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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三中队
(一)
十三中队算不算“问题队”?还是让事实说话吧。
先说九班。九班共十一人。从这十一个人在班务会上的自我介绍可以看出:他
们的确或多或少或大或小都有“问题”。
大个子张克康是三青团员。
“我上初一那年,”这个安徽人抚着密匝匝的刺猬胡,絮絮地说开了,“那天
下午,班主任拿给我一张表叫填,我看也没看,接过表就填,填完交给了班主任,
才知道……唉!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参加了……”
“看”也罢,“不看”也罢:“糊涂”也罢,“明白”也罢——反正老兄填了
表,而且交给了班主任,这个三青团员是板上钉的钉,拔不出了。
贾松林——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苦着脸,囔声囔气地诉开了“冤屈”:
“大约两个月前,好像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全班十来个同志坐在床上山南海北地闲
聊,忘了谁出的馊点子,叫各人摆摆自己家乡的名特土产,大家便抢着摆起来。后
来轮到我,我说咱奉化县没啥希罕物件,只出过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就是……就
是……有人便说我吹捧……吹捧那个人,你说我冤不冤?”
同志们怎的冤枉你了?你明目张胆为蒋大光头唱颂歌,不叫“吹棒”叫什么?
……
绰号“红先生”的副班长郗元平,也是安徽人,五短身材,小脸红如猴屁股,
酒糟鼻,鼻尖红而且亮。
“谁知道咋搞的,”红先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那天早上起床号吹了,我揉
着眼爬起来,迷迷瞪瞪地哼开……哼开……唉,我真该死!……”
哼就哼《歌唱祖国》,哼《走向军干校》,哼《年青的人民空军》,哼《三大
纪律八项注意》呀——哼哪首歌不行,为嘛偏哼哼开三青团的团歌了?
你呀,的确离死期不远了!
“嫌疑分子”觉着新鲜:头一回听说那个团也有团歌……出于好奇,会后悄悄
问红先生:“那个歌怎么唱?”
“哪个歌?”红先生警觉地望着钟茹青,“你说。”
“就是……就是你唱的那个……三青团的团歌。”
红先生的猴屁股脸胀了个红上加红,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问那个干…
…干什么?”
“随便问问,不干什么。”
“想二次把我推进火坑呀你!”红先生被激怒了,“我还想问问你国民党党歌
怎么个唱法,你会唱不会呢,你要会唱,唱给大伙听听怎样?”
钟茹青不敢往下问了。其实“党歌”他倒会唱;何止会唱,且唱得滚瓜烂熟: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
半年来,周有仁已打了三次要求复员的报告,他对编入十三中队想得通而又通
:叫“渣子队”也好,叫“油条队”也好,“俺统统不在乎,俺只盼着一条:上级
快快给个答覆,痛痛快快把俺‘处理’掉,那样,俺就烧高香了”……
“俺知道当兵光荣,”周有仁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说道,“可俺确确实实有
一定实际困难……”
啥“一定实际困难”?——南京老家那位年已七十有三的老母无人奉养。
听罢周有仁的表白,钟茹青联想到革大的朱根宝:莫非南京人皆孝子欤?
武昌人章大勇,原为休养所文书。细高挑,背微驼,薄发,红脸,性格腼腆,
寡言少语。一开会,他就掏出指甲钳咔嚓个不住,指甲剪得那般认真,那般仔细,
那般专心致志;不光剪,剪完还翻来覆去地锉呀,磨呀——反正就是不发言,怎么
催也不发;催急了,他把指甲钳一摔,冲你发开脾气:“么事可说的?根本没得么
事可说嘛。”
据说,章大勇在休养所一贯跟所长顶着干,所长说不动也使不动他,又不能把
他怎么样,只好把他“处理”到了十三中队——整个的犟驴一条!
除了周有仁,九班还有个南京人,叫陶国平的“回子”,细皮嫩肉,小白脸。
“我这个人嘛,”陶国平这样自我介绍,“就是生活散漫了点,别的没啥。”
其实,陶国平除了喜欢捧着小镜子“顾影自怜”,拔拔胡子,“别的”方面倒
看不出有啥“散漫”。湖北人杀猪,皮刮得极潦草,上面净是黑毵毵的长毛,恶恶
心心的,实难入口,因此,哪一顿饭下来,桌子上都吐出一堆猪皮。偏是人称“假
回回”或“开明回回”的陶国平,对此等人皆不屑之物不嫌不弃,且视为珍馐佳肴,
猫见了腥似的,一块块将其拣起纳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边嚼边嘟哝些
“有的人对劳动人民的血汗不爱惜”一类话,有时开起班务会,兴之所至,也常如
此这般一番,仿佛除了他陶国平,别人皆不懂“血汗”应当“爱惜”似的。他的这
一做法招致了许多人的不满,有人说他是得了便宜卖乖。但总不能把“卖乖”上纲
为“散漫”吧。
九班还有个叫劳诗钦的“挂名”学员,说话奶声奶气,也是小白脸。“挂名”
一说,是指此人编入十三中队后的第二天,便借口胃溃疡住了休养所,至今仍在那
里“泡”着。劳诗钦也有复员之意,不同于周有仁的是,还没正式向上级递过报告。
……
窥一“班”知全“中队”。通过对上述几人的简单介绍,足见称十三中队为
“问题队”,实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一定根据的,或曰:言非谬也。
“问题”和“油条”实非一码事。钟茹青的看法,“油条队”之说,不过韩正
义的一己之见而已。仍以九班论,有几根货真价实的“油条”?
韩正义一人而已。
韩正义却不这样认为:“侬说说,九班啥人呒是油条?”
“张匪德平”只一句话,顶得韩正义挨噎似的半天说不出话:“咱班头也是‘
油条’?”
说的也是,李成章在二大队第九队中队当学员时,任区队副兼团支部组织委员,
来到十三中队,是九班班长兼团支部宣传委员:这样的人,也能列入“油条”之列?
暂且撂下李成章以后再提,且说一说“张匪德平”。此人缘何赢得了“匪”这
一“雅号”?据说是这样:解放前,上海滩有个作恶多端、血债累累的大流氓头子,
叫张吉平,五零年年底,人民政府在外滩召开万人大会对其公审,一中年妇女登台
控诉,喊的头一句话是:“万恶的——张匪——吉平……”张吉平——张德平,一
字之差。韩正义略加“改造”,张德平便衍化为“万恶的张匪德平”了。
张德平眼皮活,嘴甜,整天价“班头”长“班长”短,围着李成章团团转。一
来“公差”,他总是伸拳捋袖,抢先跳出大喊:“我的!我的了!”
难能可贵的是,张德平不光喊,也真干,手又极巧,干啥像啥,哪回都能圆圆
满满完成任务,因此晚点名受表扬成了家常便饭。
“这有啥!”张德平却虚怀若谷地表示,“我不过干了点应该干的事罢了。”
张德平被选为九班生活委员后,劲头铆得更更足了。每天起床号不吹,他便悄
悄穿上衣服,去伙房打水。同志们起床后,一溜十来只脸盆,早在八班宿舍门前成
“一字长蛇”摆开,脸盆旁边是半铁桶温水……
这天,韩正义神色诡秘地宣布道:“阿拉报告大家一个消息:李班长在院子里
跟区队长说悄悄话哩,好象说的是……”
张德平将补了多半拉的袜子撂下,斜了韩正义一眼,扳着脸说道:“听别人壁
脚是一种极不文明的行为,作为革命军人,尤其不应该做这种事。懂吗?”
韩正义哼了一声,抱起胳膊,脑袋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着:“假积极,假正经!
——侬咋晓得阿拉听伊拉壁脚了?”
“领导们商量工作,”“老教条”贾松林一本正经地教训韩正义,“你最好不
要往跟前凑嘛。”
“啥商量工作!”韩正义冷笑道,“我听得真真的,班长向区队副发牢骚哩。”
陶国平捻着胡子,感兴趣地问道:“啥?班长也发牢骚?”
“伊一肚子牢骚哩,”韩正义绘声绘影地说道,“伊哭丧着脸问区队长:你说
俺怎么啦?俺参加革命以后,大小错误没犯过,凭啥把俺撵到这里‘改造’?……
哼!都说班长老实,老实个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纯粹是两面三刀!”
钟茹青想起了李成章在班务会上做的表白:“十三中队有啥不好?十三中队难
道不在共产党领导之下了?在十三中队当学员就不光荣了?……组织上把我调到十
三中队,我不光毫无怨言,而且打心眼儿里感激党对我的关怀、爱护和信任……”
(二)
悲观,自卑,苦闷。
我怎陷进了十三中队这个垃圾堆?明摆着,我之落到这一步,完全是——不,
应当说主要是“黑枣”使的坏;从另一方面看,那些对“黑枣”偏听偏信的领导,
也应负很大责任。当苟学孔设下一个又一个圈套,诱我、逼我往里钻时,我曾寄希
望于“组织”——吴德勤,三番五次跑中队部,向他倾诉内心的委屈、痛苦,企盼
组织上伸手拉我一把,结果得到的什么?——除了一声声使我心里热乎一阵子的
“同志”,一句句“要相信组织嘛”的宽慰话,什么没得到!我曾那样相信组织,
可组织相信过我吗?没有,从没相信过我!我不得不说:你是个骗子,指导员同志!
前天傍晚在操场上偶遇祝杰,他告诉我:李忠良已调一大队,还是当中队长;吴德
勤因贪污挨撸,由正连降成正班,到马车班当车把式去了——活该!
不清不白的十三中队!编到十三中队的统统是不幸儿。而在这一百多个不幸儿
中,我又是最最不幸的不幸儿!韩正义吊儿浪当,怪话连篇,耍油条,撑破天是纪
律性不强,思想落后。周有仁恋家,闹复员,充其量只是“思想问题”严重。章大
勇的事其实再单纯不过:脾气倔犟罢了。贾松林背的那个“黑锅”,乍听挺吓人,
但细一琢磨,却不难发现:其实没啥,只要一口咬定“赫赫有名的人物”跟“英雄”
不是同义语,你能把他怎么着。郗元平哼哼三青团团歌自然是政治错误,但政治错
误不等于“政治问题”,总不能据此判定他参加过三青团吧。张克康倒是入了三青
团,但人家是“明牌货”,本人“不讳”,就那么回事,交代清楚也就结了!可我
呢?……
“你听我说,问题嘛,总有水落石出那一天,”李成章慢吞吞地说道,“你要
相信组织,放乐观些,千万别……别太那腾了啊!”
“那腾”,是豫东方言。老家开封的李成章,张口闭口“那腾”,开始八班谁
都不懂什么意思,后来听多了,才慢慢琢磨出点滋味,原来所谓“那腾”,大约相
当于普通话中的指示代词“那样”。
“你不知道,老李,我的问题不好弄清。”
“你的问题难道非常复杂?”李成章态度很诚恳。
“不是!”钟茹青叫道,“老李,实际上我任啥问题没有。”
“你真把我搞糊涂了,既然啥问题没有,那你……你为啥还背上了重重的思想
包袱?”
“可是……可是他们硬把问题往你身上栽,你推又推不掉,于是,本来什么问
题也没有的你,也就成了有重大问题的人,能不背上重重的思想包袱,老李?”
李成章问:你说的这个“他们”是谁?钟茹青说:苟学孔,十八中队十一班的
班长。
“这个苟学孔怎么你了?”
“他说我参加了三青团。”
“有证据没有?……难道他既无人证,又无物证,说你杀过人,你就成杀人犯
了?笑话!”
“老李,你根本不知道我整天心里多麻烦,多痛苦,有时候我甚至想,我为什
么不早出生几年;不用多了,只早出生三年四年,我也就……”
“慢点!——我想问问:你早出生三四年,就……就怎么了?”
“那样,我解放前就可以参加三青团呀——谁不知道,三青团大门敞得开开的,
谁愿进就进……”
“你胡说些啥呀你!”
“你认为我是胡说,老李?”钟茹青含着泪,“我是真真那样想过呢。你可以
设身处地想想,当年要是我真入了那个团,现在老老实实向组织上作个交代:啥时
间入的,谁的介绍人,进去以后开过几次会,不就完了,什么事都没了?可是,我
……唉!这话叫我怎么说呢!”
“别,别,可别胡说!你呀,一定要相信组织……”
“组织上不相信我,我一厢情愿地相信组织有什么用!”
“瞧你说的,瞧你说的,你怎么……怎么……唉!茹青啊茹青,你千万别太…
…‘那腾’了啊!”
……
几天后,在一次班务会上,全班同志举手表决(其实起决定作用的是李成章的
保荐),选举钟茹青当上了九班的学习委员,负责编辑本班的小墙报,组织同志们
给中队板报组投稿。小小一个学习委员,不是什么显赫职务,但钟茹青心里清楚:
一方面,这是老好人李成章为安慰他钟茹青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特意送上的一份厚
礼;另一方面也说明李成章的确十分相信自己。可是,李成章代不代表组织呢?…
…
起床,早操,洗脸,整内务,早检查,开饭,出操,读报,讨论,又开饭……
晚点名,熄灯睡觉——生活是刻板式的,静如一潭死水。
死水,偶尔也兴起微澜——张德平数星期如一日,天天提前起床为全班打洗脸
水。李成章在班务会上发出号召:“大家应该向张德平看齐!”
韩正义不屑地哼了一声:“阿拉看不出伊有啥可看齐的。”
李成章愕然。
“你说说……”
“说就说!”韩正义咳嗽一声,不慌不忙地,“叫阿拉说,张德平的行为应当
受到严肃批评,因为……”
因为:他严重违反了作息制度。
“我同意韩正义的意见,”红先生率先表态,支持韩正义发明的“违反作息制
度”说。
贾松林、陶国平也起而响应:打洗脸水本是值日的活,何劳你张德平“越俎”!
……韩正义因自己居然一炮打响而面有德色,说话越发放肆了:“阿拉早就觉得,
张德平这人最最要不得!”边说边摇头晃脑,“阿拉认为,小赤佬是个专做表面工
作,欺骗组织,损人利已,个人主义思想极端严重的伪君子,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张德平的种种倒行逆施,危害十分严重;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别人,正是阿拉韩正义
……”
论据:“生是小赤佬搞的,轮到阿拉做值日,转来转去找不着活,只好干闲着,
倒好像阿拉多不负责任多落后似的。”
一番话气黄了张德平的脸,他跳起来叫道:“侬好!就侬好是吧?侬多好呀—
—整天歪戴帽子趿拉鞋怀敞着裤扣不扣开着老大前门一副吊儿浪当二流子相;同志
们批评你你就会说:”好好好,对对对,你的意见非常有价值,阿拉虚心接受。但
是……‘’但是‘怎样?’但是‘坚决不改!——我说的是事实不是?“
“是事实!”韩正义涎着脸,“阿拉承认……”
“侬一贯讽刺、打击别人……”
“阿拉不讽刺、打击好人……”
“侬讲阿拉是坏人了?……”
“好坏侬自个儿心里没数?”
“就你是好人,对不?”
“阿拉算不上多好,可也不算太坏——不管怎样,阿拉历史清清白白,没当过
特务。”
张德平扑过去抓韩正义,韩正义往旁边一闪,碰翻在地的凳子正好砸到张德平
脚上,疼得张德平又呲牙又咧嘴。
“你说谁当过特务?”张德平连哭带喊地,“七中队那帮小赤佬为了往上爬,
无中生有给老子栽脏,老子一肚子苦水正没处倒,你还想……还想……”
生活会乱了套。张德平跳到李成章面前,抓住他的手喊道:“报告班长,我冤
枉哪!”
钟茹青相信张德平的话,肯定是“小赤佬们”陷害他,使他蒙受了不白之冤。
试想,上海解放那年他才十六七岁,特务组织发展这样一个毛孩子干什么用。
(三)
……
仍然是每天出操,收操,整内务,检查内务,读报,讨论……
黑板报上刊出两篇短稿,标题触目惊心——
范干事凭啥骂我们是油条!
揭露中队领导的官僚主义作风!
事情是这样:中队部要求人人动手,消灭苍蝇,并定下指标:每人每天交二百
只死苍蝇。于是全中队一百三十余名男女学员,便人手一拍,到处扑打起来。宿舍
里打,院子里打,树上打,伙房里打,猪圈里打,厕所里也打,直打得昏天黑地,
日月无光。就这样,多数人仍难以完成指标。以九班为例,除被韩正义讽刺为“苍
蝇大王”的张德平,一般人一天下来最多只能打一百来只,甚至几十只。
正当人人为完不成指标发愁之时,青年干事范宇清偏又闹出新花样,号召各区
队展开打苍蝇竞赛。为夺得“卫生红旗”,争强好胜的二区队生出新招:从伙房弄
了些鱼肠鱼肚,或挂在树上,或摊于地上,摆起“臭鱼烂虾阵”,诱苍蝇“入瓮”。
此招倒也奏效:逐臭之蝇果营营而至。啪啪啪,一阵扑打,斩获极丰,二区队跃为
“先进”。其他区队不甘落伍,纷起效尤,把个十三中队搞得臭气冲天,用陶国平
的话说,成“大厕所”了。
“邪门!”张克康嚷道,“简直邪门了!”
偏有不信邪的,如四区队(女生区队)的十、十一、十二班和一区队的一班,
他们宁肯完不成指标,也不搞二区队那一套。但现实是冷酷无情的,谁不信邪谁挨
批。范干事向一班长兴师问罪了:“你们班怎搞的?为什么老完不成指标?”
一班长何建安是个“老广”,参军前在中山大学政治系读书,此人最是吃软不
吃硬。
“请问,你们那个指标是根据什么制定的?”
“那……”范于清发起火来,“那用得着你管了?”
“我们不管谁管?”何建安一点不着急,“指标是定给我们的,我们无权过问
了?我认为,你们这个指标是凭主观想象定的,完全不切合实际,我们无法完成。”
“别的班为么事能完成?”
“你的意思是叫我像二区队那样,弄些臭鱼烂虾破坏咱们十三中队的环境卫生
不是?”
“我么事时候叫你破坏环境卫生了?你……诬蔑!听着:明天你们一班再完不
成指标,我撤你何建安的职!”
“我可以提前通知你范干事,”何建安梗着脖子,“这个指标何建安实实无法
完成,想撤你现在撤好了。”
一向飞扬跋扈的范宇清挨了何建安的碰,岂受得了?
“你……你反了!”他吼道,“我他妈豁出不干这个破青年干事,也非把你们
……这帮老油条治治不可!”
“你们这帮”,涉及面太广,“你们这帮老油条”,打击面太宽了,学员们能
不被范宇清的话激怒?
“范干事这样侮辱我们,”张德平拍着桌子,“我受不了哇!”
韩正义不冷不热地:“在人家眼里,侬本来是老油条嘛。”
“我得问问范宇清去,”贾松林喷着唾沫星子,“我油条啥了?”
说归说,身子却不动。——天桥把式。
“想当年我们响应党的号召,”红先生抹了把鼻涕,“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在锣鼓声中光荣参军来到×预校,不成想倒成了‘油条’。走,找范干事说理去,
他凭啥……凭啥……”
他倒想动真,冲到门口却被李成章拦住了。
“你冷静点,有意见按组织系统往上反映,千万别……别太‘那腾’了。”
“茹青!”张德平扔给钟茹青一张白纸,“你代表同志们写篇稿子,要求范干
事当着全体学员面前承认错误,向大家道歉,否则……”
熄灯号吹了头遍,同志们默默坐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忽然,陶国平低声道:
“你们听,十班有人在哭。”
十班是九班的紧邻,两间房子只隔了一道二三寸厚抹了泥浆的竹皮墙,一点不
隔音,那边大小有点动静,这边听得真真切切。
十班果然有人嘤嘤地哭,还有人劝那个哭的:“不要哭了,我们长的有嘴,可
以找他们说理去。”
“我问问她们去,”陶国平趿上棉鞋往外就走,“出什么事了?”
“别,别!”
李成章跳下床挡陶国平,但没能挡住。
“我去去就回。”
“伊有空就钻,苍蝇似的,”韩正义冷笑道,“去干啥?找张玉凤去呗。”
张玉凤也是南京人,也是回族,常和陶国平眉来眼去的。
一会儿,陶国平回来了,唉声叹气地。
“小豆子哭得那个凶呀!”
“小豆子为啥哭?”张德平眨着眼。
“还不是为了晚点名挨批的事。”
小豆子晚点名来迟了些,高队长叫她走出队列说说原因,小豆子不说,也不往
队前站,高队长火冒三丈,骂道:“啥玩意儿!当了兵还摆他妈臭小姐架子!”…
…
“小豆子也是,”张德平自语道,“叫说就说说嘛,干嘛顶风而上!”
“女孩子家的事嘛,”陶国平一副行家口吻,“就那么好张口说了,你以为?”
(四)
早饭后,区队长打发八班长通知李成章:上午八点半,孙指导员在队部召集各
班班长开会,收集学员们对中队领导的意见。李成章略一沉吟,捂着肚子对郗元平
说:“我浑身发冷,四肢无力,八成是打摆子,得跑趟门诊所,你去开这个会吧。”
郗元平露出为难的神色,嗫嗫嚅嚅地说:“班长叫去,我岂能不去。不过,请
班长点拨一下我这榆木疙瘩脑袋:怎么个去法?”
李成章叫郗元平逗乐了:“听你问的这话!咋个去法?带上耳朵去就是了——
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郗元平点点头,心领神会地“唔”了一声,又问:“要是……会上人家非叫说
说,我怎办?”
“跟着别人说几句就是,不过要注意,别说得太‘那腾’了。”
郗元平从队部回来,屁股刚挨床,院子里响起值星区队长的叫声:“各班整队
集合,到俱乐部开会。”
……
军人大会由指导员孙维正主持,他命令各班清点人数。李成章问站在排尾的郗
元平:八班的到齐没有?郗元平说:陶国平肚子疼,请了假没来。韩正义嘟哝道:
“伊一准是吃猪皮吃得开‘后大门’了。”队列里响起窃笑声。李成章皱眉警告道
:“啥场合呀,开这种玩笑!”
孙维正开始讲话。他说最近下面思想比较混乱,原因是许多人背着沉重的思想
包袱来到十三中队,认为到这里来的都是“渣子”、“处理品”,怀疑组织,对个
人前途丧失信心,消极悲观情绪严重。中队领导对此早有察觉,曾做了大量思想工
作,然收效甚微。另一方面,个别干部工作不深入,急躁,粗枝大叶,缺乏耐心,
引起部分学员不满,造成上下级关系紧张……
“同志们,问题已发展到非认真解决不可的地步,”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知
识分子派头十足的孙维正,以清晰、响亮的声音说道,“在此,我代表中队部就同
志们比较关心的一些问题谈几点看法,供大家参考。首先,我们认为,同志们都是
响应祖国召唤自愿参军的,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好青年,是具有远大
理想的知识分子,是实现我军正规化、现代化的中坚力量,是革命的宝贵财富。请
同志们放心,党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你们,更不会抛弃你们。我代表组织郑重宣告
:你们不是‘渣子’,更不是‘油条’,你们是我军的希望和未来,你们不应自暴
自弃,自轻自贱……”
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里,我向大家解释一个问题,”孙维正以灼亮的目光环视会场一周,语调
铿锵地继续说道,“为什么大多数学员去年冬天转入地勤学校,却留下了你们?同
志们不要忘记,你们是革命军人,革命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服从。你们应该做
到走者愉快,留者安心;既然组织上留下你们,把你们编进十三中队,你们就应该
在这里努力学习政治、军事,用马列主义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随时准备接受组织
上即将交给你们的更重要、更艰巨、更光荣的战斗任务!……”
他的话又一次博得热烈的掌声。何建安跨出队列,带领大家喊起口号:“我们
不是油条!”
“我们是军队的希望和未来!”
钟茹青揩揩潮湿的眼睛,怀着激动的心情,继续聆听孙指导员的讲话:“我们
——十三中队几名领导干部,在工作方法、工作作风上,的确存在不少缺点,甚至
错误。为了搞好十三中队的工作,我们愿意虚心听取大家的意见和批评。我的讲话
到此为止,希望大家打破顾虑,畅所欲言,把今天的大会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民
主的大会,促进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四区队区队副伍悦佩,一个快嘴快舌的瘦条子广东姑娘,抢先举手喊了“报告”。
孙维正摆摆手,她站起来说道:“我认为高队长存在严重的军阀作风。就说小豆子
的事吧,情况是这样:那天小豆子恰好来了……”
韩正义吃地笑出声。
“笑啥!”陶国平——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溜进会场的——从后排站起来,厉声
喊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韩正义回过头,不屑地瞥瞥陶国平,红着脸嘟哝道:“充啥妇女代表呀,小赤
佬!”
“小豆子来例假的事,是向我打了招呼的,”伍悦佩继续说道,“可是,高队
长不先了解清楚情况,劈头盖脸对人家一顿骂,小豆子怎受得了?大家想。”
留着娃娃头的小豆子在后排用浙江话喊道:“报告指导员,高队长为什么不来
参加今天的大会?”
“对!”有人附和,“高队长问题最多,下面意见也最大,他为什么不来听听
我们的发言?”
同时举起好几条胳膊,“报告”声迭起。
“大家静静!”孙维正连连挥手,“是这样:高队长患重感冒,正卧床休息,
因此不能……”
“报告指导员!”陶国平站起来,“高队长没有病,更没有卧床休息,这会子
正在中队部跟别人‘将军’哩。”
“跟哪个?”有人问。
“范干事!”陶国平激动地挥着手,“我亲眼看见的。”
好几个学员同时站起来。
“高队长装病。”
“他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小学员。”
“我们算啥?——在高队长眼里无非几根‘老油条’罢了。”
“范干事没感冒吧?他为什么不来开会?”
……
“同志们暂时把高队长的问题搁一搁,继续对中队部的工作发表意见,好不好?”
孙维正说得不慌不忙,“关于高中队长和范干事在办公室下棋的事,会后我可以进
行了解……”
“我们强烈要求他俩来听听我们的发言!”有人高喊。
“这两个人不在场,我们提意见有什么意义?”
“我们主要是对高队长和范干事有意见。”
……
在一个叫冯婉青的浙江籍女学员的带领下,大家按着《反对武装日本》的曲调
齐声唱道:
反对官僚主义,反对军阀作风,我们反对压制,我们主张民主……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孙维正已无法控制局势,只得宣布“暂时休会”。
(五)
会后,黑板报上登出钟茹青写的一篇题为《坚决反对官僚主义》的稿子,旁边
配有八班申春林画的漫画:一胖一瘦两人相对而立,嘴里各吐出一串烟圈,胖子的
烟圈里写着:“摆他妈啥臭小姐架子!”瘦子的烟圈里是:“非治治你们这帮老油
条不可!”稿子在九班引起强烈反响。“写得太棒了!”陶国平叫道,“痛快,解
气!”“我建议把题目改成‘坚决打倒官僚主义’!”张德平的看法是,“官僚主
义光反对不解决问题,得彻底打倒。”郗元平对稿子中的一句话格外欣赏:“十三
中队的干部必须忍痛割掉官僚主义尾巴!”“钟茹青真行,”他的红鼻子熠熠闪光,
“他把大家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李成章约钟茹青出去走走。他们并肩到了操场上。
“给领导上提意见我不反对,”李成章边走,边吞吞吐吐地说着,“说实在的,
我对十三中队的干部,特别是范宇清,就装了一肚子意见。可是……可是,问题在
于意见应该怎样……应该用咋样的方式提?我认为……认为,最好……最好能按组
织系统,一级一级往上反映,对了,一级一级地……而不要……不要……再就是…
…就是你那篇稿子,内容嘛,的确不错,嗯!的确不错,而且非常……非常……实
际,可语气是不是有点,有点太……太‘那腾’了?我知道你憋着气,可……可再
有气也不能任性啊,对不?你说呢?太任性是非常不好的,对不,你说?嗯!反正
我认为非常不好。作为革命军人,有些话是不是……该说的自然要说,而有些不该
说的……”
“你认为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这……”李成章朗声笑起来,“这可把我问住了!唉,你看,我们提意见之
前,是不是先掂掂自己的身份,比方说,一个学员,对上级领导……”他挥挥手,
“我嘴头子笨,话一出口就走了味儿。我是说……常言道:话到嘴边得留三分,对
不对?”
“对组织说话,”钟茹青问道,“也得留三分?”
“当然……”李成章慌乱起来,“不过……不过这……这叫我咋说呢……?”
第二天晚饭后,俱乐部里悬起灼亮刺目的汽灯。孙维正宣布军人大会继续进行。
“根据同志们的要求,”他望望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的高队长和范干事,
“应同志们的要求,几位中队干部今晚都到了会,大家可以和昨天一样,畅所欲言,
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们保证抱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态度,虚心听取同志们
的批评,绝不搞打击报复。大家可以一百个放心了。”
孙维正是东北人,老高中生,二十五岁。他思想敏锐,谈吐文雅,在学员中相
当有威信。贾松林夸他“颇具‘儒将’风度,是块大队政委的料”……
“现在,先请高队长做检查。”
“同志们!”高队长嗓音粗重、喑哑,带着很浓的山东腔,“我对不起你们…
…”
他说他不深入下层,不了解情况,用粗野的语言谩骂女学员,损伤了对方的自
尊心,是官僚主义的表现。“我深感痛心,”他说,“今后一定吸取教训,努力提
高思想修养,改正缺点,改进工作方法,把革命工作做得更好……”
高队长三言两语做完检查。何建安、伍悦佩等人先后发言,指出高队长态度诚
恳,对错误有所认识,并指出,高队长之所以犯“官僚”,根子在于思想深处的军
阀意识……
轮到范宇清检查了。他站在队前,拧脖乜眼,一如平时那样盛气凌人,不可一
世。
“关于所谓‘老油条’问题,我在这里得向大家做个澄清:我不是骂的全体学
员,仅仅是针对个别人……”
何建安跳了起来。
“报告指导员,范干事在搞先发制人,企图先倒打我一耙,以达到转移视线,
推卸责任,蒙混过关的目的。我抗议!”
“谁倒打你一耙了?”范宇清歪着脑袋嘻皮笑脸地,“我骂人是不对,但是,
请同志们注意,我仅仅骂的你一个人,而不是全中队学员,你为什么颠倒黑白,散
布谣言,说我骂的是‘你们这一帮’?你那才叫倒打一耙!”
马上有人指出范宇清在撒谎:当时他确实说的是“你们这一帮”如何如何。
“舌头长在你们嘴里,”范宇清耍起赖来,“你们说么事就是么事呗,我有么
事法子。”
“范干事!”何建安气得胸脯一鼓一鼓,“请问:你的那个‘你们这一帮’真
的仅仅指我何建安一个人?”
下面七嘴八舌地叫起来:“说,‘你们这一帮’究竟指哪些人?”
“你凭什么骂我们是老油条?”
……
孙维正沉不住气了:“遵守秩序,遵守秩序!”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谁发言
先喊‘报告’,一个个来——你们这样闹,哪象革命军人!”
“革命军人?”范宇清冷笑道,“纯粹是乌合之众嘛。”
他的话犹如一颗炸弹投进会场。
“听!他又在污蔑我们了。”
“我们是革命军人,不是乌合之众。”
“范宇清不配当青年干事。”
……
一个女学员冲出队列,抹着泪喊道:“打倒范宇清!”
……
(六)
第二天是星期日。早饭后,中队学习委员申春林来到八班,催促钟茹青给中队
的黑板报写一篇稿子。
“不狠狠轰几炮,他们是不会痛痛快快承认错误的!”申春林愤愤地说道。
范宇清态度恶劣,该轰。但这样做会不会殃及“池鱼”——高中队长?……这
是钟茹青颇为担心的。
放牛娃出身,当兵十几年才熬了个副连级的高德胜,没什么文化,言谈举止粗
鲁,工作不够细致,这是事实。但另一方面,大家公认此人性格直爽,心眼不错,
属于好人一类。钟茹青来十三中队报到,就是高德胜接待的。“小老乡!”他拍着
钟茹青的肩膀,“来了好好干,别想这想那的。”他常年生活在大兵圈子里,三十
冒头还打着光棍儿,对姑娘们的事不摸底儿,说话不讲究方式,以致伤害了小豆子,
自然该受批评,但平心而论,他犯这样的错误的确情有可原。当范宇清在大会上遭
学员们围攻时,这个高大精壮的汉子埋着头,猴在板凳上,大口大口抽烟,显得那
么狼狈可怜。——范干事挨“炮轰”罪有应得,但“炮弹皮”不长眼,万一伤着
“大老乡”高德胜该怎办?……
“我心里很乱,”钟茹青对申春林说,“稿子的事先搁一搁,让我考虑考虑再
说。”
支走申春林,钟茹青在桌子上铺开纸,准备给家里写信。刚开了个头,张克康
走过来。“伙计,去云梦城呀!”钟茹青说不想去,他春节前跟着红先生去过一趟,
城里除了一条街,两三家小商店和一个老掉牙的剧院(正上演京剧《荒山泪》),
再没别的,没啥逛头……“就算陪我了!”克康夺过钟茹青的钢笔,“去吧。”钟
茹青推托不过,只得表示:“去就去。”
……
出营房大门向西走出半里多地,是一个废弃多年、杂草丛生的小飞机场。飞机
场南边的三排红砖红瓦平房,是探亲招待所;再往南,绕过小礼堂,是休养所。两
月前一位志愿军归国代表曾在礼堂里做过报告,代表姓李,说话罗里罗嗦,没半点
精神气,比起蔡天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远了……
克康燃着一支烟。他抽的两角钱一大包(五十支)的香烟,烟味辣而呛。
“学学这个吧,”他把一支烟硬塞到钟茹青手里,“拜我为师,学杂费免收。”
钟茹青点着烟只吸了一口,捂住嘴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克康便笑。笑
了一阵子,他止笑正色:“喂,告诉你一个消息……”
一个在三大队部当书记的安徽老乡透露给克康这样一个消息:三大队几位领导
干部听了孙维正的汇报后,一致认为十三中队最近发生的事是一种无组织无纪律的
错误行为,应立即采取措施予以制止……
克康正说得带劲,一个戴鹰翼帽徽的干部迎面走来。克康忙抛掉烟蒂,拉拉钟
茹青:“注意,来人了。”两人整整军帽,向路旁闪出一步,给那人行了军礼。
“部队里的事复杂着哪,”克康心事重重地说,“老乡还告诉我,校党委也知
道了十三中队的事,最近几天可能派人下来处理。”
“会怎样处理呢?”钟茹青问。
“难说。”
晚上,班务会开了不大一会儿,院子里响起急骤的哨子声。
“各班停止开会!”值星区队长的声音,“整队到俱乐部听袁参谋长做报告。”
(七)
“校党委认为,”袁参谋长目光严峻,语调冰冷、坚决,“十三中队的问题已
经发展到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为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在群众中煽风点火,制造事端……”
极少数!
钟茹青呼吸急促起来。不光钟茹青,钟茹青的身前、身后以及两旁,咝咝的喘
息声响成一片。
“当然,”袁参谋长吁出一口气,“我们认为大多数学员是好的,他们相信党,
热爱党,只不过由于不明真相,受到坏人的蒙蔽、欺骗,说了一些错话,做了一些
错事……”
大多数!
我属于极少数,还是属于大多数呢?……
“现在,”孙维正开始讲话,“我宣布对部分人员的处理决定……”
处理!
钟茹青的心快蹦出喉咙了。一百三十余名学员屏息肃立,谛听着——一区队长
撤职。何建安撤掉班长职务,调九班。郗元平的副班长撤销,由张克康接任。申春
林……
“免去钟茹青的八班学习委员。”
“免去”,而不是“撤掉”。
散会。
韩正义把皮带扔到床上,大声问道:“班长!我们啥时候选举学习委员?”
“着啥急!”李成章一边铺着被子一边说,“不就一个小小的学习委员嘛。”
“旧的撤了,”韩正义斜了钟茹青一眼,“不快快选个新的顶上,班里的的工
作怎开展?”
谁都听得出,油条先生分明是往钟茹青眼里点“药”。钟茹青脑壳刀劈般疼痛,
只想快快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啥也不看啥也不想,以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
“你说选谁?”克康问韩正义,“提个人选吧!”
“谁合适选谁呗。”
“是不是你觉得自已蛮合适?”
郗元平哭丧着脸走到李成章面前,哼哼唧唧地说:“班长,我想和你谈谈。”
李成章犯了难,因为他已脱掉裤子正想往被窝里钻。
“明天再谈不行?”
“明天谈,这一宿我咋过!”郗元平抹着亮红的鼻子,哭叽叽地说,“憋了一
肚子小老鼠,能合得上眼?”
李成章想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
韩正义从被窝里露出半只脑袋。
“班长,作息制度人人都得遵守,你不能搞特殊。”
“小韩,”红先生转身哀告韩正义,“我有重要问题想和班长谈,请你不要…
…”
韩正义不客气地打断了红先生:“啥重要问题!”他毫不掩饰自已的幸灾乐祸,
“不就副班长一个小小芝麻官,撤了就撤了呗,也值得侬痛哭流涕了?”
“韩正义,”克康喝道,“你废话怎这么多!”
“我们……全都受骗了呀!”张德平仰视屋顶棚喃喃自语。
你被谁骗了?被“别有用心”的人骗了?谁是“别有用心”的人呢?……唉!
隔壁传来嘤嘤的哭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
“别哭了你,”伍悦佩的声音,“哭顶啥用!”
“说我们无组织无纪律,说我们打着反官僚主义的旗号反领导,这么大的罪名
我们坚决不接受!”
小豆子小豆子,真看不出,你的胆量、骨气,竟胜过我等须眉千百倍。但胳膊
拧不过大腿,你的反抗能改变这一切吗?
“参谋长怎样?”还是小豆子的声音,“参谋长的话就句句是真理了?谁不夸
你这个区队副当得好,他们凭啥撤你!”
“撤就撤呗,啥了不起的!下来了,我老老实实当学员就是了。”
参谋长是师职领导干部,离我们小学员太远太远了。孙指导员离我们最近。孙
指导员,你曾在军人大会上信誓旦旦表示,绝不搞打击报复,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呢?
……
“看你的眼睛,全是红丝丝了!”李成章关切地望着钟茹青,“一宿没有合眼
吧?”
快天亮那阵子倒是迷糊了一会儿,可马上又醒了——那时起床号还没吹,是被
梦惊醒的。恶梦!——最近发生的事,多像一场恶梦!
“唉!你别太……‘那腾’了!学习委员不算行政职务,免了就免了吧,没啥。”
“实在想不通,我怎成了‘别有用心’的人呢?”
“参谋长没点你的名呀。”
“正因为没点我的名,我才……”
如果苟学孔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就是三青团员!”我也不会背思想包袱了—
—一个理!
别有用心,别——有——用——心!参谋长为什么不明白指出谁是“别有用心”
的人呢?参谋长啊!……
“哎哟!我的头……疼死了!”
“你病了!”克康的声音,“看你的脸红成啥了!……身上冷不冷?泠吧?冷
就是发烧!让我摸摸你的头……哎呀呀,滚滚烫!快上卫生所看看!……自个儿怕
去不成吧?……陶国平!你扶着茹青去一趟卫生所!……路上走慢点!”
一查,三十九度四。
“摆子,”医生说,“打摆子。”
(八)
摆子病好了后,孙维正把钟茹青叫到了队部。
“听说你思想包袱挺重,是不是?”他款款笑着,举起一只手拢拢“四六开”
的分头——钟茹青觉得孙指导员拢发的姿态优雅极了,“干嘛要背思想包袱?没必
要嘛,我觉着。这很不好,嗯,很不好。”
钟茹青想直截了当地提出那个“别有用心”的问题,犹豫一下,又把溜到嘴边
的话咽回肚里。何必呢?自从成了“嫌疑分子”以后,钟茹青比以前更敏感、更警
觉了;他唯恐自己重蹈十八中队之覆辙,二次自撞罗网:谁敢保证看着文质彬彬的
孙指导员不会利用你的发问,顺水推舟,“黑枣”式地导出你正是“别有用心”分
子的推论?
“前一阵子,”孙维正呷口水,把杯子轻轻放回桌子上,又用食指弹弹端放在
面前的棉军帽,“的确有那么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在下面蹿来跳去,兴风作浪…
…”
钟茹青吓了一跳:“唯恐天下不乱”不就是“别有用心”的同义语?指导员怎
么先把这个一直困扰我,使我日夜不得安宁的问题端了出来?……
他的心在猛跳。
“你可以完全放心,”孙维正淡淡一笑,又呷口水,“领导上过去没有,今后
更不会把你归入‘别有用心’一类人中。绝对不会的。我以中队领导的身份,向你
保证。”
钟茹青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呼吸变平匀了。他明白了:指导员找我谈话,就
为的给我吃定心丸啊!……指导员为什么会这样做?无疑是老好人李成章向他汇报
了我的思想情况。肯定的。
“据两位班长反映,你最近表现不错,希望你……”
这意味着不光李成章,克康也在指导员面前帮好话了——一准如此。
“你还年青,参加革命才一年多,说句错话,做件错事不算什么,改了就行。
组织上对每个同志都是爱护的,不会一棍子把谁打死,这一点你尽可放心!——你
还有什么想法,可以随便谈谈。”
钟茹青问:免去我的学习委员算不算处分?这事入不入档案?孙维正的答覆是
:“既不算处分,也不入档案。你不必为此顾虑重重,放心就是。”
有了这么多“放心”,够了,足够了!钟茹青着实松出一大口气,心里变塌实
了。
回到班里,克康打量着钟茹青的脸,笑嘻嘻地问道:“怎样?心放下了吧?”
“基本放下了。”
“‘基本’?唉,你心眼儿怎这么小,小得针鼻儿似的,唉,你呀!”
“是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把我心眼儿挤成针鼻儿的,”钟茹青解释道,“你知道,
直到今天那顶大帽子还压得我抬不起头呢。”
“什么帽子?你是说那个‘嫌疑’?”
“一块大石头啊!”
“你是没事找事,自寻烦恼!”克康笑道,“俗话说,是真假不得,是假真不
得,三青团没参加就是没参加,怕啥。往后再有人追问这事,你就反问他一句;把
证据摆给我看——不得了?”
“可……人家硬往你头上扣屎盆子,啥法?”
“有那么蛮不讲理的?”
“譬如‘黑枣’……”
“又是‘黑枣’!革命队伍里有几个‘黑枣’!”
“难说。”
万一再蹦出个“张学孔”或者“李学孔”,如何对付?
“你太多愁善感,太‘小资产阶级意识’了!为什么不学我?一个定了案入了
档的三青团员,照样天天嘻嘻哈哈,跟别人一样吃喝睡,没事人似的。你得向老大
哥学习学习呀。”
“老大哥”号称“乐天派”,实际上也有自己的愁肠,不过一般情况下不外露
罢了。
以前只知克康老家安徽,安徽哪个县却说不上。一天,钟茹青提出了这个问题。
克康不正面回答,出了个谜叫他猜:“杨贵妃下嫁董太师——你说哪个县?”
“合肥。”
“真行!”克康摸着密匝匝的刺猬胡笑着说,“我还以为能憋你个一天半天呢。”
站队克康打头钟茹青排二,睡觉身挨身。两个人来往日渐密切起来。
“我有件大愁事,”克康眉头锁得紧紧的。
他老家有个大他六岁,目不识丁的“包办”。“论为人,老婆简直没挑啦,又
老实又贤慧,”他叹息道,“要命的是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参军前他就有意
和她离,但不敢提出。为什么?首先,父母这一关过不了:在两位老人心目中,老
婆太好太好,冒尖的好,天字第一号的孝顺儿媳;再说,克康也找不出“休”人家
的理由。
“唉!”克康一口一口嘬着烟,“准是我上辈子没积德,才摊了这么个顶呱呱
的好老婆。”
“结婚这么多年,你们就没培养出一点点感情?”
“一星星没有。”
“那……她怎给你生的孩子?”
克康有一男一女,大的是女孩,今年四岁。
“你没结过婚,不知道啥叫两口子,所以才这样问……唉,这话叫我怎么说呢?”
克康尴尬地笑着,“这两个孩子算把我赘住了!我真后悔……”
钟茹青建议他和老婆进行协商,慢慢打通她思想,然后……
“她信都不会写,怎么协商,怎样打通她?”
钟茹青一拍脑袋:看,我怎把她是大文盲这事给忘了。
“当着她面,我敢提那个‘离’字?”克康继续说道,“人命关天呀!——那
种榆木疙瘩脑袋瓜,一听说要‘休’她,不悬梁自尽才怪。”
钟茹青说:就一直这样拖,拖,上不上下不下的,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没头!”克康使劲搔头,“只好闭着眼朝前瞎混了。”
钟茹青说:这号事要叫我摊上,该成宿价合不上眼了。克康笑笑说:“那叫跟
自已过不去,叫自已作贱自已,我才不犯那个傻。”
克康饭量大得惊人,一顿四个馒头。也能睡,打起鼾惊天动地,雷一般直贯
“邻居”之耳,钟茹青除了“听鼾”兴叹,一点法没有。
“你真肚大量宽!”
“你欠缺的就是这条,”克康说,“看人家何建安,班长撤了,还加了个团内
警告,照样活得快活而又自在。”
(九)
入夏后,何建安弄了个葫芦头,而且是那号剃得锃明亮光的葫芦头。爱美之心,
人皆有之,何况二十挂点零的年青人,更何况生活在男女混合的十三中队,哪怕希
特勒式的“一边倒”,也比和尚头中看呀。谁知何建安怎想的,全中队男学员近百,
偏他来了个“独一无二”。他常抚着和尚头吟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还
自吹自擂什么:“咱是十三中队第一头!”
于是有小报告打到队部,状告何建安“标新立异”,“出风头”,“玩世不恭”,
并提出质疑:他是不是有意借此发泄内心的“不满情绪”?
这天下午,“第一头”被高队长传到队部。
“你为啥剃光头?”
何建安不慌不忙,用带“广”味的山东话回答道:“俺别的不为,就图的个凉
快。”
“这……不太好!”
拙于言辞的高队长腹中新名词了了,“这不太好”便成了他分析批判错误思想
行为的“常规武器”。
“请高队长指示指示俺:剃光头有啥不太好的?”
班长头衔被拿掉后,何建安愈加“抗上”了。
高队长吭哧了半天,从嗓眼里挤出一句话:“反正不太好!”
“你光说不太好不太好,却说不出不太好的理由,咋打通俺的思想?高队长!”
何建安不卑不亢,且言之有据,高队长给噎得直咽唾沫,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你!”撸袖站起,气冲冲地,“你咋……咋……”
十三中队流传着一句歇后语:高队长撸袖子——骂人。这句话其实不够完整,
因为缺个过渡环节:发火。该是:高队长撸袖子——发火——骂人。
高队长要发火了。——请注意,对这位老粗副连级干部言,发火乃骂人之前奏。
当此高队长火待发未发之际,门口响起孙维正的声音:“怎么回事呀,老高?”
孙维正在操场打球回来,穿着背心裤头,浑身汗淋淋的。他跨进队部,瞥瞥何
建安,坐下,揩着汗问道:“是不是来找我的?——老高有事忙你的去,让我好好
跟何建安唠一唠。”
要是孙维正晚回一步,高队长这把火是烧定了,何建安骂也挨定了。这位刁老
广要是挨了骂,咽得下这口气?那一来,恐怕事情得闹大发了。
“是这样,指导员同志,”何建安摘掉大盖帽露出“第一头”,“在我记忆中,
好像条令上没有不准剃光头这一条吧?剃光头好像也不违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吧?
那么,高队长凭嘛把俺叫了来,拿‘不太好’的帽子压俺?俺倒想问问高队长:是
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分子在背后嚼俺舌头,打俺小报告,败坏俺的名誉?这种行为
算不算兴风作浪?算不算挑拨是非?算不算别有用心?中队部应不应该对他严肃处
理?”
“原来这么回事!”孙维正转身对高队长摆摆手,“老高呀,司务长正到处找
你,说有个会等着你去主持,去吧,何建安的事交给我处理了。”
孙维正把高队长支走,叫何建安和自己面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的
话嘛,不能说一点道理没有,的确,条令上是没有不准剃光头这一条,不过,为了
照顾一下影响,我建议你最好把剃改成推——头照样光,怎样?”
“指导员发了指示,俺敢说‘不’啦?”何建安也是不紧不慢,“不过有两个
问题俺还是不明白,不知该不该提出来请指导员指示指示。”
“当然可以,”孙维正大度地摆摆手,“提吧。”
何建安咳一声嗽,歪着脸正本八经地:“是这样,指导员刚才要我‘照顾一下
影响’,我不懂你指的哪一方面的‘影响’;还有,为什么剃光头有‘影响’,推
光头就没‘影响’?这两个问题我实实在在想不通,请指导员开导开导俺啦。”
“推个头嘛,啥指示不指示开导不开导的,”孙维正躲躲闪闪地说道,“你看
这样好不好:你回去考虑一下,从维护上级威信出发,这个头是剃好,还是推好呢?
你是聪明人,又念过大学,相信会把这事处理妥当的。——好吧,你可以回去了。”
“是,指导员同志!”何建安戴上大盖帽,乓地一个立正,“为了维护上级威
信,咱坚决执行指导员的指示,立即把剃改成推了!——指导员,我可以走了吗?”
对何建安,韩正义佩服得五体投了地,大拇指晃了又晃:“人家那个才叫正宗
回锅老油条!”
看了《上饶集中营》,何建安常常模仿电影里给囚犯做报告的那个国民党要员,
尖声尖气地叫:“兄弟——研究政治——二十多年……”
他学得维妙维肖,引得大伙捧腹不止。你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嗓门一变,
吐出一串土而又土的山东话:“熊狄——燕九整直——而士夺念……”
克康笑岔了气,指着何建安叫:“你……你真活宝!”李成章也板不住脸,噗
哧笑出声。对何建安种种举止言谈颇有微词的红先生,在一次班务会上指出:“何
建安同志的做法,我认为不够好。”
“请问郗元平同志啦,”何建安用的是山东话,“你能不能给俺具体指出来,
到底哪一点不够好?”
一屋子人全笑了,克康边笑边弯下腰咳嗽。
“我总觉得,”红先生咳嗽了一阵子,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好像你说话做
事不够严肃。”
“又请问一句啦,你认为咋才叫‘够严肃’?”用山东腔说完这一句,何建安
振振喉咙,改成“广”味普通话,“莫非咱们这些小学员都得学着电影里的大首长,
肚子腆得高高的:同志们!你们要——响应——党的号召……就‘够严肃’了?莫
非人人都像你郗元平那样,脑袋扎进裤裆,张口闭口:我犯了——极其严重的——
政治错误……就‘够严肃’了?”
“报告班长,”红先生委屈地叫道,“何建安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抗议!”
“光抗议还中?”何建安忽然说开河南话了,“你咋不发表一篇‘告何建安书
’,声讨声讨俺的滔天罪行?……你郗元平手里还捏着啥帽子,统统朝俺抛出来呀!
——又是说话做事不够严肃,又是对革命同志搞人身攻击……你成心不叫俺何建安
活了是不是?其实你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爱出出洋相开个玩笑什么的,我不就觉着
同志们日子过得怪无聊,想用这样的小打小闹提提大伙的精神头?难道我在搞什么
政治阴谋了?郗元平呀郗元平,说句良心话,咱们这伙人一天到晚除了整内务就是
念报纸、讨论,再不就捂着鼻子趴在茅坑里打苍蝇,电影一周才放一场……日子过
得腻不腻歪呀,你说?”
说着,何建安红了眼圈。
“他说的全是大实话,”克康会后说,“咱们的生活的确太枯燥无味了。”
(十)
度过了一个炎热而又枯燥无味的夏天。
秋风乍起时节,一个振奋人心的小道消息在学员们中间流传:十三中队的学习
生活即将告一段落了。
几天后,“小道”变为“大道”——孙维正在军人大上宣布:人人写出一份
“思想检查”,班内通过,作为这九个月学习生活的鉴定。
钟茹青的“思想检查”通过得相当顺利。
钟茹青问李成章要不要把三青团嫌疑问题写进材料,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写那些‘尕二嘛仨’干啥?你干嘛自找麻烦!”
“尕二麻仨”也是河南土话,意思相当于乱七八糟,或鸡毛蒜皮。
“万一别人提出来呢?”
“那事除了我,你还对谁说过?”
“还有克康。”
“克康不会干那种事的。”
克康是不会干那种事,钟茹青担心的是韩正义和贾松林两位“挑刺专家”。钟
茹青知道自己嘴不严,拿不准向没向这两人透露过那事。经过考虑,钟茹青遵李成
章之意,没把那些“尕二嘛仨”写进材料。
不出所料,贾松林还是将问题提了出来。钟茹青做了一番解释,韩正义仍不满
意。
“不做亏心事,为啥怕鬼叫门!侬没参加过三青团,当时为什么脸红?”
“要是换上你,”钟茹青激动地问道,“在那种情况下会怎样?”
“阿拉保证气不喘,脸不红。”
“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何建安插话道,“人跟人能一样?”
“班长!”克康说话了,“那个苟学孔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硬往别人头上扣
嫌疑帽子,这是不是搞‘莫须有’?党的政策难道是这样?我建议不要继续纠缠这
事了。”
何建安表示同意,贾松林也表示对钟茹青的解释感到满意。
韩正义针对钟茹青在“反官僚主义”风波中的表现提出:钟茹青的检查不深刻,
没触及思想。
“袁参谋长指出过,那件事是个别‘别有用心’的人挑起的,钟茹青在检查中
却用‘组织观念差’几个字一带而过,是避重就轻。”
“袁参谋长说过钟茹青是个别‘别有用心’的人了?”李成章问。
“但是……”
“谁告诉你钟茹青‘别有用心’了?”张克康问。
韩正义无言以对。钟茹青的材料轻松获得通过。
(十一)
一九五二年九月初,孙维正在军人大会上宣布分配名单:大部分人赴东北某地
勤学校学习,十余人留校,分到各大队当文化教员的有克康、钟茹青、伍悦佩、黎
真等。
九月十日,钟茹青和克康把李成章,何建安送到火车站。李成章上车前握住钟
茹青的手叮嘱道:“茹青,今后一定得注意这个,”他指指嘴,“无论啥时候,都
别……‘那腾’了啊!”
“茹青,”何建安把和尚头从车窗里探出来,摇着大盖帽,“到了新岗位拿出
真劲好好干,闹出点成绩给他们看!”
钟茹青被分到四大队。克康去了二大队。
钟茹青在四大队报到的第二天,田干事找他谈话:说:本大队暂无教学任务,
而二大队人手不足,向四大队提出“借人”……
“大队部决定把你借到二大队工作一段时间。”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底,钟茹青从二大队回到四大队,担任第十八中队第二教学
班的语文教员。这个教学班共七十二名学员,分别隶属于第三、四两个区队,班主
任是祝杰。
“老战友重逢了!”祝杰高兴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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