么也没参加过。”
苟学孔又问崔玉明,崔玉明也说没参加过。又问杜振坤,又问周寅生,又问…
…
除了钟茹青,除了他自己,苟学孔全问了。
“我的历史清清白白,”苟学孔声明道,“啥反动组织没加入过。”
仍不问钟茹青。
“谁参加过反动组织呀?”苟学孔还是不望钟茹青,“参加过就填表啦——这
叫坦白。”
苟学孔歪着嘴笑,笑得很冷。
“自己要是不填,给别人检举出来,可就……”
他突然朝钟茹青转过脸。
钟茹青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想,此刻自己的脸一准红得很厉害;因为他觉得
血液正朝头上涌。
(七)
班主任的娃娃脸胀成了紫茄子。
“你们别动!”她哑着嗓子,“统统把头抬起来,挺直腰坐好了,望着我的眼
睛——都听见没有?”
她挺胸收腹端立讲台,蹙紧眉,含威的凤眼眨也不眨,扫视着台下五十多名学
生:“告诉你们,”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那个偷了曾宪成铅笔盒的家伙,他
脸上写着一个‘贼’字。”
钟茹青不由哆嗦了一下,因为班主任锥子似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刺,接着,就地
凝住了。
……班主任叫王淑鹏,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老姑娘。钟茹青始终闹不清出于怎样
的原因,她一直视自己为异类,百般进行刁难。四五年春天,钟茹青从后宰门小学
转学到峨雅坊小学,第二天就吃了她一个下马威——全校近七百名学生在操场做晨
操,钟茹青站在五年丙班排尾,正一板一眼地弯腰哈背抻胳膊蹬腿,王淑鹏倒背着
双手来了。
“别做了,”她在钟茹青面前站住,鼓着胸脯,凶神恶煞般瞪着他,“伸出手
叫我看看!”
老师有令,学生岂敢不遵。钟茹青战战兢兢伸出手。王淑鹏一声断喝:“给我
翻个个儿!”
钟茹青忙将双手翻成手心朝上,王淑鹏看也不看,母老虎般吼开了:“看呀,
这黑爪爪!”
乓!乓!左右两手各着了一教鞭。
“像啥呀,这爪爪!”她歇斯迭里地叫着,“像不像刚刚掏了茅厕,大家说?”
周围的学生都停止做操,目光齐射到钟茹青脸上,臊得他恨不能找个地缝缝钻
进去。
“老师!我……”
钟茹青呜呜地哭开了——哭,是钟茹青小时候的看家本事。
“尿叽啥呀你!”一教鞭抡到钟茹青屁股上。
钟茹青“唉哟”一声,哭得更凶了。
“撒泡尿照照你那熊样,”她继续咆哮着,“多恶心人!”
……一个星期六下午,全校大扫除。王淑鹏派钟茹青去护城河打水。桶大,钟
茹青个子小,进教室时,桶底刮着砖门槛,钟茹青打个趔趄,水桶歪了歪,溅到王
淑鹏(她正站在教室门口“监工”)花格子鞋上几星星水,这下可惹了大祸。
“瞎了呀你?”她边跺脚,边用指头剜钟茹青的鼻子,“你眼睛长到腚沟里怎
么的?”
她吼,钟茹青更慌,后脚绊着门槛,咣啷,噗哧!桶翻水泼,人也摔了个狗啃
泥。王淑鹏疯了似地喊开了:“给我趴下舔,把洒了的水舔个干干净净——听见没
有?”
钟茹青又哭。
“哭啥呀你!”钟茹青脸上挨了一巴掌,“就你娘的会嗥丧,你爹死了还是你
爷爷死了?”
……钟茹青老鼠怕猫似地怕王淑鹏。每天上学,只要瞥一眼教室门口那块写着
“班主任王淑鹏”六字的白漆木牌,腿就打颤。
一天早上,瓢泼也似的雨将院子里下成了一片汪洋。钟茹青心里那个翻腾:都
怨母亲,我早就说要走,她一个劲唠叨:“等一等,住住点再上学吧。唉,家里又
没把伞……”这不,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叫我怎办?……
“都怨你,都怨你!”钟茹青冲着母亲发起了火,“迟到了要挨王老师教鞭,
怎办呀?”
“雨这么大,”母亲畏畏葸葸地,“要不,今儿别去了行不行?”
“那还行!”钟茹青吼道,“王老师说了……”
说着,推开母亲,顶着书包冲进雨阵。
……“明儿举行体操比赛,王老师说了:都戴蓝白条条的瓜皮帽,长帽沿那样
的;脚底下呢,一律力士鞋,白颜色的那种……”
瓜皮帽倒现成,只是白力士鞋……母亲犯了大难。
“上哪弄白力士鞋去呀,黑灯瞎火的,我又不会变戏法!”
“我不管那个,反正王老师说了:到时候谁不穿白力士鞋,就……”
“你脚上不穿的力士鞋,灰的跟白的能差到哪,凑合凑合不行?”
“不行不行,王老师说了:非白的不可!王老师还说……”
“王老师说了王老师说了!”母亲愤愤地说,“没见过你这样的,王老师放个
屁,也得快快捧进嘴嚼了咽了,再夸一声:真香!……”
……
王淑鹏阴着脸,倒背双手,哼哼唧唧着在课桌间来回疾走。
“谁做了亏心事,脸色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就是两个样。”
好像千万条小虫在钟茹青的耳朵上、脖颈上、脊梁上蠕动,他很想活动一下身
子,或者用手挠挠这搔搔那,可他不敢,因为王老师发了命令:“都坐好!——脑
袋、身子、手、脚,一律不许动!”
总算得着活动一下手脚的机会了:王淑鹏擦过钟茹青的课桌,哼唧着走向后排
——但是且慢,千万得当心,会不会是班主任使的“声东击西”,诱我落入她设下
的圈套,然后再往死里整治我?不行,得“侦察侦察”……钟茹青战战兢兢地回过
头:坏!钟茹青的目光同班主任的目光碰了个着:王淑鹏正定定地望着他,阴阴地
笑。钟茹青打个冷战,浑身的血液汩汩涌向头部。完了,我彻底完了!——钟茹青
绝望地想道。他想喊,想哭……
王淑鹏大步流星走到钟茹青面前。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乓!语文课本先着了一教鞭。
“给我抬——起——脑——袋!”王淑鹏气咻咻地吼道,“我问你:你为什么
脸红?”
全教室五十多双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疑惧的——齐齐射向
钟茹青。钟茹青哆哩哆嗦地站起来,低着头:“报告王老师,我没……没脸红。”
王淑鹏狠狠拧了钟茹青一眼,噔噔几步跨上讲台,教鞭啪啪地抽着讲桌,喊道
:“你们说,钟茹青脸红没有?——红了吧?对,钟茹青是脸红了!——钟茹青,
你要是没偷铅笔盒,干嘛脸红?”
钟茹青一阵头晕目眩。……
……
“你干嘛红脸?”“黑枣”的声音,刀一样剜着钟茹青的心。
“我红脸是因为你……”
……
“王老师!我……我没偷曾宪成的铅笔盒,真的,我没有偷呀!”
那一年,钟茹青十岁。
……
“我怎没怎你呀,”苟学孔奸笑着,“大家说,我是不是没怎么他?可钟茹青
……”
……
“你为什么脸红?”王淑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为什么呀?你说!”
……
“这是诬陷!”钟茹青不顾一切地喊道,“苟学孔,我上中队部告你去!我要
告你……”
……
“王老师!不信你可以问问……问问我爸爸,我偷没偷曾宪成的铅笔盒。王老
师,我确实没有……”
在学生们的窃笑声中,王淑鹏鄙夷地撇了撇嘴:“问你爸爸顶屁用呀!”
“因为……因为爸爸知道我从小不偷别人东西……”
“我咋诬陷你了?”苟学孔仍在奸笑,“同志们说,我说钟茹青参加反动组织
了吗?我没说过吧?”
“我作证,不光苟学……孔,谁也没说钟茹青参加过反动组织,”崔玉明歪脸
看着钟茹青,“你干嘛做贼心虚呢?”
“说得对!”苟学孔胜利地,“既然没有做过贼,心虚干嘛?”
“你脸红,就证明你心虚!”王淑鹏斩钉截铁地,“就证明你是……贼!”
“枪毙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参加过任何反动组织!”
“你别激动,你不要激动!”刘泮琴扳住钟茹青的肩膀,“你可以慢慢对同志
们解释……”
“钟茹青!你说,谁要枪毙你呀?”
“你凭啥怀疑我参加过三青团?”
“听呀!他不打自招,承认他参加过三青团了,是不是?同志们说。”
“诬蔑!造谣!我说我没参加过……”
“你为什么不说没参加过国民党,偏说没参加过三青团?由此可见……”
“因为……”
“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偷了曾宪成的铅笔盒?后来把铅笔盒藏到什
么地方了?……”
“我没有……”
“你还不老实……”
“王老师!我老实,我不是贼!……”
“你就是贼!……我要报告校长,叫校长开除你!”
“王老师,千万别报告校长,千万不要开除我,我……赔曾宪成铅笔盒行不行?
王老师!”
王淑鹏扔下教鞭,娃娃脸笑成一朵花。
“你既然没偷,干嘛要赔曾宪成铅笔盒?同学们,这说明……”
“这充分说明,”王学孔敲敲桌子,一字一顿地,“钟茹青心里有鬼!”
“这充分说明钟茹青心里装着鬼哩,”王淑鹏大声地,“同学们说是不是?”
“同志们说,钟茹青是不是心里有鬼?”
“苟学孔,”钟茹青绝望地喊道,“我要找指导员告你,告你!你不讲理,还
有讲理的地方。”
“你既然没偷他,干嘛赔铅笔盒!”父亲怒不可遏地,“不赔,坚决不能赔!”
胖文书把门拉开一条缝,问钟茹青啥事,钟茹青说想找指导员。
“指导员正在开会,没工夫,下午再来吧。”
说罢,嘭地带死了门。
怎办?——回去了,“黑枣”不定会怎样挖苦我:不是上队部告状去了?指导
员准你的状了?说没说撤我的职?嘿嘿!……要不,就这样站在门口等着?等吴德
勤把会开完?谁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门开了。刘振邦惊讶地望着钟茹青:“是你?怎么了你?脸色怎这么难看!出
什么事了?”
钟茹青哭起来。刘振邦着急地问道:“说呀,出什么事了?”
“苟学孔总找我麻烦……”
刘振邦静静听完钟茹青的诉说,为难地搓起手来。
“我被苟学孔逼到这个份上,除了组织上还能依靠谁!”钟茹青呜咽着,“振
邦,你帮帮我呀!”
刘振邦想了想。
“你站在这里别走,我请示一下吴指导员,看他能不能抽时间和你谈谈。”
过了一会儿,吴德勤叼着烟卷踱出来。
“咋回事?”他皱着眉,“你干哈老跟苟学孔过不去?”
“指导员!”钟茹青抹抹眼泪,“不是我跟苟学孔过不去,而是苟学孔跟我…
…”
“哭啥鼻子!”吴德勤喝道,“苟学孔怎么你了?听刘振邦说,好像你说苟学
孔逼着你承认参加过反动组织,真是这样?”
“逼倒没逼我,不过他老用怀疑的目光盯我,用这样那样的话对我旁敲侧击…
…”
“他爱怀疑叫他怀疑去吧,反正你又没参加过反动组织,怕啥!”
“我怕……不!我实在受不了哇,指导员!”
“他到底说你啥了?”
“倒没明说我什么,他用的暗示法,指导员。在他看来,好像我就是他想象的
那种人似的。”
“说具体,哪种人?”
“就是……就是……”
“同志!说来说去,原来不是苟学孔怀疑你,而是你处处怀疑人家苟学孔呀,
对不对?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相信组织嘛,组织上的眼睛是雪亮的。苟学
孔的工作方法可能不那么十全十美,可能有不到位、不讲究的地方,你不能斤斤计
较,对人家搞‘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是不是?好了,你先回去,我正跟验上空勤
的学员谈话——他们这几天要转校上长春——忙得很。这样好不好,过两天我找苟
学孔谈谈,叫他以后注意一下工作方法,可不可以?”
……钟茹青一连四五天没上学。
“姓王的臭婊子欺人太甚!”父亲拍着桌子,胡子气得一抖一抖,“你厉害,
咱惹不起;惹不起还躲不起?——转学,下个学期转学。”
一天傍晚,外号“坏种”的张怀忠跑到钟茹青家报告了一个消息:曾宪成的铅
笔盒找到了——被他弟弟藏到床底下了。
“现在没事了,”“坏种”说,“你明天照常去上学吧。”
铅笔盒虽然找到,钟茹青在王淑鹏心目中却依然是个贼——这是他从她的脸上
看出来的。
——贼!
暑假结束后,钟茹青离开峨雅坊小学转到了另一所学校。
(八)
吴德勤在军人大会上宣布:“鉴定”工作开始。
钟茹青的“自我鉴定”在班里虽勉强获得通过,却缀了个吓人的大“尾巴”:
该学员阶级立场模糊,一贯不重视思想改造,生活十分散漫,组织性极差。
刘泮琴建议将上述“小组评语”改为“……对思想改造不够重视,生活比较散
漫,组织纪律性有待加强”,遭到苟学孔、崔玉明的坚决反对:“那怎么行——太
温情了!”
结果,刘泮琴倒给自己也“赚”了一条小“尾巴”:
今后应加强原则性、斗争性。
意犹未尽的苟学孔,还顺势在钟茹青的鉴定表后面“附”了一“言”:
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该学员可能加入过三青团,建议组织上对此做进一步调查。
苟学孔们所谓的“充分理由”,就是钟茹青在革大“忠诚老实”运动中所做的
交代:
“如果我不是出生于一九三四年,而是出生于一九三零年;如果我四八年不是
十四岁,而是十八岁,也许解放前我就加入三青团了……”
“当时,我是为了表现对党忠诚老实才……才那样写的。”
“鬼才相信你的话!”苟学孔冷笑道,“你如果真的对党忠诚老实,现在就应
该把你参加三青团的事原原本本交代出来。”
“我确实没参加过那个团。济南解放那年,我才十四岁呀。”
“十四岁就不能加入三青团了?”
“你说你今年才十七岁?——我第一个不信!”崔玉明指着钟茹青的下巴,
“大家看,他的胡子多密多硬!”
他建议再加上一条“该学员可能隐瞒了年龄”的“附言”,苟学孔认为没有必
要,因为——“前面那一条‘附言’,已经足够了。”
钟茹青拒绝在鉴定表上签名。苟学孔说:签不签随便,因为——“我们实行的
民主集中制,他这个少数,对多数人的意见必须无条件服从,因此,他签不签无所
谓。”
被输送到地勤学校的,占了十八中队学员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们离校
后,中队里只剩下五六个人,包括刘振邦(日内将赴长春某空勤学校学习飞行)、
许进之(留校,即去二大队任主任教员)、祝杰(已被任为十八中队的四区队的副
区长)。祝杰对钟茹青的遭遇甚表同情,他认为钟茹青该找吴德勤谈谈。钟茹青在
篮球场上找到了吴德勤。
“小嘎子,”吴德勤嘻嘻哈哈地说,“没走成地勤背上‘包袱’了,啵?没必
要嘛。有‘包袱’不要紧,扔掉得了,用得着整天愁眉苦脸的?”
“指导员,我想不通……”
“不让转校你就想不通,对啵?走者愉快,留者安心嘛——为什么做不到这一
点?为什么呀?应当相信组织嘛组织上会对你做出安排的。”
“组织上什么时候才会对我……”
“耐心等着吧。”
“组织上是不是信了苟学孔的胡说八道,认为我有问题,才没让我走地勤的?”
“谁说的?谁说你有问题了?——你把那个人叫来,我问问他。”
“但是……”
“‘但是’哈!说来说去,纯粹是小资产阶级意识作怪,留队的又不是你一个,
多着呢,祝杰、许进之、刘振邦,不都没走,谁像你呀,被思想包袱压得都快喘不
过气了。”
“指导员,我怎能和祝杰他们比?”
“为哈不能比?不都是一样的革命同志?哈哈!”
谈话毫无效果,思想包袱依旧。十八中队就要解散,人们即将各奔东西,伙房
里半年来“结余”不少,便拼命“改善”开了。然而,白白的大米饭,肥肥的大块
猪肉,钟茹青眼睁睁看着,却咽不下。夜间,眼睛成宿成宿睁着,熬得红红的,眼
角上整天挂着黄屎。
“你瘦了!”祝杰望着钟茹青的脸。
吴德勤倒没失信,一个星期后,他通知钟茹青带上行李去三大队十三中队报到。
“四大队本想留下你当文化教员的,”他解释道,“考虑到眼下新学员还没到
校,因此……”
“我上十三中队去干嘛?”
“学习呀!学政治,学军事——主要是学政治。同志,不把自己的头脑武装好,
以后咋做好革命工作!”
(九)
在十三中队报到后,钟茹青被分到三区队九班。九班长叫叫李成章,河南人,
二十四五岁,团员,第一批参干生,长得慈眉善目,说话声音绵绵的。
报到当晚,中队部布置各班召开班务会,会议主题是: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并
表示表示态度,在新的环境中如何搞好学习、工作。
在八班的班务会上,李成章放了头一炮:“我先表示表示。大家都是从各个大
队抽到这里来的,是不是?全校几千名学员,大部分转校学地勤了,是不是?集中
到十三中队的百十号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全是没转成校剩下来的,是不是?所
以有人给十三中队起了个名,叫‘问题队’,这种叫法对不对呢?我认为是完全错
误的。因为……”
“好了好了,”一个黑黑胖胖的上海人截断了李成章的话,“班头呒要说违心
话好呒好,谁不知道十三中队明明是‘油条队’?”
“我认为韩正义的看法极其错误,”另一个上海人——瘦瘦的张德平反驳道,
“组织上关心我们,才把我们调到十三中队进行学习,我们应该……”
韩正义骂声“操那”,腮帮子一拧一拧地叫开了:“侬小赤佬充啥假积极呀!
谁不知道侬是大油条一根,特务嫌疑,‘万恶的张匪德平’!”
张德平腾地跳起来,拍着桌子叫道:“你造谣,你诬蔑好人!——报告班长,
韩正义骂人,你管不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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