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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休养所(一)
(一)
“你没读过《大卫。科波菲尔》?”龙江山问道。
钟茹青说没读过。龙江山啧了一声。
“太遗憾了!”他扬扬手中的书,“你猜,我在看第几遍?——第三遍。写得
太棒了!……呶,住休养所就这点优越性:有时间读书。我郑重向你建议:饭可以
不吃,觉可以不睡,《大卫。科波菲尔》不可不读;而且得细细读,读一遍不行,
起码得两遍、三遍。”
钟茹青说:我可没那工夫。龙江山的目光落到他那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上,
笑问道:“怎么?还在忙着赶你的路,走那个‘第一步’?”
钟茹青点了点头,龙江山叫道:“那就更该拜狄更斯为师,从他老人家作品中
吸取创作营养才是。茹青,你无法想象,老狄更斯对普天下的穷苦人,对被剥削被
压迫被侮辱被损害的小人物,是多么同情,他在这些卑微的小人物身上,倾注了多
少爱啊!啊,这老头太伟大了——一位前所未有的伟大老头啊!”
“我承认,”钟茹青点头道,“狄更斯是位了不起的作家。”
“不,他是一位比全世界一切了不起的作家了不起一百倍、一千倍的作家!”
龙江山说着,乓地拉灭电灯,躺到床上。
“哎,想不想听听科波菲尔的故事?……趁三个兵油子不在——他们上小礼堂
看云梦县政府的慰问演出去了——我讲给你听听如何?不过你最好闭上眼睛听,那
样会加倍感到亲切有味——茹青,做好准备,我现在开讲了……”
……
表情严厉、性格古怪异常的“姨婆”,快乐、饶舌、火燎到眉毛上也一点不着
急的密考伯先生,笨拙、善良的辟果提,娇小、柔弱而又任性的朵拉,“不幸的美
人”小爱弥丽,聪慧、恬静、温柔的艾妮斯小姐,“九死而不悔”地爱着小爱弥丽
的、“内秀”的海穆……客厅,火炉,马车,暴风雪之夜,海滩,异国情调的意大
利……由这一切组成的一桩桩动人心弦、催人泪下的故事,溪水般从龙江山口中涓
涓淌出……
“唉,怎说呢,怎向你表达……我内心想向你表达的感情呢?唉,”龙江山翻
身坐起,摇头,绞手,拍着床头柜,“真是……唉,真是……”
当讲到尤利亚——这个“世间最卑贱的人”屡屡设计陷害科波菲尔时,龙江山
抑制不住激愤,大声叫起来:“卑鄙呀!太卑鄙,太太卑鄙,太太无耻,太太下流
了!我多想一刀把这个……这个尤利亚……杀死啊!”
钟茹青毫不怀疑,如果书中这个“扭来扭去”的小人此刻出现在龙江山面前,
如果他手中有一把刀,他肯定象发疯的狮子那样扑向尤利亚,把他“结果”掉的。
同室三个老兵看完节目回来,已是半夜时分,他们倒也自觉,没有拉电灯,摸
着黑边脱衣服,边津津有味地议论着今晚的演出。
“老泡,”钟茹青的邻床——一个粗嗓子打了个呵欠,“唱花木兰的小丫头长
得怎样?”
“不怎样,只能说凑——合,”病室西南角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看上人
家了?哼,这回够你小子琢磨半宿了。”
粗嗓子吃吃笑起来:“伙计,你好好琢磨就是,不过你那叫干琢磨、白琢磨,
懂啵?”
“操!”
“操谁?操你的孙……”
“我把你……”
一只皮鞋扔过来,挨了砸的粗嗓子叫起来:“哎哟哟,你小子怎不识闹!”
……三个老兵叽嘎了一阵,打开了呵欠;打完呵欠,病房里渐渐静下来。
“还没睡着?”龙江山在床上翻了个身。
“接着讲吧,”钟茹青努力克制着阵阵袭来的瞌睡,“后来,艾妮斯和大卫结
婚了没有?”
“明天再讲吧,”龙江山从枕头下摸出夜光表看看,打着呵欠说,“差十分十
二点,不早了,睡吧。”
(二)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穿衣,洗漱毕,老泡喊一声:“喂脑袋去!”钟茹青便
跟着三个老兵向食堂走去。
老泡是个胖墩墩儿,双目炯炯挺有神。路上,他问钟茹青昨晚和龙教员讨论的
什么国家大事,钟茹青说:哪里,他在讲一部外国小说的故事。老泡“唔”了一声,
没说什么。
在食堂里,几个人吃着吃着饭,老泡冷丁问了钟茹青一句:“你也是革大来的?”
钟茹青说:是。——你是哪个中队的?老泡略一犹豫,朝他伸出三根指头,笑
了笑:“这个——懂吧?钟茹青心想,他大概是三中队的。
“你们文化教员是革大来的?”
老泡又一声“唔”,含含糊糊地。李显贵——昨晚挨了一皮鞋的粗嗓子——望
着老泡笑道:“你小子别他妈猪鼻子里插葱了,谁不知道你一进校门就泡进了休养
所,在三中队才住了几天!三中队的文化教员是女是男,姓啥名啥,你要说得出,
我姓李的头朝下走路了。”
钟茹青有点纳闷:老泡问我是不是革大来的时,为什么用了“也”字?……有
心问问,又一想,刚认识人家,如此刨根问底似乎不太好,便埋头喝起稀饭来。
饭后,李显贵问钟茹青会不会打蓝球,钟茹青说不会。
“我也不会,走,一道到球场瞎扔胡撂它一阵子,混一身汗,闹个痛快。”
钟茹青说想回去听龙江山接着讲故事。
“龙教员吃过‘半流质’要出去散步,老规矩了,这会儿不在病房。——走,
跟咱哥们仨玩玩去。”
钟茹青坚持不肯去,李显贵便不劝他,和老泡他们抱着蓝球,咋咋呼呼地上了
操场。
果如李显贵所言,龙江山的病床是空的。钟茹青从床头柜上拿过《大卫。科波
菲尔》翻了几页,可能昨夜睡得太晚的缘故,上下眼皮打起架来。他扔开书,往床
上一歪,合眼迷糊起来。
……朦胧中,听见有人叫:“喂,二床!”
钟茹青在床上翻个身,半睁着眼想回答“是”,对方不等他开口,紧接着又一
问:“昨天下午来的?”
地道的湖北腔,生硬、冰冷,标准的“履行公事”口吻。
“是的,”钟茹青慢慢从床上直起身子,“我……”
“坐好,别动!”
出现在钟茹青面前的是个白色的侧影:娇小的身材,鹅蛋脸,不停地忽闪着的
长长的睫毛,挺鼻梁,抿得紧紧的薄嘴唇……她面向窗户站在床头柜前,用小钳子
从玻璃瓶里夹出一团药棉,慢慢擦拭着一个银闪闪的小物件(后来知道那叫取血钳)。
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酒精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莫动——听见没有?”
有点走神的钟茹青打个激灵,忙不迭应道:“哦,哦!你是说……”
“我叫你坐好,莫动!”
“是,我知道……知道……”
钟茹青慌里慌张跳下床,光着脚。
“说过了,”她转过脸嗔怪地,“莫动,莫动!怎不听话!”
话到手到,一团药棉按上钟茹青的耳垂,带着丝微凉意;接着“咔嚓”一声,
清清脆脆——耳垂像挨了蚊虫一叮。
“捏好,”命令口吻,“揉揉。”
钟茹青顺从地举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药棉,在耳垂上慢慢揉,揉。不知怎地,
他心中升腾起一个愿望:这个白色的侧影最好不要马上离开病房,在他身边多呆一
会儿……
“同志!”
已经走出病房的她在门外站住,回过头。
“么事?”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眉毛挑了两挑。
“化验员同志,我想……”
钟茹青的心咚咚跳起来:我为“么事”喊住人家?好像“么事”不为呀!那…
…你干嘛喊住人家?……
“化验员同志,”钟茹青的脸火一般发烫,“我想问问,干么事要……抽血?”
为掩饰自已的失态,钟茹青把脸别向窗户,捂住嘴咳嗽起来。
“常规化验呗。”
当钟茹青重新将脸转向病房门时,白色的小精灵已如一阵风、一片云,消失得
无影无踪;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孤孤单单一个他。
一股无名火,在钟茹青胸腔熊熊燃起——你怎的这般缺乏自尊自重,干嘛无话
找话地同一个陌生姑娘搭讪!结果怎样?落得个自讨没趣——不,自取其辱。你真
没志气,你太窝囊,脸皮太厚了!……
不过……
另一方面,那个如风如云飘忽而来飘忽而去的,可恶、可憎、可恨的白色小精
灵,作为一名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医护人员,理应懂得自己理应遵循的职业道
德,怎能以如此恶劣的态度对待一名休养员——你的服务对象:冰一般冷的面孔,
冰一般冷的语调,又那样傲气!
傲气什么?凭什么傲气?你,无非一个化验员,小小一个化验员,毫不显眼的
小小一个化验员而已,啥了不起的!……
(三)
龙江山可能走累了,回来往病床上一躺,有气无力地问钟茹青:刘医生来过没
有?钟茹青说:没有。
“别的医生也没来查房?”
说着,龙江山又捧起了《大卫。科波菲尔》。
“没有,除了一个……”
钟茹青本想直截了当地告诉龙江山:来过一个化验员;可一想方才她对自己的
态度,气便不打一处来:我是人,是凭着门诊所贺医生开的介绍信,光明正大地来
这里养病的,有名有姓的大活人,在你眼里却成了“床”,太岂有此理!更何况,
当休养员问你话时,你是那样骄傲,那样目中无人!……一想起这些,他便改口道
:“谁知来了个干什么吃的——别人正睡觉,她闯进病房,一声‘喂,二床’把你
轰起来,又拉着脸问你是昨天下午来的不是;接着,也不说干什么,小钳子在你耳
朵上一‘咔嗒’,扭头就走。那么大的架子,臭架子!还有,一口一个‘么事’—
—‘么事’,‘么事’,谁知你臭摆的‘么事’!”
龙江山将《大卫。科波菲尔》,放回床头柜,细细打量着钟茹青。
“哦,你说的是化验员吧?”
“谁知道她是什么东西!”
他的话把龙江山逗乐了。
“人家可不是‘东西’,跟你一样,是有名有姓的大活人,知道不?——小云。”
“她姓云?”
这姓,听起来怪美。
……啥了不起的,不就整天摆弄血呀尿呀痰呀粪呀的一个破化验员!忘了那句
俗话:骡子马大了值钱,人“大”了不值钱。瞧她多“大”,“大”得整个休养所
都搁不下似的。有啥仗恃?仗恃你长得美?哼!我看你长得一点不比别的……
且慢!——她真的长得不比别的姑娘……美?
如果笼笼统统做出她长得一点不比别的姑娘美,或她长得不“出色”的判定,
是不是有点委屈她?
你得承认,如摒弃偏见,就整体而言,她长得还算“说得过”,起码应该说,
她长得不怎么丑。不过,丑虽然不算丑,却有一个弱点,致命的:个子矮。凭钟茹
青目测,身高不超过一米五八。可……话说回来,她矮是矮点,却矮得自自然然,
矮得和和谐谐,甚至可以说——也怪,怎么会是这样?——矮得恰到好处!
什么“恰到好处”?矮就是矮,还能变高?
如果真的出现奇迹,让她增高,哪怕只增高一点点,譬如说,增高两公分,不,
增高一公分,甚至只增高半公分,如何?她会不会显得比原来,也就是比现在更…
…更“说得过”一些,或者说,比现在更……“出色”一些?……
不,绝对不能!——钟茹青在心中叫起来,——那样,她就不是她,就不是现
在的她,就看着不那么“顺眼”;那样,她将完全失去她原有的匀称、和谐、自然,
不成“比例”了。
……
“多美啊!”龙江山发出一声慨叹,将《大卫。科波菲尔》反扣到胸脯上,自
语道,“她太美了!”
“什么?你认为她……美?”
“不是一般的美,而是——美极了!‘”
“我怎一点没看出来?”
“什么?”龙江山朝钟茹青转过脸,“你说什么?”
“我说,我怎没看出她长得像你说的那么美?”钟茹青恨恨地,“你该记得契
诃夫怎么说的:一个人美还是不美,不仅看他的外貌,还要看他的言语、举止,看
他的灵魂。而她……单凭她对休养员的态度,你也不能把她定性为‘美’,我认为。”
“你说谁?”龙江山眨着眼。
“还能是谁,她呗。”
龙江山抛下书坐起来。
“哪个她?……闹了半天,你说的小云。看,看,咱们闹到两岔去了:我是说
艾妮斯。——小云怎惹着你了?是不是对你耍态度了?”
“态度倒没耍,不过她那作派,那德性,实在叫人看不惯。说话的声音、腔调,
连同看人的眼神,一律冰冷冰冷,像石头!”
“其实你对她不了解,”龙江山笑着解释道,“不单对你,对谁小云都这样,
你何必计较!”
钟茹青哼了一声,悻悻地:“她爱怎样怎样,那是她的自由,谁计较她了。咦,
江山,你刚才说她,就是这个姓云的化验员,叫什么名字?”
“光听人们喊她小云,名字说不上。噢,她有个外号,叫‘小化验’——不过,
没人当面这样喊她。”
(四)
刘医生一进三号病房,老泡便皮球也似从床上弹起来,喊道:“刘医生哪天请
客?”
刘医生扶扶眼镜,歪着头,不解地:“我为么事请你客?”
“都说你太太最近怀上了,”老泡涎着脸,“摊上这样的大喜事,不该好好请
请这人们了?”
刘医生的瘦脸变得红上加红,他大声啐了一口。
“去,去,老泡,你小子没半点正事!”
“哎,我说刘医生,”老泡不舍不放,“这个客你请还是不请?”
“不请,不请!”
“小气鬼!”老泡咳了一声,“你不请咱请——哈德门烟卷,接着!”
一盒香烟从他手中飞出,落到钟茹青床上。刘医生冲老泡笑笑,用指头点着他
:“这还差不离!——茹青,小云把血样取了?……好个老泡,你小子敢拿烂报纸
冒充‘哈德门’,看我这就找所长去,叫你个没病装病泡休养所的立刻滚蛋!”
“别,别,咱刚才跟你闹着玩儿,”老泡忙不迭撕开一包“光荣”牌香烟,毕
恭毕敬地送到刘医生面前,“我的好刘医生,你老人家可千万口下留情呀!”
钟茹青告诉刘医生:血样取走了。刘医生唔唔应着,掏出钢笔,唰唰几笔,又
开出一张化验单。
“再化验一下粪便。”
“找谁化验?”钟茹青明知故问。
“休养所就一个化验员,”刘医生把化验单放到床头柜上,“她叫云若虹。”
可恨的“石头”,可憎的“小化验”,原来你叫云若虹!云——若——虹,不
光姓美,名字也美。
……刘医生将老泡递上的烟横到眼前端详一下牌号,擦燃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转向钟茹青:“知道化验室不?——走廊北头,门朝北,门上挂着牌子;你直接找
小云去,把化验单交给她就是。”
也不知什么原因,离化验室越近,钟茹青就心跳得越快:咚咚,咚咚……到了!
他站住,努力使呼吸变平匀些:紧张什么?根本用不着紧张嘛,又不是自己要来,
是刘医生叫你来的……化验室虚掩着门,门玻璃上贴着一张长方形白纸,上写四个
仿宋体黑字:“闲人免进”。——我不是“闲人”,我是奉刘医生之命来送化验单
的,我自应理直气壮地“进”嘛。钟茹青举起发颤的右手,屈指在门上轻扣两下。
“请进!”
“进”读如“金”,且后音拖得长长的。
钟茹青轻嗽一声,再一次镇静一下自己,推开了门。走进化验室,首先映入他
眼帘的是一只高脚圆凳,然后,是坐在高脚圆凳上的她。
“是这样……”
她眼睛抬离显微镜的观察孔,让高脚凳滑了个四十五度的角,瞥瞥钟茹青。
“么事事情?”
被凛然的派头和冷冰冰的语调镇住了的钟茹青,不由心慌起来,嗫嗫嚅嚅地说
道:“我是来……”
“这是化验室,”身子动也不动,眼睛看也不看对方,“知不知道?”
好大的口气!好像你不声明,别人不知道这是化验室似的。化验室是多大的衙
门?难道比紫禁城还大?……
“我来送化验单。”
弦外音:莫视我为“闲人”,我是为“公事”而来。
“看,”扬扬化验单,“刘医生开的。”
“放下吧。”
钟茹青想:无疑是叫把化验单放到工作台上了。他才向前走出两步,高脚圆凳
上的人发话了:“条桌!”指指门口左侧的白茬条桌,“看见没有?——往那里放。”
“哦,看见了,看见了。”
钟茹青忙退回两步,将化验单放上条桌,用墨水瓶压住。
“粪样呢?——粪样撂到地上,不能往桌子上放,懂不懂?”
钟茹青如坠五里雾中。
“什么……粪样?”
“粪——样,粪样是么事都不懂?你为么事来的?”
为么事来的?——为的送化验单呀!化验“么事”?——粪便呀。那么,粪样
呢?……真该死,你不带粪样,来干“么事”,干“么事”呀?先生,唉,唉,你
真蠢!我……唉,我完了,彻底完了!真该死!你……你站在这里卖啥呆,还不快
快逃走!对,对,兵法有云:“三十六策走为上!”……钟茹青只想快快逃出这倒
霉地方,找个没人的角落,抱头痛哭一场!
“化验单!”声音慢悠悠,夹着一丝冰意,“别忘了带上化验单!”
已经走到门口的钟茹青只好返回,从条桌上抓起化验单,低头踉跄出化验室。
(五)
“筷子,筷子!”李显贵紧皱着眉头,“我说钟教员,今儿你是怎回事?”
钟茹青愕然望望面前的碗:白生生的大米饭。我怎么了?我……没怎呀!倒是
你李显贵,冲我叫什么?
“喂,”李显贵又叫了,“我说筷子,看你的筷子!”
筷子?筷子怎么了?筷子不是好好拿在手里,没怎么呀!……
“唉!怎么倒着使开筷子了?你这人,真是……”
哦,原来这么回事。
“钟教员八成害相思病了,”老泡笑着扒了口饭,边嚼边呜呜噜噜地说,“莫
不是哪个小护士把你的魂抓走了?放心,有啥难处只管向老哥们儿汇报,不是吹的,
这号事咱内行,免费给你‘参谋’了!”
“江山!你说那个叫海穆的小伙子蠢不蠢,他怎么……”
“错了!海穆再聪明不过了,你沉住气读下去,从头至尾细细地看完,就知道
海穆一点不蠢,他‘内秀’——什么叫‘内秀’你懂不懂?”
“哦!《大卫。科波菲尔》这本书,以后我非要读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有?……真的没有?……怎么我觉着你好像有
点……有点不那么对劲儿。哎,看,多好的夜色,咱们出去散散步如何?”
“上哪里?”
“一个绝妙的去处。”
“远不远?”
“不远,”龙江山将大盖帽扣上头,“跟我走,出休养所正门往北二十来步,
往西拐,再走七八十米,往南一折就是。好大好大一块草坪!”
(六)
“是个好地方!”钟茹青大声赞叹,“太美了!”
果如龙江山所言,草坪大小估计半亩以上。草坪西边,是一方生满芦苇的池塘,
面积比草坪还大些;南北两面,是被分割成一块块的四四方方的稻田,微风掠过,
沉甸甸的稻穗摇曳出沙沙的喧闹声。
龙江山登上池塘边的土疙瘩,活动一下手脚,问道:“还满意吧?”
钟茹青嗯了一声。
静静的夜。天空明净如洗,一轮圆月高悬头顶,月光倾泻而下,仿给翠绿的草
坪镀上一层透明的银膜。草丛深处,几只蟋蟀此呼彼应,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瞿
瞿,瞿瞿瞿……
清爽,惬意。
“呶,”龙江山指着草坪东边的房子,“看出那是什么地方没有?”
怎看不出:化验室!他一眼便认出了。化验室后墙上,一南一北,并排开着两
面略成正方形、高而宽的大窗户。有一点颇令人费解,窗台都高得离谱:凭目测,
离地面在两米以上(钟茹青想,这大概和草坪地势太低有关)。两扇窗户都紧闭着,
里面还吊了窗帘。——她的工作台就摆放在南窗后面。
钟茹青脱口而出:“化验室!”
“没错,”龙江山哼了一声,“我们的‘小化验’就天天在那里面摆弄她的粪
呀尿呀痰呀的……你说得对,没啥了不起的。”
“可不,啥了不起的?”钟茹青恨恨地附和道,“算什么人呢——明明没啥了
不起,偏又自觉着非常了不起。”
“那是她自觉着,”龙江山接了话茬,“遗憾的是,‘自觉着’代替不了现实
——你说对啵?”
“那自然——可你看她那目中无人的傲劲儿,跟她说话,眼皮撩也不撩,好像
你求她、巴结她,欠她二百吊钱,甚至好像……好像你对她生了脏心,挖空心思打
她歪主意似的……”
钟茹青一口气说到这,侧脸望望龙江山:“江山,我是不是说得有些过火?”
龙江山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搔着头说道:“你的话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准把
她气个半死!”
“气死才好,谁叫她……”
钟茹青语塞——她怎么你了?她没有怎么你呀,你干嘛对人家如此恨之入骨?
对你的这一反常之举,龙江山会怎样想?……他偷觑龙江山一眼,转换话题道:
“真替她担心:这号又凉又硬,石头似的人,上哪找对象去!”
“这是替古人担忧!”龙江山摇摇头说,“实际上,打‘小化验’主意的人多
着呢。”
钟茹青心一阵碰碰跳,只觉血往头上涌,浑身燥热:龙江山不会是开玩笑吧?
……
“我不信,难道真有人会看上她……一块冷冰冰硬梆梆的石头?”
“信不信在你,”龙江山沉吟道,“反正事实如此。”
“我真纳闷,他们——那些……那些打‘小化验’主意的人,瞧上了她哪一点?”
“这个嘛,我想你总得承认‘小化验’长得还算——怎么说呢?……长得还算
可以吧。”
“我怎看不出她哪个地方长得‘可以’?”
“不管怎样,事实总是事实,茹青,你只要放弃偏见——你对‘小化验’有成
见,我知道——,毕竟不能不承认,把她放在×校上上下下几百名姑娘中间,长得
还算勉强说得过吧?再说,如果她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半点可取之处没有,她那股子
傲气又是从哪来的?——我的话有道理没有,你说?”
什么?——她在姑娘群里仅仅“说得过”?而且是“勉强说得过”?“勉强”
前面还带了个“总算”?……龙江山如此评价她,公允吗?是否有点委屈她?……
钟茹青心里愤愤不已,说出口的却是:“就算那样,她也不该那样傲气。我看,
她天生一个自大狂!”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小化验’,生是那些见识浅薄、没见过世面的人把她抬
举得太过份,‘惯’的。茹青,你绝对想象不出他们怎样吹捧她的。”
“‘他们’是谁?”
“就说李显贵,干脆给她改了名:”满分‘!“
“哼,凭她那样,说破大天也值不了一百分——胡吹乱捧!”
“李显贵还发布过一项调查报告:据统计,‘小化验’的‘追家子’加起来有
一打开外。”
“李显贵的话能有听头?”
“他说得有根有梢,不由你不信:这些‘追家子’里,大队干部占了三分之二,
剩下那三分之一,是些中队长、指导员以及司、政两部的瞎参谋烂干事……”
(七)
第二天上午十点,龙江山吃了“半流质”,说胃口不大舒服,得躺一会儿。钟
茹青把稿纸在床上铺开,坐在老泡的马扎子上誉稿子,不一会就完成了三页;按每
页四百字计算,空格和标点符号包括在内,足足一千二百字。速度不慢。他有些累,
抛下钢笔,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回头看看睡着的龙江山,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到
草坪上去!
他将稿子匆匆收拾一下,蹑手蹑脚溜出了病房。
一群正在草丛中啄食吃的麻雀,由于钟茹青的突然闯入,呼啦啦腾空飞起。小
精灵们扑棱着铁灰色的翅膀,在空中兜了三五个圈,呼一下,又齐刷刷落到化验室
北窗旁边的大槐树上,一边弯着脖儿,用钩状的尖喙剔啄着羽毛,一边吱吱喳喳叫
个不停。
钟茹青暗自笑出声:没准小家伙们在骂我呢。
微风掠过稻田,稻穗摇曳:沙沙沙……从南面,隐隐传来机车汽笛的嘶鸣声。
和昨天一样,化验室两面窗户并排着,一南一北;高得离谱的窗台,给人以一
种“高不可攀”的感觉。北面的窗户依旧紧闭,里面仍吊着窗帘——钟茹青看清了,
是鸭蛋青色的窗帘。南窗却敞着一扇,擦拭得明净如洗的窗玻璃,在午阳的照射下,
闪着刺眼的光亮。钟茹青登上塘边的土疙瘩,眯眼向南窗后窥视着,窥视着……所
看到的,只是一条从天花板松松垂下的电线,以及电线末端的电灯罩。有些失望的
他,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倏地,钟茹青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窗后一闪,他身子一震,差点喊出声:是
她!
他咬紧牙关,努力抑制住嗵嗵的心跳,以迅疾异常的动作将上个月刚在汉口精
益眼镜公司配制的新眼境架上鼻梁,屏息凝视着,凝视着……
他等待着。他有一种预感:白色的身影肯定还会出现。他凝视着,他期待着,
心中默数着:一、二、三……他坚信,不等他数到“二十”,白色的身影就会出现,
肯定的。
十、十一、十二……
十三!
当他数到“十三”(啊,十三,一个不祥的数字!——后来他曾一再这样想)
的时候——白色的精灵果然出现了。
凭着一点二的矫正视力,他看到一个清晰的背影:埋着头,上身前倾,臂肘前
后移动,在工作台上收拾着什么……
接着,为钟茹青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她突然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将
她被风撩乱的头发,她带着讥讽笑容的鹅蛋脸,她稍向上仰的下巴,她长长的挺直
的脖颈,以及她窄而浑圆的肩膀,在钟茹青面前来了个正面显示。
刹那间,钟茹青呼吸完全停止,而且慌乱起来——她肯定发现了我,肯定发现
了我正站在土疙瘩窥视着窗户里面的她了;对我的这一行为,她会怎样看,怎样想?
……还有,正如她将她自己统统正面显示给我,我也将我自己统统正面显示在她面
前;可……可此刻我显示给她的,是怎样一副形象:戴着“二饼”的小丑……她会
怎样想?啊,啊,看他那副丑八怪的样子,哈哈!……
他忙从鼻梁上摘下眼镜;忙中生乱的他铸成一个令他懊悔终生的大错:眼镜竟
从手中滑脱,掉到草坪上。
他忙哈腰拾起眼镜(谢天谢地,它倒完好无损),掉头往北跑去。
这时,他分明听到身后传来吃吃的笑声。
(八)
“怎么了?”龙江山将《大卫。科波菲尔》放到床头柜上,细细打量着钟茹青,
“看你慌里慌张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哪里哪里!”
钟茹青一屁股顿上病床,一只手用力摁住胸口,以使心跳变平稳些,另一只手
拿过《大卫。科波菲尔》扫一眼,胡乱搭讪道:“你……看得真快!”
“茹青,”龙江山从床上坐起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钟茹青一怔,刚刚平稳些的心又卜卜乱跳起来。
“你问……什么?”
“你长这么大,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你……怎问开这个了?”
“没别的意思,随便问问,”龙江山跳下床,眼望窗外自语,“谁知道谈恋爱
啥滋味呀!”
他眼睛里充满忧伤。
“别着急,总有一天你会尝到那滋味的。”
“哪一天?”龙江山凄然一笑,“看我这把把身子骨,熬得到‘那一天’?…
…”
“你为什么这样悲观?”
“你猜不着老泡他们背后怎么说我——‘棺材瓤子’!……茹青,说真的,我
真羡慕你!”
钟茹青诧异地望着他:“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当然有喽。第一你身体好,这非常重要。第二,你身上有一股冲劲,犟劲;
你有自己的奔头——目标,难道不是吗?你指望靠一本‘大部头’造成轰动,一鸣
惊人,出人头地。这些我都没有……别摇头,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想成名成家有
啥不好?我就不想成名成家?问题是我不具备这方面的条件,所以我羡慕你啊,茹
青。”
“你说的这些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想想,哪个姑娘愿意和一个啥也干不了,啥也搞不成的棺材
瓤子谈情说爱?”
夜已很深,病室里一片寂静,偶而听得见老泡(李显贵?)睡梦中咯吱咯吱的
咬牙声。龙江山好像也没睡着,不时在床上翻身,叹气……他是是不是还在为从未
尝过恋爱滋味,担心自己的身子骨能否熬到“那一天”而苦恼?……
钟茹青由龙江山想到自己:恋爱的滋味,我尝过没有?……
两件尘封多年的往事,在他脑海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九)
这当然算不上“恋爱”,充其量不过是钟茹青少年时拨响的一段“青春萌动曲”
而已。
事情发生在钟茹青上小学三年级——大概是第一学期,因为记得当时母亲总不
断给他添衣服——的时候,一天上午上“国语”课,钟茹青不小心将铅笔碰到地上。
顺便插一句:钟茹青属于个头儿“发”得比较晚的那类孩子,从上小学直至初中毕
业,一直坐头排,头排离讲台最近,一举一动,哪怕最细微的一个小动作,也避不
开老师的目光,钟茹青又生性胆小羞涩,在老师面前犹如见了猫的老鼠;因此,他
眼睁睁看着铅笔滚到身后,却不敢弯腰拾起它。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吱,吱……”
钟茹青意识到声音是冲自己而发,且和地上的铅笔有关,他将左臂略微抬起,
低下头从臂缝间向后望——一只穿着带袢带蓝布鞋的、胖嘟嘟的脚,正用脚尖将铅
笔一点一点往他这边踢。
他利用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地写字的机会,忙弯身将铅笔拾起,并大着胆
子向后面看了看:一头浓密的黑发,黑发下一张黑中透红的鸭蛋脸,镶嵌在鸭蛋脸
上方的一对亮晶晶的黑葡萄。
时至今日,钟茹青脑海中仍清晰地保留着当时的印象:黑!
她的名字,普通得带点俗:汪秀英。
从那以后,钟茹青便常常制造些机会(如翻书,或从铅笔盒里取橡皮……)侧
目偷偷瞥她一两眼——时间极短,大概在半秒至一秒钟之间。他觉得汪秀英长得很
好看。
他很纳闷:“铅笔事件”发生前,为什么竟从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刚从其他
学校转来的?还是她早就在这个班,不过自己没发现她?……钟茹青说不上。
钟茹青没跟她说过话;在他记忆中,似乎她跟班上的所有同学,包括所有女同
学,都没说过话。
后来,这个汪秀英悄悄从班里消失了。可能是转了学。转到了哪所学校?钟茹
青无从得知……
没了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钟茹青陷于怅惘之中不能自拔。
(十)
如果“单恋”也算恋爱的话……那么,钟茹青的这段生活小插曲,倒勉强可以
归入“恋爱”之列。
一九四八年秋天济南解放,钟茹青考入山东省立一中,插班上初三。第二年,
即初三下学期,班上一位身材颀长,举止文雅,脸蛋细嫩得仿佛掐得出水,说一口
纯正北京话的女生,突然闯入他的生活。
她家住西郊(后来才知道她是寄住在舅舅家里),中午在学校吃饭(吃的是早
上从家里带来的干粮)。钟茹青有个上“早学”的习惯,中午放学回家,午饭吃罢
撂下碗,一刻不肯在家停留,立即返回学校。这样,他们便有了接触。
接触开始于帮助她解数学题(钟茹青是班上的数学尖子生):他坐在自己的座
位上(仍是头排),一边说着讲着,一边在纸上不停地写写画画。个头超了他一个
头顶的她,上身微微前倾,站在他身旁,纤细、白嫩的手指点点这,指指那。当她
用绵软、悦耳的京腔向他提出问题时,尖而光亮的下巴离他额头非常近,近得听见
她一张一翕的鼻孔中发出的咝咝声,她的发梢有时甚至扫着了他的耳朵……
钟茹青常常一边胡思乱想些乌七八糟,一边滔滔地讲,不停地写、画;虽然如
此,他却能牢牢把握自己,不让自己的思想偏离解题的思路一丝一毫,因此讲题从
未出过差错。十五岁的他已经懂得“脸面值千金”,何况他是在给本班的“第一女
生”讲题。
一九四九年春夏之交,钟茹青的身高来了个猛窜,一下长到一米七三,脚下又
“如虎添翼”般登上一双不知从哪弄来的旧皮鞋,个头已远远超过她的他,有生以
来第一次享受到昂首挺胸于异性面前的甜蜜蜜的豪迈感……
然而,在她面前,他始终有一种惴惴之感。
她叫吕远玲,也是兴原人,尤其糟糕的是,据钟茹青所知,按吕家的谱系,
“义”字辈的下一辈就是“远”字辈……莫非吕远玲和吕义珍同宗?果如此,她对
自己和吕义珍的“娃娃亲”是否已有耳闻?……钟茹青简直惶惶不可终日了。每当
吕远玲捧着数学书向头排走来,他就耳热,就脸烫,就心跳,就慌,就怕……他怕
有一天,她会突然冲他喊出:“姑父!”
……
直到毕业考试前一个半月,一天中午,一位和吕远玲极要好的郭姓女生,在教
室中同女生们说闲话,提到吕远玲自幼随父母住在北京,从没回过兴原老家,钟茹
青才不整天提心吊胆,把心放了下来。
于是,他开始着手采取“行动”:从图书馆借来几本小说,郁达夫的、丁玲的,
好像还有郭沫若的,作为“参考”,偷偷编开了“情书”。因为她大他一岁,所以
“情书”的首句是“远玲姐”;具体内容已记不清,无非“月亮”呀“花”呀之类
废话,以及“死”呀“活”呀一类蠢话。
“情书”编好后,一直揣在怀里。
一天下午放学后,他尾随她,经过按察司街、正觉寺街,直到杆石桥外,和她
同路的女生同她分手拐向了一条岔路,他猛跑几十步追上她,气喘吁吁地喊了声:
“远玲姐!”
她身子一哆嗦,回过头“啊”了一声,满脸堆笑地:“是你!你……”
他不让她把话说完,将那封“揣在怀里四五天”的“情书”往她书包里一塞,
转身就往回跑,一气跑出二三里地。
……
抛出的“情书”,犹如沉入大海的石头。
“远玲姐”再不找他讲题了。
钟茹青变得更胆怯、更羞涩,而且非常敏感。他开始害怕跟同学们接触,尤其
害怕跟女同学接触。每当“远玲姐”同其他女生一起说说笑笑时,他就怀疑她们是
在议论他,在嘲笑他。
毕业前夕,“远玲姐”在钟茹青的“纪念册”上写了如下“留言”:
钟茹青同学:列宁说:“青年的任务在于学习。
毛泽东说:学习,学习,再学习。
吕远玲
(十一)
两天来,一种爽然若失的怅惘感,在钟茹青心中滋长,漫漾,他坐立不安,他
魂不守舍,他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厌倦,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
稿子,再也抄不下去了。
转身望望龙江山,他已睡熟,随着胸脯的微微起伏和鼻翼的一翕一张,发出匀
匀的呼吸。钟茹青拿起放在龙江山手边的《大卫。科波菲尔》,斜倚在被摞上翻了
几页,又抛开书,重新坐回马扎子上,将稿纸在床上摊开。
然而面对稿纸,他却写不出一个字。
到底怎回事?……
钟茹青十分清楚,这一切都起于一件事:两天来,他苦苦期待着的硬底皮鞋踏
击水泥地的嗒嗒声,一直没从走廊上传来。
那脆生生、急匆匆、富节奏感,先从走廊南端隐隐传来,渐渐变强,经过二号
病房之后,又渐渐变弱,最后完全消失的嗒嗒声,钟茹青已熟悉到这种程度:即使
走廊上同时响着一万种凌乱、纷杂的脚步声,他闭目躺在床上,也能从中找出属于
她的“足音”。
为什么连续两天听不见这熟悉的“足音”?这两天她没上班?她为什么不上班?
不上班,她去哪了?……
怎回事呢?……
忽然——这是什么声音?
——嗒,嗒,嗒……
是她?
钟茹青从床上跃起:就是她!……他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趿上鞋跑到门口,
抑住砰砰的心跳,屏息谛听着:“小云!”粘粘糊糊的声音。
嗒嗒声戛然而止。
“哦,你好,刘医生!”
“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回来?——家里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刘医生,谢谢你……”
“回来得正好,三号病房刚来了一个病号……”声音渐渐低下去。
“好的,我这就……”
嗒嗒,嗒……
“嗒嗒”声戛然止住,响起钥匙的叮当声,开门的吱扭声。
钟茹青迅速做出决定:按“计划”行动!为拟订这一“计划”,他已度过两个
不眠之夜。“计划”内容:敲开化验室的门之后,不等她发问,便开门见山挑明
“来意”。“台词”如下:我在写一部反映预校教学生活的长篇小说,内容涉及到
休养所:一学员因病入所,化验员给他做了“常规化验”……什么是“常规化验”?
我不懂,只好冒味向你请教,实在不好意思。
潜台词——你休以为我找你抱有别的目的,不,本人绝无他意。
和上次一样,化验室门虚掩着。钟茹青屈指在门上敲了三下,屋里传出熟悉的
湖北音:“请——进!”和上次一样,“进”字念成“金”。钟茹青镇定一下情绪,
轻轻推开门。和上次一样,她依旧坐在高脚圆凳上。然而这回她的眼睛没从显微镜
观察孔上移开,也没发出“么事事情”的询问。这,意味着什么?……钟茹青琢磨
着:莫非她已猜到来人是谁,以及他来意是什么?
“听说你回来了……”
啥话!你听谁说我回来了?——她如这样反问,如何作答?……
“哦,不是听说,是我……我……
蠢不蠢呀你!——既然没听“谁”说,你怎知道我回来了?
“哦,不,不!……”
钟茹青慌乱地搓起手来。
“唔!”
钟茹青松出一口气:她总算开口说话了,而且谢天谢地,她没发出询问。
钟茹青站在工作台右后方,离她的高脚凳一米开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从高
脚凳上下来,快步走到盥洗池旁,拧开水龙头,边哗哗地洗手,边漫不经心地丢出
一个不完整的句子:“弟弟有病……”
“啊……”钟茹青松出第二口气,“是这样。”
龙江山曾告诉钟茹青:她是本地人,家好像就在营房附近。因此,他完全理解
她的意思:弟弟有病,她回家做了些“安排”。一定是这样的。
今天运气着实不坏,预定的“行动计划”有望顺利实行。钟茹青感到到异常轻
松。他觉得,现在是切入正题的时候了……
他咳嗽一声。
“是这样……”
是“怎样”?——不知怎搞的,钟茹青脱口而出的话竟然离“第一步”好几万
步:“我看你整天都很忙。”
她用毛巾慢慢擦着手,敷衍了一句。
“谁不是整天忙?”
“我是说,”钟茹青的声音有点颤抖,“化验室只一个人,天天那么多工作等
着你……”
她又坐回高脚圆凳上。
“谁不这样!”她神情专注地凝视窗外,嘴边浮起神秘的微笑,“你不也整天
很忙?”
钟茹青完全不知所措了:她凝视什么?——窗外的草坪?水塘?水塘边的土疙
瘩?……说我“不也整天很忙”,什么意思?——莫非……莫非她发现我站在土疙
瘩上窥视化验室了,用这话敲打我?……他掏出手帕,抹抹发潮的额头,强做出一
个笑容。
“我……没忙什么!”
“你没忙?”她掠掠被风吹乱的头发,仍向窗外凝视,“整天趴在床上写呀,
写呀,那不叫忙?”
简直是“无心栽柳柳成阴”,简直是“踏破铁无处觅”,不,不,明明是“天
上掉馅饼”。钟茹青直想大喊:“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钟茹青决定向她公布一项爆炸性新闻。他想,她肯定会大吃一惊。他有把握,
绝对绝对的把握。
“是这样,我正在写小说。”
“小说?”
语调之平淡,大出钟茹青预料。心底有些发凉的他为重振颓局,要做困兽斗—
—“一部长篇小说!”
她没应声,侧身用小镊子从玻璃瓶里夹出一团药棉,慢慢擦拭着一片长条玻璃。
“‘小化验’!……”
混帐!怎当着她面这样叫开了,蠢不蠢呀你!唉,完了,全完了!
“啊,啊!”钟茹青慌乱地,“是这样,小云,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什么叫‘常规化验’?”
钟茹青掏出手帕擦着潮腻腻的前额,垂首等候“发落”。
钟茹青预感到:这个“发落”对他可能是致命一击。
果然——“对不起!”冰冷冰冷地,“我很忙,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请
你离开这里了。”
(十二)
我又一次遭到羞辱!我恨!我恨这块无血无肉无感情的石头!我恨那可恶,可
憎的嗒嗒声:
嗒嗒,挺着胸,嗒嗒,昂着头,直着颈,嗒嗒,我走我的路,嗒嗒,我对生活
感到满足,嗒嗒,非常满足,嗒嗒,非常非常满足。
那么多人围我转,就象星星绕太阳。
我无求于人,因为我美,非常非常美……
美个屁!谁围着你转了?我找你只是想问一个医学名词,并无他意,可能有人
围着你转,但不是我。啥了不起的,冷冰冰的石头!
一连三宿失眠,茶饭无心,精神恍惚,誊稿工作陷入停顿。
“你这种年纪,夜里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足为怪,”刘医生用食指威胁地点着钟
茹青,“不过我警告你:不能想得太认真。太过头,否则后果很严重的罗!”
“刘医生,你的安眠药怎一点作用不起?”
“药物治疗只起辅助作用,关键在于把握住自己。”
“不会是药片过期了?”
“莫开玩笑!”老好人板起脸态度认真地,“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吃药,我给你
开个四字偏方:心静自安。照我说的去做,一准见效。”
龙江山把大盖帽摔到床上,叫道:“她又挨甩了!”
“谁?”钟茹青迷迷怔怔地问。
“‘小化验’!——小尹告诉我的。”
小尹是个尖嘴猴腮的男护士,河南人,钟茹青认识他。
“她……”钟茹青依然不摸头脑,“她怎挨甩了?谁甩了她?”
钟茹青心中油然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意:甩得好,就该甩,叫她头扬得那样
高,叫她小皮鞋踩得咔咔响,叫她意满志得,傲气凌人,不可一世,叫她……甩得
好,甩得好,多挨几回甩,她就懂得锅是铁打的,多点自知之明,再不自我陶醉于
子乌虚有的“满分”了。
“活该!”
“是活该。——你猜这回团支部为什么甩的她?”
钟茹青愣住了。
“什么?团支部甩了她?”
龙江山说:“小化验”是第三次提出入团申请。前两回连团小组一关都没过去
;这回还好,算是被提到了团员大会上讨论表决,但结果还是泡了汤,因为她“思
想不开展”。
……思想不开展!
怎叫思想开展?钟茹青懂得,“思想不开展”是“思想落后”的同义语;他十
分清楚,在某些人心目中,自己就属于“思想不开展”一类人,还有乐沛然,还有
陈天洪,也都是。“莫须有”!乐沛然曾激愤地表示,“老子认了,一辈子也不‘
开展’他们那个‘思想’,愿杀愿剐,随他们便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名词——“思想不开展”,在钟茹青心中掀起情感的狂涛:寂
寥,悲凉,伤感,可笑,还有……还有对那个与自己同命运的她的同情。原来我们
“同是天涯沦落人”!
……
“你说,”钟茹青失魂落魄般喃喃自语,“他们认为她都存在些什么问题?”
“问题多着呢,不过顶要命的一条是说她瞧不起工农干部。唉,这个‘小化验
’,也真……够可怜的!”
下述情况,是龙江山从小尹口中得知的:云若虹去年秋天从云梦军分区调到×
校,分到休养所不过一星期多点,“情书”便铺天盖地而来,有直截了当提出和她
“建立关系”的,有含蓄表示希望她对自己“进行了解”的……护士们反映,她曾
创下一天四封“情书”的纪录。“小化验”人小,却极有主意,抱定宗旨以不变应
万变,不管谁的“情书”一概不理不睬。这也罢了,千不该万不该,她对一个女护
士说了这样的话:“讨厌死了!有么事‘关系’可建立?——革命同志嘛,能有么
事关系?‘进行了解’?我对这些人‘了解’得太透了:”革‘了几天’命‘,混
了个芝麻官,啥了不起的,连自己姓么事名么事都忘了!“……
这可不得了,一顶帽子飞来:瞧不起工农干部!
(十三)
又是两三天听不见走廊上那熟悉的嗒嗒声。她因挨“甩”闹情绪,“罢工”了?
大概不至于,她怎敢呢!她弟弟又病了?倒是可能。令人不解的是她弟弟怎老是生
病?健健康康的她,怎摊上一个病秧子弟弟?她弟弟得了什么病?病得很重?……
她家里不至于再没别人吧?——她父亲、她母亲就侍候不了她弟弟?为什么他一有
病,她就往家跑?……
这是怎回事?——抄着抄着,一会儿好端端的稿纸叫钢笔戳出一个洞,一会儿
又莫名其妙地抄漏了一整行,一会儿又……唉!
一个上午钟茹青已经撕掉四张稿纸。
干脆,今天到此为止,再不抄了!
想着,钟茹青从马扎上站起来,揉揉又粘又涩的眼睛,伸了个懒腰。
龙江山脸朝墙,胸脯一起一伏睡得正香,一部《双城记》——他昨天刚从图书
室借来的——静静躺在床头柜上;书上放着他的“英纳哥”, 手表的长针压在“
9 ”上,短针离“ 2”差半个格。
“真有睡福!”钟茹青望着他想。
钟茹青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回头觑觑龙江山,将房门轻轻拉开一道缝,俯在门
缝上向外观察。
二病房位于病区南端,是医护人员上班时的必经之路。以往每天上午七点四十
五分,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她上班都要从这个病房前经过的。
钟茹青屏息谛听着……终于——走廊上响起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笑声,说话
声。
钟茹青的心渐渐下沉,因为他没听到那熟悉的嗒嗒声。
他仍在等待。他期待奇迹发生。
但奇迹没有发生。
彻底绝望的钟茹青关上门,回到病床正待躺下,忽听见后窗外传来一个沙沙哑
哑的嗓音:“小云这是上哪?”
哑嗓听着怪耳熟,好像是病员灶的炊事员老马。
钟茹青以最快的动作从枕头下拿出镜盒。
“哦,我去上班。”
是她,是她的声音。
钟茹青疾速走近窗台,戴上眼镜向外望——果然是她!
全明白了!
病员灶位于病区后面,正对着二号病房,中间隔了一条不宽的煤渣路,路旁堆
着煤块、木柴。顺煤渣路走到北头向西拐,走不几步有一小门,通过小门同样可以
进入病区,只是比走前门绕了点远,路也不好走,医护人员平时上班很少走这条路。
她为什么舍近求远,走这条路上班?这几天她一直这样?这是为什么?难道…
…难道她是为了避开二病房,避开二病房的“二床”才这样?……
钟茹青心在猛跳,脸在发烧。
……
“老马,”他清楚看到她笑着侧身扬了扬手,“忙着呐!”
老马回她一笑,放下泔水盆扯起围裙慢慢揩手。
“不忙。你挺忙,小云?”
“忙,”她又一挥手,笑吟吟地,“你忙吧,老马,我去上班了。”
……
龙江山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呵欠拿起昨天刚发下的新棉军衣披到身上。
“好凉!——茹青,你在看什么?”
“我……”钟茹青觉得鼻子酸酸的,只想哭,“什么都不看,什么都……”
第二天是星期日。
昨天下午营房里来了几个老兵,老泡和他们吹了一阵牛,跟上他们走了,晚上
也没回来。早饭后,李显贵和另一个老兵去了云梦城,病房里剩下钟茹青和龙江山
两人。龙江山歪在床上看《双城记》。钟茹青坐在马扎子上誊稿子,他的思想老走
火,不是写着写着丢了词拉了字,就是哧啦一声,笔尖把稿纸划出一条长口子。丧
气!干脆收拾起稿纸,和龙江山聊开了《大卫。科波菲尔》。正聊着,克康来了,
他一进病房就叫:“烟呢?给一支!”
钟茹青问:从招待所来的?克康“嗯”了一声,边大口大口吸烟,边在地上大
步踱着,再不说话。
五天前,克康和乐沛然一道来休养所,告诉钟茹青说:各大队的文化教员已全
部集中到新成立的文教系,系上的工作目前由张明和邹永安负责。张明是山西人,
原为三大队政委,因“作风”错误降职当了副主任。麻子邹永安原籍辽宁,本是二
大队哪个中队的指导员,到文教系任教导员算提了升。克康又告诉钟茹青,他老婆
带着两个孩子来了,住在招待所。乐沛然趁克康出去解溲,悄悄对钟茹青说:老婆
一来,克康就拐着弯儿露出“离”意,老婆跟他闹将起来,事情不知怎的传到邹永
安耳里,把克康叫了去好一顿批。云云。
……
“这叫什么事呀,你们说!?
克康突然站住,张开手望望钟茹青,又望望龙江山。
“她这人,唉,搞的啥事呀这叫!”
“你说谁?”龙江山问。
克康把半截香烟摔到地上,气咻咻地:“能是谁,咱那位不争气的老乡呗!”
“哪个老乡?”
一张黑红的圆面孔浮上钟茹青脑海——克康说的是她?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我才几个老乡,”克康胀红了脸,“就是在你们这里当护士的那一位呀!”
“孙莉敏?”龙江山望了钟茹青一眼,“她……”
“这回,”克康顿到床上长叹一声,“她算彻底把自个儿交代了!”
“她怎么了?”龙江山问道,“是不是跟老泡的事犯了?”
克康又向钟茹青要了支烟。
“昨天晚上十点多钟,跟一个个蒙族老兵,姓包的,俩人跑到招待所南面小礼
堂里,正……正……叫哨兵逮了个双。你看你看,这是搞的啥呀!这回她算完了,
弄不好得开了军籍。”
钟茹青心砰砰猛跳,快喘不过气了。
“问题有那么严重?”
“老先生,”克康拍着大腿,“这是啥性质的问题?——乱搞男女关系呀,还
不严重?”
乱搞,乱搞!啥叫“乱”搞?难道还有“正二八经”搞的?……
钟茹青的脑袋嗡嗡响着。
“我该回营房了,”克康站起来,把帽子在大腿上摔摔,戴上,“没别的事吧?”
“没……有!——不!等等,你让我……”
克康在病房门口站住了。
“啥事?快说。”
“我想……”钟茹青挥挥手,“你走吧!我想,我该……出院了。”
深秋的早晨,雾蒙蒙,寒气袭人。
“你性子也太急了!”龙江山望望窗外阴惨惨的天空,“天气好点再走不行?
干嘛一定今天走?”
“不,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呆下去了!”
“那……你赶快收拾东西吧。”
“早收拾好了,”钟茹青拍拍挎包,“东西全在里面了。”
“出院手续办了?”
“跟刘医生打了招呼,八点钟一上班就给办。”
“刘医生你是指不上了!”李显贵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他今儿上午上不成
班喽,伙计,你没听说休养所全体工作人员开大会?”
“开孙莉敏的会?”龙江山问道。
“大概是,”李显贵打了个呵欠,“老泡这笔买卖干赔本了:这不,禁闭室进
去三天了,谁知什么时候出来。唉,这就叫舒服一阵子难受一辈子!”
“核计着老泡会落个什么处分?”龙江山问道。
“能给啥处分!”李显贵光着膀子坐起来,慢慢穿着衣服,“他好赖是四七年
的兵,为共产党扛了这些年枪杆子,出过生入过死,没功劳还有星呀点儿的苦劳,
打发他复员到头了。”
“那不正中了他下怀?”
“就是这话,”李显贵唉了一声,“倒血霉的是孙莉敏,她这回吃不了兜着走
了!唉,啥法!”
……
嗒,嗒,嗒!——声音仿佛自天边响起,隐隐的,清脆,急骤。钟茹青立即意
识到:她!声音戛然而止。笃,笃!——敲门声。钟茹青迅速跳下床,背向门,手
扶窗台作凝视天空状。天,呈锅灰色,空气潮湿,凝重,郁闷。
“唉,这天……”
龙江山喊声:“请进!”门被轻轻推开,了无声息。钟茹青伫立不动,却分明
感到——不是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飘进来。
“二床!”
钟茹青缓缓转过身。
“出所证,你的。”
“哦,谢……”
他被冷冰冰地截断了:“刘医生叫送的。”
“谢谢了,”钟茹青不敢抬头望她。
他期待着对方会回一句“不客气”或“用不着谢”。
希望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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