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八章 乐沛然
(一)
晚饭时,主任教员、语文组长庄云鹤在饭厅向大家宣布道:“注意,今晚九点
半,一大队刘大队长在俱乐部举行结婚典礼,欢迎诸位光临了。”
乐沛然斜了庄胖一眼,把碗往桌子一顿,抹抹嘴,挑逗性地反问了一句:“不
光不临可不可以?”
“张副主任作了指示,”庄胖笑眯眯地冲着乐沛然打了个榧子,“最好一个别
拉,统统去!”
“那么,”乐沛然梗着脖子,“‘次好’又如何?”
“叫你去你就去嘛,”庄胖继续笑着,“不用你掏腰包,去了,烟糖瓜籽任享
任用,这种干赚不赔的买卖,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如今送货上了门,何乐而不去!”
乐沛然又顿了一下碗,不屑地撇着嘴:“我这人怕烟味儿,一闻那个就恶心想
吐。”
“彼此彼此,”庄胖拍拍乐沛然的肩膀,丝毫不着急,“你一闻烟味儿就恶心
想吐,我一闻烟味儿就吃不下饭——那怕啥,去了不会不抽他的烟,只朝着瓜籽糖
猛烈开火?……好了好了,别推三托四了,一定得去,沛然!到那里我给你剥糖吃,
怎样?”
“咱是虫牙,”乐沛然越发上了牛劲,“沾点糖就疼得要死要活,咋办?”
乐沛然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任他庄胖再脾气好再能说会道再有本事,也无计可
施了。
“这……这……”庄胖张大嘴,憋得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庄胖毕竟是庄胖,人家修炼出来的“宰相肚”,确实堪称独一无二,接连挨了
乐沛然三四次“碰”,这位生了一副弥勒佛面团脸的上海人,依然能笑,虽然谁都
看得出,笑得尴尴尬尬,比哭也好看不多少。那边,乐沛然也不知是话说得太多劳
了心费了神耗了气力想歇口气,还是自觉着给了人家庄胖难堪太多太过分因而心生
愧疚,反正再不吭声,只抱着膀呼哧呼哧喘粗气。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天洪来了这
样一句:“乐沛然,知道不,那不是平平常常的糖,是人家刘大队长的喜糖。”
“什么喜糖?——丧糖!”
一句话惹恼安徽大个子孙为善,他铁着脸逼近乐沛然,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
势:“你今天是怎回事?说开话一点不讲究!上级下了命令,你执行就是,讨啥还
啥价!”
“此言大大有理!”绰号“卡道夫斯基”的江西佬阚铎富,哼哼唧唧帮腔道,
“不要搞特殊嘛。”
“你少给老子扣大帽子!”乐沛然牛着眼,“这叫搞特殊?这是我的自由,知
道不?”
“不是自由,是自由主义!”
“好了好了,”庄云鹤给阚铎富连递两个眼色,“都别抬杠了,听我一句:沛
然随大流去凑个热闹,给刘大队长捧捧场不就得了。”
乐沛然微微冷笑,声音不高,却是一字一顿:“要是我偏不随大流,偏不凑热
闹,偏不帮刘大队长这个场呢?”
“简直反了你了!”阚铎富气歪了嘴,腮边的黑痣跳了又跳,“你乐沛然脖子
上长了几个脑袋,竟敢明目张胆对抗领导,拒不执行上级命令?”
“什么?”乐沛然乜着眼,“你把话说明白,哪本教科书上写着参加个烂婚礼
算执行政治任务了?”
“你是故意找别扭不是?”阚铎富吼起来,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谁说参加婚
礼是执行政治任务了?我说过这话没有?”
“政治任务也好,非政治任务也好,”乐沛然虎视耽耽地盯着阚铎富,“反正
本人主意已定,他这个婚礼就是不参加。请问,这不犯错误吧?”
“算了算了,”庄胖一边推着乐沛然往食堂门口走,一边朝钟茹青努嘴,“人
家是‘请’你去参加婚礼,什么叫‘请’,你不会不懂,常言说得好:却之不恭。
就算赏别人个脸,也该去去的。不过话说回来,一定不去,那也是你的自由,什么
错误不错误,你扯到哪了!”
乐沛然气呼呼地走出食堂后,庄胖捣捣钟茹青,小声道:“我已是黔驴技穷,
拿小赤佬没了办法,现在就看你那两下子了。谁都知道,乐沛然这根死犟筋,除了
你的话多少还能听进一半句,换上任何人也只能徒唤奈何。好了,今天这个光荣而
又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快去劝劝他,我静候佳音了。”
“庄胖太软——简直软过头了!”阚铎富哼哼道,“乐沛然这种人从来是得寸
进尺,你越迁就他他越猖狂,一点抬举不识,在一定程度上这生是你庄胖惯的。”
“还不仅是软的问题,”陈为善点头道,“这叫欠缺原则性,斗争意识淡薄。
老这样下去,咋开展工作!”
一动不动直挺在床上的乐沛然见钟茹青走进宿舍,索性来了个大转身,脸朝墙
呼呼地喘起粗气来。
“起来一下!”钟茹青靠着他在床沿上坐下,“今天你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这
么大火气,谁跟你说话就碰谁,连庄胖那种老好人也一点面子不给,是不是太过分
了?”
“我斗的不是气,是理!”乐沛然撩开钟茹青的手,仍旧脸朝墙,“这个千刀
万剐的姓刘的算什么东西,还好意思举行婚礼,我死也不给这种人凑热闹!”
“怪了,”钟茹青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你怎对刘大队长这么大情绪?他怎么
你了?”
“他倒没怎么我,可他……”乐沛然唉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知
道不知道,他为了跟彭玉雯结婚,上个月才跟江西老家的黄脸婆离了的?”
“我知道——为这事就值得死呀活的咒人家了?”
这些年多少进了城的“老革命”为另觅新欢而弃“糟糠”如敝屐,对此人们早
已见怪不怪,你乐沛然竟动的哪门子肝火!
“可你老先生只知其一,‘其二’恐怕就一无所知了:彭玉雯原本有爱人,你
大概没听说过吧?”
“真的?”
确实是桩新闻。
“还能有假?”乐沛然冷笑一声,“实话对你说,彭玉雯和她原来那个叫许国
祥的爱人都是湘阴人,我们一道报名参的军,去年一块从陆军调到了×校。许国祥
和我在一个中队一个班里当学员,他的事,瞒谁也螨不过我乐沛然:许国祥和彭玉
雯两个人从小学一年级同学,一直同到高中二年;他们初中毕业那年订了婚,本打
算高中毕业办喜事,后来一参军,给耽搁了。谁知来到×校,半道里杀出了姓刘的
……”
原来这样。
“许国祥呢?”
“学地勤去了。”
……许国祥前年冬天上了东北;彭玉雯留了校,先当文化教员,后来调到一大
队部,成了刘大队长的书记,又后来……
“烟呢?给一支!”
乐沛然吸了口烟,揉着胸口大声咳嗽了一阵子,生气地把多半截烟摔到地上,
皱眉说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烟鬼子整天又吞云又吐雾,图的啥!……哎,刚才
说到哪了?说到……对了,还有一件事:许国祥为了彭玉雯,上东北前向中队部交
了份报告,要求留校工作。报告转到一大队部,你猜怎样?姓刘的大笔一挥,六个
字:服从革命需要!——什么他妈革命需要,他裤裆里那玩意儿需要罢了!满嘴的
马列主义,一肚子男盗女娼!不要×脸的还在大会上不指名地批评许国祥‘小资产
阶级意识’‘自私自利’,‘极端个人主义’……老家伙不光对许国祥,凡是小知
识分子,他是一概看不顺眼,专门给我们这些参军参干人员编了顺口溜,说什么这
些人自以为‘年青漂亮有文化’,尾巴翘得高高,目无上级领导,‘一个个骄傲自
满个性强’……”
(二)
一大队俱乐部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人头攒动,说话声、叫声、笑声不绝于
耳。
“你们快来欣赏这个贺辞!”陈天洪噗噗地吐着瓜子皮,指着贴在迎门正墙上
的一副红纸贺联,大声赞叹道,“高,高,真有水平!”
贺辞是托儿所送的,诗体形式。
陈天洪有滋有味地念道:
……
问喜酒是苦是甜,个中滋味无须议长论短;何日送“货”本所,我等苦苦期盼。
……
新春入洞房,腊月生娃娃——一个,两个,三个……
若娃娃又肥又壮,大生意,方为本所欢迎!
钟茹青的肩膀被庄胖碰了一下。
“看这一份,”他指着另一副贺联摇摇头,压低了嗓门,“庸俗——低级下流
到了极点!”
也是红纸黑字。上联是:
刘将军单枪出马,
下联是:
彭小姐双刀相迎。
年近五旬,须发半白的刘大队长,脸上抹了油似地闪着光,在人缝中穿来插去,
敬烟,散糖,同这个那个握手、点头。白皙、微胖的彭玉雯,木偶般坐在椅子上,
俯首低眉,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庄胖把目光从贺联上收回,低声问道:“沛然到底没来?”
“我劝了又劝,没用,他说……唉,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庄胖是党员,说话、做事持重公允,钟茹青对他一向非常敬重,在犹豫了一阵
之后,还是把乐沛然谈的情况和盘托给了庄胖。庄胖小眼睛一直眨个不停,边听,
边“唔唔”地应着。钟茹青说完,庄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原来事出有因!倒是我方才差点错怪了乐沛然,”他看看手表,“我们该打
道回府了。”
(三)
不光钟茹青和庄胖,几乎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感到意兴颇为阑珊。
“盼星星盼月亮,”克康懊丧地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周末,白白地糟蹋了!”
“大伙怎‘闷锅’了!”庄胖的小眼珠转转,“莫非看着别人乐乐呵呵地洞房
花烛,触动自己那份怀春愁肠了?……来来来,我出个讨论题,大家各自发表一下
看法如何?”
讨论题的题目是:你选择对象的头一条标准是什么?庄胖特地提醒大家:“不
说便不说,说就得说真心话,别来假正经伪马列那一套!”还制订了一个处罚办法
:“谁犯规罚谁钻桌子。”
第一个发言的是阚铎富,他选择对象首先考虑对方思想进步不进步。钟茹青注
意到庄胖、赵民化、马家华等人对江西佬的夸夸其谈虽都微露不以为然之意,却都
没说什么。冷了半天场,乐沛然猛丁里崩出一句:“说客气点,你卡道夫斯基这叫
唱高调。”
“说得不客气呢?”阚铎富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说叫什么?”
“话说出来不那么好听,”乐沛然乜着眼冷冷地,“怎么,你真想听一听?”
“算了算了,”庄胖连连摇手,“喂,其余各位继续发表高见。”
“别,他的话还没说完,”阚铎富对乐沛然怒目而视,“让他说下去!”
“说下去就说下去,”乐沛然投给阚铎富以鄙夷的一瞥,“你那叫挂羊头卖狗
肉!”
阚铎富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乐沛然:“难道我说的不对?难道找对象不应该
首先考虑政治条件了?”
“应该是应该,”乐沛然针锋相对,“不过,我看你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
怎么想可就难说了。”
“你怎知道我心里想的跟说的不一致?”阚铎富叉着腰,“我反过来问你,你
选择对象有哪些条件?”
“就一条:漂亮。”
“漂亮?”阚铎富冷笑道,“给你个漂漂亮亮的破鞋,你也照收不误?”
“破鞋怕啥!”乐沛然斩钉截铁地,“以前破是以前的事,如今回心转了意再
不‘破’,而且对你真心实意,为嘛不要!”
“如果她是个特务是个反革命,”阚铎富挑衅地,“你也来者不拒?”
“只要她愿意。”
“同志们听听,”阚铎富气叫道,“他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
“讨论的是找对象的条件问题,不站在找对象的立场上说话,难道得站在别的
什么立场上说话了?”
乐沛然把棉军帽扔到床上,拧着脖子。
“江西佬,你今晚犯了什么病,怎么一而再再而三拿大帽子压人,我乐沛然从
来不吃这一套,知道不?”
“喂,喂,”脾气随和的赵民化一手按住阚铎富,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个大圆圈,
“你俩别抬扛,听我说两句好不?”
赵民化是印尼归侨,文教系成立前任三大队主任教员。此人面容清秀,身材颀
长,就是鼻子小点,鼻孔上翻得厉害,要不真算得一位美男子。
“我原则上赞成乐沛然的观点,”赵民化眯眼嘬了口烟,“当然罗,政治思想
也要适当考虑,但不必考虑过多过细,不能要求过高过严,差不多就行。怎叫‘差
不多’?——只要政治上不反动,思想落后点无所谓,可以教育改造嘛……”
“要是人人都这样挑拣,天下岂不大乱了?”阚铎富不服气地嚷道,“世界上
能有多少漂亮姑娘,如果都挑漂亮的要,剩下些丑的、不怎么漂亮的,怎打发?”
“这叫杞人忧天!”庄胖嗤地笑出声,“尽管放一百个心,丑丫头一个也积压
不下的。”
阚铎富又提出一个问题:说破大天,你总得承认,世上的漂亮姑娘总比不漂亮、
不怎么漂亮的姑娘少得多,如果有人,比如说,像赵民化,漂亮姑娘找不上,不漂
亮的、不怎么漂亮的又不要,他岂不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了?蒋光头表示了同样的忧
虑,并进一步论证道:的确,“漂亮”姑娘太少,简直少如凤毛麟角。就拿×校说,
全校上上下下,女同志二三百,能找出几个真漂亮的?……对光头的这一宏论,好
几个人表示同意。一直躺在床上生闷气的乐沛然也加了一句:“别说几个,一个也
没有。”
他的这一极端言论,遭到庄胖的激烈反对:“你这叫全盘否定!我不信这么大
的学校,连一个漂亮姑娘都挖不出。”
“你挖呀!”乐沛然张张手冷笑道,“请庄胖大组长把你心目中漂亮姑娘的名
字报给大家听听,如何?”
“这……”
给乐沛然“将”得张口结舌的庄胖,为难地搔起头来。
“哎!”他小眼睛忽然一亮,拍着手,“咱们利用这个周末开展一次‘选美’
活动,诸位意下如何?”
庄胖的提议得到了好几个人的支持,只有陈为善、阚铎富两人认为“这样做不
大合适”,理由是“传出去影响不好”。赵民化兴致勃勃地表示:“用不着担心,
我宣布一条纪律:对‘选美’实行保密,任何人不得外传!”他并做出几项规定:
一、评选范围不得超出×校。二、评选方法:自由提名,民主评议,依次选出“头
号”、“二号”、“三号”……
“先选”头号“,大家同不同意?”
见无人反对,赵民化咳嗽一声,说道:“我先提一个。我认为‘头号’应该是
她……”
赵民化仿佛有意卖关子,不立即指出她的姓名,却冲蒋光头捻捻手指:“喂,
给一支!”
他接过蒋光头的“美丽”燃着,眯眼吸了一口,大声说道:“她就是小梁——
大家不反对吧?”
小梁叫梁瑞莲,一个湖北姑娘,司令部文印室的打字员。
“不行不行不行!”庄胖摇头如拨浪鼓,“小梁嘛,平心而论,头脸长得倒也
周周正正,眼睛大大的,也蛮有神,不过……”
庄胖认为梁端莲当“头号”却远不够格,因为“缺乏气质”。蒋光头问:什么
叫“气质”?庄胖搔起头来:气质嘛,一两句话很难说得清……反正我觉得小梁只
能说长得瑞正些——对了,比较端正,离‘头号’却相差太远。陈为善,蒋光头又
提出几个“候选人”,也被庄胖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做了否决。这时,一直默坐一旁
的克康,附在庄胖耳旁嘁喳了几句,庄胖点点头,说声:“去吧!”克康蹑手蹑脚
走出了宿舍。
“茹青,”庄胖突然朝钟茹青转过脸,发现新大陆似地叫起来,“今晚你咋搞
的,闷头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是不是对咱们的‘选美’有意见?……”
……
庄胖没说错,钟茹青倒真的对他们的“选美”有看法。从赵民化振振有辞地宣
布了有关“选美”的种种条条框框那一刻起,一个声音便在他心中叫起来:“头号”,
自然非她莫属!
后来,当赵民化说出“我认为,‘头号’应该是她……”时,钟茹青的脸习惯
性地发起烫,血液仿佛加速流动,他甚至清晰地听到自己嗵嗵的心跳声。那个“她”,
是谁呢?……他凝视着赵民化的薄嘴唇,觉得那两扇薄嘴唇只要一动弹,吐出的肯
定是“云——若——虹”三字。他坚信这一点。他甚至考虑到,一旦赵民化报出她
的名字,他极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喊出:“我完全同意!”而招致别人产生怀疑,
从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为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他缩起身子往电灯照不着的阴影处
挪了挪,同时咬紧牙,使劲用手把嘴捂住……
然而出乎他意外,赵民化报出的却是梁端莲。失望之极的他,真想冲赵民化大
喊一声:“你有眼无珠!”
赵民化确实有眼无珠,“头号”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居然视而不见。莫非他
想吊一下大家的胃口,故意“漏”掉她?或者,他也对她怀有非分之想(三个月以
前,这位印尼归侨因痔疮住过两个礼拜休养所),虽然内心早就认定“头号”只能
是她,却和钟茹青一样,为避免别人看出“破绽”,产生怀疑,才抛出小梁作“问
路砖”?……
陈为善、蒋光头又提出几个人,其中一个居然是休养所那个叫陈媛的护士,钟
茹青开始愤愤了。
“一群瞎眼驴!”他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词语咒骂陈为善等人,“你们这号人,
也配参加‘选美’?……”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庄胖冲他发了话。
……
不等钟茹青做出回答,瘦长子马家华笑呵呵地接了他老乡的话茬:“要说意见,
我看茹青倒未必有,只是……是不是他在休养所看上了哪一位,当着大伙又不好意
思直接报出她的芳名,正在为难呢?”
庄胖给马家华这个鬼机灵一句话提醒,“哎哟”一声,拍着手叫道:“看我这
猪脑子,怎把茹青刚从休养所出来这事给忽略了!——休养所里小护士成堆,你难
道没发现一两个‘非常端正’的?”
马家华冲庄胖挤挤眼,摇着头说:“快收起你的‘非常端正’!——茹青,不
必谦虚了,请说,你的心上人是哪位小护士?”
一席话说得钟茹青心里撞开小鹿,呼吸也急促起来:马家华这样说出于有心,
还是出于无意?也许可以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钟茹青不由偷偷瞅了这位上海
人一眼;这一瞅不要紧,跟马家华的目光碰个正着。
“你们看,”马家华指着钟茹青叫道,“他的脸红成了什么了!——茹青,你
是不是心虚了?”
“你真会拿别人寻开心!”钟茹青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结结巴巴地,
“我哪……哪来的什么心上人!”
“也好,”马家华又冲庄胖挤一下眼,敛容正色,“我郑重宣布:把‘心上人
’这个词‘帕司’掉,换成‘意中人’,如何?”
“本人完全赞成马家华同志的意见!”庄胖转向钟茹青,摊着手,“茹青,请
宣布你意中人的芳名吧。”
“其实……其实……”
钟茹青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心嗵嗵跳个不停。直到现在,他不仅仍摸不清马
家华的“战略意图”,就连马家华是不是对自己在休养所里做的事有所察觉,都闹
不准……可转念一想:自己在休养所怎么了?没怎么呀,什么也没做过呀……既如
此,你怕什么!……
“其实我在休养所整天只是看看书,抄抄稿子,很少和医护人员来往,怎说得
出哪个护士长得‘端正’不‘端正’!”
“看你,”马家华一本正经地,“不一定非得休养所嘛,其他单位,像文印室、
电话班、俱乐部,这些女同志比较集中的地方,难道你连一个‘非常端正’都没发
现?”
“当然……”
马家华这样一说,钟茹青的心渐渐归于平静:看来,也许方才自己太多心了—
—他想。
“倒是有这么一个,也许她……”
“她”字一出口,他心中又掀起新的波澜……该用怎样的方式报出她的名字呢?
开门见山式行不行:“她就是云若虹”?——不行不行!千万不要直接道出她
的名字,那会招致他们怀疑,惹火烧身的。再不就“她就是……休养所的化验员”,
可不可以?——不可以!方才不是已声明过很少和医护人员来往,怎能出尔反尔!
……
赵民化早等得不耐烦了:“你说的是个护士?”
“不,不,好像不是护士,她是……”
她是什么呢?——突然,钟茹青脑海中迸出一个火花;就是这个火花,将他的
心照了个彻亮——“我在休养所常常见到她,仅仅知道她不是护士,但……但她究
竟姓啥名啥,却说不上……”
赵民化翻了钟茹青一眼,气得小翘鼻子一耸一耸的。
“说了半天全是废话,你连人家姓啥名啥都报不出,提个啥名!”
钟茹青突然勇气陡增,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直视着赵民化:“想起来了,她好
像在化验室工作……”
赵民化吸了口烟,乜着眼,感兴趣地:“是个化验员?”
庄胖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跳起来。
“好眼力!茹青提的这位我知道,她叫:云——若——虹。是这个名字不是,
茹青?”
“好像……是吧。”
钟茹青深深埋下头。他激动,他羞怯,他又感到莫名的恐惧。他明白自己为什
么恐惧,因为他怕……一方面他怕遭到庄胖的否决——他当然盼望庄胖支持她,他
不愿意看到她遭到众人的冷遇,他迫切希望她能登上“头号”宝座;但另一方面,
他又害怕一旦她获得庄胖赞同,成为为众人所瞩目的“头号”,从而给自己今后…
…增加麻烦,乃至困难!……
“今后”怎样?——这个“怎样”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向她采取某种“行动”?
还是……他一时说不大上,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想他“今后”肯定会对
她“怎样”的。
……
(四)
睡觉时才发现克康的床是空的,问庄胖克康上哪了,庄胖简单地回答道:“招
待所。”
“克康的老婆上星期回了老家,他上招待所干啥去?”
“谁知道呢,”庄胖闪烁其词地说,“听他说好像那边有些手续还没办清。”
第二天早晨,克康蹲在宿舍门口洗脸,钟茹青凑过去问他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克康想了想说,大概十一点左右。钟茹青又问:手续都办清了?克康一愣:` “啥
手续,你说?”他四下里瞧瞧,小声说,“实话告诉你,我没上招待所,我是……
算了,吃了饭再说吧。”
早饭后,同志们有外出的,有上俱乐部下棋、打扑克的,宿舍里只剩下钟茹青
和克康。克康一根烟接一根烟抽着,心情显得十分沉重,他告诉钟茹青:昨晚他到
休养所和孙莉敏见了一面,她的处分还没下来,估计轻不了,很可能落个“双开”。
钟茹青问:什么叫“双开”?克康说:“双开”你都不懂?就是团籍、军籍双开除。
钟茹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
“她……完了!”
“孙莉敏算彻底完了!”克康重重叹了口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这不公平!听说老泡作了复员处理——正像龙江山说的,那正中他下怀。可
孙莉敏处分却这样重……她该找上级说说去。”
“怎么说?说些什么?”克康苦笑,“要求重重地处分一下老泡?还是……你
一点不了解我这位老乡,你根本猜不着她现在怎么想的,她认定老泡对自己是一片
真心,还在盘算着‘开’回安徽老家后,见见父母,住上几天,便上内蒙投奔老泡
去呢……”
“她想跟老泡结婚?”
“她就是那样想的。”
“她去了岂不是自寻其辱!”钟茹青叫道,“听李显贵说,老泡在老家订着亲
呢。”
“这事我也听说过。”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情况告诉孙莉敏,劝她死了这份心,另作打算?”
“告诉了,也劝了——劝了一遍又一遍,她不听,你有什么法!唉,痴心女子
负心汉,自古皆然啊。”
(五)
阚铎富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我的天呀!”
庄胖忙将洗脸水泼掉,提着空脸盆,一手用毛巾揩着脸,忙不迭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哪个没良心的把我的‘三度士’给偷了!”阚铎富摊开手,哭叽叽地,
“这叫我……咋办呀!”
“别着急,”庄胖皱着眉头,“慢慢说,手表怎么弄丢的?”
“你看看,”阚铎富指着宿舍门前花圃里的石方桌,“我把手表摘下放到这上
面,去那边接了盆水,回来就……就找不着了。”
“你记准手表确实放到石桌上了?庄胖问道,”仔细想想,会不会扔到别处了?
“
“怎么可能!”阚铎富把湿毛巾甩上肩,拍着手,“千真万确,半点错不了,
我拿脑袋打赌,绝对绝对放到石桌上了。”
“人慌无智,不要上火,”庄胖迈过铁栏杆,在草圃里蹲下,拨拨这动动那,
左瞅右看着,“放心,只要地方没记错,手表肯定丢不了。”
“对,肯定丢不了,”克康靠着庄胖蹲下,也用一根木棍在草丛里拨弄着,
“不信等着瞧,手表准找得着。”
“一年了,月月津贴费一分钱舍不得花,攒呀攒呀,好不容易凑够一百二十块
钱,求爷爷告奶奶,托人从汉口买回这块手表,一个月还没戴够,就……便宜那个
贼羔子了!是哪个不要脸的……”
庄胖被他吵闹得有些受不住,呼地站起来,拍打着手上的土,气呼呼地说:
“不要嚷嚷了行不行?你一嚷嚷,闹得别人心里乱糟糟的,怎给你找手表!”
“对,你得沉住点气,”克康附和道,“这不大伙都帮着你找,手表没长翅膀,
能飞出花圃?我不信。”
陈为善阴着脸赶过来,问手表怎么丢的,阚铎富抓住他的棉军装袖口,又比比
划划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轻巧话当然不牙疼:丢不了,飞不掉,没长翅膀——全是空话,废话,骗
人话,反正疮没长在谁身上谁不觉疼……为善,我看这事得报告系上。”
“你仔细回忆回忆,”庄胖端详着阚铎富的猴子脸,“手表有没有撂到床上,
桌子上,抽屉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阚铎富跺着脚,又抓耳又挠腮,拉着长声,
“说过多少遍了:手表撸下来往石桌上一扔,我就接水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我
保证,千真万确……庄胖,你怎不相信人?”
“不是不相信人,你也知道,谁都有一时马虎大意的时候,我总想会不会是…
…”
“我看都别找了,”陈为善拍拍手上的土,“反正找也是白找,明摆着的事,
手表给人偷走藏起来了,你们上哪找去!”
“我说了又说:手表百分之百叫人偷了,他们就是不信,倒好像我胡编排似的,
也不想想,我闲着没事干了怎么的!”
陈为善的目光落到石桌旁边的两只脸盆上,略一沉吟,问阚铎富:哪个脸盘是
你的?阚铎富指着白地红花的那只说:这个。
“那一个呢?”陈为善用脚尖踢踢另一只,“谁的?”
乐沛然梗着脖子走过来。
“我的!——怎么了?”他乜了陈为善一眼,提起脸盆甩甩,“脸盆好好放在
这里,碍你什么事了,胡踢达啥!”
他转身要走,被陈为善喊住了。
“等等!刚才你是不是挨着阚铎富洗的脸?”
乐沛然在宿舍门口站住,回头冷冷地:“是呀,我是挨着他洗脸了,还刷了牙,
犯法了?”
“你说说,”陈为善咽口唾沫,忍着气,“你洗脸刷牙的时候看没看见一块手
表?”
乐沛然胀红了脸,退回几步逼近陈为善,歪着头:“你说说,见了手表怎样?
没见又怎样?”
“难道……就不能问问你了?”
“能啊!”乐沛然吐了口唾沫,“对不起,咱这两天感冒,有点上火,眼睛里
长了翳子,不大好使,你说的那玩意儿呀,没得瞅见——还有啥事想拷问咱,请快
快说。”
“没见就没见呗,”陈为善的脸色由红变成白,嘴唇不住哆嗦,“说那么多废
话干嘛!”
“我说的哪句是废话,请具体指出来行不行?”
这时,响起值星区队长“集合,开——饭”的哨声。
……队伍整好,值星区队长陈尧基宣布:张副主任要给同志们讲几句话;接着
一声“立正——”,转身向张明敬礼,张明还过礼,跨到队前,朗声说道:“现在
向同志们宣读×校司令部关于开除孙莉敏军籍的决定,全文如下……”
命令读完,他向大家提出几点要求:要从孙莉敏事件中“吸取教训”,“努力
改造世界观”,“克服资产阶级享乐腐化思想”,“以免重蹈孙莉敏之覆辙”……
(六)
文教系位于营房的西南角,十八中队则在营房的东北角,二者遥遥相望,正好
连成一条二百来米长,斜穿操场的对角线;从文教系步行到十八中队,平常需要三
四分钟。张明讲话时间长了些,克康说离上课只剩不到一刻钟,钟茹青有些慌,一
边忙忙往嘴里扒饭,一边催乐沛然动作快点,以免误了课又是说不清道不白的麻烦。
乐沛然却一点不着急,慢悠悠地说:“管它呢,误了课又不怨你,就那么一条破命
令,啥时候不能宣读,干嘛非这时候念;念就念吧,快快念呀,念完了偏又罗嗦个
没完……”
钟茹青三下五除二将饭扒下肚,紧忙跑回办公室,取上课本、教案,同乐沛然
一道走上操场。
“慌啥,误不了的,”乐沛然边剔牙边迈着四方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
算误个分把半分钟,我不是说了,也不用你我负责。”
……
钟茹青住休养所期间,语文课由乐沛然代上。王和宝和刘明儒上休养所看望钟
茹青,说学员们对他意见很大。“差劲极了!”王和宝说,“整天拉着个驴脸,像
别人该他二百吊钱似的,动不动就训人。”钟茹青解释道:乐教员性子直,脾气暴
点;另外,他过去没上过讲台,缺乏教学经验,也是事实。这些,你应加以体谅,
不能要求过高过严过急。“根本不是脾气、经验的问题。”刘明儒认为,关键在于
乐沛然总以“大老细”自居,瞧不起工农学员,“这种人能跟大伙搞好关系?”钟
茹青从休养所回到教学班,祝杰向他大倒特倒开苦水,说乐沛然如何如何“刺儿头”,
如何如何“滚刀肉”,如何如何“难缠”,“在工作上实在没法跟他配合”。祝杰
说,学员们不满意乐沛然的讲课,意见反映到他那里,他跟乐沛然说了说,乐沛然
立时火冒三丈骂开了:“学员们懂个屁,你班主任听风就是雨,耳朵根子也太软了!”
“话不能这样说……”“怎么说?”乐沛然牛眼一瞪,“你觉着我不行,上训练部
告我不称职,叫他们撤掉我好了。”
……
乐沛然走着走着哼了一声,骂道:“扯他妈淡,张明那德性还好意思咧着大嘴
教训别人‘以免重蹈覆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看该说‘以免重蹈我张明玩
小保姆之覆辙’才对头!呸,不要脸的!”
“小点声!”钟茹青低声警告,“阚铎富在后面哩。”
“他‘卡道夫斯基’算鸡巴!”乐沛然抬脚将一块石头踢出老远,“为一块破
表那个咋呼,跟死了亲爹似的,我倒真盼着他的表……还有陈为善,看人那眼神,
说话那腔调,倒像老子把手表他妈偷了似的,真恨不能……拿刀子把他们……切成
块块才解恨。唉,这些天也不知道怎回事,这麻烦那岔子一个接一个找上门,反正
总是不顺心。唉,这日子真真没法过!”
应了乐沛然的话,钟茹青今儿个也不知“怎回事”,讲课老走神。不是说了上
半句,下半句不知该怎说,“卡”了“壳”,就是滔滔讲着讲着,忽发现走了板,
上下句脱节,接不上茬口了……今天“怎回事”呢?
抬头瞅教室后排,乐沛然抱膀倚墙,胸脯一鼓一鼓,左看看右望望,目光散乱,
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他准是还在生陈为善的气,钟茹青想。
已是阴历十二月份。西北风刮得凶猛,一个劲从墙缝往教室里灌,飕飕地,冻
得学员们不停地搓手跺脚。而钟茹青,又是不知“怎回事”,却浑身燥热难忍。抬
手摸摸额头,粘糊糊,出了汗——真闹不懂,大冷天气,怎出开了汗。
钟茹青捂嘴轻咳一声,左手伸进裤兜摸摸,咦,裤兜里空空如也,这又是“怎
回事”?——手帕怎不见了?
怎回事?怎——回——事呀!……
再摸摸右兜,也是空的。又咳一声……哦!看我这记性:手帕早晨不是洗过晾
到床架上了?……
钟茹青用手背抹抹汗,大声宣布道:“大家写作业了!”
学员们如一尊尊泥胎,端坐不动——身子不动,手也不动,这又是“怎回事”?
以往从没出现过类似情况,哪回不是教员一声令下,学员们雷厉风行立即行动。今
天他们怎故意跟我作对,硬不执行命令。
一股无名火从胸中升起。
“听见没有?——写作业了!”
学员依旧动也不动。钟茹青把板擦往讲桌上一摔。
“你们……”
“报告教员同志,”刘明儒迎着钟茹青的目光站起来,抿着刷刷胡不慌不忙地,
“是不是请你先……把作业布置一下?”
啊,原来还没布置作业!钟茹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要不要当众承认错误:“真
对不起,错怪大家了!”张张嘴,嘴干干的,舌头发直……算了,别检讨了!拿起
粉笔回过身,嚓嚓嚓!在黑板上写出五个词。
“造句!”
“报告教员同志,”王和宝直直站起来,“没有练习本,作业怎么写法?”
“你的练习本呢?你干嘛来了?不是来上课的?来上课为什么不带练习本?”
钟茹青跨下讲台,风也似卷到王和宝面前。
“茹青!”乐沛然朝他使个眼色。
钟茹青不理他,大声地:“王和宝,你练习本不带,来上什么课!”
“茹青!”
钟茹青的胳膊被乐沛然一拽。
“你忘了?”他低声地,“练习本没改完,还摞在办公室里呢。”
钟茹青一愣。
“哦!……”
下课的哨声响了。
下课后,钟茹青走近王和宝,愧疚地小声说:“真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钟教员!”王和宝收起指甲钳,仰脸望望钟茹青,“报告批下来了,他们通
知我后天报到去。”
“上哪报到?”
“集训队,”王和宝关切地望着钟茹青,“钟教员,今天你脸色好像不对劲儿,
又摊上麻烦了?”
钟茹青心烦地摇摇头。
“没什么——集训队在哪?”
“就在你呆过的十三中队。”
……
第二节课上了不大一会儿,祝杰和庄胖同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茹青,”祝杰对钟茹青扬扬手,“你出来一下。”
钟茹青走出教室,庄胖劈头就是一问:“乐沛然在不在?张副主任找他。”
钟茹青心里噗嗵起来。
“乐沛然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钟茹青喘着粗气,“莫非阚铎富的手
表是他……”
“不,不,”庄胖急急摇手,“阚铎富的手表找到了,在他自己抽屉里找到的。
张副主任找乐沛然是为别的事。”
(七)
办公室里,陈天洪一个人捧着小说津津有味地读着,钟茹青把课本、教案本摔
到桌子上,问道:“他们呢?”
“不知道!”陈天洪眼睛不离书本,慢慢摇一下头。
“乐沛然呢?”
“乐沛然?”陈天洪扔开小说,揉着蒜头鼻子,诧异地,“不是跟你上课去了?”
“正上着上着课,给庄胖叫回来了,光说张副主任找他,也不说为什么,我估
摸着不是好事。”
陈天洪眉毛耸了耸。
“难道阚铎富的‘三度士’是乐沛然……”
“不是不是,阚铎富的手表找到了,跟乐沛然没关系……唉,他一准出事了,
我有一种预感,出的不是小事,很可能是……到底什么事呢?”
“说不定是好事呢。”
“绝不可能!”钟茹青踱着步子,“你不是常说,好事永远轮不到咱‘民主人
士’头上,忘了?唉,这个乐沛然,他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半月前,张明在军人大会上把陈天洪好一顿批——还好,没点他的名——,
说他“不安心本职工作”,“上班时间搂着大部头拼命啃”,“没事就胡编些乌七
八糟的歌词”,“一心成名成家”,“不关心政治”……在那以前,陈天洪和陈为
善大吵过一次,起因是:陈为善在生活会上批评他在办公时间看小说,这种行为
“非常要不得”,因为“八小时以内的时间是属于革命工作的”,并疾言厉色地指
出:“这充分说明,你对革命事业缺乏责任感。”陈天洪怀疑自己挨批,是陈为善
到系里告了他的状,于是便跟陈为善记上了仇。“可恨,可恨,好像他陈为善代表
革命,他就是革命的化身似的!”这样,同钟茹青和乐沛然的关系开始密切起来。
“咱们是‘同病相怜’呀,”他对钟茹青说。
……
“实在想不出乐沛然能出什么事!”
林天洪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是克康。
“克康!”
来的果然是克康。他大步流星跨进办公室,叫道:“乐沛然关起来了,你们说
糟不糟糕!唉,这个人,他怎办出了这种事!”
克康说,早晨乐沛然走后,陈为善叫上赵民化、蒋育仁对他来了个突击搜查,
床上床下,办公桌抽屉翻了个遍,手表没找着,却从他的藤条箱里搜出了三四条红
红绿绿的裤衩。陈为善把这些“宝贝”捧到张明的办公室,张明把几个没课的女文
教叫来一认,裤衩原来是她们的——上个星期天上午,洗净后晾在院子里,下午便
不翼而飞。张明一气非同小可,砸着桌子吼道:“混蛋!这个大流氓……”
立即派庄胖把乐沛然从十八中队叫了回来。
“你这样干想达到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不想达到。”
乐沛然不但不认错,而且——用陈为善的话说——“反咬了一口”:“你们随
意对一个同志进行搜查,是不是侵犯人权?”
张明马上给司令部挂了电话,警卫连派战士把乐沛然押进了禁闭室。
“真卑鄙!”陈天洪耸着肉头鼻子,义愤填膺地叫道,“看他以后怎见人!”
三天后,“大帽徽”、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七字的胸章一律摘掉了的乐沛
然,被押回系里接受批判。看上去他神情坦坦然然,钟茹青甚至觉得还带了几分潇
洒。发言者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溅出老远,他却没事人般挺脖晃膀,
不住东瞅瞅西看看。陈为善气急败坏地喊道:“乐沛然,还不快快低下你的狗头!”
他的头反而扬得更高。气得阚铎富几步跳到队前,指着他的鼻子:“同志们看他那
洋洋得意的样子,到现在还不老实!”两个警卫战士抓住他的后领,吭哧了半天把
他的头摁到胸脯上,但他们刚一松手,他一挺脖,脑袋又弹起来。蒋育仁吼道:
“看这死不要脸的,还偷笑呢!”坐在前排的钟茹青,对乐沛然的面部表情看得清
清楚楚:他的确在笑。钟茹青甚至觉得他在冲自己笑。钟茹青深深埋下头,直到批
判会结束,再没抬过。
人们疾言厉色地批判乐沛然“思想腐朽”,“灵魂肮脏”,“下流”,“卑鄙
无耻”,“道德败坏”,“抗拒思想改造”……翻来覆去这一套。结束时都不忘加
一句:“为严明军纪,强烈要求上级给这个败类以最严厉的处分!”
作为批判大会的一个小小花絮,陈为善闹出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他在发言中指
着乐沛然这样骂了一句:“你这个兽面人心的家伙……”
倒是没人笑——可能有的人没听出,有的人虽然听出,但慑于会场严肃、凝重
的气氛,不敢笑。
邹指导员宣布,给予乐沛然行政降一级处分。乐沛然只过了一个月的“大盖帽”
瘾,又还原为“小帽徽”。
会后克康把钟茹青叫到没人处,悄悄说:“以后你少跟乐沛然来往。”钟茹青
表示不理解:“这是为什么?难道一个人犯点错误,就得把他当传染病人实行‘隔
离’?”“同志们是同志们,你是你,情况不同:你正争取入团,应该严格要求自
己才是。”“他是我的辅导教员,不和他来往,教学工作怎开展?”“你的辅导教
员已经换了人,庄胖没通知你?”“没有!——换的谁?”“我!——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不过,乐沛然怎么办?”“庄胖说,他的工作上级另有安排。”
(八)
旧历除夕晚上,校俱乐部在操场上举办电影晚会。入场后,才发现乐沛然没来。
影片内容十分平淡。钟茹青看了一会儿,借口头疼,向庄胖请过假,扛着椅子离开
了操场。
办公室里亮着灯。钟茹青悄悄推开门,见乐沛然正伏在桌子上写什么,便把椅
子放在他身边,试试探探地问:“给家里写信了?”他“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继
续在写。沉默半晌,钟茹青又问:“家里都好吧?”“还好,”他仍不停笔;半晌,
长出口气,扔开钢笔望着信纸,“快了!告诉你,我快回家了。”
他打复员报告的事,几天前听陈天洪说过,因此,钟茹青对他的宣布并不感到
意外和惊讶。
“估计上级能批准?”
“大概能,我想,”他慢慢叠着信,“一个‘外人’、‘落后分子’,留在部
队也是多余之物,是垃圾,他们正急着处理呢。”
受到“外人”、“落后分子”两个词的刺激,一股冷意从钟茹青的脊背直透全
身,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太悲观了!”钟茹青讷讷地说。
“你对自己的未来十分乐观?”乐沛然发出一声怪笑,“夜深人静时,你扪心
问问自己,在部队这样干下去,最后的下场能比我强多少?”
乐沛然的话,深深刺痛了钟茹青,他鼻子发酸,直想痛哭一场:朋友!目光犀
利的你,算把我看透了:确确实实,我的悲观情绪丝毫不亚于你,甚至更胜你十倍、
二十倍,只是我不愿、不敢承认罢了。
但钟茹青又不想在朋友面前撒谎。于是,他便沉默。
钟茹青的这位爱寻根究底的朋友,却梗着脖,目不转睛地望着钟茹青,又问了
一句:“你真的对自己的未来十分乐观?”
“当然……可是,这……叫我怎说呢?”
“这有啥不好说,有啥说啥嘛,”乐沛然摊摊手,“你只回答我‘是’,或者
‘不是’?……你不愿回答,证明你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难道不是这样,朋友?”
“你爱怎说怎说,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
“你怎知道我不好受?”他冷笑道,“错了,先生!——我心里好受极了。”
“干嘛弯着舌头说话,事既然出了,就想开点嘛。”
“我早想开了……我倒想反过来奉劝奉劝你:对有些问题,你必须正视,不要
想得太开才对头。什么叫‘想得开’?——说穿来,就是闭上眼睛糊里糊涂混日子。
别忘了那句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懂我的意思吗?”
“我不懂。”
“其实你懂,”他发出一声悲叹,“茹青,你不能回避一个严酷的事实:你我
这样的人,在部队是永远吃不开,永远混不出结果的!”
“沛然,你不能……”
钟茹青原想说:“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半句话出口,脑瓜一热,竟把憋在
心里多日的问题直端了出来:“我实在不明白,你怎干出那种事?”
乐沛然脸色大变,霍地立起,厉声地:“哪种事?”
“我是说……你别误会,沛然,”钟茹青慌乱地,“我绝对没别的意思,我不
过想提醒你:你认为你那样做……值吗?”
乐沛然吼起来:“你认为我怎样做才值?”
喊出这句话后,他忽然泄了气的皮球似地软瘫到椅子里,喘开了粗气:“我知
道,在你眼里我是下贱坯,是猪猡……你是不是那样想的?我敢肯定,你就是那样
想的!……别摇头,我知道,不光你,别人也都那样想。不错,我没出息,我混蛋,
我不配做人!你方才劝我往开里想,是为我好。我知道。其实我一直在往开里想,
但是……但是……如果说,这些天来,一百个问题的九十九个我全想通了,剩下一
个问题,我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答案:世界为什么这样虚伪?”
“沛然,你冷静点,冷静点!”
“我冷静得下吗?”乐沛然啜泣起来,“睁大眼看看你周围,那些披着革命外
衣,唱着马列主义高调,以组织的名义批判我,羞辱我,处分我的人,他们的心灵
难道比我纯洁,比我高尚?不,一点都不!可事情就是这样荒唐,这样不公平,他
们高高坐在审判席上,而我,却成了阶下囚。你说呀,茹青,为什么会这样?这…
…这公平吗?”
他用手帕擦擦眼泪:“不谈这些了,换个话题,说说大作《第一步》的事:—
—寄走没有?”
钟茹青说:上个星期天寄给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很好,”他点头沉吟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要做好两手准备,主要做好
接受打击——被退稿的思想准备。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必须充分估计到,你的这个
‘第一步’,将会很难迈出,更不要说‘第二步’、‘第三步了’!根本原因是什
么?很简单:你——当然我也一样——这种人,是很难‘出头’的!”
钟茹青几乎停止了呼息,他紧张地凝视着乐沛然,仿佛他脸上写着《第一步》
的“判决书”。
“你认为一点希望没有?”
“老兄,你不会成功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不会绕弯儿,我的
话听起来可能不入耳,你不会为此恨我吧?”他顿一下,“不过,从长远看,我坚
信,在将来,也许是很远很远的将来,你终能在文学事业上做出成就的。为什么?
因为你有才华。我不是奉承你——你知道,我从不奉承人。的确,你有才华,你不
会虚度此生的!”
一月后,乐沛然的复员报告得到批准,扛着行李上了复员集训队。
进入集训队的第二天,他回来过一次(取他忘记带走的几本书),和钟茹青匆
匆交谈了几句。他告诉钟茹青,龙江山和他都在一区队三班,王和宝是二区队,几
班说不上。龙江山捎话给钟茹青,叫他近期务必去集训队一趟,因为有消息(非常
可靠)说,×校将于下月往河南省唐州市新落成的营房搬迁;又有消息(同样非常
可靠)说,部队搬迁时,复员集训队原地不动,上级对他们这些人的处理工作将在
下月初完成。钟茹青叫乐沛然转告龙江山,这个星期日的下午他去集训队同他会面。
(九)
龙江山一见钟茹青走进宿舍,把一本寸把厚的大部头往枕头上一撂,从床上坐
起来,叫道:“今儿这阵东南风,到底把钟大教员给刮来了——欢迎,欢迎大驾光
临敝‘垃圾队’!”
“垃圾队”——好新鲜的名称!
“别他妈自吹自擂了!”屋角一张床上响起闷闷的声音,“么事‘垃圾队’,
明明是‘俘虏营’嘛。”
这湖北嗓音听着好耳熟,钟茹青不由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瞄了一眼。是个阴天,
窗玻璃上又糊着厚牛皮纸,钟茹青刚从外边来,对宿舍里昏暗的光线还不适应,只
朦胧看见被筒里露出一只头发蓬松的大脑壳。
他是谁?——钟茹青暗想,——大概是个熟人……
“坐,”龙江山悄悄拉他一下,笑着拍拍床,声音放得低低的,“用不着看了,
你的老熟人、老上级,如今是咱集训队的‘特号回锅老油条’。”
“怎么,不认识我了?”
被龙江山称为“特号回锅老油条”的人把被子一蹬,跳下床,结结实实打了个
呵欠。
“贵人多忘事呀!”
钟茹青一怔,失声道:“啊!你是范——”
“别‘饭’(范)了!”范宇清不屑地挥挥手,龇着被香烟熏得焦黄的门牙,
“昨天中午吃下的米饭,这阵子早他妈消化成臭不可闻的屎巴巴了!”
“范干事!你怎么……”
钟茹青的话再次被范宇清生硬地截断了:“‘干’个屁‘事’!老子如今他妈
不堪回首话当年了,整天除了吃喝就是拉撒睡,骨节生了锈,舌头打了卷,么事事
情干不成了!”
说着,范宇清把棉袄往肩膀上一抡,趿着鞋踢踏到龙江山面前。
“吃饱喝足就打他妈扑克,下他妈象棋,吹他妈牛×,天天就‘干’这‘事’
……龙王爷,你说我范宇清混得惨不惨!”
他划根火柴燃着香烟,歪着脖猛吸一口,朝钟茹青和龙江山摆摆手,说声:
“对不起,失陪了!”肩膀一仄一仄地走了。
“怎把他也给打发到这里了?”钟茹青望着他的背影问道。
龙江山叹了一口气。
“他有历史问题,你不知道?”
孙维正手下的的大红人,十三中队的一根“棍”,当年曾煊赫一时的范宇清,
居然也背着“历史”包袱?确实出乎钟茹青意料。他问:是什么历史问题,龙江山
说:三青团呗。
“以前没向组织上交代?”
“交代是交代了,不过据说他不是一般三青团员,在里面大小负了点责,从事
过一些活动,老交代不清楚,成了一笔糊涂帐,所以领导上才决定叫他……”
门口响起王和宝的声音:“钟教员好哇!”他跑过来,捧起钟茹青的手摇了又
摇,嘴唇光哆嗦却说不出话。他已留起“寸发”,下巴剃得溜光,显得很精神。
龙江山说:集训队共一百挂零人,分成十二个班。队长姓王,原是三大队哪个
中队的中队长,因乱搞男女关系受到党内警告处分,也是满肚子牢骚……钟茹青问
:怎不见乐沛然?他是不是上云梦城了?王和宝说没有,这会子正在二区队六班宿
舍里和几个老兵打“四十分下台”。“你跟龙教员唠着嗑,我叫他去。”王和宝走
后,钟茹青问道:“你们整天就这样混日子?”
龙江山无可奈何张张手,苦笑道:“可不!队部有时组织大家以班为单位念念
报纸,讨论讨论。啥讨论?——吹牛皮,啦女人呗。吹足啦够就睡觉,再不就‘尖
子’、‘K’、‘车马炮’,或者逛云梦城。这倒成全了我——钻狄更斯呀!……
唉,我算跟他老人家结下不解之缘了。”
“你快成狄更斯专家了。”
“岂敢,”他连连摇手,指着撂在枕头上的大部头,“刚从图书室借来的,《
奥列佛尔》,算起来这是……我看的第七部狄更斯了。”
钟茹青问他复员后有何打算,他沉吟道:“还没最后定下,倒是有意到大学里
深造深造,谁知考上考不上。”
钟茹青拿起《奥列佛尔》翻了一页,一下被扉页上几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吸引
住了:
赠 8166 部队留念!
赤胆忠心的战士杨建国
“这名字听着好熟,他是哪个单位的?”
“不认识他?”龙江山诧异地,“这就怪了,他在我面前可没少念叨你,我还
以为你们是老相识哩。”
“他是干什么的?”
“你不知道?——警卫连的文化教员。”
啊,原来是他!钟茹青想起来了:个子矮墩墩,骨胳粗壮,筋肉结实、发达,
说一口纯正的湖北话;宽额头,线条分明的四方脸,一笑露出两颗金灿灿的门牙。
去年春天在警卫连仓库里公开教学(就是后来被田纯仁批了个体无完肤的那回),
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好像还握过手。后来听说他立了三等功,还评上了“模范团员”,
在钟茹青的印象中,也算得×校一位“红人”了。
“怎么?”钟茹青不解地,“你们也认识?”
龙江山笑着朝钟茹青坐着的床努努嘴:“呶,这不是他的床。”
杨建国的被摞上放着一本掉了书皮的“开明”版英语课本。
“他在学英语?”
“学得可上劲呢!他立志复员以后要念大学,而且发下宏愿,非北大、南开、
复旦,别的大学不进。不过他今年不报考,想回武汉母校把高中读完再考……沛然
来了!”
乐沛然朝钟茹青扬扬手,说声:“你好!”问道:“杨建国呢?”龙江山说上
操场练吊环,已经去了快两个钟头,乐沛然撇撇嘴,嘟哝道:“简直吃饱了撑的。”
“真搞不懂,”钟茹青说,“上级怎把杨建国这种人也弄到集训队了?”
“你说杨建国?”乐沛然横了钟茹青一眼,“他怎么了?他是凤子龙孙,进不
得垃圾队了?是不是在你眼中,只有江山这号棺材瓤子和我这号破罐子才该被淘汰
了?”
莫非这位杨建国和龙江山一样,也是“闹”进来的?……
“他也……闹了?”
“闹得可凶了!”乐沛然哼唧道。
“赤胆忠心的战士”也闹复员?不可能吧。
“杨建国不是一般的闹,人家闹得简直够上国际水平了!”龙江山笑道,“听
说他跑到袁参谋长跟前捶着胸脯哭得泪人似的,说我杨建国对革命忠心耿耿,一贯
要求进步,家庭界限划得一清二楚,你们……你们凭么事‘清洗’我?……”
钟茹青恍然:原来如此!
“真应了那句话,”乐沛然一甩手,鄙夷地抽着鼻子,“树林子大了,什么鸟
都有。”
“照这么说,”钟茹青问道,“他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
“不是比较,是——太复杂了!”
龙江山说,杨建国的父亲是“那边”的湖北省保安司令,中将军衔,湖北解放,
携眷逃到四川,重庆解放前夕,带上姨太太和姨太太的三个孩子以及杨建国的一个
亲哥哥飞到了香港……
“你想想,”龙江山问道,“对这种人,上级领导放得下心?”
“他父亲怎把他一个人撇在了大陆?”
“不光他,还有他生母,他一个亲妹妹,一个亲弟弟,四口子统统留在了大陆。”
“他们不想走?”
“不是不想,是没走成……”
解放军兵临城下,重庆市一片混乱。杨建国的父亲作为客居他乡的“败军之将”,
好不容易弄到十张机票,这十张机票却不是一个航班,没法,只好他带着姨太太等
人先飞一步,安排杨建国母子四人搭乘次日班机后飞。讵料老头子逃之夭夭的当天
午夜,解放大军一举攻占了重庆机场,于是……
“命!”龙江山叹息道,“这就叫天命不可违!”
“太令人遗憾了!”乐沛然自语道,“人家对革命如此忠心,组织上偏不买账,
能不窝心,能不号啕大哭如丧考妣?”
杨建国烟酒不沾,唯一爱好是读书、买书,每月领到的那点点津贴费统统“支
援”了新华书店。接到复员命令,他把全部藏书——共一百二十本,多是文艺小说
——整理,装箱,捆好,一古脑儿捐给了校图书室。用他的话说,这是一个革命战
士“最后一次”向他“挚爱”的革命部队表达“拳拳之忱”……
王和宝回来了。他问训练部的搬迁日期定下没有,钟茹青说:听说就在最近三
四天。
“你们呢?”他问龙江山,“仍按原计划就地待命?”
“范宇清得到一个可靠消息”龙江山说,“你们搬迁完毕,这边我们就各奔前
程。”
“越快越好,”王和宝说,“早打发了早安生。”
钟茹青问龙江山几点了,龙江山看看手表说:两点半。他站起说:该回了。龙
江山、王和宝叫他再坐一会儿,乐沛然则表示:“走吧,回去收拾收拾行李,省得
搬迁时丢三拉四。”钟茹青说:行李倒没啥可收拾,背包一打“开路开路的”就是
;只是庄胖说下午三点政治部有个什么会得参加,因此不敢在这里多耽搁了。
……经过集训队队部——过去的十三中队队部时,办公室里传出范宇清激动的
叫喊声:“王队长,当年我范宇清是满怀革命热情响应祖国号召参军参干的,今天
你们为么事把我……”
钟茹青不由放慢脚步朝办公室里瞥了一眼,只见范宇清背对着门,两条胳膊交
替地挥舞着:“请问你们凭么事把我……”他卡了壳,狠跺一下脚,“上级这样对
待我们,公平吗?我……我感到寒心啊!”
“不要听他胡呱呱了,”乐沛然推推钟茹青,“没意思!”
两人并肩走到操场上。
“你看,”乐沛然站住,指着操场西侧的吊环架,“那不是咱们的‘赤胆忠心
’,练得多带劲!”
钟茹青举目望去。因为没戴眼镜,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人手握铁环,
弓身,头向下,双臂紧拢,两条腿颤颤上举,上举……终于举了个笔笔直。
“好一个倒立动作!”乐沛然脱口赞叹。
“动作的确漂亮,”钟茹青咂了下嘴,“看来他的吊环功夫不浅。”
乐沛然望着钟茹青:“不想过去跟他聊聊?”钟茹青想了想:“算了吧。”他
俩向东斜出一段路,绕过吊环架走到操场南侧跑道上。分手时,钟茹青握住乐沛然
的手摇摇,鼻子有些发酸:“沛然,后会有期了。”
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带点哽咽。
“谁知有‘期’没有,”乐沛然眼望远处,感伤地,“就算有,这个‘期’到
底何年何月何日?”
“想着,回到湖南给我来信!”
“这个不用嘱咐,我会来信的。”
政治部召开的这个会,名为“文艺演出筹备会”,参加会议的是各单位的“文
艺骨干”,约二十余人。文教系四人:庄胖、陈天洪、钟茹青和数学教员王精旺
(一个寡言少语的瘦子河南人,他学习拉小提琴不过半年多点,行家们认为其琴艺
已在陈天洪之上——当然,陈天洪不同意这一看法)。会议由俱乐部主任刘阿郎主
持,他首先讲话,大意为:校党委决定一俟搬迁工作告一段落,即在新营房大礼堂
内举办一次大型文艺演出晚会,各单位都要献出二至三个以自编为主的“像样”的
节目。
“文教系人材济济,藏龙卧虎,”刘阿郎的目光落到庄胖身上,“你们要不负
众望,显一下身手罗。”
刘阿郎讲完话,歪过头跟身旁一个头大脸大耳朵也大,带点“福相”的人低语
几句,那人点点头,响嗽一声清清嗓子,说声:“好嘛,说就说两句。”呷口茶,
大模大样站起来,又是一声嗽。
“刘阿郎同志非叫讲,我呢,却之好像有点不那么恭,那就凑几句热闹了。”
他将掐灭的香烟头端端正正地摆到面前,略呈三角形的眼睛微眯着,含威多棱
的目光扫视会场一周,慢慢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首长做报告似地拉着慢腔说道:
“首先声明:我嘛,文化不高,文艺上是外行,说的不一定百分之百正确;有不当
之处,同志们不必有啥顾虑,尽管批评指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
者足戒嘛……”
钟茹青小声问陈天洪:这人是谁?陈天洪耸耸肉头鼻子哼了一声:“谁知从哪
里蹿出的一个洪教头!”
客观地说,这家伙口才确属上乘,讲话有条不紊,且善以适当手势加强语言力
量。他啜着茶,嘬着烟,摇头晃脑比比划划,口若悬河般侃侃而谈:第一……第二
……第三……“嘛”字不离口,派头十足;一气“报告”了十来分钟。他都“报告”
了些什么,钟茹青一句说不出(因为他压根儿没听),脑海里只残留了“思想性”、
“政治立场”、“健康”之类的语言碎片。
这人和田纯仁一样,“人”字读作“银”,钟茹青由此判定他是东北人。
散会后,陈天洪问刘阿郎:这人干啥的?刘阿郎惊呼道:“连他你都不认识?
宣传科的常少白!官不大:政治部的干事,正连级——听说要提协理员了,他是×
校赫赫有名的大红人呀!”
“丢那!”
陈天洪吐了口唾沫。
他们午夜时分登上一列闷罐车。列车晃晃荡荡北驶,蜗牛也似,走一阵,停一
阵,走走停停。上车不大一会儿,钟茹青在车箱角落里蜷着身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迷糊中,忽听克康一声吼:“唐州到!”
唐州到了。
天已大亮。月台上,到处是穿军装的人,人,人……瞿瞿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人太多,又乱,庄胖率领的语文组十几个人,和文教系失去了联系。“文教系呢?”
庄胖可着嗓子吼问,“到哪集合?”“咋搞的!”林天洪唉声叹气地,“怎不见值
星区队长的人影儿?死了怎的?”庄胖问:今天的值星区队长是哪个?克康说:是
陈为善。“陈为善呢?唉!……”庄胖挠了半天头,果断做出决定:“将在外君命
有所不受,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今天这个主我做了,大家放下背包,原地休息!”
累极了的钟茹青屁股刚挨背包,腰眼挨了庄胖一捣。
“快看!”
“看什么?”钟茹青懵懵懂懂地问。
“看西边——看,那是谁?”
钟茹青忙戴上眼镜,顺着庄胖的手,极目西望……望到的只是一张张灰扑扑,
汗津津,毫无生气,千篇一律的脸,没发现哪个“谁”。
“你说的谁?庄胖。”
“你那位‘头号’呀!”庄胖兴冲冲地,“看,背着背包过来了,过来了,好
像……好像正朝你笑。可不,看她,牙齿一亮一亮,正朝着你……”
啊!他看见了!
“看见了吧?”庄胖捶了他一拳。
“哦,看见了!”
自从去年十月离开休养所,至今已整整半年,钟茹青还是第一次看到她。——
本来他完全有机会见到她,而且机会多的是:休养所隶属直属队,每次在操场上看
电影,训练部紧挨直属队。电影开演前,各单位照例互相“拉歌”,这两个冤家对
头便对着干开了——这边喊:“直属队来一个!”那边叫“来一个,训练部!”…
…钟茹青知道,此时她就坐在离自己不远处,有几次他甚至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声音发自他身后三两米处,这说明她离自己非常非常近,可以说近在咫尺,也许他
稍一回首,便可接触到她的目光。但他从没想过那样做。他不敢。他害怕。——害
怕什么?……那是一两句话说不清道不白的。
……
果然,她朝这边走来了,走来了。
那就是她:簇新的单军衣,掀向脑后的大盖帽,镶嵌在大盖帽沿正上方的熠熠
生辉的鹰翼帽徽,大盖帽沿下面蹿出的两绺刘海,因长发漫过耳根而显得瘦了长了
的鹅蛋脸,挺得直直的脖颈,端端正正的鼻子,抿得紧紧的嘴唇,亮晶晶的眼睛…
…所有这一切,都蒙了厚厚的尘土。她快成“土”人了。她的背包很大,而且似乎
非常重,走不几步就要停下,将背包往肩上颠颠。她神情疲惫,眼皮稍朝下搭拉,
步履缓慢而又沉重地向这边走,走,走……
“再看那边,”庄胖搡搡钟茹青,“又过来了一个。”
钟茹青翘脚,目不转睛地望着渐走渐远的她,心不在焉地:“又过来谁了?”
“‘比较端正’呀。看,‘比较端正’过来了。”
“哪个‘比较端正’?”
“就是……文印室的那个……”
“比较端正”跟我啥关系!在我心目中,除了无与伦比“端正”的她,难道还
有别的谁?在我心目中,难道还有比她更“端正”的哪个谁?难道还有别的谁能代
替她存在于我心目中?……
请到桦铭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