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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评功前后
(一)
……
谁在钟茹青身后使劲咳嗽一声,还重重地跺了一脚——这一咳嗽和这一跺脚,
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钟茹青打个激灵,从大青石上站起身,回过头——原来是欧阳子龙。
“好你个大活宝,”欧阳子龙吟吟笑着推了钟茹青一把,“真把我找苦了!…
…”
“同——志!”界沟西岸又颤起银铃般的声音,“没得衣服洗吗,同——志?”
农妇边喊,边用长竹竿拨弄着大木盆,“霍,霍”响着,搅碎了青绿色的水浮
莲,在水面上造成一圈圈涟漪。
“同——志!”
欧阳子龙朝农妇挥挥手,喊了声:“没得,没得衣服洗。”转回身,继续笑吟
吟地:“图书室、小卖部、操场的角角落落,我跑了个遍,哪里也没有你钟茹青—
—哎,你一个人坐在沟边发什么愣?莫非活腻烦了,想告别咱们这个美好的世界了?”
钟茹青憋不住笑了。欧阳子龙就是这样的人:再严肃的事,只要从他的嘴里一
“过滤”,就变得极其轻松、风趣、诙谐,却又不出大格。——人家这手绝活,你
不佩服不行。
“找我有事吧?”钟茹青打量着欧阳子龙。
“还用说?”欧阳子龙挤挤眼,“来救驾呀!——随时准备着,为保证钟茹青
同志的生命安全,不惜跳进界沟……”
他突地止住话头,该嗽一声,敛容正色——“怎么?——开会的事,蒋育仁没
通知你?”
“哎哟!”钟茹青一拍脑门,“看我,怎把这事……”
“你呀,真是猪脑子!”欧阳子龙用指头点着钟茹青的鼻子,“快起驾吧!同
志们正在会议室等你哩,就差你一个人了。”
钟茹青“唔”了一声,跟上欧阳子龙向前走。不知怎的,平时走路快如流星的
欧阳子龙,今天有点异样:四方步迈着,走得不慌不忙,慢悠悠。什么“都等着你
哩”,什么“就差你一个了”,大概统统是假的;看样子,他是想利用这一机会跟
自己谈些什么……他想谈些什么呢?莫非又是为了评功的事?……
两人默默向前走着,都不开口。
“茹青!”欧阳子龙终于打破沉默,站住,侧脸望着钟茹青,“有件事,我想
给你提个醒,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果然没猜错,——钟茹青想,——“提个醒”?无非是给我打“预防针”吧。
“提什么醒?请说。”
欧阳子龙咳嗽一声——咳嗽得明显不大自然。
“我是说这次评功……”
钟茹青加快步子。
“这个,你可以一百个放心,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不会影响我的情绪的。—
—子龙同志,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很好!”欧阳子龙追上钟茹青,“这足以说明,你对待评功活动所抱的态度
是正确的——茹青,不知我的回答能及格不能?”
钟茹青苦笑一声。
“你错了,子龙同志!正确的答案应该是: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自己会立
功。”
欧阳子龙沉默半晌。态度诚恳地说:“同志,我必须严肃地指出,这是一种十
分消极的态度!”
“难道……”
钟茹青想反弹欧阳子龙一句:在你心目中,怎样才算“积极的态度”?“不立
功誓不罢休”就算?……转念一想,何必用这种话刺激他呢,便又把话咽回了肚里。
“大部头快杀青了吧?”欧阳子龙忽然问道。
关于写长篇小说一事,这些天钟茹青不断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如今欧阳子龙这
样一问,他马上警觉起来。
“完得完不成还难说,杀青谈何容易。再说就算完成了,也未必出得了版。对
此,我是有足够思想准备的。”
“有志者事竟成!”欧阳子龙碰碰钟茹青,“不管干什么,只要有恒心有毅力,
没有成不了功的。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从散文、通讯之类小东西入手,
一开始就搞大部头呢?”
“已经写了多半拉,弄得上不上下不下,”钟茹青躲躲闪闪地回答道,“也只
好不计成败,硬着头皮往下写了。”
“那好,我预祝你成功了!”欧阳子龙略一沉吟,“不过,对于写小说这件事,
我有个看法,不知对不。其实,我要告诉你的,归纳起来只有两句话:一,注意劳
逸结合,别为写小说把身体熬坏;二,处理好业余爱好和本职工作的关系。——茹
青,你同意我的意见吗?”
表面上,欧阳子龙的话是两句,但钟茹青明白,两句话却一轻一重:头一句不
过是“点缀”,或曰“铺垫”,第二句才是那个“重”。
钟茹青想起一件事:昨天上午上完课回到办公室,一阵紧忙活,把剩下的几本
作文改完,离下班还有多半个小时,便铺开稿纸誊起小说来。当时办公室里只有他
和陈天洪两人——莫非陈天洪把誊稿子的事告诉欧阳子龙了?……
陈天洪是个虚荣心极强而又非常自负的人。上星期他写了一首标题叫做《银燕
之歌》的歌词,“请”钟茹青“提点宝贵意见”。钟茹青认真推敲一番,提出“胜
利凯旋”一语中“凯”字已含胜利意,是不是可以删去;如因某种需要定要保留
“胜利”一词,则可将“凯旋”改为“归来”……他的话还没说完,陈天洪一把夺
回歌词,愤愤地叫道:“绝对不可以那样改!”并声称:他用脑袋打赌,“胜利凯
旋”一语“绝对绝对没问题”,根据是:某文学泰斗在他一部脍炙人口的作品中就
这样写。“×××还能有错?——我不信!”……两人争论了半天,闹得脸红脖子
粗,也没争出个结果,弄得个不欢而散。从那,陈天洪跟钟茹青斗开了气,一见到
他便把鼻子拧得歪歪的,一副恨恨不已的样子。
……
“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业余爱好,但是,如果因为‘业余爱好’影响了本人
以及其他同志的本职工作,那就……”
欧阳子龙看看手表,“哎呀”了一声。
“开会时间到了,咱们快走吧。”
“其他同志”,大概是指乐沛然了。肯定有人把乐沛然在教室后排为自己抄稿
子的事捅给欧阳子龙了——钟茹青想。
抄稿子是乐沛然主动提出来的。“反正没事干!”他说,“陈光头在台上哇啦,
有啥听头,我在后排坐着也是干坐着,抄稿子的事交给我了。”“你这样干,”钟
茹青有些拿不定主意,“陈天洪会不会有想法?”“想法可能会有,管他呢!”…
…
(二)
“大家再考虑一下,”欧阳子龙用钢笔敲敲桌子,巡视着参加会议的人,“除
了已经确定的这五位同志,你认为还有哪位同志符合立功条件,现在还可以在这个
会上提出来。”
石嵘使劲咳嗽一声,慢慢站起来。
“对于这次评功活动,我想谈几点看法。……”
他侧侧身,拿过蒋育仁的火柴,划着一支将香烟点燃,继续说道:“说真的,
我——本来没打算发言,”他把火柴盒掷还蒋育仁,渐渐激动起来,“为什么?因
为我知道,或者说我有一种预感,恐怕我说了也是白说,甚至可能……”
“石嵘同志,”欧阳子龙不动声色地,“你的顾虑是多余的,我们实行民主集
中制,每位同志都可以自由地、不受约束地发表意见,你有什么看法尽管提,只要
正确,同志们会接受的。”
“那好,”石嵘掐灭香烟摔到桌子上,“我就说说了。欧阳子龙同志,我有个
问题不大明白,想请教你,可以吗?”
“你说吧,”欧阳子龙说着,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评功,究竟评的什么?”石嵘渐渐提高嗓门,“我认为,评的工作成绩,评
的功劳。就是说,不管那位同志,不管这位同志是张三,还是李四,只要他在工作
上做出成绩,有了功劳,他就可以,就应当被评为功臣——欧阳子龙同志,是这样
不是?”
黄梅蓉抢先搭了腔:“绕什么圈子,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嘛。”
“这怎叫绕圈子!”石嵘转向黄梅蓉,“请问黄梅蓉同志,是不是我哪句话说
的不妥当?如果是,你尽可以指出来。”
黄梅蓉嘴角上掠过一丝冷笑。
“对于你针对立功活动所发表的意见,我没有必要做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因
为你提出的是一个简单的常识性问题 .”
“既然是简单的常识性问题,”石嵘击了一下桌子,“为什么偏偏有人不懂,
或者虽然懂,却又故作不懂呢?……”
“石嵘同志,你……”
石嵘挥挥手,打断了欧阳子龙:“对不起,请让我把话说完。我认为,评功应
当坚持这样的原则:任何人,只要他确实有功劳,就不能被埋没,就应该评为功臣。
我的意见难道不对?”
“不对!”黄梅蓉应声,“我们看问题必须全面……”
“请问了,”石嵘再次转向这位海南岛姑娘,单刀直入地,“可不可以告诉我
:何谓看问题不全面?”
“又一个常识性问题!”一丝嘲讽的笑意从端坐不动的黄梅蓉嘴角掠过,“难
道你认为有必要做解释?”
“当然有必要。”
“那好,”黄梅蓉大度地笑笑,朝欧阳子龙点一下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所谓‘不全面’,就是看问题只看表面,而忽略了它的本质……”
“请你回答我,黄梅蓉同志,在立功活动中,怎样才算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很简单,”黄梅蓉挥挥手,“我们在考虑一位同志能否立功时,不能只看他
做了哪些工作,工作成绩如何,更重要的是看他的工作态度,团结协作精神,尤其
要看他的政治思想表现……”
她的话被石嵘截断了:“你真把我说糊涂了,黄梅蓉同志!请问,一个人政治
思想的好坏,究竟应该用怎样的尺度来衡量呢?”
“最重要的尺度就是,这个人靠拢还是不靠拢组织。”
“靠拢组织?”石嵘冷笑道,“黄梅蓉同志,我看这才是一个常识性问题——
作为革命者,不靠拢组织还行?不靠拢组织还配称作一个革命者?在我看来,判定
一个人靠拢还是不靠拢组织,主要不是看他说了些什么,而是看他干了些什么,一
个人只要能积极为党工作,而且做出了成绩和贡献,就说明他是靠拢组织的。难道
不是这样?”
“石嵘同志,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跳出‘现象’圈子。我们必须承认,有时
候,对某些人而言,现象并不一定代表本质,或者换个说法,现象和本质常常并不
统一,甚至是相互矛盾的。”
石嵘拍着桌子叫道:“黄梅蓉同志!请具体指出来,对哪些人,现象和本质是
不统一,是相互矛盾的?”
“欧阳子龙同志,”黄梅蓉呼地立起来,颤声地,“我认为石嵘同志太意气用
事,他在搞对人不对事,我抗议!”
“是谁在搞对人不对事?”石嵘抖索着手从桌子上摸起半截香烟,揉呀揉呀,
“欧阳子龙同志,我实在不懂,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有的人总是戴着有色眼镜
看人,而不能平等地、公正地对待一位同志呢?……”
石嵘将揉成一团的烟蒂抛到地上,捧住头颓然顿到椅子上。
“石嵘同志,”欧阳子龙的声音丝毫不带感情,“请不要激动嘛,我建议你先
冷静一下头脑,好不好?”
“太不公平了!”石嵘激愤地叫道,“面对如此不公正、不合理的现实,请问
欧阳子龙同志,叫我如何冷静得下来!”
“石嵘同志,”欧阳子龙合上笔记本,态度冷峻地,“作为一名团员,你不能
……”
“团员怎样?团员就不该坚持正义坚持真理,就得人云亦云,就得随波逐流,
就不能……”
“天不早了,”王泽芝懒洋洋地打着呵欠觑觑手表,“石嵘,你就事说事嘛,
扯那么远干啥子。对评功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又没人堵你的嘴,不许你发表意见。
你觉得谁可以立功,直截了当提出来就是。”
“我当然要提!”石嵘抹抹眼睛哑着嗓子,“我在提出这位同志之前,先摆明
几个观点:第一,衡量一个人政治思想好坏,主要应以他的工作成绩、贡献大小为
准;第二,关于团结协作,具体问题应具体分析。——基于以上两点,我提出钟茹
青……”
石嵘一口气陈述完理由,喘了一口气。
“我的话完了,对还是不对,请同志们裁定。”
乐沛然当即表示同意在立功名单中加上钟茹青。在一片嘁喳声中,黄梅蓉不慌
不忙地站起来。
“钟茹青同志在工作中是做出了一些成绩,但是不是已经具备立功条件呢?对
此,我有不同看法:钟茹青在许多方面还存在严重问题,这里,我只指出一点……”
这“一点”就是:作为文化教员,当然应当同学员搞好关系,但是,这种关系
必须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呢?……
“含沙射影!”石嵘站起来喊道,“黄梅蓉同志,难道在你看来,钟茹青是用
不正当的手段和学员搞好关系的?”
“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莫须有,诬蔑!你必须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说的话。”
“证据当然有……”
欧阳子龙摆手止住黄梅蓉。
“今天不是开生活检讨会,同志之间有意见,可以在其他场合,利用其他方式,
譬如说在会后,通过个别谈心加以解决,就不要在会议上纠缠了,现在,大家可以
对石嵘同志的意见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蒋育仁第一个表示反对,理由是:钟茹青有“成名成家”思想,对文教工作缺
乏事业心。陈天洪、冯世喜等也发表了类似看法。表决结果是,到会十四人,赞成
给钟茹青记功的只有石嵘和乐沛然两票。
会后,欧阳子龙约钟茹青到操场上“散步”。“你还有些什么想法,”欧阳子
龙问道,“现有可以谈谈。”钟茹青只回答了一句话:“我对许多问题想不通。”
他期待着欧阳子龙反问自己:你究竟对哪些问题想不通?……他如提出这一反问,
钟茹青将告诉他:我和学员关系融洽,靠的是彼此相待以诚,而非别的。在这方面
我是问心无愧的。我从没做过违反组织原则、违背个人良心的事。钟茹青想告诉他
:我写小说用的是八小时以外时间,没影响本职工作。钟茹青还想反问欧阳子龙:
有在办公时间织毛衣、睡大觉的(如王泽芝——但不指出她的名字),有聊大天吹
牛的(如蒋育仁、冯世喜——同样不指名),从来无人干涉;我利用业余时间搞点
创作,却被视为大逆不道,这公平吗?……
但出乎钟茹青预料,且令他深感失望的是,欧阳子龙听完他的话,只淡淡一笑,
并没有发问。
“我知道你肯定想不通的,”欧阳子龙继续在笑,但笑得很勉强,“不过,我
郑重提醒你,如果因为不能立功而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承认自己有思想包袱,”钟茹青叫道,“但这个思想包袱和评功毫不相干,
我想不通的也不是为什么自己立不上功,我只是搞不懂,为什么有些同志总喜欢戴
着有色眼镜看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欧阳子龙慢慢点头,“但你应当认识到,黄梅蓉、蒋育
仁的发言虽然尖锐,毕竟是出于公心,出于好意才对你提出意见,你不应该斤斤计
较才是。”
“难道事实真如你说的那样?”钟茹青冷笑道,“不!说实话,我对你的话是
抱怀疑态度的。”
“同志,”欧阳子龙频频摇头,“你为什么对同志们如此计斤较两?难道你能
要求别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百分之百正确?那样要求是不是太不现实、太
过分了?同志,你应当把心胸放开阔一些嘛……”
两人的谈话,以毫无结果告终。
(三)
祝杰问钟茹青:欧阳子龙在评功会上提没提学员们为你请功的事?钟茹青说没
有,祝杰愤愤地说道:“嘴上喊的相信群众,依靠群众,走群众路线,执行的却是
‘专制独裁’,挂羊头卖狗肉,啥玩意儿!”
“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钟茹青苦恼地挥挥手,“王和宝最近怎样?情绪好
些了?”
“看我这记性!”祝杰高兴地拍了一下巴掌,“你要不问,我还真把这件事忘
了。——王和宝交好运了!”
祝杰说:前天,武汉军区给×预校发来一纸命令,叫校方从学员中选出一名
“战斗英雄”,如没有“战斗英雄”则选一名立功较多的人,到武汉军区报到,作
为军区英模代表团成员,“五一”节赴北京参加“观礼”。万没料到,这样的好事
竟落到王和宝头上……
“这回王和宝算爬出泥窝窝了。”
“太棒了!”钟茹青问道,“他哪天动身?”
“具体日期还没敲定,估计不会超过三五天。指导员已经打发司务长上后勤处
给他领新军装去了。——真的,太棒了!”
下午上完三节课走出教室,王和宝从后面追上来,塞给钟茹青一张纸条,话不
说一句转身就走。
字条上写着两行字:
钟教员:晚饭后我在跑道上等你。
钟茹青匆匆吃过饭赶到操场时,王和宝已在十八中队部的房山南面等了他好大
一会儿。
“王和宝同志,”钟茹青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衷心祝贺你了!”
“值得吗?”王和宝淡淡一笑,“稀松平平常罢了!——钟教员,这些天我总
在盘算一件事:出来六七年,该回去了。”
“回哪?——想回东北老家?”钟茹青站住,定定望着王和宝,“你想……复
员?”
王和宝点点头,眼睛望着远处。
“是的,”他的语调中带着深深的忧伤,“我只想早一天回到老家,侍弄那十
来亩地去……钟教员,你不知道农民的日子有多艰难。看我,往三十奔的人了,还
在外头当这个破兵,把一对老人——都六十好几了呀——撇在家里,没人管没人顾,
你想想,我这个当儿子的怎安得下心?”
钟茹青发出一声惊呼:“你父亲不是……”
“哦!我父亲……他有个痨病根儿,天一冷就上喘,啥活都干不成,”王和宝
耸了一下眉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其实,作文里写的,统统是……假的
——你当真了?嘿嘿,什么‘苦’呀‘泪’的,全是编的。教员同志,你不是说过,
文章允许夸张?所以我就……”
“我没叫你……崩没根儿呀!”
“你以为光我崩没根儿?”王和宝顿了一下,“你到教学班里打听打听去,哪
一个作开文不是胡诌八扯!张梦有说他娘给地主乱棒打死了,这不,他哥哥昨儿来
信说,老婆子一顿吃三四斤红薯,天天下地干活,壮得很。冯世科他爹明明跑了一
辈子小买卖,啥时候给地主当过羊倌!孙炳文、刘明儒……”
王和宝忽然拉钟茹青一把,小声地:“快向后转:姓黄的从图书室出来,正朝
这边走哩。”
他拉上钟茹青转身向前疾走几步,目视前方,神情凄然地:“钟教员,我想问
你一件事,别瞒着我,黄教员在评功会上朝你开火了?”
“石教员告诉你的?”
“谁告诉的你别管,只回答我:她是不是批评你拉拢……落后分子了?”
钟茹青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她好像是流露了那个意思,不过你也用不着多
心,因为她并没有提你的名字……”
“提也罢,不提也罢,”王和宝张张手发出一声苦笑,“反正就那么回事。”
钟茹青默然半晌,闷闷地说:“其实我和你一样,把荣誉问题看得非常淡……
咱们别说这个了,说说你上北京‘观礼’的事,怎样?”
“钟教员,”王和宝眼圈红了,“他们这样不公平地对待你,叫我怎能心安!
我……对不起你哪,钟教员!”
“你说错了,王和宝同志!是的,目前我的日子是不好过,但这和你毫无关系,
就是没有你,我的日子也照样不好过的。真的,王和宝同志,请相信我的话。”
钟茹青哽咽一声,背过脸偷偷抹了下眼睛。
晚饭是馒头、大米稀饭。钟茹青盛上稀饭,把长柄铁勺递给等在一旁的乐沛然。
乐沛然朝钟茹青使个眼色,小声说:“喂,欧阳子龙找你哩。”
“他在哪?”
“看那边——食堂门口。”
钟茹青端着碗向食堂门口走去。
“找我有事,子龙?”
“对了!”欧阳子龙用小钢精勺慢慢搅着稀饭,“我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你
是不是和王和宝在操场上散过步?”
消息传得真快!钟茹青眼望别处,没回答他。欧阳子龙又问了一句:。
“你回忆一下,散步的时候,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欧阳子龙同志?”钟茹青硬橛橛地,“你是不是怀疑王和宝
对我说什么犯忌的话了?”
钟茹青还是头一次如此不客气地顶撞“青年楷模”。欧阳子龙白皙的脸红了半
边,吃吃起来:“这叫……什么话!我在问你哩,钟茹青同志,王和宝究竟对你说
过什么没有?”
“欧阳子龙同志,是不是在你看来,我跟班上的学员散散步,事前也得先向你
请示了?”
“你……你这叫什么态度!”
“就这态度!——欧阳子龙同志,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了解王和宝什么情
况?”
欧阳子龙将饭碗放到地上,拍拍钟茹青的肩膀,态度变和缓了:“茹青,王和
宝昨天向没向你透露过他最近的思想?”
他想复员,这当然算得上是“思想”,但我干嘛要把这个抖给你?欧阳子龙同
志!
“没——有。”
“他的情绪正常不正常,你感觉?——你和他散步的时候,没发现他的情绪和
平时不一样?”
“没有——王和宝……他到底怎么了?”
“关禁闭了!”
钟茹青身子一抖,半碗稀饭泼到地上。_
(四)
“王和宝这一闹不要紧,上北京观礼的事怕得砸锅了!”
“想得倒美——上北京观礼!”祝杰冷笑道,“上‘南京’观‘外’去吧,他
的大名早给吊销了。观,观,观(关)禁闭吧!”
“他真够冤的!”
“这种人,你还可怜他?”祝杰用嘲讽的语气说道,“记不记得咱山东有句老
俗话:别为逮虱子烧了棉袄。老兄,还是先顾顾你自个儿吧。前天晚上你们一块散
过步,是不是?”
“是呀,”钟茹青定定地望着祝杰,“和他散散步怎样了?”
“怎样?知道不,王和宝的事闹大发了,田纯仁把刘指导员叫到大队部盘问了
一个上午,最后拍着桌子下的命令,一定要狠狠处分他一家伙!——这号人,你跟
他散什么步!听清楚了,王和宝从禁闭室出来以后,你给我离他远远的,再不要跟
他勾呀扯的了!”
“岂有此理!”钟茹青愤愤地叫道,“照这么说,往后我在课堂上提问提问他
都不行了?什么叫勾呀扯的?课外辅导辅导他算不算勾呀扯的?要是算,我这个教
员怎当,你说?你是逼着我改行不是?”
“你成心和我抬扛呀,老先生!”祝杰唉唉连声地,“我不过劝你以后再别干
那号惹人耳目的事,有什么不对?我这样提醒你,完全是为你好,没别的意思,你
懂不懂?”
“你的好意我领了,”钟茹青努力使自己变冷静些,“不过我还是想,等王和
宝出来以后,和他单独谈一谈,开导开导他……”
祝杰顿足叫道:“收起你的善心吧!难道……难道你还嫌自己事少?”
“那……他的课谁来补?”
“石嵘干嘛吃的,叫他补,反正你不要插手。”
“你们……”钟茹青痛苦地喊道,“你们究竟把王和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有啥法?有啥法呢?……”
祝杰挠着头,在屋里迈着小碎步来回踱起来。
“茹青,”他伸出手,“给支烟!”
钟茹青扔给他一支烟,捧住头喃喃道:“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王和宝是怎么
和黄梅蓉闹开的呢。——告诉我,王和宝为什么……”
……黄梅蓉在黑板上列出一道四则题,转身问台下:“哪一个上来做做?”
没人应声。又问,仍没人举手。黄梅蓉腮帮子一鼓一鼓,喘开了粗气。
“这么简单的题,我不信……”她用板擦敲着讲桌,含威的黄眼珠一翻一翻,
“满教室七十来个人,大眼瞪小眼,就没有一个人做得上?都干啥吃的呀你们?…
…”
她突然一扬胳臂,指着教室后排,命令道:“你——上来!”
坐在后排的十来名学员,包括王和宝,统统懵了头:“你”到底指谁?——你?
我?还是他?……正当学员们面面相觑之际,黄梅蓉把板擦往讲桌上一摔:“你!
我叫的你——王和宝,你聋呀?”
王和宝边嘟哝,边慢腾腾地站起来。
“光‘你’‘你’地叫,知道你叫的谁?——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
…”
黄梅蓉虽听不真切王和宝嘟哝什么,但还是从他的脸色上咂摸出了些滋味。
“王和宝,你叨叨的什么?”
王和宝挺挺身,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报告教员同志,我是说闹不清你这个‘
你’指的哪个‘你’:”你‘是指宋广文?’你‘还是指张梦有?’你‘还是指的
我?报告完毕。“
王和宝一口气吐出的六七个“你”,逗得孙炳文再憋不住,吃地笑出声。
黄梅蓉挨了王和宝一顶,加上孙炳文一笑,小黄脸气成了小白脸。她抖抖地举
起手,指着王和宝:“王和宝,我命令你,上来,给我把……这道题做……出来!”
“是。”
王和宝昂首挺胸,咔咔几步跨上讲台,端详一下黑板,接着一个标标准准的立
正。
“报告教员同志,这道题我做不了。”
黄梅蓉轻蔑地撇撇嘴,没说话。
“报告教员同志,我可以回到座位上去吗?”
黄梅蓉仍不语。王和宝转身正待走下讲台,黄梅蓉突然喊道:“给我站住!”
王和宝站住,重新转回身,面向黄梅蓉,作等待发落状。
“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了,”黄梅蓉用板擦敲着黑板,喘气不匀地,“我讲了
半天课,你听进了几句?”
“报告教员同志,”王和宝不卑不亢,“听是都听了,就是没怎么听懂。就这
样。”
黄梅蓉第二次摔了板擦。
“告诉我,”她尖声喊道:“为什么别人听得懂,偏你听不懂?”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王和宝稳立台下,声音不高也不低,“反正我确实
没听懂。”
黄梅蓉第三次摔了板擦——这回摔到了王和宝脚下。
“我在上面辛辛苦苦地讲呀讲呀,讲得口干舌燥,你就是不好好听,”她可着
嗓子吼起来,“你的心究竟跑哪了?——跑操场上了,是不是?是不是还在想着昨
天在操场上张家长李家短嚼舌头的事呀?”
黄梅蓉的话彻底激怒了王和宝。
“黄教员,”他跨前一步,歪着脖子,“请不要无中生有血口喷人好不好?刚
才你问了我那么多,这回该我反回来问你了:你在操场上散过步没有?是不是你每
回散步都张家长李家短嚼别人舌头了?……”
“好呀,你敢……顶撞教员!这不……反了?”
黄梅蓉跳下讲台,风也似冲向教室后排,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倒要看看,看
看你的作业怎写的,你是不是……”
她抓起王和宝的练习本哗哗乱翻一气。
“大家看他上课都干的什么,”她把练习本摇得哗啦哗啦响,“他在画小人,
还画的女人,披头散发……”
王和宝腾腾奔过来,去夺练习本。
“还给我!……你问问我同桌,小人是在课堂上画的不是?根本不是,它是…
…”
黄梅蓉把练习本藏到身后,冷笑道:“王和宝,你画的谁?”
“谁也不是——画着玩的。”
“你明明画的……我,还敢赖?”
王和宝又去抢练习本,黄梅蓉一闪,他扑了空,顺手从课桌上抄起石板,用力
摔到地上。
“我画你干嘛!端起镜子照照自己,凭你那模样也上得了画?你配吗?”
这时,刘明儒把祝杰叫来了。
“给我出去!”祝杰抓住王和宝的衣领往外拖,“王和宝,我命令你马上离开
课堂!”
“区队副!”王和宝哑着嗓子吼,“你了解不了解情况?你为什么不把心摆正,
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这样做,不是……活活往死里治我吗?”
祝杰把王和宝拖到教室门口,王和宝挣扎着不肯出去。
“听见没有,我命令你立即离开课堂!”
“你没这个权力!”
“我是区队副,是班主任!……”
“去你的!”
王和宝一晃膀子,反将祝杰撞到了院子里。
“有你这样的区队副吗?”王和宝拉着被扯破的衣领,眼里噙着泪,“你不分
青红皂白,就知道命令,命令!才多大一个官,就这样不讲理,怎叫人服气!”
……当天下午,王和宝被关进了禁闭室。
“他的事就这样了结了?”
“了结?”祝杰心事重重地,“两三天就下文:”党内严重警告‘!——依着
田纯仁,还想给他记过呢。“
“田纯仁后来怎又手下留了情?”
“扯淡!你指望田纯仁也能良心发现?”
钟茹青问:是不是你背后帮王和宝忙了?祝杰又是一声“扯淡”。
“我有那么大本事!”
他说:王和宝出事后,大队部传唤几名学员去问话。据祝杰所知,去了刘明儒、
宋广文、孙炳文,好象还有冯世科——清一色见过大世面的老兵,他们在大队部说
了什么,祝杰无从得知,不过估计没人会向着黄梅蓉……
“王和宝上午没上课,”钟茹青问,“他还在闹情绪?”
“刚从里边出来,能没点情绪。不过他不上课是因为有病:关了五天禁闭,闹
了五天肚子,天天拉稀,拉得很厉害。”
“你找他谈过没有?”
“谈过一次,他只是低着头听,光叹气,横竖不吭声。上午他交了一份报告,
叫我转给中队部……”
“要求复员?”
“你真会猜!”祝杰端详着钟茹青,“刘明儒说,王和宝发了誓:今生今世,
要是老天爷长眼,赏他一个媳妇,绝不了后,他说啥也不叫儿子、孙子当兵了……”
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钟茹青夹着一摞作文本往大队部走,在八班门口被王和
宝迎住了。
“钟教员进来坐坐吧!”他用祈求的目光望着钟茹青,“别怕,屋里没别人—
—同志们都上操场活动去了。”
五和宝瘦了,颧骨显得更突出,又粗又硬的寸发根根直立着,眼窝凹陷,眼球
上布满红丝丝,活脱脱一个病夫。
“我想……”钟茹青想起祝杰的嘱咐,“你先安心养病,我们以后再……再谈,
好啵?”
“哦!”王和宝目光暗淡下来,嗫嚅道,“那……你忙去吧!……我知道……
你很忙。”
“今天我确实忙,”钟茹青侧过身,将腋下的作文本亮给他看,“这么多作文
等着批改……”
王和宝突然喊声:“掉了!”伸手去抢作文本——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哗啦!
七十多本作文滑落到地上。他蹲下身,将作文本一一拣起,摞好拍拍,递还给钟茹
青。
“教员同志,”他喃喃道,“我理解你的处境,我刚犯错误受了处分,对你是
该保持一定距离,我知道。”
钟茹青的心一酸。
“看你想到哪了,我不是那意思,是我……今儿个……确实忙,你不要多心。”
“我不多心,你走吧,教员同志。看我,又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好好养病,过两天有工夫我会找你聊的。”
钟茹青向前走出一截路,回头望望。王和宝倚着门框,目光散乱地向天上望着,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五)
“你干嘛总疑神疑鬼,自己折磨自己!”欧阳子龙朝钟茹青伛着腰,“据我了
解,没有谁说王和宝是受你影响才犯的错误呀。”
今天星期六,由于放映机出故障,原定的电影晚会打了漂儿。下午欧阳子龙和
钟茹青约定出去散步,晚饭后他去找欧阳子龙,欧阳子龙又说操场上人来人往,太
乱,说话不方便,“咱们在你们宿舍里聊聊,你意下如何?”郑了龙笑嘻嘻地问道。
于是,他们便在钟茹青的宿舍里谈了起来。宿舍里除了他俩再没别人。钟茹青坐在
床上,欧阳子龙站着。钟茹青的床紧贴东窗户根,窗外是十七中队的地盘,三四十
个学员在院子里围成一堆,人堆中间,一个大个子学员劈叉着腿坐在凳子上,身子
一摇一晃,咿咿哑哑地拉着胡琴,大个子身边立着一个长了一副女人相的光脑袋小
个子,歪头望天,拿腔捏调地唱着:
村北头,柳树下,夫妻临别订计划,不当模范不相见,不当英雄不回家……
“……我承认我所说的只是一种感觉,”钟茹青抽抽鼻子,“但,经验告诉我,
我的感觉一向是十分准确的,子龙同志。”
“同志,你太自信了!”欧阳子龙发出一声干笑,在地上来回踱着,“我不信
你的感觉就那样靠得住,判断就那样准确。”
“你在安慰我,我知道,”钟茹青摇着头,“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子龙同志,
单靠几句安慰话,是解决不了我的思想问题的。”
“茹青,难道你以为我是在拿空话搪塞你,哄你,欺骗你?”欧阳子龙站住,
定定地望着钟茹青,“难道我是那种人?还记得你说过,在四大队所有的同志当中,
你最相信的人是谁吗?——你忘了?你不是说过你最相信的是我欧阳子龙?是不是?”
“我是那样说过,我是曾经非常非常信赖过你,可是……”
“难道现在你不信赖我了?开始怀疑我了?真的是这样?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呀,同志?难道我不是从前的我,或者,你不是从前的你了?还是……”
钟茹青低头沉默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现在仍然相信你,子龙同志。”
欧阳子龙如释重负般吁出一口气,脸上现出欣慰的表情。
“同志,你错了!我认为这非常……不好,”他缓缓摇着头,“王和宝之所以
犯错误,主要原因在于他背着功臣包袱,居功骄傲,而不是别的,这跟你有什么联
系?同志,你太敏感了!”
在叽叽嘎嘎的嘻笑声和喊“倒好”的叫声中,女人相的小个子被学员们从人群
中轰了出去,唱歌的换成一个哆嗦嗓子:
……
盼到柳树发了芽,红彤彤的喜报捎回了家呀。
哎咳哟,哎咳哟,哎咳咳,哎咳哟,红彤彤的喜报捎回了家……
欧阳子龙砰地关上窗户,转身望着钟茹青发出一声惊叫:“咦,你怎哭开了?
同志,你太脆弱了,你的表现哪像男子汉,哪像革命军人呀,同志!据我了解,没
有谁怎么你呀,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这样?同志,挺起腰杆,勇敢地面对现实吧…
…”
“我怎挺直腰杆?欧阳子龙同志!”钟茹青啜泣着,“我自卑,我悲观,我的
心快要碎了啊!我有一种预感,好像……好像不幸正步步逼近我,仿佛大祸随时会
降临到我头上,我整日惴惴不安呀。子龙同志,告诉我,我该怎样办?”
“预感,预感!”欧阳子龙着急地搓着手,“什么时候你才能走出这种害人匪
浅的、可怕的唯心主义的阴影?茹青,恕我直言,你的思想,你的情绪,实在太危
险了,这样下去,对你十分十分不利啊!”
“我知道,知——道!可我既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对付这一切……子龙同志!
我该如何是好?”
后院又换了一个唱歌的,隐隐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怪嗓:
媳妇的心里,那个乐呀,那个乐呀,那个乐呀嘛乐开了花,那个乐呀嘛乐开了
花……
……
(六)
石嵘的胳膊在空中划了个大圈。
“我郑重建议你,首先深刻检查一下自己,”他渐渐变得激愤起来,“茹青,
再不能整天前怕狼后怕虎,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窝窝囊囊地活下去了。你必须拿
出骨气来,换一种活法,你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睁大眼睛看看那些‘革命’、‘
革命’喊得震天响的人,他们整天都忙些什么?——玩心眼,耍权谋,你争我斗,
表面上却一个比一个马列。如今的事就这样:谁心眼实在谁倒霉,谁吃亏,谁挨整。
难道还没看透?你早该看透这些的。茹青,要长点心眼儿才是。同志,鼓起勇气来,
做一个生活的强者吧!”
可是,我能成为强者吗?一种无形,然而无处不在、强大无比的力量包围着我,
我形单影只,势孤力薄,无力与其抗争啊!
“你应该奋起,奋起,勇敢地同他们进行斗争!……”石崂的声音在钟茹青耳
边轰轰响着。
我斗得过他们吗?——以卵击石,会落个什么下场?
“路,靠自己去闯,去走!”石崂的声音又响起来,“茹青,为什么不说话呀
你?”
可是,我跳得出那些人的手心吗?……
“你叫我说什么?石头!说真的,有时我常常问自己:上帝为什么让你这个不
幸儿降生到世间呢?……”
“不对!难道这个世界只属于他们,茹青?”
“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世界不属于我。”
“茹青,你得做站着活的人,得敢想敢说敢做,亲爱的同志!可你……就说那
天的事,我多生你的气,我简直恨死你了,我直想骂你呀,知道不?你太软骨头了!
他们摇唇鼓舌围攻你,你为什么不站起来,拍着桌子质问他们:我做出了那么大的
工作成绩,你们凭什么卡我,埋没我,不给我记功?凭的什么呀,你们?唉!要是
我,非……”
(七)
“钟教员来呀!”刘明儒在十八中队的队列中朝钟茹青招手,“这里专给你留
的座位,恭候大驾光临了!。
“你去吧!”石嵘说,“椅子我给你看着,跟学员们聊聊,也许能散发一下你
内心的郁闷。”
钟茹青穿过人缝,挤到刘明儒身边。果然,那里空着一张凳子。
“今天演什么电影?”钟茹青问。
刘明儒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又是‘东家在高楼’。”
钟茹青扭身抓住王和宝的手摇摇,低声问:“病好了?”
“没事了。”
放映机前的电灯倏地熄灭,操场陷入黑暗,嘈杂声渐息。钟茹青递给王和宝一
支烟。王和宝划燃火柴,在火柴亮光照射下,钟茹青注意到蹙着眉,肉嘟嘟的鼻子
一颤一颤的他,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星期一我想上课去,”王和宝吐出一口烟。
“得抓紧把课补一下,尤其是数学。”
“冯世科答应给我补补。”
据钟茹青所知,冯世科的语文在班里拔尖,毛笔字钢笔字都写得极漂亮,数学
好象并不怎样。
“张梦有数学好,明天我跟他打个招呼,叫他帮帮你怎样?”
“算了!”王和宝漫不经心地说,“冯世科就冯世科,用不着换人了。其实谁
补都一样:浪费时间而已。”
一个凄怆的男高音在夜空中回荡着:
老人折断腰,儿孙筋骨瘦,这样的苦罪没有个头!……
“钟教员!我快熬出头了!”
“出……什么头,你?”
“指导员已经把我的报告转到大队部,”王和宝吁出一口气,“我这条老驴快
爬不动了,没用了,该卸磨杀肉吃了。”
银幕上映出披头散发的喜儿冒雪狂奔的画面。
我要活,多要活,海水干了我要活,石头烂了我要活,
“这句话在肚里憋了好久了:钟教员,我对不起你呀!”
钟茹青使劲攥住他的手。
“别那么说,我的事跟你毫不相干,怨只怨我自己。”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海水干了我要活,石头烂了我要活,苦难的日子总能熬出头……
“钟教员,你把我的意思领会错了,”王和宝发出一声呜咽,“我是说,眼看
着你自从接下这个班的语文课以来,没明没夜地干呀,干呀,身子熬瘦了,眼睛熬
得一天比一天近视了。特别在我身上,你花了那么多精力,费了那么多心血,可我
……我对不住你呀,教员同志!”
(八)
七月上旬,石嵘、中心教研室的老杨哥以及一大队的两名文化教员,共四人,
接武汉军区司令部命令,调空军广州军区工作。
命令下得很突然。石嵘上午跟班听了钟茹青四节课,中午两人边吃饭边商量了
下周在本教学班举行语文知识竞赛的事。午休起床后,石嵘钻出蚊帐,打着呵欠问
钟茹青作文改完没有,钟茹青说还剩二十来本,又说:你改作文太粗枝大叶,好多
错别字、不通的语句都“漏”了“网”,以后得注意点。
“遵命了!”石嵘笑呵呵地点着头,“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问题倒不在什么
粗枝细枝大叶小叶,而是我水平低,没能耐——倒很想提高提高,可一时半晌又高
不起来,啥法。这样吧,往后你勤打扫着‘战场’点。——还有何指教?”
钟茹青说:“指教”不敢当,意见有一条,以后写批语不要来回那几句话——
“写得不错”呀,“总的说,中心比较突出”呀,“注意纠正错别字”呀……这也
有待改进。
“保证改进,一定!”
他们俩你一言他一语说得正起劲,陈天洪在宿舍外面叫了:“石嵘,田干事有
请。”
“这老夜猫子找我干什么?”石嵘哼了一声,“八成不是好事。”
半小时后,石嵘大声哼着《采茶扑蝶》回来了。
“乌拉!我总算……总算蹦出田纯仁老家伙手心了。”
也巧!那天下午其他人都上课去了,只有钟茹青和陈天洪没课,加上乐沛然,
三位“民主人士”,连石嵘算上,办公室里一共四个人;这四个人在一起,说话自
然方便些。陈天洪合上正在看着的小说,问道:“老石头,你要调走?”
“正是!——调白云机场,明天中午开路开路的。”
“真好运气!”陈天洪咂嘴叹息道,“这种事怎轮不到咱头上!”
“想走还不容易?”石嵘抛给钟茹青一支“光荣”牌,“以我为榜样,听着谁
说话不入耳,就顶,而且一顶到底,半口气别松;三来两去,田干事该给你另找婆
家了。”
“做梦都想回我们广东!”陈天洪的鼻子耸成了大糖蒜,“这个梦,何年何月
才能圆呢?”
“老乡,”乐沛然没头没脑地问石嵘道:“你就这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石嵘吐出一口烟,眼睛瞪得溜圆,莫名其妙地:“不一走了之,难道还为田干
事洒上三五滴‘依依惜别’的伤心泪?”
“我说的正是田先生”,乐沛然啧了一下声,“临别前你不给他老人家弄点‘
留念’?”
石嵘噢了一声。
“不用你提醒,早‘留念’过了——刚才跟老小子美美地干了一场!”他恨恨
连声地,“反正开路干活的了,怕嘛,撑破大天他再往鉴定里给我加二两酱油半勺
醋罢了:不是‘原则性不强’,而是‘毫无原则性’;不是‘是非观念较差’,而
是‘是非不分’;‘生活不够紧张’升成他妈‘无组织无纪律’……还能怎么我!
横竖是破罐子,咋摔咋打还是个‘破’呗。”
第二天,石嵘走了。他在汽车前握着钟茹青的手,嘱咐道:“多保重呀!”
钟茹青依依不舍地望着石嵘的四方脸,有千言万语想向他倾诉,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从哪句话说起。
“咱们还能见面不能?”
石嵘深情注视钟茹青半晌,缓缓摇一下头。
“我看……难!”
“石嵘同志,”钟茹青揉揉潮湿的眼睛,哽咽着,“半年相处,你给了我许多
关心和帮助,真不知该怎样……”
走了你,四大队几十号人中,还能找出你那样直率,那样豪迈,那样不计个人
得失,那样嫉恶如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第二个人?……亲爱的石嵘同志!
我不会忘记你的种种好处的!
“帮了你不少倒忙,你不会记恨我吧?”石嵘爽朗地笑着,“不过临别前得郑
重声明,茹青,我对你可从来没安坏心眼儿,一直想拉你一把……唉,不谈那些了,
说说你,半年来我从你身上学到不少真东西,没有你的指点,我能懂得什么是谓语,
什么是名词,什么是动词?在你的帮助下,我这个‘错别字大王’……哎,你看我
的错别字最近是不是减少了?”
“少多了!”一串泪珠滚出钟茹青眼眶,热热的。
石嵘更紧地攥住钟茹青的手。
“谢谢你,茹青!”他压低声音,“我奉送一句临别赠言——说错了别见怪,
你那个《第一步》,叫它‘半途而废’吧,别一‘步’一‘步’往下走了,好不好?
茹青,听老石头一回劝,是刹车的时候了!回头想想,半年来,它给你制造了多少
麻烦和苦恼!”
(九)
“别听老石头穷呱呱!”乐沛然叫道,“什么人看不惯就叫他看不惯去,他们
越是用那种眼光看你,你就越写,写,非把‘第一步’走到底不可,别的不为,就
为的气气王八蛋们。成功还是失败,由老天爷安排,用不着计较!”
石嵘调走后,乐沛然成了钟茹青的辅导教员。在爱开顶风船这一点上,两位湖
南老乡堪称难兄难弟。“誊稿子的事我包了!”乐沛然慨然表示,“反正我这个破
辅导教员有的是时间。”他说干就干,立即不分场合(或教室,或办公室)、不分
时间(或下班后,或办公时间),大张旗鼓,快马加鞭地誊起稿子来。
欧阳子龙找钟茹青了。
“不少同志反映,乐沛然上课时躲在教室后排给你抄稿子,影响不大好啊!”
钟茹青将欧阳子龙的意见转给乐沛然,乐沛然挥挥手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
:“什么影响好呀坏的,你讲好课,我把学员辅导好,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剩余
时间归已,自由支配,乃天经地义,皇帝老儿也干涉不着。欧阳子龙以后再找麻烦,
你不会反问他:王泽芝不务正业,上班睡大觉,织毛衣,你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别
人抄抄稿子,你倒拉着脸兴开师问开罪,这碗水怎端的!”
欧阳子龙又说:“你和乐沛然正处在争取入团的考验期,各方面应该严格要求
自己才是。”
“你给欧阳子龙捎个话,就说乐沛然决心‘民主’一辈子,不希罕他那个团。”
钟茹青想:肯定有人向欧阳子龙告状了,要不他不会接二连三找我,我如一概
置若罔闻,于情于理,似乎说不大过去。
“我看还是加点注意好。”
“扯淡!”乐沛然愤然,“你怕了?”
“不是怕,是考虑到……”
“考虑个屁!你怎这样胆小,欧阳子龙算啥?——假圣人!我偏要抄,倒要看
他能把老子怎样。”
钟茹青怕事情闹大,赌气说:我是胆小,算了,今后再不劳你大驾,把稿子还
我,自己慢慢抄了。乐沛然这才表示让步:“好吧,往后上课时我不在教室里抄就
是。”
……
乐沛然老家湖南湘阴,入伍前读高一;他比钟茹青大一岁,家庭出身也是地主。
他常吹嘘自己跟毛主席是“多半拉老乡”,理由是:湘潭、湘阴,都挂了个“湘”
字。私下里,——即在钟茹青和陈天洪面前,他常直呼“多半拉老乡”为“毛泽东”
或“老毛”。“这叫犯上,”陈天洪板着脸警告他,“过去要按‘不大敬’论罪的!”
“去去去!”乐沛然鄙夷地连吐两口唾沫,“进入共和时代快半个世纪了,知道不,
咱国号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什么叫‘人民’?什么叫‘共和’?你还搬出秦始
皇老奶奶那一套吓唬人,呸,姓乐的才不买你帐!”
他并进一步发挥道:“叫‘老毛’既显得跟他老人家近乎,又合乎中国共产党
倡导的人民群众和革命领袖心连心,血肉相连的宗旨,有什么不可以。依我看,不
但‘可以’,简直妙极!”
乐沛然身材矮胖,肤色白皙,阔嘴,肉头鼻子,耳垂大而厚。他颇为自己这双
“非同一般”的大耳垂自豪,认为是一种“福相”。“遗憾的是尺码还差那么一点
点,”他说,“不然,老子怕是有‘九五’之命哩。”与耳垂形成鲜明对照的是,
眼睛极小,整天眯眯着,目光闪烁不定,走路,开会,或同别人说话时,喜欢东瞅
瞅西望望。陈天洪说他是“老鼠眼”。但“老鼠眼”视力极佳:左眼一点五,右眼
二点零。
乐沛然之所以落了个“思想不开展”的恶名,主要吃了太牛性的亏。管是天王
老子,一句话不入耳,他手一挥,脖一拧:“去去去!”扭头就走,不留半点面子。
用他的话,这叫:“当面银子对面钱,概——不——赊——欠!”这一点颇类石嵘。
但他缺少石嵘的爽朗。
“乐沛然嘛,”陈光头评论道,“太庸俗!”
陈天洪说他对乐沛然有一“重大发现”:只要有异性,特别是漂亮点的异性在
场,乐沛然话格外多,且特别爱笑——无缘无故地笑;且边笑边不停地搓手,或在
地上兜圈子,有时还斜着眼睛瞅人家的脖子、胸脯。陈天洪的话可能带些夸张,但
乐沛然喜欢给女同志“打分”却是事实。为此,他在生活检讨会上受到了批评。
“去去去!”乐沛然挥着手骂道,“统统的伪君子、假道学、假正经!其实你
们这些不要脸的,心里比谁都肮脏,肮脏百倍、千倍!”
在钟茹青看来,乐沛然最大的优点是乐于助人。不过,他的“助”是讲究“条
件”的:只有那些他“看得起”或“看得上”的人,才给予“助”;否则,借用他
本人的话,“休想了!”
乐沛然“看得起”或“看得上”的人寥若晨星。非常荣幸,钟茹青却是这样一
颗“星”。
“我最了解你了,”乐沛然向钟茹青表白道,“你肚里有真货,不像陈光头,
装了一肚子草呀料的,还整天价吟吟哦哦,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若有所思的
派头,纯粹是故作他妈高深,假充他妈文人雅士!”
(十)
欧阳子龙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乐沛然,你的家属来了。”
乐沛然斜了欧阳子龙一眼,低下头在学员作业本上哧地画了个大“√”,哼哼
唧唧地说道:“去,去,老子没碍你,少寻老子开心。”
“咦,谁寻你开心了?”
欧阳子龙大步跨进办公室,板着脸说道:“招待所刚来的电话,说你未婚妻来
了,还不快去迎接!”
乐沛然身子一震,推开作业本,谛视着欧阳子龙。
“她真的……来了?”
欧阳子龙摊摊手,笑吟吟地说:“这还能有假?电话我接的。”
乐沛然把蘸水钢笔插进墨水瓶,神情颓然地喃喃道:“她来…干啥?真是!”
欧阳子龙往椅子上一顿,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同志们听他问的,我又不是他
未婚妻,人家找他干啥,我怎知道!”
欧阳子龙的话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引起一片笑声、咳嗽声。
“笑个屁!”乐沛然拍案而起,“谁再笑,老子可……”
陈天洪缩缩脖颈,颠到欧阳子龙跟前,挤眉弄眼地拉着长声:“这个问题嘛,
他原该悄悄问那位姑娘才对头。”
“他是装糊涂,”蒋育仁嘻皮笑脸地说,“来干啥还用打听?准是想小女婿想
急了,来讨点热乎呗。”
“喜糖,喜糖!”陈天洪跳到乐沛然面前,摊开手,“为庆祝乐市然夫人不辞
辛劳,风尘仆仆,千里寻夫,大驾光临敝营房……”
这里要撇开正文插入几句问话:陈天洪怎把乐沛然叫成了“乐市然”?“沛”
字的三点水跑哪了?……
是这么回事:一天,田纯仁晚点名,忘了为什么事提到乐沛然,老人家兴许是
一时心血来潮,忽然冒出一句:“乐市然……”晚点名毕,乐沛然不干,要找田干
事“算帐”去。“算了吧!”石嵘笑着说,“没准田干事渴得没法,一时找不着暖
壶,把你那点点水喝了,这会儿早变成臊尿了,找啥呀!”
从那,乐沛然又多了一个名:乐市然。
……
“两个千刀万剐的光光头!”乐沛然红着脸骂道,“我宣布,从现在开始,谁
再拿老子的开心,老子不客气了!”
“不客气”——预示他可能骂大街。乐沛然从来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自肥。这
一“宣布”果然震住了两位光头。同志们也一个个敛容止笑,一时间,办公室里变
得鸦雀无声。
“说真格的,”欧阳子龙把椅子往乐沛然跟前拉拉,“电话上催得紧呢,你赶
快动身吧。”
“动个屁身!”乐沛然一拧脖子,咬着牙,“我不去!”
“你说说,”欧阳子龙一手搭上乐沛然的肩膀,笑嘻嘻地,“你不去叫谁去?”
“谁乐意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乐沛然背过身,喘着气,“子龙,麻烦你给
招待所回个电话,就说我工作忙,没时间会她,叫她快快滚蛋!”
“人家几百里地跑了来,”欧阳子龙慢声细语地,“你不见见人家,怕说不过
吧。”
“怎说不过!”乐沛然恶狠狠地,“这门子婚姻是两家父母包办,我压根儿没
承认过。”
“承认不承认是另一码事,眼下你们婚约还有效吧?人家来看你,‘滚蛋’这
话怎说得出口,再说,你叫人家往哪滚?”
“哪来的滚哪!”
“沛然,”欧阳子龙耐着性子,“这种牢骚话只可在办公室里发,上不了桌面
的,革命军人做事得考虑群众影响呀。”
“屁群众影响!”乐沛然冷笑,“我不在乎。”
“就是平头百姓,做事也不能悖离‘情理’二字,你说呢?……”
欧阳子龙再三再四缠磨,费了不少唾沫,才从乐沛然嘴里掏出一句:“好了,
看你的面,我见见她就是。”
却附了一项条件——“得把你的帽子借给我戴。”
欧阳子龙的帽子上缀着“大帽徽”——鹰翼帽徽,而乐沛然(还有钟茹青)缀
的却是“小帽徽”——红五星帽徽。乐沛然是冲着欧阳子龙的大帽徽才借他帽子的。
“这……”欧阳子龙犹豫起来,“怕不合适吧?”
“不借帽子,我就不去!”
“借给他半天算了,”蒋育仁打圆盘道,“反正沛然提升副排的命令已经下了
文,过几天一换冬装,也是名正言顺的‘大帽徽’了。大家说是不是?”
“违反条令不是小事,”陈天洪一下下抽着鼻子,“我看最好还是请示一下田
干事再说为好。”
欧阳子龙早把帽子摘给了乐沛然。乐沛然斜了陈天洪一眼,撇着嘴:“好像组
织纪律性多强似的!莫非屁顶着屁门,也得请示过田干事再放了?”
紧接着又一个条件:“去是去,得给找个伴,要不……”
“找谁呢?”
“茹青。”
欧阳子龙想了一下,问钟茹青怎样,钟茹青说:“遵命了。”
(十一)
“谁叫你来的?嗯?你说!”乐沛然厉声问道。
湖南姑娘左手托着腮帮子,倚着门框,垂首顺目望着脚尖,乐沛然这一问,她
触电似地哆嗦一下,抬头怯怯地望望乐沛然,张张嘴,却没说话。接着,又搭拉下
眼皮,继续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脚尖来。姑娘肤色白皙,圆脸,个子矮墩墩,身着蓝
地粉红碎花小袄,青单裤,脚下是红袜子,带襻带的青布鞋。
莫非她正害牙疼?——钟茹青想。
“你跑来干什么呀你?”乐沛然突然提高嗓门,“我问你哩,听见没有?”
姑娘又一哆嗦,并以极快的速度缩回左手,改用右手捂住腮帮子——这一倒手
尽管速度极快,却泄露了“天机”:脸上生着花花疮哩。
乐沛然把借来的“大帽徽”扔到床上,搔着留起没多久的寸头,在客房里踱起
来。
屋里摆了三张床,靠门一张床上铺了褥子,褥子上摞着叠成豆腐块的薄棉被,
上面压着枕头,另两张床则空着。
“这不是没事找事?”乐沛然站住,拧了姑娘一眼,“大热天的,千里迢迢跑
来干什么?”
钟茹青想,他该出面说句话缓和一下紧张气氛了。自从他在管理员那里给姑娘
办完住所手续回到客房,姑娘至少两次以眼睛的余光向他发出“SOS”了。
“沛然,食堂六点开饭,过时不候,我看该叫她……”
乐沛然粗暴地截断钟茹青:“给她登记了几天?”
“一个星期。”
“唉!”他白了钟茹青一眼,又急急地踱起来,“你怎么……怎么……不行,
明天她就得走。”
“那……不太好吧。”
“怎才好?”他吼道,“怎才好呀?你说!叫她在这里赖上十天、二十天、一
个月就好了是不是?”
“你太……过分了!”钟茹青再也按捺不住,“叫人家住上一星期有什么不可
以!”
“那就……住三天,”乐沛然猛地站住,朝姑娘挥挥手,“听着,住三天走人!
唉,你戳在门口干嘛,觉着自己模样儿长得俊,当‘展览品’呀!你算……算啥玩
意儿!”
一出招待所大门,乐沛然絮叨开了。
“真倒血霉了!莫非我祖宗八代没积德,莫非我八字不对头,怎……怎……唉,
我算叫这宝贝治住了!”
招待所食堂搞得蛮不错,白生生的大米饭,香喷喷的芹菜炒肉丝,不知怎的,
湖南姑娘看也不看菜,只抱着碗扒饭。乐沛然守在一旁,仰视天花板,鼻孔一张一
合,呼哧呼哧喘粗气。钟茹青把菜盘往姑娘跟前推推,小声说:“吃呀!”她翻钟
茹青一眼,依旧不动菜,继续默默扒饭……
“一个木头人嘛,她!唉,这种人简直没治!”
钟茹青想:倒是你把人家给“治住”了,人家对你才“没治”呢。
作为有着类似遭遇的“过来人”,钟茹青理解乐沛然的心境,是“包办”婚姻
把他和她强扭到一起,明摆着,两人无感情可言,是一对“苦瓜”啊。你乐沛然为
什么不想想:你痛苦,人家就快活了?她的“寻夫”之举,很可能是迫于双方父母
之命,不得已而为之,难道她不也应该,甚至更应该得到别人,首先得到你乐沛然
的理解和同情?……
“其实她也够可怜的,我觉得。”
乐沛然没吱声。
一只小蚂蚱老在前面跳来蹦去,钟茹青追上两步,抬脚猛一踏,没踏住。
“她就不可怜了?”
“我才不可怜她,”乐沛然恨恨地,“她是自找的。”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那么,你有何‘高见’?我伟大的文豪先生!”乐沛然瞪着眼,“难道叫我
和她‘肯定关系’不成?”
“恰恰相反,我倒主张你们尽快把这个‘关系’解除掉。但在解除之前,你应
该耐心地、心平气和地做工作,设法打通她和她家庭的思想,然后再……”
“怎打通他们的思想?”乐沛然叫道,“给她写过那么多信:自由婚姻,婚姻
自由……她听进一句了?唉,没治!”
“她好赖是个高小毕业生,又不是木头脑瓜,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那一天是哪一天?我得等到哪年哪月哪一天?”乐沛然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你刚才听她怎说啦:她爹妈安排她明年这时候跟我‘洞房花烛夜’哩。唉,这号
人有治吗?你说。”
同志们七嘴八舌地嚷着,叫乐沛然把“花姑娘”领进营房“欣赏欣赏”。
“‘欣赏’个屁!”乐沛然大光其火,“都听着了,谁再耍笑老子,老子可…
…”
第二天下午,乐沛然再次要求钟茹青陪他走一趟,钟茹青指着桌子上一大摞作
文本说:“你看,七十二本,一个字没改——今儿个实在不能奉陪了,明天我一定
……”
“明天?明天我就打发她滚蛋。”
不由分说,拉起钟茹青就走。
在办公室门口,通讯员小王差点和钟茹青撞个满怀。
“钟茹青,”小王擦着脸上的汗,喘吁吁地说,“你的家属来了,招待所叫你
去哩。”
我的家属?
自然是母亲了。
(十二)
乐沛然成了“饶舌匠”,一个命令句接一个命令句,支使得湖南姑娘滴溜溜转。
一会儿:“快,给大娘铺凉席!……把蚊帐挂起来!……端洗脸水去!”一会儿又
:“没事了?没事别干愣着,领着妹妹逛飞机场去!……你说什么?——飞机场没
啥子逛头?怎没逛头!——逮蚂蚱去呀!嗯?”而且不时发出警告:“我把大娘和
妹妹交给你了,你要是侍候不周,别怪我不客气。”
姑娘咯咯笑着,“哎,哎”应着,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乐沛然的命令,干这忙那,
脸上、鼻尖上沁出亮晶晶的汗珠。她好像不是昨天那个她,变成另一个人了。
“妹妹,”她拉着茹冬的手,声音甜蜜蜜的,“走呀,咱一块逮蚂蚱去。青蚂
蚱,绿蚂蚱……”
“唉,”母亲爱怜地望着姑娘的背影,“多乖、多机灵、多喜人的一个孩子!”
“她傻,大娘!”乐沛然不屑地梗着脖子,“十足的乡下傻大姐一个,你还夸
哩。”
“人家可不傻,”母亲不以为然地,“摊上这么个贤慧媳妇,是上辈子修来的
福啊!”
“别媳妇不媳妇的,”钟茹青小声道,“人家还没结婚哩。”
“那……反正快过门了吧?”
“过‘窗户’!”乐沛然生硬地说道,“她就死了那份心吧。”
母亲和茹冬来了后,乐沛然倒是再没叫姑娘“滚”过。
十四岁的茹冬出落得袅袅婷婷,俨然大姑娘了。她一个星期前放的暑假,下学
期该上初三。我问母亲打算在汉口大姐家里住多久,母亲说:住到茹冬开学再回济
南。
“爸爸上了岁数,把他一个人撇在家里,你就放心?”
“放——心,有人侍候着他,俺有什么不放心的。”
“谁侍候爸爸?”
“她宝贝孙女呀!”母亲发牢骚道,“要是我和茹冬死在外面,才称他的心呢!”
钟茹青如坠五里雾中。
“你们闹别扭了?”
“俺哪敢跟他闹,是他太小心眼儿,老这呀那的找俺的碴儿……”
停了一下,母亲噘着嘴继续说道:“你在外边,不知道家里杂七杂八的事,他
是越老越糊涂了,茹冬一放假,他就唠叨开了:走吧,快走吧,汉口离济南大老远,
去一趟不容易,‘你娘儿俩在那边多住些日子,别急着往回赶……俺知道他嫌俺在
济南碍他的事,他呀,是把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真是……好象俺就那么四六
不通似的……”
说着,母亲扯起衣襟擦开了眼睛。
这是怎回事?
事情是由侄女龙芬引起的。
龙芬的父亲,即茹青的异母大哥茹荪,字兰亭,以字行。为人宽厚、谦和、克
己的兰亭,早年卒业于济南师范,擅书法,曾任平城县教育局长。局长,在乡下人
心目中算得个不小的官儿,兰亭却不沾一星“官”气。关于他,钟家寨有口皆碑:
兰亭不管什么时候从县上回到家,进门长衫一脱,挽起裤腿,跟长工们一道干开活。
真干,不是做样子。装车,出圈,割麦,扬场,没有不干的。到饭时,树荫下或地
头上一蹲,拿起饼子,舀上饭汤,边吃喝边跟长工们啦家常,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晚上,回屋洗洗手脚,跟大嫂聊上三言两语,夹起铺盖上“小屋”里跟长工们一个
炕上“挤油油”去了。
兰亭就是这样的人。
芦沟桥事变前,兰亭调聊城专署,在范筑先将军麾下任中校秘书。三九年冬,
聊城陷落,兰亭失踪。胜利前夕,当年在聊城与兰亭同事之张某由大后方潜回沦陷
区,偷偷告诉母亲:兰亭已于巷战中殉难——系他所目睹,绝无疑。此一消息,母
亲一直对父亲实行“封锁”。四五年日寇无条件投降,济南光复,国府将兰亭殉职
事通知父亲,父亲手捧“抗战烈士证明书”木立半晌,突仆地,大哭。
“两年前我就知道他……他已经………我一直瞒着你们啊!”
他还一直瞒着“你们”呢!……
目睹此景此情,钟茹青心肝皆摧,抱头痛哭而出。
兰亭先后娶两妻,生三女。大女龙冰抗战期间客死西安,次女龙霜,解放后远
嫁北京,龙芬最小,为兰亭续弦李淑芝所生。国共内战期间,龙芬就读于济南××
小学。江山易色,大嫂母女返回钟家寨,虽经父亲多方奔走,人民政府已承认兰亭
为烈士,钟家寨村干因成分关系,拒不给予李淑芝烈属待遇,其生计之艰难可以想
见。龙芬学业时辍时续,延至今年,已届十六周岁,方将高小读完。此女宽让谦和,
聪颖好学,大类乃父。年来家中经济稍见宽裕,父亲欲将龙芬接来济南就读,又担
心母亲——龙芬的“后奶奶”——作梗,于是……
“他该把这事跟俺说开呀,俺又不是那号不通事理,无情无义,容不得人的人,
不知道龙芬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你怎知道俺不心疼她,不愿把她接到济南念书?
其实,龙芬的事,俺跟他一样着急呢。你爸爸倒好,小看人呀,对俺来开这一套,
变着法往糊涂坛子里装俺。好,俺就给你来个糊涂对糊涂,什么不问什么也不管了。
可好,闹到末了,他又使开‘调虎离山计’。俺心里亮堂得很:不信等着瞧,俺跟
茹冬这头一上火车,那头他就写信叫龙芬上济南来考学了……”
果如母亲所料:一月后,父亲来信说,龙芬已以高分考入我的母校——山东省
立一中。这是后话了。
乐沛然在营房门口瓜摊上买了个特大个儿的西瓜,说是“给妹妹买的”,一进
招待所便下命令:“快,上伙房借菜刀去。”
妹妹想跟上姑娘走,被乐沛然喝住了:“别动!这点点事也值得你跟上跑了?
坐下等着吃瓜了。”
“乐同志是个热心肠人,”母亲感慨地说,我看他对你简直一百成啦。“”他
对我确实没挑儿,“钟茹青说。”你说怪不怪,“母亲困惑地说,”那小媳妇儿看
着那么叫人心疼,乐同志连个好脸也不给人家,怎回事?“”你没看出来,他对这
门亲事有意见,压根儿不想和她结婚?“”就算那样,“母亲叹息道,”也不能整
天拉着脸,摔打人家呀。唉,她真可怜!“
母亲只在部队住了四宿,便和湖南姑娘一道上火车离开了云梦。
一连四天,钟茹青和乐沛然天天跑招待所。跑来跑去,结识了一个老好人——
休养所的刘崇武医生。刘医生是湖北广水人,三十一二岁,副连级干部,红脸膛,
油光光的头发,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奶声奶气的尖嗓门,带点女人腔,说话时喜
欢歪着头直直注视着你。他和他媳妇——才二十岁,一个蛮标致的农村姑娘——住
在母亲隔壁。
“瞧刘医生两口子,”母亲夸赞道,“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多亲热!”
刘崇武有一件烦心事:结婚一年多,媳妇就是开不了怀。
“我也搞不明白么事原因,反正就是……”小媳妇向母亲诉苦,“这不,住了
快两个月了,还是……”
刘医生很喜欢妹妹,常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茹冬这小鬼,”他咂着嘴,“机灵透顶啦!”
他问钟茹青哪年参军的,钟茹青说五一年。
“你呢?”
“我呀,”他嘻嘻笑起来,“反正……比你资格老。”
“刘医生,”乐沛然单刀直入地,“你到底哪一年当的兵?”
“你问我哪一年当的兵?这话……这话说起来可就……可就……”他使劲搔头,
嘴巴一咧一咧,“我……抗战胜利那年——一九四五年,从军医学校毕了业就……
后来——四九年就正式参军了。”
闹了半天,原来是位“解放战士”。
一天晚上,刘医生快九点回到招待所,呵欠打个不住,显得十分疲倦。
“这些老兵油子,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他使劲嘬着烟,“你摸他脑袋,他喊
头疼,疼得快炸裂了;摸腿,膝盖打不了弯儿,关节失灵了;摸小肚子,就嚷:”
刘医生,我的胃……抽开筋了!——这不是胡扯蛋吗,谁的胃长在小肚子里!也怪,
休养所十来个医生,这些宝贝们检查起病来硬是不找别人,单认准我刘崇武了。唉,
这些……这些老兵油子呀!“
“因为你脾气太随和,太好说话了,”钟茹青笑着说。
“谁说不是,谁说不是!唉,我这人呀……”
“马善人骑,人善人欺,”乐沛然说,“我给你出个点子:往后兵油子们再找
你检查病,你把脸拉得长长的,话拣着最难听的说,三来两去,他们保险再不来麻
烦你了。”
“可我这人,唉,脸孔天生拉不长,”刘医生无可奈何地张张手,“难听的话
又说不来,你说怎办?”
“刘医生太心慈面软,”母亲叹息道。
“你软,他们不捏巴你捏巴谁去!”乐沛然说,“人嘛,都是这么个劣根性。”
“老兵们也太油了!”钟茹青说。
“谁说不是,”刘医生继续说道,“这些家伙刁得很哪,一个个泡病号都快泡
成‘神’了,歪门邪道多得不行。谁都知道,有些病,光凭医生摸摸这,敲打敲打
那,是诊断不出来的。他们逮住这个窍门,装病不装别的,专装胃炎,神经性头疼。
明知道他装,却抓不住把柄。唉,医生不好当啊!”
“的确,”钟茹青同意道,“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难处。”
“哪一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十三)
欧阳子龙的调走在四大队引起极大震动。对“青年楷模”的走,人们无不感到
遗憾、惋惜。在这方面,炊事员刘石头表现最为突出。“欧阳教员是俺的恩人,俺
的救星,”这个憨厚的河南汉子跪在田纯仁面前,痛哭流涕地恳求,“咱四大队没
了他,往后工作咋开展,你千万千万别放他走呀!”田纯仁也动了感情,一把把抹
着眼泪:“我何尝愿意放他走,何尝不知道他一走会给四大队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
但欧阳子龙同志是空政训练部指名要的,别说我,就是校长、政委,也留不住的。”
空政训练部是一新设单位,负责各预、航校的军事、政治、文化及技术教育工
作。据闻,七预校近期也将成立训练部(部长可能由袁参谋长兼任),下辖文教、
军教、文教三系;届时,全校四个大队近百名文化教员将集中到文教系统一进行管
理。
“你高升了,子龙!”陈天洪抽着响鼻,“我表示衷心祝贺了!”
“此言差矣,”欧阳子龙表情严肃地回答道,“革命工作只有分工的不同,并
不存在高低贵贱之分,‘高升’之说何由谈起!”
行前,他和四大队所有的同志一一进行谈话,一是告别,二是征求一下对自己
的意见。
和钟茹青谈话时,他的第一句话是:“共事半年多,你肯定发现我在工作中存
在不少错误和缺点,为了革命事业,也为了我的进步,希望不客气地指出来,可以
吗?”
“你……你各方面那样好,有什么可提的!”
“我不信,”他摇首而笑,雪白的牙齿闪着亮光,“你是抹不开情面,还是不
愿意帮助我,不希望我继续进步?”
“哪里哪里!”钟茹青诚惶诚恐地,“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表现太好,太完美
了,根本找不出缺点,更不要说错误了。”
他不相信。
“看,你快把我捧成圣人了。退一步说,就算圣人,也不能一点缺点没有呀,
是不是?”
钟茹青坚持说:我在你身上哪怕针尖大的毛病都挑不出,实在无意见可提,真
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了,”他顿顿,用指头点着钟茹青,半开玩笑半认真
地,“不过话说回来,意见装在你肚里,要是它们以后烂成泥,发霉生了蛆,我可
不负责。”
他咳一声嗽,神情变严肃了。
“黄梅蓉同志要调走了,知道吧?”
钟茹青说:听别人说起过,但不知消息可不可靠。
“百分之百可靠,”欧阳子龙目不转睛地望着钟茹青,“明天她就到后勤部报
到。对于你和黄梅蓉同志在过去一段时间所发生的种种……‘种种’什么呢?实难
用一个词概括:误会?矛盾?或者……茹青,对你的语言文字功底,我一向十分佩
服,可不可以请你选定一个合适的词?”
“就算‘纠葛’好了。”
“很好,我同意你的概括——纠葛。茹青,其实,如何给你们之间发生过的种
种不愉快定性并不重要;你猜,在我看来,重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重要的在于,所有的那一切,统统是‘曾经发生过的’,就是说,它们已经
成为过去,成为历史。茹青,你可知道,此时此刻,我对你最大的希望——祝福是
什么?”
“……”
“一句话:历史不可重演!——懂我的意思不懂?”
“我……”钟茹青的鼻子一阵发酸,“我懂你的意思,谢谢你了,子龙!”
“肚量放宽些,同志!不要老为过去的事情所纠缠,让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是是
非非,统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好了——茹青,不知你能做到不能?”
“我想……能。”
“那太好了!”
欧阳子龙长吁出口气,抓住钟茹青的手摇了几摇,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
你可能已经听说,学校决定将四个大队近百名文化教员编入一个新的单位——文教
系,统一进行管理。可以想见,未来的文教系,将是一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对
此,你务必做好思想准备。到了那里,千头万绪,搞好各方面的关系——和领导的
关系,同志之间的关系,是最重要的一条。文教系的建立,对你来说,既是机遇又
是挑战。但主要是机遇。从某种意义说,换一个新单位,接触一些新领导、新同志,
改变一下生活环境,可以使你更快地忘掉过去的种种不愉快,一切从头做起,从零
开始,为自己的未来书写一个新的篇章。我衷心希望你能把握这一良机……”
欧阳子龙又一次抓住钟茹青的手。
“同志,我衷心期待着,有那么一天,当我们再次相见时——我坚信,会有那
样一天——,你的‘翅膀’已经蜕掉,成了一名光荣的青年团员。茹青,你不会叫
我失望吧?”
乐沛然感慨地说:“欧阳子龙一走,四大队少了一个大好人。”
钟茹青没料到乐沛然会说出这话,因为他对欧阳子龙的为人向来不持赞许态度
的。
“不错,我讨厌他那副‘圣人’面孔,”乐沛然解释道,“但无论如何你得承
认他对谁都没坏心眼儿,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大作’最近进展得还顺利吧?”
钟茹青说:母亲一来一走,加上太忙,教学工作压得气都喘不过,已经一个多
星期没摸稿纸,写作陷于停顿状态,为此颇感苦恼。
乐沛然小眼睛一忽闪,小声说:“我有个主意,不知你敢不敢那样干。”
钟茹青问什么主意,他神秘兮兮地说:“装病,住休养所去。”
(十四)
刘明儒砸着床板喊:“都别瞎起哄了!你们这样闹,钟教员能受得住?”
“怎……怎受……受不住!”孙炳文乜着醉眼爬到钟茹青跟前,举起酒杯,
“滚一边去!钟……钟教员我敬……敬你一杯了。”
孙炳文挨了刘明儒一撞。身子一歪,一杯酒泼到钟茹青的裤子上……
“没事,没……事!”张梦有颤颤地举着酒杯爬过来,“钟教员,你的工作成
绩……大大的,功劳……却没了没了的,俺心里……难受哇。”
说着,他捂住脸孩子似地呜呜哭起来。
“别这样!”刘明儒拍拍张梦有的肩膀,“你的心意钟教员领了,他酒量不行,
这一杯就免了。”
“钟教员酒量不中,俺知……知道,”张梦有睁大了泪眼,“可这杯酒代表俺
……一片心,他不喝,俺……俺难受呀。钟教员喝醉了,俺……俺把他背回大队部,
不……不行?”
喝下的酒,吃下的肉,在肠胃里上下折腾,翻江倒海般;一股酸辣辣的臭味从
喉咙、鼻孔往外冲,呛得钟茹青眼泪鼻涕横流。
“我喝……喝就是。”
他托住张梦有的手,仰仰脖,把酒灌下肚;顿时,眼前的床板,蚊帐,还有一
张张脸,在眼前飞速旋转起来。
“钟教员,我再敬……敬……”
你是谁?冯世科?你的脸怎变得这样宽,簸箕似的。你说什么?说敬……敬我
一杯?一向稳重、矜持的你,今天怎也胡闹开了?……
“今天是八一节……”
啊!我支持不住了,要瘫倒了,我……
“统统给我滚开你们,滚得远远的你们!”
王和宝?啊,是你——王和宝!你今晚一直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这会
儿怎从床上蹦了起来?叫谁滚?叫冯世科?你怎骂人?冯世科是给我敬酒呀,王和
宝,你别骂他,别……别这样,王和宝!——冯世科,我喝就是。
“去你的!”王和宝一抬手,打飞冯世科手中的酒杯,“你瞎呀还是怎么的,
看不见钟教员醉成了这样,干嘛还……”
谁说我醉了?我没……没醉,我离醉还……远呢,我……我……
“你不行了,钟教员!——贼王八犊子们统统给我滚!”
“我给钟教员敬酒,你……你干嘛……”
“妈巴子的,我就不让,不让你敬——敬什么呀你!”
天旋地转。钟茹青扑倒在床上。
“快,快给钟教员捶捶背。”
哇,钟茹青吐出一大口;哇,又一大口……
“水,快拿水!水,水!”
“快找醋去!”
“醋,醋!”
“这会儿上哪闹醋去!”
“凉茶也行。”
……
贺文魁医生将听珍器摘下,打量着钟茹青:“以前胃也疼过?”
“疼过,”乐沛然拉拉钟茹青,“哎,记得不,春天——好象是三月份,那一
天几号啦?——一时想不起来了,你疼得在床上打滚……”
贺文魁乜了乐沛然一眼,朝钟茹青挥挥手:“床上躺下。”
“哎,”乐沛然朝钟茹青挤挤眼,“哪里不舒服告诉贺医生。”
“躺好。”
贺文魁眼望窗外,按按钟茹青的上腹,心不在焉地:“这里——啥感觉?”
乐沛然搓着手,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医务室里团团转,不时递眼色给钟茹青;
钟茹青直视着医务室的房顶,不知该如何回答贺文魁:他摁的这个部位属不属胃区?
……贺文魁不耐烦了:“说呀,啥感觉?”
“好像……好像有点……疼。”
贺文魁的手往下移移。
“这里呢?”
钟茹青壮着胆子答道:“疼。嗯,疼。”
手又向左移移。
“这个地方?”
“唉哟!”
“疼得厉害?”
“嗯,疼得……够呛。”
“好了,起来吧。”
贺文魁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蘸水笔在处方笺上唰唰写下两行字。
“休息一天。”
钟茹青跳下床,叫道:“贺医生,我想……”
贺文魁放下笔,打量着钟茹青:“你想怎么?”
“我想,能不能……上休养所……”
“休养所?”贺文魁嘴角上扭出一个怪样的笑,“轻度胃炎嘛,一种常见病,
注意一下饮食就会好的,有必要住休养所?”
“你听我说,贺医生,”乐沛然凑到这位胖得冒油的黑炭头面前,赔着笑,
“最近文教系没有任务,教员们闲着没事干,你看是不是……”
贺文魁转向钟茹青。
“是这样?”
“哦,是……是不怎么忙。”
贺文魁略一沉吟,重新拾起钢笔。
“那就……上休养所检查检查吧,只要有床位……”
“啊,你来了,茹青!”刘医生高兴地叫道,“咱们快两个月不见面了吧?嗯?
最近工作忙不忙?……”钟茹青把被稿纸撑得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放到办公桌上,
掏出贺医生的条子递上:“这是介绍信。”“怎么?你来休养啦?”刘崇武看完信,
转身朝走廊上喊道:“小孙!来一下!”
一个黑胖女护士应声而至。
“又来了个休养员,”刘医生指指钟茹青,“看看哪个病房有空床。”
黑护士想了想,说:二病房好像空着一张。
她说的一口安徽话。钟茹青忽然想起克康说过:休养所有他一个老乡,叫孙莉
敏,没多少文化,拙口笨舌,但心眼儿挺好……莫非她是孙莉敏?
钟茹青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黑护士推开走廊南端二号病房的门,指着东面窗下的病床:“呶,你睡那张床。”
“茹青,是你!”
钟茹青吓了一跳。
“怎么,不认识老朋友了?”
龙江山缓缓从病床上坐起来,把一本挺厚的书抛到床头柜上,笑着说:“你二
床,我一床——你的顶头上司。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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