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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大队部
(一)
“欢迎,欢迎,”祝杰高兴地叫道,“十二万分地欢迎你的到来!”
钟茹青相信祝杰的欢迎是发自内心的。
“我那点文化水多深你摸底,班主任的担子实在挑不起,要求过指导员几回:
换个人吧。你猜指导员怎么说?——你数一数,连你在内全中队四个区队干部,就
你好赖还念过两天初中,剩下的两个初小,一个大文盲,你说,换谁?”
“班主任不上讲台,文化深点浅点没多大关系,”钟茹青鼓励祝杰,“学员们
多数是老兵,有觉悟,党团员比例不用说小不了,还不好管理?”
“你来试试,”祝杰摇摇头道,“就知道老兵有多难缠了。”
“怎么个难缠法?”
“个顶个的兵油子,思想问题多得赛过穷人棉袄上的虱子,工作不好开展啊。”
“他们都有什么思想问题?”
以往钟茹青总认为,“思想问题”嘛,是我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专利”,
老兵出身好,苦大仇深,经受过战斗的锻练和考验,思想该是纯而又洁,觉悟自然
也高,还有“问题”?即使有,恐怕也是个别现象。
“婚姻、家庭、级别、待遇……五花八门,希奇古怪,多的是,”祝杰顿顿,
“不过将心比心,也不能说他们是瞎闹,把他们的事搁到你身上,你也未必想得通。
就说八班王和宝,四七年的兵,战争年代立过两大功五小功,优秀党员,你猜什么
级别?”
大老粗自然不能和祝杰这类响应号召参干的“知识分子”比——他现在是副排
级。即使如此——“最赖也得副班吧。”
“只猜对一半,”祝杰慢悠悠地,“他才是个享受‘副班待’的老战士。”
“他犯过错误?”
“针尖大的错误没犯过,”祝杰说,“他的档案我看过,履历表上‘受过何种
处分’一栏空的,‘受过何种奖励’一栏填得满满当当,底下又粘了张纸,写了好
几个这表扬那奖励。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王和宝对革命贡献大大的,错误没有没
有的。”
“他的家庭成分……”
“贫农——革命的主力军。”
“是党员不是?”
“不是说了:优秀党员。当兵不几天入党——党龄比军龄短两个月。昨天他还
跟我开玩笑说:想当年老子捏着拳头面对红旗宣誓那阵子,你还打着青天白日旗‘
拥护蒋委员长’呢。”
“他怎么……混得这样惨?”
“这怨不得组织,”祝杰说,“谁叫他干的炮兵。炮兵打开仗减员少,提升难。
他吃的就是这亏……唉!不说王和宝了,先介绍一下教学班里的情况。”
钟茹青是这个教学班的第三任语文教员。
第一任石嵘,人是好人,业务水平不行,上课光念错字,又说的一口湖南话,
学员们反映听不懂,闹得石嵘尴尴尬尬的,便主动要求下来担任了辅导教员。辅导
教员的任务是帮助任课教员批改作业,给学员答疑;不上讲台,但要随堂听课。
接替石嵘的是个叫刘伯强的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倒有,口才也说得过,但傲气
得不一般,一点不把祝杰和石嵘放在眼里,三天两头到中队、大队告状,说他俩如
何如何差劲,自已又如何如何有本事;跟学员关系搞得疙里疙瘩。上月广州空军向
×校要人,大队部推荐刘伯强“支援”了白云机场。
刘伯强走后,石嵘只好赶鸭子上架二回上讲台,算“暂时代理”。
……
“石嵘业务水平差,人倒实在,”钟茹青说,“昨天晚上他找我啦了好长时间,
拍着胸脯打了保票:一定和你我拧成一股绳,齐心合力搞好教学工作。不过听他的
口气,好像对数学教员有些意见。”
祝杰的眉头皱成了大疙瘩。
“你不了解黄梅蓉这个人,她……”祝杰欲言又止。
“我对她是不了解,不过已经有过接触……”
黄梅蓉身材娇小,凸眼,皮肤、头发、眼珠均为黄色;海南岛人,第一批参干
生,参军前读高中一年;团员,现任四大队机关团支部委员,党的培养对象,田纯
仁的红人。
钟茹青从二大队回来的当天,团支部书记、主任教员欧阳子龙告诉他:支部决
定由黄梅蓉负责对你进行“培养”。次日晚饭后,黄梅蓉找上门,提出和他“出去
走走”。
便绕着操场“走”开了。
自呱呱坠地以来,钟茹青是头一次与一位陌生异性并肩同行。一半由于羞涩,
一半是黄梅蓉身上散发出一种类似狐臭的难闻的气味,所以钟茹青始终同她保持一
米开外的距离。
“请问你对青年团有何看法?”
他们的谈话——准确地说,她对钟茹青的“训话”就这样开始了。
……青年团是青年人的先锋队组织,青年团是党的助手和后备军,青年团是…
…
钟茹青以排比句式一气道出六七个“青年团是……”
“你要很好地学习一下团章。呶,团章有没有?……没有?……呶,我带着一
本。——拿上,呶!我认为你对团组织还缺乏足够的认识,是的,应当说你的认识
还相当模糊,相当肤浅。不是吗?……作为非团员的你,当务之急就是,要认认真
真学习团章,联系个人思想,肃清对团的种种不正确乃至错误的认识,端正入团态
度……你必须……你应该……只有这样,你才能……”
黄梅蓉一手倒背,另一手不断在扁平的胸脯前左右上下地比划,滔滔讲着,讲
着……
“作为一个要求进步的青年,”她用吐字清晰,富节奏感的广东普通话说道,
“你有必要,也有义务经常向组织上汇报思想,以使组织上及时、全面地掌握你的
思想动态。只有这样,你才能……”
“训话”结束,正好绕操场一周。
在这段时间——约二十分钟——里,钟茹青除了回答黄梅蓉“训话”开始前布
置的那道“必答题”,再没说过一句话。她是班主任,钟茹青是低年级小学生;她
是神甫,钟茹青是信徒——小学生怎能打断班主任的讲课,信徒岂敢在神甫布道时
乱插嘴?
……
“她教她的数学,我教我的语文,井水犯不着河水。除了工作上必要的联系外,
跟她少来往就是。”
“我对黄梅蓉就实行的这个政策,”祝杰苦恼地说,“整天战战兢兢,小小心
心,照样摩擦不断……唉!”
学员们反映黄梅蓉傲气,爱摆架子,瞧不起人。欧阳子龙找她谈话,含蓄而委
婉地指出了这方面的问题,她便哭开鼻子,说有人背后“算计”她,“挑拨”她同
学员的关系。
“有人”显然指的祝杰和石嵘。
看来,今后同这位海南岛姑娘打交道是得加小心。
(二)
七十二个学员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讲台。
“同志们!”祝杰大声说道,“从今天起,钟茹青同志担任你们的语文教员,
大家欢迎!”
掌声停止后,祝其杰继续说道:“钟教员是我革大的老同学,我了解他的水平
和为人,希望同志们能够尊重钟教员,和他搞好团结,听从他的教导,把语文课学
好,争取优异的成绩,”他碰碰钟茹青,小声地,“先退到院子里去,等会儿吹了
哨子再进教室。”
学员们齐齐吁出一口气,有人捂住嘴轻轻咳嗽……忽然,教室后排发出吃吃的
笑声。已经走到教室门口的祝杰回头喝道:“谁笑了?”
站起来一个大个子。
“报告区队长,是我。”
“王和宝,”祝杰腾腾跨上讲台,板着脸,“你笑什么?”
“我笑,是我有点犯糊涂,”王和宝保持立正姿势,毕恭毕敬地,“区队长刚
才说跟钟教员是老同学,我怎想怎觉着不对劲儿,你们在那个革命大学满共呆了三
个月,就是说,你和钟教员只同学了八九十天,怎么就成‘老同学’了?”
从前排站起来一个留刷刷胡的黑瘦小个子,转身喝道:“王和宝,还不赶快给
我老老实实坐下!”
祝杰来到院子里,余怒未息地:“这个王和宝,他明明是朝咱俩摆老资格嘛。”
钟茹青问刷刷胡是谁,祝杰说:十班长刘明儒,四五年的兵,正排级。
“王和宝就怕刘明儒——这叫一物降一物,”祝杰看看腕上的手表,“该上课
了。”
他吹响了哨子。
……
喊过“起立”,刘明儒乓地一个向后转,冲钟茹青行了举手礼。“报告教员同
志,十八中队第二教学班应到学员七十二名,实到学员七十二名。报告完毕,请指
示!”“同志们好!”“教——员——同——志——好!”刘明儒又一个向后转,
动作依然干净、麻利:“坐下!”
在七十二双目光的注视下,钟茹青的心禁不住咚咚跳开了。
……
在二大队的那段日子,教学工作非常紧张,几乎天天开夜车。两个月下来,钟
茹青的视力迅速由零点四降成零点二,不得不请假去汉口配了一副眼镜。
“嗬,眼镜子一架,成大首长了!”克康揶揄道。
全校干部加学员三四千人,除政委杨剑英(一位长征干部)、财务科长高宝德
外,第三位“眼镜子”就是十九岁的钟茹青,难怪克康打他哈哈。
“大首长”?——我一小小教员,岂敢!随你们说去吧,我不在乎。然而——
“四眼”、“四眼驴”、“四眼狗”……铺天盖地而来。钟茹青受不了了。狠狠心
把眼镜摘掉。然而——“雾中看花”的痛苦,更加令人不堪忍受。——管它雾呀云
呢,要紧的是面子。面子对钟茹青太重要了。为维护面子(尽管是一种虚假的面子)
付出点代价,值!自然,看书、写字、看电影时,三百度的“二饼”则照架不误—
—没法!
于是,钟茹青便摘摘戴戴,戴戴摘摘起来。
“这是极其错误的做法!”卫生所的张医生警告道,“这样下去,近视度数会
迅速向深里发展的。”
钟茹青不怀疑张医生的分析符合科学道理,却仍然我行我素,继续戴戴摘摘,
摘摘戴戴……
还是为的“面子”。
……
钟茹青手扶讲桌,迎着七十二双从台下齐刷刷射来的目光,苦苦思索着:怎样
避开睽睽众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裤兜中的眼镜盒掏出,打开,取出眼镜架
上鼻梁?……
此刻,他的右手早已悄悄滑下讲桌,伸入裤兜,指尖已触着那只平绒布包面的
眼镜盒——至亲至爱的“二饼”静静躺在里面,已是“张手可得”。
然而,钟茹青的手张着却着实不易。为什么?难就难在:上述一系列动作必须
完成得快而又快,慢了不行,快得出格也不行。快得出了格,势必给人以一种类似
“变戏法”的滑稽印象;一旦学员们对“教员同志”,特别是一位新来的“教员同
志”,产生那样的印象,岂不太扫面子!
唉,又是“面子”,“面子”!……
钟茹青的脸开始发烧,火辣辣的。它大概变成一块红布了,他想。肯定的!…
…他的心开始猛跳:咚咚,咚咚,咚咚咚……为平静一下自已,他做作地干咳了一
声,颤颤的。
我这样干站了多久了?大概……大概半分钟了?学员会不会据此做出这位新教
员对讲课没底、怯场的判断?可能。刘明儒座位正冲讲台,离我不足两米,他的一
举一动,他面部表情的一丝丝微小变化,我稍稍眯一下近视眼,均可尽收眼底:此
刻,他正用手背抿他的黑刷刷胡,左一抿,右一抿,一共抿了两下,轻轻地,小心
翼翼地,彷佛刷刷胡不是长在,而是用浆糊粘在他的唇上,用力稍大会被碰落似的。
刘明儒好像眯了眯眼。他眼睛本来就特细小,这一眯,显得更细更小了。他像在笑,
又不像笑,介于笑与不笑之间;这叫“似笑非笑”。他的嘴角蠕了又蠕,想说话?
——对谁说?对我?对我说什么?是不是想问我:教员同志,干嘛你还不开讲?
……我大概干站了一分钟了吧?
谁知道!——连块手表都没有……是该置块手表。祝杰的“三度士”花了一百
一十二块。一百一十二块,对每月八块钱津贴费的正班级,不啻天文数字,得何年
何月才攒得足?不过,那是以后的事,还是先顾眼前要紧。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将
那副“宝贝”稳稳架上鼻梁,而又不显汤不漏水,不使台下七十二名学员感到愕然
或觉得滑稽可笑,这才是最最要紧的……
但是,难啊!……
通身燥热难忍。抹抹额头,粘乎乎。哦,出汗了。真热!……唉!要是这时突
然来个日全食多好——黑暗笼罩大地,伸手不见五指;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必有
任何顾忌了……
奇想!——晴朗朗的天气,阳光透过窗玻璃射进教室,亮得刺目。
钟茹青的目光从刘明儒脸上滑过他的脖颈、胸脯,落到课桌上。课桌右前角端
放着他的带护耳的棉军帽,棉军帽旁边是一本语文书,语文书还没打开。
钟茹青灵机一动,振振喉咙:“同志们!”
说时迟,那时快,钟茹青倏地从裤兜中拔出了那只在里面“埋伏”多时的右手。
“同志们,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请大家……”钟茹青的声音,钟茹青的身子,
钟茹青的手都在颤抖,“请大家打开课本,翻到第三十八页……”
在唰唰的翻书声中,钟茹青迅疾打开镜盒,取出眼镜,架上鼻梁。
“今天学的是……”
啊!世界何等洁净,何等美妙!雾消云散,眼前的一切如此清晰,亮晶晶地清
晰:一排排课桌,一张张陌生的脸,教室后墙上五个仿宋体黑字:“为祖国学习。”
……
刘明儒怪样地伸伸舌头,左颊上那颗高梁粒大的黑痣——奇怪,方才钟茹青怎
没发现他脸上的这颗黑痣?——滑稽地颤动了一下。
“《过雪山》!”
钟茹青拿起粉笔,转身。
“过……”
由于用力过猛,在写“过”字的“走之”时,乓的一声,粉笔被摁成两截。钟
茹青一慌张,闲着的左手扫过讲桌,将空镜盒碰到地上……
……
“钟教员一宣布开讲,我就低下头翻开书了,”一个叫孙炳文的学员嘻嘻哈哈
地说,“翻呀,翻呀,翻到第三十八页,一抬头,咦,你猜怎么了?哎哟哟,钟教
员鼻子上怎么……怎么多出了一副……一副……”
“‘二饼’呀!”王和宝笑得前仰后合,“好大的一副‘二饼’!”
“哎!”刘明儒板着脸,“都把态度放严肃点好不好?知道不,钟教员脸皮子
薄,把人家臊得脸上搁不住,一家伙钻进老鼠洞里不出来,谁给你们上课!”
“俺呀,”张梦有说的一口河南话,“还当钟教员魔术演员干活的呢,三拨弄
两拨弄,一声:变!眼镜子就……就贴上脸了,哈哈!”
“别胡吣!”刘明儒嗔了张梦有一眼,“魔术演员上得了讲台?——你们说钟
教员的课讲得怎样?”
“中,中!”张梦有连连点头,“区队副有眼光,钟教员的讲课没说的,简直
……绝了!”
“佩服,佩服!”王和宝晃着大拇指,“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钟教
员的业务就是硬!”
“是硬!”张梦有接口道。
孙炳文哈腰溜到钟茹青身后,猛一伸手,在钟茹青下巴上摸了一把,叫道:
“嗬,钟教员不光业务,连胡子都硬橛橛的!”
在哄笑声中,刘明儒问道:“不敢动问钟教员:您老人家青春虚度几何了?”
“过了这个年二十。”
“这个钟老师!”刘明儒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谁问你明年了,咱问的是
今年。”
“才十九?”王和宝不相信,“十九咋胡子那么硬?”
孙炳文叫道:“讨不上媳妇愁硬的呗!”
这时响起上课的哨子声。
(三)
祝杰问王和宝最近学习怎样,钟茹青说还可以。“他在课堂上老不老实?”
“老实呀,”钟茹青诧异地,“你是不是听到他的什么闲话了?”“别管那个,”
祝杰挥挥手,“我只问你:昨天上午他是不是和你顶嘴了?”“昨天上午?”钟茹
青略一思忖,叫道,“我的老同学!那叫顶嘴吗?你呀,唉,要是把那叫成顶嘴,
可就……可就冤枉王和宝了。唉,你呀!”
……钟茹青布置了一道作业题:用“为了”这个词造个句子。王和宝造的是:
“司务长为了节约开支,叫炊事员自杀了一头猪。”钟茹青在课堂上一念(没说是
谁造的),引起满堂大笑。钟茹青分析道:句子所以没造对,在于这位同志不理解
“自杀”的确切含意……钟茹青正讲着,王和宝喊声“报告”,站起来大声说道:
“教员同志,我这个句子没造错!——啥叫‘自杀’?‘自杀’就是自已动手杀嘛。”
钟茹青耐心地解释道:从字面看,“自杀”好象是那个意思,但根据约定俗成的原
则……“咱大老粗不懂啥原则不原则,”王和宝执拗地挥着手, “反正我这个句
子就是没造错。”钟茹青说:那好,我现在把你造的句子稍加改动,原意不变,叫
大家评一评——“司务长为了节约杀猪的开支,叫炊事员自杀。”
在哄笑声中,王和宝嘴张得大大的,“啊”了一声,红着脸坐回座位上,再不
吭声。
……
“那不叫顶嘴,老同学!”钟茹青说,“这样的争论倒是多点才好,它能活跃
课堂气氛,提高学员们的学习积极性,加深他们对词语的理解。”
“你的话当然有道理,不过……唉,别说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别的……别
的你也别问了!”
……不用问,准是黄梅蓉把这事捅出去的,因为那天上课时她恰好在场。
上星期三欧阳子龙问石嵘:黄梅蓉跟学员们关系紧张,是否和她对学员要求太
严有关?直性子的石嵘当即发了火:“照这么说,谁跟学员关系融洽,谁就对学员
要求不严了?岂有此理!”……两天后,黄梅蓉提出想听钟茹青的课。“可以,”
钟茹青说,“想什么时候来你就什么时候来。”
于是,那天黄梅蓉来听了钟茹青的课。
……
“醉翁之意不在酒!”钟茹青说,“其实,黄梅蓉的矛头并不是指向王和宝,
而是冲我来的。”
“你也用不着多心,”祝杰安慰钟茹青道,“不管黄梅蓉说什么,我只当耳旁
风就是了。”
“可欧阳子龙呢?还有欧阳子龙上面的田纯仁呢?欧阳子龙、田纯仁也把黄梅
蓉的话当耳旁风吗?”
钟茹青觉得有必要给学们讲点语法修辞常识,开始石嵘颇不以为然。“对高小
生讲那个是不是太深了?他们接受得了?我看还是免此一举吧。”钟茹青说:你不
用担心,他们是成年人,生活经验丰富,理解能力强,能接受的。“那就试试吧,”
石嵘说。一试,效果挺好,学员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一次,钟茹青要求他们每人说出一个动词,刘明儒说了“跑”,孙炳文跟着说
了“出操”、“上课”……
“报告教员同志,”王和宝叫道,“‘豆芽儿’。”
众皆愕然。接着,有人吃吃笑开了。
“‘豆芽儿’不是动词,”钟茹青说,“是名词。”
“就是动词!”王和宝上了犟劲,“豆芽儿是怎么生出来的,教员同志学生出
身,大概不知道——把黄豆洗净,在水里泡几天,捞出来,盖上湿布,过不几天,
就慢慢生出芽,越长越长,越长越粗。你能说‘豆芽儿’不是动词?”
“照这么说,”钟茹青忍着笑,“‘人’也是动词了?”
“人?”王和宝一愣,“这……”
“人跟豆芽儿一样也是越长越大,再说,人还会走,会跑,会跳……自然更是
动词了。”
“报告教员同志,”孙炳文站起来,指着王和宝,“‘王和宝’也是动词——
他下生时才多大一点,可这咱……”
孙炳文笑岔了气,弯下腰咳嗽起来。
下课后,孙炳文继续发挥道:“狗会叫,王和宝会笑,‘狗’、‘王和宝’统
统是动词!”
“‘活宝’呀,”七班长宋广文笑道,“往后干脆叫你‘豆芽儿’算了。”
教室内外一片欢腾。
钟茹青体会到了生活的欢乐,工作的欢乐,他感到生活是如此充实,自己所从
事的工作是如此富有意义。
(四)
欧阳子龙合上作文本,大声赞叹道:“难得,难得!一个高小程度的学员居然
写出了这样的好文章,太难得了!”
“谁写的?给我看看!”陈天洪抓过作文本只瞅一眼,鼻子立刻皱成糖蒜头,
“是他呀,原来。”
乐沛然显然对陈天洪说话的表情、口气十分不满,斜了一眼他,没吭声,将钢
笔插进墨水瓶里蘸蘸,翻开作文埋头批改起来。
“这篇作文是一定要往上推荐的,”欧阳子龙把椅子拉到钟茹青身旁,“我看
准能打响——你说呢,老石头?”
“我看没问题,”石嵘高兴得合不拢嘴,“茹青,这全是你的功劳呀。”
“此言大大差矣,亲爱的老石头同志!”欧阳子龙笑道,“俗话说,独木不成
陈,要是没有你这位辅导教员鼎力相助,茹青一个人唱得好这台戏?”
“哪里哪里!”石嵘扔给钟茹青一支烟,喜滋滋地,“少了我这个不称职的辅
导教员,地球不照样欢欢地转圈?我石嵘虽然无才无德,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好了好了,”欧阳子龙叉开胳膊搂住钟茹青和石嵘,“我郑重提醒你们二位
:谦虚固然是美德,但谦虚一旦过度,可就走向它的反面,变成虚伪喽。”
陈天洪抽了个响鼻,不冷不热地说道:“你们呀,还是冷静点为好,不要头脑
热得过了度!”
石嵘一怔,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陈天洪张张手,阴阳怪气地笑着,“别忘了那句话:人外有
人,天外还有天。全校四十几个教学班,两千名学员,人才多多的,你敢肯定王和
宝的作文一定能评上奖?……”
乐沛然啪地合上作文本,针锋相对地:“这篇作文我看过,够水平,得奖百分
之百没问题——当然,二等还是一等,还难说。”
“别忘了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哟!”陈天洪大声自语着,从抽屉里拿出两本
作文,“呶!我们班也有两篇作文,请子龙同志过过目了。”
欧阳子龙点点头站起来,笑吟吟地冲大家抱抱拳:“诸位,本人对此次作文评
奖充满必胜信心。这里,我向大家放‘马前炮’了:如果咱四大队在全校作文评奖
中占了鳌首,庆功宴上我给各位深深鞠一躬了!——哎!茹青,我还有个想法……”
欧阳子龙的想法是:为进一步开拓学员“我写我”的思路,提高他们的学习积
极性,可以将王和宝的作文在教学班上宣读,然后用毛笔抄在整张的大白纸上,进
行公开展阅。
王和宝作文的题目是:“我穿上了军装”。梗概如下:“我”家中“地无一垅,
房无一间”,给地主扛了二十多年长工的父亲,劳累成疾后被逐回家中,因无钱医
治而死。其后,六岁的“我”和母亲沿村乞讨度日。某日,他们来到一家正大宴宾
客的大户门口,狗腿子唤出恶狗撕咬母子俩,母亲急忙拉着“我”逃开,慌乱中,
摔倒在地,脑袋撞到碌碡上……作文的结尾是:“我怀着对地主阶级的深仇大恨,
穿上军装,扛起钢枪,踏上了解放东北,解放全中国的征途。”
中间一部分,王和宝是这样描写的:“恶狗咧开血盆大口,汪汪狂叫着朝娘扑
来,娘拉上我回头就跑,才跑出四五步,一块石头绊倒了娘,娘发出一声惨叫:哎
哟!……脑袋在碌碡上磕出一个碗大的包……”
钟茹青读到这里,课堂里响起嗡嗡的低语声。刘明儒喊声“报告”,站起来朝
钟茹青挤了挤眼:“报告教员同志,你刚念的这一段,咋听着别别扭扭的,不那么
入耳?”
后排的王和宝沉不气了,“报告”也不喊,倏地跳起来牛着眼问道:“你说具
体点,我的作文哪个地方不入耳?”
又有人喊“报告”了——孙炳文。
“王和宝!”孙炳文比手划脚地说,“你在作文上说你娘脑袋怎么了?——叫
碌碡磕了个碗大的包?不对吧,包是鼓的,怎么成碗了?”
王和宝愣了愣,拍着桌子吼起来:“我是打比方,懂呀不懂?”
“打比方也不能离谱,”孙炳文依旧不慌不忙,“你说,谁家的吃饭碗是鼓的?”
王和宝又一愣。
“那……把碗扣过来,不成鼓的了?”
“就算你把大天说破,我还是觉着不对头!”机灵鬼孙炳文眨着眼敲敲后脑勺,
“我再问你:你娘多大的脑袋?总没有篮球大吧?——,就算你娘脑袋跟篮球一般
大,也磕不出碗大的包呀。”
在哄笑声中,张梦有怪声怪气地喊起来:“俺看王和宝是胡诌八扯。”
“整个地瞎编乱造!”孙炳文做结论似地说道。
“瞎编怎样了?”脸上挂不住的王和宝,气急败坏地叫道,“作文作文,不编
不造还叫作文了?”
教室里乱了套。
……钟茹青经过斟酌,将“碗”字改成“小孩子拳头”,风波才告平息。
“是你吗,茹青?”老杨哥的声音在电话筒中嗡嗡响着,“告诉你一个消息—
—好消息呀:”我写我‘的一等奖,全校只一个,给你们班拿走了。听见没有?这
个一等奖你们拿定了,恭喜恭喜!——还有一喜:统共五个二等奖,你们班捧走两
个;三等奖……“
“等等,等等!”钟茹青对着话筒叫,“一等奖是王和宝不是?”
“就是他,没错,是王和宝。二等奖的得主,叫……叫……喂,你稍等一下,
让我查一查……哦,二等奖是孙炳文和……冯世科。再一次衷心祝贺你了,茹青!”
“谢谢,谢谢老杨哥!——什么时候发奖?”
“就发,就发!——下星期五全校开大会,大会上发。下个星期五,一定发!”
得赶紧把这个大喜讯告诉给祝杰去——钟茹青想。
(五)
钟茹青万没想到,在江小兰那里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祝杰正坐在他的椅子上
和石嵘说话——两个人的表情看着都有些异样。钟茹青敏感地意识到,教学班里可
能出了事。
果然——“王和宝栽跟头了!”石嵘扔掉烟蒂,大声说道。
石嵘的话不啻一桶冷水,把钟茹青浇了个透身凉。
“王和宝……”钟茹青怔怔地望着祝杰,“他怎么了?”
“跟黄教员闹翻了!”祝杰头也懒得抬,有气无力地说道,“在课堂上。”
钟茹青的脑袋轰地炸开了。
“到底……怎回事?”
“就那么回事,”祝杰张张手,“他把黄教员气得呜呜哭,一堂课只上了少半
堂,就跑回了大队部。”
王和宝呀王和宝,你这个“活宝”怎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这不,他老人家撂摊子了,”祝杰张张手,“这会子正躺在床上耍死狗哩。”
“谁老人家?”
“能是谁?王和宝发下话了:豁上受处分也不上黄教员的数学课了。那一头—
—我们的黄教员呢,态度更加坚决:只要王和宝在教室,就不去讲课。你看你看,
一个针尖,一个麦芒,把我夹到中间,哪一个都碰不得惹不起……唉,不是说过多
少回了,我原本不是当班主任的料……”
石嵘挥手打断祝杰的话,站起来说道:“牢骚以后再发,当务之急是先给王和
宝做做工作,无论如何也得劝他给黄教员赔个不是,要不事情闹大了,咱三个谁也
甭想安生。”
“黄梅蓉那边呢?”钟茹青问,“她的工作谁做?”
“你去做呀!”祝杰冷笑道,“黄梅蓉不听别人的,你的话还能不听?”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石嵘转向钟茹青,“目前的关键问题,
在于先把王和宝思想打通,叫他给黄梅蓉道个歉,才有可能打破僵局。”
“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她黄梅蓉一点责任没有?也许这时候王和宝正一肚子
委屈没处说哩,他又是个倔杠子头……”
“别钻牛角尖了,我的老夫子!”祝杰站起来说,“茹青,石嵘说得对,咱们
还是先集中火力攻打王和宝这个顽固堡垒吧!”
×校的作息制度是从苏联老大哥那里搬来的所谓“六时一贯制”,即:上午七
点至下午一点,连上六节课——一节课五十分钟——,第六节上完开饭;下午还有
两节课。据说此“制”最大的优越性是可以增强、提高学员的体质和耐力,为今后
从事艰苦的地勤工作打下坚实可靠的基础。
出事这天上午第四至第六节是黄梅蓉的数学课,课上到这个时候,学员们一个
个都被“一贯”得腹空力竭,熬干了油的灯似的,戴表的不停地撸腕,没表的一个
劲儿朝窗外看,只盼着日影西斜得再快一些……
黄梅蓉讲着讲着课,时不时会来上一句:“你们懂不懂?”——这是一种语言
习惯,她并非真的向学员发出这样的询问,学员们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每回当
黄梅蓉发出这样的“问题”时,并没有人做出“懂”或者“不懂”的回答。
这回,黄梅蓉又来了这样一句:“你们懂不懂呀?”
也邪门儿了,话音刚落,后排响起一个闷闷的声音:“我不懂。”
黄梅蓉一愣。王和宝直橛橛站起来,指着课本说道:“这个地方,黄教员,我
没听懂。”
黄梅蓉立时变了脸,书本一摔,鼓着胸脯质问道:“王和宝,提问题之前为什
么不先喊报告?”
“是,”王和宝马上一个立正,“报告教员同志,你刚才讲的这个问题,我没
听懂。”
“哪个问题呀?”黄梅蓉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哪个问题你没有听懂?”
“报告黄教员,就是你刚才讲的那个问题。”
“一会儿这个,一会儿成了那个——谁知你说的到底是哪个哪个呀!”
黄梅蓉跨下讲台,气汹汹地向后排走去。
“真怪!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懂,偏就你……”
“教员同志,因为我的脑瓜不好使……”
“你脑瓜为什么不好使?你脑瓜缺零件,跟别人不一样?还是……”
说着,黄梅蓉腾腾五六步跨到王和宝课桌前,站定。
“我问你,王和宝!”她黄着小脸,“你说话干嘛跟放炮似的,这么冲?”
“教员同志,”王和宝嗡声嗡气地回答道,“因为我是炮兵出身……”
王和宝嘴唇不停地哆嗦,脸白成了一张纸。对“活宝”脾气摸得最透的刘明儒
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站起来回身喝道:“王和宝,不许在课堂上顶撞教员同
志,还不快快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谁知这回刘明儒的干预泡了汤。
“请黄教员把话说明白,我怎么放炮了?”王和宝一声比一声高,“不假,在
战场上我的工作是开炮;也不假,射出去的炮弹不长眼,炸着谁是谁。可我敢发誓,
我的炮弹专炸中央军那些乌龟王八蛋,从没炸过好人。黄教员,你到底把你自己看
成成什么人了?”
黄梅蓉噙着泪,发出一声歇斯迭里的尖叫。
“王和宝你竟敢骂人!你骂我是中央军,骂我是乌龟王八蛋,你……你们……”
刘明儒跑到后排,抓住王和宝的胳膊,使劲往外拖。
“王和宝不许捣乱课堂,我命令你马上离开教室!”
“你们这个班的课,我……没法上了!”
黄梅蓉吼着,旋风般冲到门口,回过头,从牙缝中挤出下面的话:“王和宝,
我早知道有人拿你当枪使,捅着你跟我作对,我什么都知道……”
王和宝跺着脚嘶喊道:“我不念你这个破书,回东北老家耪大地,种谷子高梁
去,还不……行吗?”
这时,祝杰闻声赶到现场。
王和宝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哽咽着:“区队副,我有个要求:请上级快快打发
我回老家吧。”
“这叫啥话!”祝杰紧皱着眉,“王和宝,别忘了你的共产党员身份呀。”
“天下太平,仗没得打,共产党江山坐稳了,我这号人没用了,党员成了空招
牌,要不要的吧。”
“怎能这样说话,同志!你的态度实在……”
“请区队副不要喊我‘同志’,我担当不起。”
“你把自己看成什么了?——敌人?反动派?反革命?”
“要是反动派倒好,”王和宝冷笑,“哪怕杀过成百上千的共产党,只要交枪
起了义,门庭一换,再孙也是个军长师长,区队副信不信?”
“同志,请你冷静一下!”石嵘递给王和宝一支烟,“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建
议你还是认真检查一下自己……”
“我检查过一千遍一万遍了,”王和宝抖索着手把烟点着,“今天的事确实不
怨我,是她……”
“没有人认为全是你的错,”祝杰耐着性子,“可你也该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
事情闹成这样,总该有个收场吧?”
“今天的事完全是黄教员挑起来的,你们不是不清楚。”
“可是,难道你指望我们找黄梅蓉给你争理去?”
“我知道你们争不来这个理,”王和宝长吁一口气,深深埋下头,“争啥?—
—白费唾沫,赚一肚子气。”
“仅仅白费唾沫赚一肚气?”石嵘又递给王和宝一支烟,低声道,“同志,黄
教员在教室门口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王和宝倔犟地挺着脖颈,“我王和宝虽然算不得好汉,却也懂得
一人做事一人当,石教员尽管放心,事情就算闹到司令部,我也不会牵累别人。”
“充的哪门子好汉!”祝杰看看石嵘,又看看钟茹青,“怕只怕事情闹僵,我,
还有钟茹青教员、石教员,统统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和宝同志,”钟茹青站起来,“给黄教员赔不是去吧!”
“凭啥?”王和宝瞪着眼,“钟教员,我实在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呀!”
“同志,”钟茹青抓住他的手,“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是委屈一下自己,咽下
这口气吧!”
“我凭啥受这份委屈!”王和宝叫道,眼里噙着泪。
“首先为了你自已,”祝杰重重地,“想想吧,你要是不听劝,认准一条道走
下去,硬拿脑袋撞南墙,会落个什么结果?”
(六)
吃过晚饭,钟茹青想上办公室加加班,把剩下的十几本作文解决完,欧阳子龙
笑吟吟地找来了。
“没事吧?没事陪陪我,咱们一道散散步去,不知尊意如何?”
“散步”是“谈心”或“交换意见”的委婉语,“陪我”又含有祈求(不是
“命令”!)之意;对团支部书记这一提议,钟茹青怎好加以拒绝。
“散步”场所脱不过操场——操场上那条椭圆形煤渣跑道。
……走完半圈跑道,“思想交锋”仍没展开。两人的嘴倒一直没闲着,但“谈”
的都是漫无边际的“闲篇子”。就此而言,钟茹青和欧阳子龙进行的乃是真正意义
上的“交谈”:或欧阳子龙丢出几句,钟茹青随上三言五语;或钟茹青抛出片语只
言,钟茹青搭两句腔;也有时欧阳子龙提出某一问题,钟茹青答完,反弹欧阳子龙
一问。这二位谈得自自然然,随随便便,无拘无束;话题忽东忽西,没个主旨,没
个准稿子。
欧阳子龙谈话时喜欢微伛着腰(这大概和他一米七八的个头有关),侧着脸,
用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凝视你,作倾听状。他普通话说得不好,带有很浓的客家腔,
磕磕巴巴,但极悦耳,极富音乐感。他仿佛天生不会高喉咙大嗓,总是曼声细语娓
娓而道,如“小河流水”,如叙家常。无论对方何等身份,无论谈话内容怎样严肃,
他态度总是随随便便,当愉悦时吟吟笑,当严肃时敛容正色——给人以一种慰慰帖
帖的亲切感。
欧阳子龙乃聪明绝顶之人。教学业务娴熟,富组织领导能力,且多才多艺,堪
称多面手。刻钢板是他的绝活,刻出的字横平竖直,点提撇捺半丝不苟。一如刻钢
板,他工作认真,细致,身为四大队主任教员的他,检查教员们的教案时,哪怕你
用错一个小小顿号,他也要用红笔加以改正。他善做思想工作,作为四大队部团支
部书记,经常受上级委托,对这个或那个做“思想工作”,却又在群众中保持着极
好的人缘。现实生活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几如风毛麟角,欧阳子龙却是这样的一
“毛”一“角”。
欧阳子龙棋艺“臭”极。但如谁兴会所至,提出和他“将一盘”,他立即扔下
手头的工作——不管工作多重要多紧迫——说声:“将就将!”挽袖抻胳膊:“来
呀,输给你两盘。”输了,拍拍屁股走人,丢一句自嘲:“臭,臭不可闻!”
欧阳子龙极随和,极善揣人意。你喜欢文学,他同你促膝大侃特侃高尔基、鲁
迅、托尔斯泰,直至巴尔扎克;你爱唱歌,他呜呜啦啦地为你伴奏,用一把锈迹斑
斑的“石人望”。
他人缘好,在于他的随和。
他随和,在于他的善揣人意。
“欧阳子龙是头号大好人!”他在四大队有口皆碑。
“大家要向欧阳子龙学习!”“看人家欧阳子龙是怎做的!”——大会小会,
田干事不断地提到他,甚至做出如下评价:“欧阳子龙同志堪称青年之楷模!”
欧阳子龙曾在小组会上披露过自己的“家庭情况”:恶霸地主父亲和大哥,土
改中双双被镇压,剩下六十挂零的老母,孤零零一身在乡下接受“管制”。太不可
思议了!有着这样的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参军不到两年竟入了党,难矣哉!
你如把欧阳子龙看作阿谀奉承蝇营狗苟辈,就大错特错,就冤枉死他了。欧阳
子龙为人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律己极严,待人心肠极热。他不抽烟,生活俭朴之
至,入伍三年,囊中已有二百余元积蓄;但这不妨碍他常用节余下的津贴费,周济
家在农村的战士,大队部炊事员刘石头就是他的“施惠”对象之一。对同志,他火
一般热;对敌人,则冰一样冷。他从不拔一“毛”接济一下在老家接受“管制”的
老母。“她在旧社会享福太多,”他说,“该让她知道知道‘苦’的滋味了!”
……
他们已并肩绕完操场一周。
“哎!告诉你一件事,”欧阳子龙收敛笑容碰碰钟茹青,“王和宝评上二等奖
了。”
钟茹青身子一震。
“他不是得的一等奖,怎么……”
“别激动嘛,”欧阳子龙露齿一笑,“你怎么就是改不掉爱激动的脾气?听我
慢慢说好不好?王和宝刚闹了事,评奖时领导上能不加以考虑?”
“评的是作文,”钟茹青急促地喘息着,“还用跟别的事挂勾?”
“当然得挂喽!难道你认为不该跟一个人的政治表现挂勾?同志,这可是原则
问题啊!”
原则,原则,吵个架也算“原则”?……
“他们怎么吵起来的,你做过调查没有?”
“领导上认为就那么回事,”欧阳子龙缓缓摇头,硕大的耳轮一晃一晃,“简
简单单,明明白白,没什么可调查的。”
“那么你呢?是不是你也认为没有调查的必要?”
“你搞错了!”他摇摇头,“方才说的不是我,是领导上那样认为。”
“那么,你个人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我?”他淡然一笑,拍拍钟茹青的肩膀,“同志,革命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忘了?”
服从!——当然记得。但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是毛主席的教导,难
道不应遵循了?
“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沉住气继续想,往深里想,慢慢想,相信总能想通的。”
“我永远也想不通。”
“那就……强迫自己往通里想——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吗?”
“我做不到。”
“那……就不太好了——你觉得呢?”
“我要向老杨哥申明我的观点:他们这样做是不公正的。”
“同志,看问题现实点嘛。中心教研室虽然取消了王和宝的一等奖,还是给了
他二等嘛;再说,一等奖又没跑出你们班,你该高兴——满足才是。”
“谁得了一等奖?”
“冯世科。——算下来和原来一样:你们班还是一个一等,两个二等,仍是全
校之‘冠’,这还不行?”
“我争的是理。”
“不要斤斤计较嘛,同志。”
“不是斤斤计较,是……”
“同志,实话对你说,要不是老杨哥力争,王和宝怕连二等都摸不着呢,知道
不?……看,咱们说着说着,已经围着操场转了两圈。哟,快九点了,该归队了。
同志,我郑重向你提出:一定得好好爱护身体哟。革命导师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
钱。你可别为了工作把‘老本’贴进去呀,晚上少加点班,腾出些时间跟同志们聊
聊天,打打扑克。——眼镜的度数是不是又增加了?当心,别把自己搞成‘六眼驴
’哟。”
欧阳子龙笑起来。钟茹青明白,欧阳子龙开玩笑为的是宽慰他钟茹青。
“还有一件事要提你个醒:今后,除了搞好教学工作——你的工作成绩是有目
共睹的——还应把同志关系搞得更融洽些。对你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同志,明
白我的意思吗?”
(七)
石嵘划燃一根火柴。
“抽呀!我打保票,不用几天就能学会。”
一口带着淡淡苦味的烟,通过钟茹青的喉管缓缓流向肺腔。
钟茹青眩晕起来。
……
“首席烟鬼”蒋光头把一包香烟摔到钟茹青面前——“美丽”牌。
“来一支!”他弹弹烟灰,悠悠吐出一口烟,“烟味比石嵘的老‘光荣’强多
了。”
……
“给一支!”
“嗬,”石嵘扔给钟茹青一支“光荣”,“有进步,大有进步!”
……
“老蒋!今天怎换牌号了?”
“唉,小卖部里就卖这个,别的没有,啥法。”
“给一支。”
“接着。”
“哦,‘白金龙’。”
“对我,是‘白金龙’;对你呢,哈哈!——‘伸手’牌。”
……
“呛人!呛人!”乐沛然的蒜头鼻子快努到额头上了,“茹青,你怎学开这个
了?”
“唉,唉,心里闷得慌,只好……”
“闷,是自找的。你看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陈光头在讲台上哇啦他的,
我这个辅导教员在后排倚着墙,眼睛一闭……我就不知道什么叫闷得慌。”
“你有福。”
“福,靠自已去找。”
“唉,我的命,天注定!……”
“什么命不命,全是自找的。靠着没明没夜玩儿命备课批作业,好事就轮着你
了?唉,你呀!”
“你说的我懂,”钟茹青心烦意乱地,“不过,要是你认为我玩儿命干为了等
好事,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为的什么?”
“什么也不为。”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
“你该把劲头往正经事上使使。”
“什么正经事?”
“发挥你的‘强项’,搞点东西呀。”
“我有什么‘强项’?”
“笔杆子呀!你可以写点小说什么的嘛。不过千万千万别写诗。如今的诗人算
什么玩意儿,写的尽是半吊子分行散文。不写便罢,写就写小说。你憋了一肚子气,
该往外倒倒。气倒干净,心里就痛快了,兴许还能在这方面开辟一条出路呢。”
倒是个好主意。
借写小说吐闷气则万万使不得。吐闷气的小说谁敢给你出版?
(八)
是该写写。乐沛然说得对:写就写小说。——而且写长篇。
乐沛然的另一句话也说到了点子上:好事轮不到丑小鸭头上。两年来迭遭挫折
磨难,眼下又身处田纯仁、黄梅蓉等人夹击中,我已陷入困境,这是无可否认的事
实。
的确,想摆脱困境,闯条生路,可行的办法是做出一件能产生“轰动”效应的
大事。
一首小诗,一篇散文,一则短篇小说,无法造成“轰动”。
唯大部头可。
大部头之为大,在“大”;长篇小说之为“长篇”,在“长”。
何谓“长”?“长”,有尺度否?
大概得以五六万字为下限;如能达十万乃至二十万,自更佳。——篇不厌“长”,
“长长”益善嘛。然自度才疏力薄,欲完成洋洋二十万言巨著,其难也,几近上青
天。能凑个十六七万,也就差强人意了。
关于主题。
主题思想顶顶要紧,万不可掉以轻心。内容第一嘛。“形式”——艺术性,属
次要,无关宏旨。作品成功与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在内容,在主题思想,我以为。
切记此。
主题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好的主题思想应该:第一,紧密配合当前国内外形势,且具深远政治意义。
第二,坚持歌颂第一方针。
要不要暴露?要,但须适度。一不可过多,二不可过分——是需严加把握之
“分寸”,或曰“火候”。具体到计划中的长篇小说,“落后分子”不可过三——
两个更好:其存在价值仅在于充当英雄人物之“陪衬”,或“靶子”,以使主人公
即英雄人物形象更高更大更完更美更突更出。如此而已。又,此类“陪衬”或“靶
子”,“宾”而已,不可重墨渲染,以免其“夺主”,冲淡主题思想。还有:落后
者不可永远落后,得有所转化——当然,必须是合情合理、有根有据的转化(为达
此目的,应强调、突出党的领导作用!),必须是“循序渐进”式的转化,有波折,
有反复,“螺旋”式的转化(以表现转化之艰巨性和复杂性!)。尤须注意:落后
者转化到头,最多只可达到“比较”先进水准,而不可“非常”先进。如此如此,
庶几不致被手持“放大镜”之文艺评论家判为“公式化”、“概念化”了。
钟茹青给未面世的长篇确定了如下主题:通过一群在解放战争中出生入死,为
党和人民立下汗马功劳的老战士,适应我军正规化、现代化需要(一个极重要的时
代背景:朝鲜前线急需飞机支援,以打破美李匪军的空中优势),响应党的号召,
在某空军预备学校的文化学习中,以超乎常人的顽强毅力,克服文化低、年龄大、
任务重、时间紧等主客观困难,刻苦学习文化、政治、军事,终胜利完成学习任务,
被顺利输入空、地勤航校学习技术的故事,表现——歌颂了他们忠于党、忠于人民、
忠于革命的集体主义精神和崇高的共产主义品质。
此一主题思想,内涵极全面,极丰富;虽听着有点罗里罗嗦。
小说的“尾声”是:主人公从空勤航校毕业,驾驶“银燕”,翱翔于祖国辽阔
的、蔚蓝色的天空,边飞边唱:
蓝色的天空,碧绿的海洋,年青的人民空军自由飞翔……
且慢!不怕文学批评家指斥你在搞“戏不够歌来凑”?
让他们瞎叨叨去吧,只装没听见,置之不理就是。这样干的比比皆是,不只我
一个,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算了个时间帐:如这帮战士五二年冬进入预校,经八个月文化学习,毕业时该
是五三年夏末秋初,再转入航校后学习一年技术,就……糟!学着学着不就五四年
七月了,万一那时“三千里江山”战火已熄,岂不把我,也把小说主人公给“晾”
了?怎办?……
只有暗祷上帝保佑多保佑,愿敌我双方代表在板门店谈判桌旁加劲唇枪舌剑,
谁别向谁让步,谈归谈,打归打,谈谈打打,打打谈谈,好歹打到五四年下半年—
—如拖过五四年,打到五五年初,则更更妙!那时,我亲爱的主人公将可哼着“蓝
色的天空”翱翔于蓝色天空,频频按动炮钮,一炮一个,弹无虚发,“打得敌机喷
火苗,断了线的风筝往下掉”了。
——阿门!
素材。
素材在身边,俯拾皆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高烧达三九度五的A教员,扶着墙摇摇晃晃走上讲台。B教员不顾上级“不准
开夜车”、“要爱护‘本钱’”的三令五申,夜夜蹲在路灯下批改作业。C教员夜
深人静时,蛰于蚊帐中,借手电筒微光编写教案。——以上是教员方面。
学员方面——D学员父亲病故,家中连连来信来电,催其返里料理丧事,D以
“军队现代化大业”为重,本个人利益应服从革命利益宗旨,“化悲痛为力量”,
坚持学习不误。学员E胃溃疡发作,大口吐血,在休养所仍不忘学习,没明没夜伏
在病床上写生字,做数学题。有道是:“为攻克文化科学堡垒,把命搭上也值得”,
遑论“掉个十斤二十斤膘”了。
教员学员如鱼似水,互相关心,互相支持,阶级感情似海深;知识分子工农化,
工农战士知识化。
教员F“开夜车”过度,身体日羸,学员们看在眼中,痛在心里,凑钱买鸡蛋
送去,F拒而不纳,且口吐豪言:“为使你们早日飞上蓝天,狠狠打击来犯空中强
盗,卫国保家乡,区区小病,何足道哉!”“每想起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志愿军战士,
便感到自己做的太少太少!”字字血,声声泪,惊天地而泣鬼神。某日,F去卫生
所取药,数学员潜入其宿舍,将一篮鸡蛋塞入床下。F发现后,立将鸡蛋转送休养
所中的E学员……G学员重感冒卧床数日,病稍愈,H教员恐其“掉队”,日日
“牺牲”午睡为G补课……
素材毕竟“原始”,须提炼,须加工,以使“生活真实”升华为“艺术真实”,
塑造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凸现“生活本质”,突出主题思想。
主人公王大卫的原型是王和宝。然王大卫非纯粹之王和宝。遵鲁迅先生教,孙
炳文将嘴巴转赠王大卫:孙嘴棱角分明,大且阔——性格刚毅象征也。王大卫嘴巴
上方的鼻子原为宋广文所有;宋鼻为“通天”式,王和宝鼻则蒜头一颗,倘“照搬”,
岂非对英雄人物之亵渎!……王大卫之战功较王和宝尤赫赫:三大功六小功。——
升华嘛。
话说此王大卫事事以革命利益为重,概不考虑个人得失;身为六年军龄老战士,
从不居功骄傲;年届二五,光棍儿一条,却“六根皆净”,私心杂念全无;身患胃
溃疡、关节炎、神经性头痛多种疾病,仍废寝忘食,孜孜苦学,终成学习尖子,全
校“文化学习标兵”——此谓“升华之升华”。
刘路明——刘明儒之“影射”——,小胡子,黑而瘦,牙齿特白,谈吐诙谐风
趣,在学员中威信极高,教学班里大小出点问题,他一露面,皆可迎刃而解。
文化教员华立阳,金光闪闪的名字!人如其名:团员,党的发展对象;十九岁,
高二文化程度,出身知识分子家庭;高大英俊,一表人材;热爱本职工作,关心学
员,团结同志,组织观念极强……
(九)
乐沛然掩卷哑然。
“喂!咋不给华教员配一副三百度的眼镜戴上?”
钟茹青抢过小说稿,红着脸:“那……怕影响不好吧?”
“咦!”乐沛然愕然,“戴眼镜有啥影响?”
“那……岂不有损英雄人物形象?”
“英雄人物戴不得眼镜?”
“戴是戴得;不过,最好还是不戴。”
祝杰更名改姓,成了竺亚杰。一反祝之骨瘦如柴,尖嘴,三角脸,“猴相”,
女人腔,竺亚杰人高马大,相貌堂堂,声如洪钟。
职务由“区队副”升为区队长。
乐沛然送来一则“新闻”:“哎!陈光头也写开了”
“也写的小说?”
“闹不太清,反正这些天老趴在桌子上,用手捂着稿纸写,写,人一来,就赶
紧拿教案本盖上……”
开始写得倒顺手。一气呵出两三万字。
主要人物一一上场,亮相毕,该展开情节了。吸引读者全靠情节。情节乃小说
之生命线。没有情节,便没有文学。
遇上了难题:找不到情节。
上课,下课,备课,批改作业;开会,听报告,做笔记,讨论;集合,出操;
早检查,晚点名;班务会,生活检讨会;打球,唱歌;吃饭,睡觉……
钟茹青以钢笔作指挥棒,驱使众“人物”在课堂、宿舍、食堂、操场间,兜呀
兜,兜开了圈子——有时走,有时跑,有时连跑带跳……
“走进死胡同了!”
“写不下去了?”
“越写越没劲,越丧气,越没了信心!”
“怎回事?具体说说。”
“说具体,就是‘人物’老没事可干。”
乐沛然掩口。
“噢,他们失业了?”
“倒没失业。但你总不能光叫他们备课、上课、出操、打篮球吧?”
乐沛然又一声“噢”:“你是说他们的生活太单调,太枯燥,对不?我有个想
法:可以叫他们吵吵架,活跃一下气氛嘛。”
“吵过多少回了,都被他们吵得腻腻歪歪、心烦意乱了。你总不能叫他们整天
不干别的,只吵吵吧。再说,小吵小闹也许无伤大雅,又不敢叫他们吵崩了……”
“为什么?”
“吵崩了谁来收场!……还有个问题 :所有的人物一个模子扣出来似的:走
路一个姿势,说话一个腔调,像有人喊着口令,‘指挥’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
行似的。唉,我算……给憋住了!”
“别泄劲,动动脑筋,想法解决这个问题!……哎!有了!为什么不在他们的
长相上做做文章?”
“做过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脸,黑脸,留小胡子的,光头,分头,
平头……那叫‘概念化’。而‘概念化’是文学创作的大忌啊。”
“可以找本文艺理论书翻翻,也许它能给你点启发,或者……灵感什么的。”
冲突乃推动情节向前发展之动力,矛盾则乃造成冲突之基础——文学理论如是
说。
矛盾,只能是先进与落后之间的矛盾。
钟茹青虚构了一个名叫王为家的落后学员。为不致“丑化”我伟大的中国人民
解放军,预先做了“铺垫”:中农出身,“解放战士”:“恋家”(“家庭观念”
严重),胆小(典型的中农性格),爱哭(“感情脆弱”),一进课堂就喊头疼,
常完不成作业。不理解文化学习的意义,认为:“当兵嘛,有文化没文化还不一样
打他妈仗。”
王大卫义无反顾地担起“帮助”、“教育”王为家的重任。
王大卫的“思想工作”算是做到了家:耐心,虚心,循循善诱。小心眼的王为
家却心存芥蒂,认为王大卫是“假充善人”,想从自己身上“捞”立功“资本”,
甚至怀疑王大卫向上级打他的“小报告”。于是冲突爆发,王为家指着王大卫的鼻
子,骂了个狗血喷头。王大卫虽堂堂英雄,毕竟也食人间烟火,也有七情六欲,也
有弱点,或曰缺点——他的“自我修养”尚未达到炉火纯青地步。无端受辱使他受
不住了,找指导员诉委屈,想撂挑子,“再不干这号背着儿媳妇上泰山的差使了”。
自不必说,指导员对王大卫的畏难退却进行了严肃批评,以“帮人要帮到底”语鼓
励之,打了个极生动、极精当的譬喻:攻克一个“落后堡垒”,等于给革命部队增
加一颗大炮弹。且来一反问:你工作再难,比当年中国工农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更难?
王大卫思想豁然而通,马上去找王为家“谈心”,承认“错误”,言辞切切,十分
感人。讵奈王为家偏不买帐,认定王大卫是“猫哭耗子”,目的在拿自己做“垫脚
石”,以达到“向上爬”目的。王大卫陷入束手无策困境。恰在此时,王为家接父
亲来信,言家中遭涝,秋田颗粒无收,生活无着。王大卫闻讯,悄汇去大洋五元整。
说也巧,也是此时,王为家病倒,高烧三十九度九。王大卫端饭、打水,扶他上卫
生所,上厕所,昼夜服侍,衣不解带。王为家大受感动。两人关系日趋缓和。某日,
王为家父亲又来信,言及五元钱事,王为家大惑,转而猜想行此事者非王大卫莫属。
问之,王大卫笑而不语。同日,区队长竺亚杰来宿舍探视王为家,王为家甫入睡,
王大卫守护其侧。竺亚杰问及王为家近日表现……
(十)
“你烟抽得太凶了,”乐沛然说,“生是老石头和蒋大光头把你教坏了。”
“啥法!如今我离了烟就一个字写不出。”
“还是适当控制一下的好。”
“以后少抽点就是。——来得正好,有个问题正想找你请教。”
“又是关于小说的问题?。”
“也是也不是。”
“直说吧:啥问题?首先声明,本人对文学创作完全外行,不一定帮得上你。”
“是这样:比方说,如果你对我一肚子意见,老怀疑我背后搞你鬼,这个疙瘩
怎么解开?”
“你犯神经病了还是怎的,我啥时候那样怀疑你了?”
“别误会,我是……是打比方。”
“噢,你把我比成小说里的人物了?”
“正是,正是!——你说,如果你我产生了我说的那种误会,怎样才能消除?”
“那……跟我把问题摊明,交换交换意见不得了。”
“那……怎么行?”
“怎不行?生活里遇上这种事,不都这样做?”
“唉!生活是生活,而我……说的小说。”
“小说里的人物也是人呀。”
“当然是人,可小说里的人物怎能跟生活里的人画等号?——把那种办法用进
小说,小说还叫小说?”
“你说,怎才叫小说?”
“我问的正是这……哎,你看这样行不?比方说,这回你可听准,我是比方—
—比方说,安排你生一场大病,你病了,合眼躺在床上,我以为你睡着了,其实你
并没睡着;比方说,我坐在床边——我已经守了你七八天;比方说,这时上级来了,
问我:乐沛然最近怎样?你说我该怎么回答他?”
“就说我病得挺重,几天没吃饭,刚打了一针,才睡着……”
“看你,扯到哪了!上级是打听你乐沛然最近表现怎样。你说,我怎样回答,
你听着才高兴,才舒坦?”
“噢,我懂了,你是问我,你怎样回答上级,我听了才满意,才想:嗯,钟茹
青这人不错,够朋友,够意思,够味;这样,我才能……才能消除对你的种种误解,
对不?……让我想想,想想……哎,这样行不,你就说:乐沛然是属曹操的,疑心
太重……”
“扯淡!那一来,矛盾岂不进一步加深了?——可不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设计一
下:我的回答带有表扬性质,你听了以后大为感动……”
“那么……你就这样说:乐沛然一贯思想进步,学习积极……”
“太直太露,倒人胃口!你——当然也是比方——明明缺点很多很多,我那样
说,你岂不认为是故意讽刺挖苦你?”
“倒也是。那么,你就……就说,乐沛然把过去那些缺点统统改掉了,大有进
步。——可以不?”
“这倒有点门儿!”钟茹青高兴地叫道,“不过,把话说得再贴边些才好,譬
如说,乐沛然的缺点已经改了一些,不,就说改了一多半,有了很大进步。——顶
呱呱了!”
(十一)
钟茹青决定,就这样写下去:王大卫回答竺亚杰道:王为家最近思想有了很大
进步,卧床养病期间仍念念不忘学习,天天趴在床上认生字,背课文,写数学作业,
并多次要求带病上课;建议区队长将此事汇报给指导员,在军人大会上予以表扬。
区队长走后,王为家霍然跃起,抓住王大卫的手,颤颤巍巍地挣出一句话:“老王,
都是我的不对,我对……对不住你呀!”
(十二)
听罢钟茹青的讲述,乐沛然意兴颇为阑珊。
“就完了?”
“落后的变先进了,先进的更先进了,矛盾解决了,冲突平息了,学员们有的
转入地勤,有的进了空勤——大团圆,万事大吉,不完怎的。……噢,忘记说了,
还有一段‘尾声’。”
钟茹青把他所设计的一段情节——某学员驾驶银燕翱翔蓝天之上,哼着《年青
的人民空军》,嘟嘟嘟向敌机猛轰,一炮一个,“打得敌机喷火苗”……扼要说了
说。
“嗯!差不多!”乐沛然咂嘴不住,“不过就整体而言,内容似乎还嫌单薄,
读者看着看着会打瞌睡的。说句门外话,文学创作跟炒菜一个理:光是葱呀萝卜呀,
不加点酱油醋之类调味品,做出的菜是上不了大席的。……”
乐沛然的意见可谓一针见血,尽管他的比喻颇为不伦不类。
为使内容更丰富多采,更具生活气息,设计了一段插曲:学员张德有对提高战
士文化素养与我军现代化建设的关系认识相当模糊,学习马马虎虎,还爱讲怪话。
某日,他出公差跟上士进城采买肉、菜。上士文化也低,两人都不会算帐,结果大
出洋相。此事对张德有触动极深,其后,他发愤学习,取得优异成绩,荣立三等功。
“不错,不错,”乐沛然称赞道,“够水平!这条路你是走对头了。不过,能
不能再加几个‘小段’,使小说变得更有滋有味呢?”
“怎样才更有滋有味?说说。”
“你琢磨琢磨,如何能迎合顾客——读者的口味?比方说,这道菜是我们湖南
人点的,你这个厨子该往菜里多加点什么玩意儿?”
“辣椒?”
“对了。同理,如今读小说的多半是青年人,该给小说里加点——爱情才是。”
钟茹青吓了一跳。
还了得!小说写的清一色人民子弟兵,头戴“八一”帽徽的革命军人,也好谈
情说爱?不行,不行,我可不想找麻烦,“触”了“雷”,吃不了兜着走呀?
“看吓得你,大兵就不兴谈恋爱了?”
“你谈谈试试。”
“死脑筋!只要掌握住原则,弄点爱情就惹乱子了?”
“什么原则?”
“第一,写他们入伍以前如何如何——放心,没人把那当‘历史问题’来抓的。
第二,谈归谈,只要嘱咐你的主人公把握住自己,时时同对方拉开距离——至少一
米开外,别身挨身。第三,见面谈学习,谈工作,谈互相帮助,不提‘爱’字。—
—这就是‘原则’。”
“世界上有这样谈恋爱的?”钟茹青叫道,“要是他们憋不住非来上一句‘我
爱你’呢?就得根据你的那个什么‘原则’,掐住他们的脖子,不准他们出声?掐
死人怎办?”
“啧,啧,你这个死心眼儿!难道除了‘我爱你’,就再设计不出其他表达‘
爱’的方式了?”
“说‘我喜欢你’,可以不?”
“换汤不换药!……哎,可以这样说嘛:希望我们今后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保证没得问题。”
钟茹青小心翼翼地编了一个罗漫谛克的故事:王大卫跟邻村一大眼睛姑娘在区
上开会相识,其后二人常在一起搞宣传,了解渐深,互生爱慕之情。后王大卫参军,
转战大江南北,戎马倥偬中渐将大眼睛忘怀。来×校后,某日看电影,影片中一女
主角长像酷似大眼睛,王大卫旧情牵动,几经犹豫,鼓起勇气给父亲写信询问大眼
睛近况。半月后,父亲来信言,大眼睛已于月前与某乡干部结婚……
“下一步王大卫该怎办?”钟茹青苦恼地问道,“一笑了之倒符合典型人物之
典型性格要求,无奈那样一来,他岂不变成无血无肉无心无肝的木头人了?”
“可以让他难过难过嘛。”
“得难过……到什么程度?”
“叫他老睡不着,老在床上‘烙饼’,不过分吧?”
“那当然。但以后呢?”
“以后自然就想通了。”
“你说,该叫他难过多少天?”
“这个嘛,让我想想——难过两天如何?”
“两天?……两天时间,怕想不通吧?”
“那就……三天!他觉悟那么高,三天准想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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