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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休养所(二)
(一)
文学是一种社会现象,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文学理论教科书如是说。
诚然!
诚然,文学乃一定社会生活的艺术反映。
诚然,文学的“矿藏”蕴藏于丰富多采的社会生活中;诚然,社会生活乃文学
创作的唯一源泉;诚然,文学创作在于具体地、真实地、形象地描绘社会生活的缤
纷多姿。
诚然!诚然!诚然!
敬爱的编辑同志,你根据上述理论对《第一步》所做的批评可谓一针见血——
……大作没有表现现实生活的本貌!
“本貌”?——部队“现实生活的本貌”?哈哈!部队现实生活的“本貌”什
么样子?我如斗胆让苏纯田、黄美蓉、孙莉敏、老泡等人在《第一步》中登场亮相,
并淋漓尽致“表演”,后果将如何?……肯定会招致喝斥:呶,难道我们的人民解
放军干部、战士,我们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我们的政治工作者,竟如你所刻意
描绘的这等模样?你这样写,是何居心?你想达到怎样的政治目的?……
肯定会如此的,尊敬的编辑同志!
……你应让小说中的人物走出军营,投入社会生活的广阔天地中,以充分展示
其性格特征……
可是……
如果依了你,亲爱的编辑先生,照你说的那样,将上述人从“魔瓶”中“释放”
出来,由其“自由活动”,闯出乱子怎办?那样一来,岂不天下大乱,“危乎哉”
了?亲爱的编辑先生!
……应大胆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冲突……
是的,生活中存在着矛盾、冲突。例如,我和王学孔就有着深刻的矛盾,我们
之间曾一次次发生尖锐冲突;和黄美蓉也是;王和宝和黄美蓉也是……但是,亲爱
的编辑同志,对上述种种矛盾、冲突,不必说“大胆揭露”,即使稍加涉及,行吗?
……一个个形象苍白、性格单一的‘平面型’人物,仿佛生来无血无肉无思想
无感情似的……
其实,小说中许多人物的“生活原型”,譬如主人公“我”,原本有“血”有
“肉”,“思想”活跃异常,“感情”丰富之极,“性格”不仅不“单一”,不
“平面”,而且相当鲜明凸出,怎奈他头上压着王学孔、田纯仁等一座座“大山”,
致使他休说随意抬抬手,迈迈步,活动活动身子,连喘口气都难,于是患上“精神
性贫血”的不治之症,(即令扁鹊、华佗再世,也无术回天!)才变得“蔫”了,
才变得无“思想”无“感情”无“性格”了……
一部成功的文学作品,必须生动、形象地揭示和刻画人物的精神面貌和心理活
动……
“揭示”,而且捎带着“刻画”。
人人皆对内心的真实活动掩之盖之,唯恐“泄露”招致麻烦,其“庐山真面”,
我何由得知?不得知,何由加以“揭示”,加以“刻画”?
……
不,不,亲爱的编辑同志,你提出的种种要求,对我来说,实行起来太难太难,
噫吁嘻,难于上青天哟。
坦率地说,我之所以做不到,原因在于我不敢,说得直截了当些,“现实”不
允许我那样做!
乐沛然有眼光——“你不会成功的!”
冈察洛夫说:“我只能写我体验过的东西,我思考过和感觉过的东西,我爱过
的东西,我清楚地看见过和知道的东西,总而言之,我写我自己的生活和与之长在
一起的东西。”
我呢?
写的尽是些未曾体验过未曾思考过未曾感觉过的东西,而那些真正爱过、清楚
地看见过、知道的“我自己的生活与之长在一起的东西”,却碰也不敢碰,甚至视
其为虎为狼,躲之避之唯恐不及,只是一味闭着眼杜撰——“瞎编”,就像王和宝
的“我写我”一样,当然注定要失败。
(二)
……他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退稿信叠叠,一撕两半,再叠再撕……将碎纸扔出
车窗,让它们随风飘散。
列车尖啸着,载着他——一个可怜的失败者,向南飞驰。咣啷——失败!咣啷
——失败!咣啷咣啷——失败失败!……列车为失败的他,为他的失败奏出一曲悲
歌:咣啷——妄想!咣啷——妄想!咣啷咣啷——纯粹纯粹妄想!
眼泪潮水般涌出他的眼眶。
“同志!”
谁在喊我?……
他揩揩眼,转向邻座。
“同志,”邻座的农民抻着脖颈,包着蓝布帕子的脑袋快抵着了钟茹青的脸,
“同志,你的表……几点了?”
老乡谦卑的态度及充满期待的目光,使得钟茹青心中涌上一股辛酸。
你可知道“同志”戴的是一块地地道道的“老爷表”,一块甚至起不了“参考”
作用的、虚有其名的表?这表是从一个叫赵恩有的学员那里买来的,不贵,四十块。
“老爷”的脾气要多坏有多坏,高兴时能连着哒哒十天八天,一闹情绪就大休息。
归我所有后,老人家已“住院”三次,哪次也得贴进一两块钱。虽百般“诊治”,
却“老爷”架子依旧。没法,它得的是“不治之症”。
……
他撸袖瞥瞥“老爷”——虚晃一枪。
“差不多快……三点半了吧。”
他只能做出这样含糊其辞的回答——“老爷”此刻正处于“休眠”状态。“三
点半”是估测,却不是毫无“根据”的胡猜瞎说:他十一点二十五上车,经验告诉
他,从唐州到云梦,车行需三小时;此刻车已徐徐驶入云梦站,岂不说明已离三点
半不远,也就是差不多快三点半了。
写小说,不骗不瞒不哄不行,待人却得诚实。
“上武汉吧,同志?”
“哦,武汉。”
此话不羼半滴水。足见“同志”之诚实。
“办公事去?”
“私事,”钟茹青用手帕揩着镜片,“眼镜不行了,想去换副新的。”
句句是实。
“文学界”中的钟茹青骗子一个,不折不扣;现实生活中的钟茹青却老实疙瘩
一块,货真价实。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退稿,还有乐沛然从湘阴乡下寄来的一封信,都是临行前收
到的。
乐沛然回乡后在村办小学当教员。“薪水之菲薄,你听了会笑掉大牙,”他写
道。但他又说,这对落魄的他已经“非常不错”,因为在农村生活,花销少。关于
解除婚约事,一中间人目前正在双方家长间穿梭奔走,近期可望解决。云云。
“小说还没退回?”他继续写道,“还记得我的话吗?——你不会成功的!…
…如为我言中,望挺直腰杆,勇敢面对现实,咬牙勿馁,勿消沉悲观。你还年青,
未来的道路还长……”
我是还年青,但年青人的锐气似乎正悄悄从我身上消失;未来的道路是还长,
但谁知前面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回首过去三年,我走过了一条坎坷、崎岖、布满荆
刺棘的的道路。我曾试图通过文学创作改变命运,为自己闯出一条新路,结果如何?
——一败涂地!我爱上了她,却不得不将爱的火种深埋心底,不但鼓不起勇气大声
向她喊出“爱”,甚至不敢用眼神,或用某种细微的动作向她透露哪怕一丁点“爱”
的信息,只能默默地、苦苦地等待。谁知等待的结果会是什么?唉,难道我走进死
胡同了?
倒是近视度数,可谓与日与时俱增:五二年是三百,五三年跃为三百五,这回
该四百了吧?……
(三)
不出所料:一下猛增五十度。
“不得了啊,小伙子!”眼科大夫忧郁地望着钟茹青,“你有文化,懂科学,
应该承认、面对现实才是,为么事讳病忌医,拒绝听从忠告,坚持摘摘戴戴?可以
断言,你如继续这样下去,明年这时,等待你的将是又一个五十度!”
“那……后年呢?”他的心快吊到嗓眼了。
“这帐还不好算?”大夫淡淡一笑,“四百加五十,多少度?”
处于惊怖中的他,抓住大夫的手叫道:“大夫,求求你了,告诉我,该怎办?”
“别无良策,”大夫轻轻推开他,“只要你悬崖勒马,停止摘摘戴戴的愚蠢做
法,发展速度一定会减缓的。”
“再没别的办法了?”
“你要相信科学,”面孔红润,举止文雅的大夫同情地拍拍他的手,“起码在
目前,近视还无法手术治疗,而只能进行光学矫正。小伙子,这就是科学,懂不懂?”
“近视嘛,”他叫道,“难道……北京、上海那么多大医院,他们也治不了?”
大夫渐渐失去耐心。
“知道你现在在哪所医院就诊?——武汉协和医院。我们的医疗水平,特别是
眼科医疗水平,在全国绝对属于第一流。你应百分之百地相信我,相信我的诊断…
…拿上吧,这是你的眼镜配方单和眼底检查诊断单。看见没有,诊断单上写着:”
怀疑为视神经萎缩‘——仅仅是怀疑,不是确诊。小伙子,你可以走了。“
(四)
“怎么整天唉声叹气?”大姐关切地问道,“看看周围别的青年人,哪个不是
生机勃勃欢蹦乱跳,谁像你,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莫不是在部队里遇上不
顺心的事了?”
“说不上,”钟茹青心烦意乱地,“大姐,我也不知怎回事,反正就是提不起
精神来。”
“到底为什么?大小总有个原因吧。有什么事想不开,可不可以对我说说,也
许我能够……”
“对,”姐夫给大姐使个眼色,“姐姐不是外人,么事话不能说……哎呀,差
点儿忘了,杨大夫叫我两点半上病房参加会诊,这不都两点三十五了——你姐弟俩
慢慢说话,我走了。”
姐夫出去后,大姐把椅子往他跟前挪挪,柔声问道:“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
“什么事没出,”他强作笑容,“真的,大小事都没出。——你看,我这不是
挺好的?”
“你在撒谎,”大姐注视着他,“我早看出了,你心里装的有事。别瞒我,到
底出什么事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捧起头呜咽道:“大姐,我受不了啊……”
“别激动,慢慢说,”大姐轻叹一声,“什么事让你受不了?不能跟大姐说说。”
“我……我,具体也说不上什么事,反正……反正整天感到憋闷,憋闷得气都
透不过,还感到非常压抑……”
“是什么事让你憋闷,压抑?”
“不是说过:说不上!说——不——上!”钟茹青泪眼婆娑地,“大姐,最近
我老在想,也许我当年不该报名参军,因为……我压根儿不是当兵的料呀。大姐,
你无法相信,部队生活多么单调,多么机械、多么枯燥无味!对这种生活,我实在
腻歪透了。我尤其厌烦现在所从事的文教工作:年年、月月、天天,就是上课,改
作业,写教案……”
他赤裸裸的表白使大姐大为震惊,她简直手足无措了。
“我不明白,你怎……怎会生出这样的怪念头!”她讷讷地,“全社会公认,
革命军人是最光荣的,最受人羡慕、尊敬的职业,你为什么……”
“这我知道,我知道!”他叫道,“可我……我偏不喜欢你说的什么‘光荣’,
‘受人羡慕’,被‘尊敬’……我所追求、所向往的不是这些,而是……”
“你追求、向往些什么?”大姐皱着眉头,“可以告诉我吗?”
“从事文学创作才是我的理想,大姐!我讨厌文教工作,我烦死教书这个行当
了,大姐!”
沉默半晌,大姐问道:“这些思想你向组织上汇报过没有?”
“汇报了,汇报了。”
“组织上怎样答复?”
“还不是老一套:”要以革命利利益为重‘,’小我必须服从大我‘,’个人
兴趣必须服从工作需要‘,’成名成家的个人主义思想要不得‘……“
“我认为组织上的意见是正确的。”
“我也没说不正确——组织嘛,当然永远正确。可他们这个‘大我’为什么一
点不为我的‘小我’着想,一点不考虑一下我这个‘小我’的具体情况?我真想不
通……”
“你有什么具体情况?”大姐哂笑地,“说穿了无非就是不喜欢教书罢了,但
如果革命事业恰恰需要你教书?你怎办?”
“大姐,你怎打开官腔了?”
“我不是打官腔,而是向你提出忠告。茹青,你平心静气地想想我的话吧。”
“大姐,你一点不了解我!”
“我最最了解你了,茹青!你是父亲的‘老生子’,又是娘的‘独苗’,两位
老人家太宠爱你,使你从小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凡事都是你说了算,所以才……”
“别说了,大姐!”他痛苦地捂住脸,“你怎揭开别人的短了!我不听,我不
想听!”
“听不听是你的事,但该说我还是要说,”大姐神情严肃地,“想想你小时候
多霸道,使起性子来简直六亲不认。还记得不,你常无缘无故揪住三姐头发打她,
踢她,可怜的三姐挨完你的拳打脚踢,回头还得受父母数落——这不是我瞎编吧?”
“大姐,”他喃喃道,“求求你,不要往别人的疮疤上撒盐末了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直到今天三姐对你、对父母还憋着满肚子气,你知不知道三姐
多年来一直叫喊着要跟‘地主家庭’断绝关系,主要是冲你来的?”
“大姐,大姐,”他泪流满面,“别翻那些陈年旧帐了行啵?都是多少年前的
事了……”
“没有‘多少年前’,哪来的‘现在’?”大姐叹息道,“‘现在’其实正是
‘多少年前’的继续,以‘多少年前’作为镜子,可以照见现在的你啊。茹青,你
以为我是在抠你的陈帐?错了,我无非想用这种方法逼迫你清醒一下发热发昏的头
脑,叫你认清现实罢了:别忘了,你今天的生活环境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你已经参
加革命步入社会,社会太复杂,你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才行。茹青,你要不改改
脾气,我真担心以后会吃大亏呢!”
大姐的话,象钢针似地刺着他的心。
他生出一个念头:快从这里逃开。远远地逃开。
吃过午饭,他把挎包往背上一抡,对大姐说:我走啦。“走哪?”大姐不解地
问。“火车站。”大姐看看表:“火车不是晚上十一点才开?现在一点多,你怎么
……”钟茹青说:想逛逛大街,散一下心。姐夫参透了他的心思,对大姐摆摆手,
笑着说“叫茹青走吧。你想想,下午我们上班一走,扔下他一个人在家里,能不闷
得难受?真把他憋出病就麻烦了。”大姐想了想,说:也好,随你便了。她又补充
道:你出去逛吧,逛到傍晚回来,吃了饭我送你上车站。他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看情况吧。”
“我说话太尖刻,”大姐歉疚地笑着,“你有些接受不了,是不是?”
“没啥。”
他和大姐说着话走出医院大门。
“我是为你好才说这些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忘了回来吃晚饭!”
“看情况吧。”
(五)
八月的汉口,火炉般燠热。
头顶烈日,顺江汉路东行,至武汉关,直上大堤,俯视脚下滔滔江水,心潮澎
湃不已。他理解大姐的一番苦心。她的话有道理:社会是复杂的,生活是艰难的,
凭我这副脾性,难免哪天出闪失,甚至栽大跟头……想到这,钟茹青不寒而栗了。
他没有回大姐家吃晚饭。傍晚,抵大直门车站。买好车票一打听,离开车还有
三个多小时,便在车站附近闲溜。溜着溜着,溜到一家剧院前,从海报上得知,刚
由北京返汉的市杂技团在此进行“汇报演出”,便买张票钻了进去。
演出果然精彩。尤其那位后来由红而紫而涉足政坛的“叼花”女演员,以超凡
的演技将演出推向高潮,近千名观众被逗弄得如醉如痴,掌声、叫好声不断。天热,
剧场小,观众严重超员,连走道上都塞得密密实实。不一会儿,如雨的汗水把衣服
溻得透湿,加上那些胡拼八凑的“杂拌儿”式伴奏音乐搅得他五脏六腑纷纷“离位”,
直想呕吐,于是不等演出结束,便提前离开了剧场。街上也热,却能张大嘴吸口气。
他低头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走着走着,忽听身后一声“呔”,回头看,啊,是庄胖。
“好呀,”庄胖笑嘻嘻地捶了他一拳,“总算把你小子抓住了,叫你跑,叫你
再跑!我就知道你跳不出如来佛我的手心。”
他问庄胖从哪来,庄胖眼睛眯成两条细线,唱歌似地回答道:“你从哪里来,
我从哪里来!”
边说,边一下下捅他的腰眼。
“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他问。
“你问我呀,”庄胖用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滑稽地眨着小眼睛,“跟你一样,
大前天。你中午十二点上的车,对啵?阿拉紧随你后,晚八点离开营房……哎,侬
晓呒哓得阿拉来武汉啥事体?猜不着吧?就知道侬猜不着。告诉你:上面怕你出来
搞非法活动,派阿拉来盯梢的。盯梢,懂呒懂?——伙计,快点走,阿拉今天请客,
好好收买收买侬了。”
他把钟茹青领进一家小餐馆,拣定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朝侍者打了个榧子:
“喂,啤酒两瓶,冰镇的。”
啤酒之后,是炒花生米、炒猪肚。庄胖挽挽袖子,兴致勃勃地叫道:“酒可消
愁。伙计,喝呀!”
一杯冒着白沫的啤酒顿到他面前。
“喝,喝!”
他皱眉憋气将啤酒喝下。
“中,中!”庄脏晃晃大拇指,说开了河南话,“再来一杯,怎样?”
他挡住庄胖的手。
“我是头一回品尝这种不甜不辣、酸不叽叽的‘马尿’,一杯足了,再喝,怕
要放倒的。”
“就这一杯。”
“半杯也对付不了啦。”
“再难对付也得硬着头皮对付,这是交给你的政治任务!”一杯啤酒推到钟茹
青面前,“喝下去!——生活就这样,这就是生活,伙计!人生是什么?人生是一
所学校,这所学校只开着一门课,就是教你学会忍受各种各样的滋味——酸的,咸
的,苦的,辣的……茹青,恕我直言,在这所学校里,你是一位劣等生啊!侬的心
事阿拉清楚,还在为陈为善批评你的事想不通,是不是?”
眼前的一切——电灯、庄胖的面团脸、桌子、酒瓶、玻璃杯、菜盘,摇呀摇地
旋转着,旋转着。
“他那也叫批评!满嘴里喷粪!”他忘乎所以地叫道,“庄胖,你听他说的话
:为什么你的好朋友——乐沛然、王和宝、龙江山……一个个全复了员?好象我教
唆他们离开部队似的……在这样的大帽子底下,我怎喘气,怎活命呀,你说?”
“陈为善的话是说得不太合适。”
“仅仅不太合适?那叫胡说八道,满嘴放炮。挂着马恩列斯毛的金字招牌,装
得跟他妈圣人似的,干他妈断子绝孙缺德勾当,这就是陈为善的画像!”钟茹青的
视线被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庄胖,你听听,陈为善还这样问我:乐沛然那些人复
员以后,左一封右一封给你来信,都说了些什么?你们什么关系?……你说什么关
系?——朋友关系呗。你陈为善有没有朋友?难道只兴你陈为善交朋友,别人就交
不得朋友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你凭什么怀疑我这怀疑我那?凭什么
呀?庄胖,你来评评这个理。我敢把他们几个的信——乐沛然来过两封,龙江山王
和宝都是一封——统统交给组织上,任审任查,只要能从信里剔出一句犯忌的话,
抠出一个犯忌的字,我就……”
“听陈为善放屁哩,”庄胖举起杯,“喝,喝下这一杯,就闻不着臭味了。”
他绕过桌子,摇晃到庄胖跟前。
“可有的人专爱闻屁臭味,怎办?”
他身子歪了歪,庄胖连忙扶住他,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没啥,”他抓住庄胖的手,“老庄,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好久好久了,我总觉
得在部队像个后娘养的孩子,实在没法混了,我想……”
“别胡说八道!”庄胖呷了口酒,抿抿嘴,“这话可千万千万不能当着别人面
说!说真格的,你猜我上汉口来干啥?是这样——空政训练部要在长春Y预校办语
文教员训练班,张明就是派我来联系这件事,下午我到了军区,你猜他们给了咱几
个名额?”
“几个就几个,”钟茹青挥挥手,“管它呢。”
庄胖慢慢转动着玻璃杯,目不转睛地望着钟茹青。
“五个。”
钟茹青捧住头喃喃道:“我有点头晕!——庄胖,啤酒也能醉人?”
“啤酒也是酒,有度数的,当然醉人罗。”
“我好像……好像醉了!——你什么时候回营房?”
“明天——也许后天,反正今天走不成。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脚到底怎么
了?”
“左脚拇指的指甲长到肉里,化了脓,一走路疼得钻心。”
“十指连心嘛——没看过医生?……这叫甲沟炎,得开刀。我五零年得过这种
病,后来做了手术,又住了几天院,就没事了。我建议你回到部队马上去休养所开
刀。”
休养所?……
(六)
出营房西南角的三号门,顺砂石路南行约二百米,可见一混凝土结构建筑,无
依无傍,巍然矗立于布满沙砾的河滩上,这便是×校休养所。建筑物座东面西,青
灰色,上下两层。除西向的正门外,南北两端各有一侧门。楼上是病区,大小八个
病房;楼底为会议室、所长办公室、医生值班室、手术室、药房、化验室、仓库…
…病员伙房在楼后。
医护人员的宿舍在营房内。
从武汉回到部队的第二天上午,钟茹青拿着门诊所贺文魁医生开的介绍信,从
正门走进休养所。是个阴天,一楼楼道光线昏暗,钟茹青眯着近视眼,吃力地辨识
着每个房间门框上的白漆木牌:仓库、药房、手术室……他先从北到南,折回,从
南又回到北,走了个来回也没找到要找的医生值班室。找个医护人员或者病员打问
一下吧,楼道里偏又连个人毛也没有。时值阳历八月中旬,天气闷热异常,他不由
焦躁起来……
这时,一阵耳熟的嗒嗒声在他身后响起,他不由精神一振,一股热流腾地涌向
全身,心跳也随之加剧——是她?……
他迅速回过头,嗒嗒声戛然而止。果然——是她!
她就立在面前。
毫无思想准备的他,如今直面她,茫然不知所措了。
“啊,我们又……”他急促地喘息着,“我们怎么又……小云!我……哦,我
想,小云!我想……”
她穿一件降落伞布缝制的墨绿色衬衣,蓝布军裤,黑色皮凉鞋,没戴军帽,刚
洗过头发湿漉漉的。
“是你!——你……又来了?”
“哦,是的,我们……”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掠过她嘴边。
“是的,我们……好像很久不见面了,是吧?”
“哦,是的,是的……”
他清楚地记得,还是营房往唐州搬迁时,他和庄胖在唐州车站见过她,以后便
再无缘与她相遇。啊,四个月,不,四个多月了!——在过去的四个多月一百三十
多天里,她曾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梦中的她曾给他带来那么多欢愉,但那欢愉仅
仅是片刻的;梦醒后却留给他那么多凄苦、酸楚,让他独自久久咀嚼、回忆……
“哦,你……”
她止住话,警觉地向楼道北端瞥了一眼,身子往墙边靠靠,掠掠额发,说道:
“你找刘医生吧?”
“哦,是……是的。”
“这不,”她侧身指指他身后,“刘医生的办公室。”
说话间,一个身着白地宽蓝条条病员服,趿着鞋的黑胖子,吹着口哨,膀子一
摇一晃从他俩中间穿过,踢踏踢踏地向南走去。
“小云!”
已经走出两步的她站住,回转身,柔声地:“有别的事吗?”
“小云,我想……”
其实他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想……只想让她多在这里站一会儿,哪怕就这样站
着,一句话不说也行,也行。
“别!”她向南指指,悄声地,“看南边……”
钟茹青向南回过头,只见胖子站在南侧门口,正定定地向这边望。
嗒嗒嗒……
当他重新转回身时,伴着急骤的嗒嗒声,她已向北走远……
见到钟茹青,刘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哎哟哟,我的钟大教员,那阵风把你
老人家吹到咱休养所了!”
他接过钟茹青递上的香烟,横到眼前端详一阵子牌号,捏巴捏巴,桌子上戳打
几下,然后燃着——老习惯了。三口烟吸过,将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推,笑嘻嘻
地歪着脸(也是老习惯)开口道:“大驾光临敝所为的么事?莫非贵体欠安,胃病
又犯了?……么事?脚上出了点毛病?……么事么事?甲沟炎? ……别急别急,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小手术小手术!……来,脱掉鞋子让我看看,看看……唉,咋
搞的,都化脓了,为么事不早点来看——教员同志,这一刀你是非挨不可了!”
钟茹青问:是不是马上动手术?刘崇武拧开水龙头,洗着手回答道:“今天来
不及了,得明天!……呃,一号病房好像空着两张床,教员同志那里住下,怎样?”
一号病房位于二楼南端,已经住了一胖一瘦两个病员。瘦子姓陈,三大队十一
中队的学员,湖北应山县人,十八岁,半年前入伍的新兵。胖子,钟茹青跟云若虹
说话时见过,河南人,姓崔,外号“大吹”,二大队的炊事员,是个不穿军装的
“工人”。
……
“日他姐!”一身贼肉的大吹坐在床上,啪哒啪哒地摇着破蒲扇,“熊老天爷
真他娘叫劲儿,简直把爷爷热球死了!”
和大吹一样,小陈也光着膀子,下身只穿一条短裤,瘦骨嶙峋的胸脯一鼓一鼓,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天就是热!——大吹,你说今年夏天怎么回事,为么事这
样热?”
大吹牛了小陈一眼,撇着嘴没好气地:“你问爷,爷问谁去!日他姐这老天爷
的事,别说咱个穷老百姓,国家主席说得清了?”
“来来来,”小陈从枕头下面摸出扑克牌往床上一摔,“甩两把怎样?”
大吹继续摇着蒲扇,看也不看小陈:“奶奶的,统共仨人,咋打?”
“打‘三缺一’,不行?”
“‘三缺一’有啥意思,”大吹肉头鼻子耸得老高,“爷才不尿球你那个哩。”
说着,一路踢踏着鞋踅到门口,从脸盆里捞出毛巾拧拧,脖颈上胸脯上一气乱
揩,揩完呼出口气,毛巾往肩上一悠,又热锅上蚂蚁似地在病房里来回走起来。走
着走着,忽然“哎”一声,在钟茹青面前站住,肉泡眼一眨一眨,神秘兮兮地:
“我说伙计,你们好像挺……挺熟,是不是?”
钟茹青不由一愣。
“你说谁们?”
大吹啧了一声,嘴角吊起老高:“谁们谁们,能是谁们?装什么糊涂坛子呀你
——我是说你跟她……‘小化验’是不是……”
这胖猪着实可恶!他分明是拿话头子“敲打”人……钟茹青用挑衅的目光逼视
着大吹“正是!我们是多年老战友,当然熟得很——怎么了?”
“嗬!”大吹手抚下巴仰视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老战友’,还是‘多年
’的?……有意思!”
“哎呀呀!”小陈眼睛瞪得溜圆,大呼小叫起来,“你是‘小化验’的老战友?
——不简单,不简单!”
小陈的瘦胸脯上挨了蒲扇柄轻轻一戳。
“你个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的破新兵蛋子,”大吹嗔了小陈一眼,“‘小化验
’是你随便叫的?人家小是小,论资格却是地地道道的‘老革命’,知道不?——
四九年的兵呀!四九年那阵子你小子干啥啦?还鼻涕邋遢,穿着开裆裤,整天只知
道劈叉着腿玩小鸡鸡,‘呲’尿窝窝呢……哎,这么说,钟教员跟‘小化验’是一
年的了?”
“我是五一年的。”
“不对呀,五一——四九,差了整整两年,你们怎成老战友了?……算了算了,
不拷问你这些事了,没意思,对不对?……不过,伙计,论岁数嘛,你俩倒挺般配。”
钟茹青一阵耳热。
“你胡扯些什么,我们……”
大吹把蒲扇往床上一抛,抚着肚皮笑道:“‘我们’?……哎,你咋脸红了?
还说我……说我胡扯!唉,你呀你呀,是我胡扯,还是你……你……哈哈!”
……入夜,病房里蒸笼般热,加上蚊虫阵阵袭击,钟茹青久久不能入睡,将今
天所经历的种种想了又想:首先,关于她——他万万没有想到,入所后见到的第一
个人会是她。莫非这是个好兆头?……她真的如大吹所言,是四九年的兵?大吹,
一个普普通通的炊事员,一个连军装都不穿的“工人”,他的消息怎那样灵通?他
的话有多大听头?……进而连想到,她的入团问题解决了没有?在某些人心目中,
她还是个“思想不开展”分子?……她是不是还和一年前一样,每天都要收到很多
很多封情书?……
其次,是同室这个河南胖子——半天的接触,已使钟茹青对他有了足够了解:
“外宽内忌”,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却鸡肠鼠肚,无半点容人之量。对这号人只
能敬而远之。不“敬”不行,不“远”也不行;否则,你就只剩下白赚一肚子气了。
今后与他相处的日子还长,一定要处处小心才是。
……
下午刘医生来查房,正式通知钟茹青,他的病甲切除手术明天上午进行,地点
就在病房(可见,确如得刘崇武所言,只是个小手术)。做手术时,一定设法从刘
医生口中“套”出些关于她的情况……
(七)
刘医生叫钟茹青靠着被子躺下,捏捏他的脚大趾,问:“疼不疼?”钟茹青身
子一哆嗦。“疼得厉害?”钻心的疼痛使他发出一声呻吟。“好了!”刘医生用小
镊子从玻璃瓶里夹出一团药棉,“麻药注上了……哎!茹冬挺好吧?”钟茹青说:
茹冬今年初中毕业,已经报考了大连一所银行学校,现在还没发榜,谁知能不能考
上?
“放心了,那么机灵的小鬼,还能考不上?”
真乃天赐良机——钟茹青决定来个“借题发挥”,探听一下她的种种虚实……
“刘医生!”“莫动!”触触钟茹青的脚,“么事感觉?”“木木的——刘医
生,我有个发现……”“这说明麻药劲上来了,”满意地咂着嘴,“莫动莫动,好
好躺着,听见没有?”“刘医生……”“哦,莫动嘛。”
灵感飞来——“刘医生。不知你注意没有,她俩长得太像了!”
“你说谁跟谁……像?”刘医生漫不经心地,“你是说……”
“我是说茹冬和……哎哟!”
“疼得很?”
“是……疼得很!——刘医生,你看茹冬长得像不像……哎哟!”
“你说茹冬和……谁?你说茹冬和谁……么事?么事?”
“我说茹冬和……哎哟,我说茹冬和小云……哎哟!”
“咬牙挺住!这就完事,快了!……哎,刚才你说茹冬和小云么事?”
“我说她俩长得太像了——不是吗?”
“莫动!……么事?你说茹冬和小云长得有点……像?”
“不是有点,而是……像极了。”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一个长长的瓜子脸,一个鹅蛋脸;一个眼睛清澈,一个眼
睛妩媚;一个体态丰满,一个则娇小玲垅……半点不沾边!
“嗯,你说得对,她们俩长得是有点……嗯,像!……哦,茹冬今年十四了吧?”
又一天赐良机——“十五了——十五了才初中毕业,”钟茹青在“声东”,
“可她——我是说小云——好像十五那年就……”
“对了,小云十五岁就参了军……茹青,你要挺住,挺住,莫动莫动,这就完
事——四九年小云刚满十五,就在云梦……”
钟茹青舒出一口气:大吹并非一味瞎吹。
“今儿天气真热!”
汗水在刘医生脸上淌成一道道小河。
“刘医生,休养所的团支部书记还是小尹?”
“小尹好像不是书记,是……组织委员吧?——谁知道呢。……茹青,你打听
这个干么事?”
“不干么事……我只是觉得也该……发展……她了,”钟茹青故意用“模糊语
言”说话,“你说呢?刘医生。”
“谁说不是!……么事?你刚才说么事了?发展?发展么事?你说!”
“我是说,休养所团支部考验小云那么多年,也该发展……人家了,可……可
……”
“唉,唉……莫动,这就完事。——小云昨天还向我诉苦:光是考验,考验!
考验到哪天是头!‘老了!’说着说着,她抹开了眼泪,‘我老了!’我说:小云
小云,你这是干么事,莫哭莫哭!你听我说,莫要丧气,莫要丧气嘛。你还年青,
你离老还远着呢……完了!”
一阵叮当响,刘医生将手术刀、镊子扔进托盘,摘掉口罩,用手帕擦着汗,嘻
嘻笑着:“今天手术非常顺利!”
钟茹青同样非常……顺利!是的,刘医生透露的情况对我非常重要:她仍没被
发展,太棒了!就是说,他们仍保持着那个“共同点”——“落后分子”!
很好,很好!……
(八)
中午,麻药的力量完全消失,阵阵发作的剧痛使钟茹青不停地大声呻吟。
“蛋!”大吹踢踢踏,踢踢踏,边趿着鞋来回走着,边鄙夷地哼哼着,“不就
割了那么一小刀,有多疼,就他娘哼唧个没完没了,还是革命军人哩,要是上了战
场……”
“十指连心呀,”小陈为钟茹青打抱不平,“换上大吹你,说不定得哭他一鼻
子呢。”
“蛋!我就不信……哎,小陈别动!”
大吹举着破蒲扇,蹑手蹑脚走近小陈,朝他脊梁上猛一拍——呼啦!
“跑他娘了!”大吹丧气地摇着头,“咋这么多蝇子,简直没治!……哎,我
说钟大教员,咱丑话得说到头里,这病房里不是住着你一个人,大白天价你哼唧两
声就哼唧两声,咱忍了,谁叫咱们都是休养员呢;晚上,你可得‘兔子尾巴’点了!”
“大吹,”小陈大惑不解地,“‘兔子尾巴’么事意思?”
大吹哼了一声,又吐出一个“蛋”:“免子尾巴——‘自撅(觉)呀,你个穷
新兵蛋子,还是他娘高中毕业生哩,这都不懂?”
月光静静泻进病房,淌一地水银。夜已很深,钟茹青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没
法入睡。
“钟教员,”小陈从床上欠起身,小声地,“刀口还那么痛?”
“痛!……痛!”钟茹青呻吟一声,“这一宿甭想合眼了。”
“哎!”小陈跳下床,俯在钟茹青脸上,“渴不渴?要是渴,我上护士值班室
给你弄水去……”
“蛋,蛋!”
大吹抓起蒲扇哗啦哗啦一阵猛摇,又故意在床上连翻四五个身,把床板弄得吱
吱嘎嘎乱响。
“干啥吃的呀你们这些人,”他嘟嘟哝哝地,“也不看看啥时候了,囔囔咕,
囔囔咕,还叫不叫别人睡觉!”
钟茹青咬紧牙关止住呻吟悄悄溜下床,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口,在门框上靠了
一会儿,待喘息略定,屏住气,用一只半脚——刚动过手术的伤脚只能后跟挨地—
—顺着灯光明亮耀眼的走廊向南挪,挪。
身后响起急骤的嚓嚓声。
“咦,怎么自个儿出来了?”
钟茹青站住发出一声呻吟,回头注视着镶嵌在烧饼脸正中的肉坨坨,以及肉坨
坨下面的两个黑洞洞。
“痛,”他喘着粗气,“躺着也是睡不着,我就……”
眉头皱了皱,肉坨坨上的皱褶变得更深,肉坨坨下面的黑洞洞直冲着他。
“听着,”声音软软的,“靠在这里莫动,我给你找止痛药去。”
工夫不大,狮子鼻小跑着回来,手心里托着两粒白药片。
“呶,这是止痛片——病房里有水没有?”
“好像……没有。”
“糟糕!值班室热水瓶也是空的……等等,我上李医助那里找点水去。”
嚓嚓嚓,热心的狮子鼻风也似卷到护士值班室对面五号病房门外,压低了嗓门
:“李医助醒一醒……暖壶里有水没有?”
白而胖,大眼睛,脸上总带着笑的李医助,是个恬静人,在门珍所上班,昨天
上午住进休养所,不知得的什么病。
狮子鼻端来半杯温开水,看着钟茹青将药片服下。
“过一会儿药劲儿上来,创口就不那么痛了,”她谛视着钟茹青,“去年秋天
你好像在这里——哦,我是说老休养所住过一段时间,对吧?”
钟茹青点点头。她眼睛一亮。
“想起来了,当时你住二号病房,对不对?”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钟茹青呻吟一声弯下腰。她用一条胳膊轻轻揽住他。
“回去吧,我扶着你。呶,左手搭到我肩膀上……对,就这样。”
她说的好像湖北话,但带了点河南腔。她是湖北人还是河南人?也许她原籍湖
北,跟河南搭界;或者她老家河南,却和湖北贴边?……
“你……是湖北人?”
又一阵钻心的疼痛。钟茹青摇晃着向她歪过去,左手触着了一个柔软、热呼呼
而略带弹性的物体。他不由颤粟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更紧地揽住他的腰,“你……冷吗?”
“不,”他闭上眼睛,喃喃地,“我不冷……”
她已经扶着他回到一号病房的门口。
“哦,我是河南人——累了吧?累了在墙上靠一会儿……休养所只有两个湖北
人,一个是刘医生——你好像认识刘医生,对不?……好了,天不早了,你上床休
息吧。”
“不,不,我只想……”
“你想什么?”狮子鼻诧异地睁大眼睛,“创口又痛开了?”
“不,不,创口不那么痛了。我只想……只想……”
他期待着狮子鼻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休养所里的湖北人,除了刘医生,另一
个呢?——小云,你不认识?……但狮子鼻没接着往下说,却抛出这样一句:“不
要胡思乱想了,躺回床上休息吧,过上几个小时创口就不这么痛了。”
(九)
大吹哗哗地摇着蒲扇那个聒噪:大水一家伙泡了河南、湖北十好几个县,把京
汉线冲了个七零八落;江水仍一个劲儿猛涨,已超过警戒线二十公分;大武汉危在
旦夕,人心惶惶;市政府下令学生放假,学校封门,机关停止办公;上百辆大卡车
不分昼夜,呜呜叫着往大堤上拉白面(成袋成袋的),送棉被(一摞一摞的),以
备万一决堤,用来堵口子……
钟茹青悄悄离开病房,一步步挪到走廊南端,再扶着楼梯扶手,挪到楼底,又
扶着墙顺着走廊向北挪。每挪三两步便站住喘喘气,倚着墙。会议室……仓库……
药房……到了——化验室!
门关着,严严的;门鼻上挂着“铁将军”。
他的心一阵发凉。
从对面医生值班室里传出刘医生的咳嗽声。
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
“铁将军”依然“铁”着面孔。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是:失望!失望!失望熬煎着钟茹青。他理解“度日如
年”一词的含义了。
第五天。
啊!……骤然间,他停止了心跳。化验室虚掩着门,里面传出皮鞋的嗒嗒声、
椅脚摩擦水泥地面的嚓嚓声、水龙头淌水的哗哗声。心恢复跳动。跳得那个猛。钟
茹青屏息屈指,在门上轻敲三下。
“谁?”
嗒嗒声向门口逼近。钟茹青等待着。等待一个人开门。嗒嗒声戛然而止。门开
了。门缝中露出半张苍白色的猴脸。
“找谁?”三角眼中布满疑云,“你是……”
“我找……”他舌根锈住了,“请……请问,这里是不是……化验室?”
“么事事情?”刀削般的尖鼻子皱了皱。
“我……”他举手抹抹汗津津的脸,“刘医生……在不在?”
“见鬼!”三角眼里射出愠怒的光,嗓门陡地提高,“谁告诉你刘医生在这里
的?你回头看看,对门牌子上写着老大的五个字:医生值班室!看不见?——真活
见鬼!”
“小陈!”对面屋里传出刘医生的声音,“谁找我?……我在这里呐,来吧,
来吧!”
刘崇武用一支“圆球”烟对钟茹青的到来表示欢迎。
“坐,快坐下。”
钟茹青解释道:整天憋在病房里没事干,闷得难受,想找个人闲聊聊。老好人
抿抿油光光的薄发,双手一合,乐呵呵地:“好呀,那就聊呗。聊么事?聊聊闹大
水怎样?唉,这场水好大,把铁路冲了个稀里哗啦七零八落哟。这不,小卖部里香
烟断了档,要不是昨天托小云从唐州城里捎回两盒‘圆球’,可……可真真要老命
了!”
“什么什么?你说……小云……她上唐州了?”
“你不知道?唐州人民医院办了个化验员培训班,所长把学习名额给了小云…
…方才和你说话的小陈是从门诊所借来临时帮忙的,不认识她?……好像培训班这
一两天就要结束;一结束,小云也就回来了。”
(十)
小陈啪达啪达地摔着大脚板,一路喊着“钟教员,钟教员”,风也似卷进病房,
火急火燎地叫道:“快,你的电话!”
钟茹青忙从床上坐起,边穿鞋边问:“哪里来的?”
晚上八点半了,这时谁打电话来?
“不晓得。——你快去吧,好像有急事。”
小陈声音刚落,走廊上响起狮子鼻的喊声:“一病房二床接电话!”
狮子鼻叫岳精枝——这是和刘医生闲聊时得知的。钟茹青颇为不解,女孩子怎
取了这样一个怪名。好在倒没有哪个休养员对她的名字加以“发挥”,譬如说,故
意把“枝”读成平舌音来调侃她——即使是在背后。这可能与她的服务态度“顶呱
呱”、“没说的”(大吹语)有关。
钟茹青趿着鞋瘸呀拐地挪到护士值班室,抓起听筒大声问道:“喂,喂,你哪
里?”
对方光咯咯笑,不说话。
“喂,谁呀?怎不说话!”
对方拿腔捏调地咳嗽一声。
“茹青,贵体‘转危为安’了吧?”
听筒里沙拉拉响个不止。
“你是——?”
“阿拉是……阿拉是……”对方又笑。
“庄胖呀。”
“侬说对了,阿拉的确‘贵姓’庄——庄严的庄,端庄的庄。不过需要澄清一
点:近期由于公务繁忙,本人肉掉得太凶,最多一天掉过四两八钱,‘胖’字已担
当不起!……”又是装腔做势的一声咳嗽,“喂,洗耳恭听了,阿拉荣幸地通知阁
下……对不起,请稍候!——克康,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过了一会儿,庄胖的声音重又在听筒中响起:“喂,刚和克康商量了一下,决
定委派他为特命全权大使,明天上午前往贵所,就某项重大事体和你举行会谈。记
住,明天你不要外出,在被窝里静候他的到来!”
庄胖呀庄胖,有事明言嘛,卖什么关子!
“到底什么事,现在说说不得了!”
“不妥,不妥!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又咯咯笑;笑完,压低嗓门,
“喂!‘头号’还在不在休养所?和她接触过没有?阿拉郑重提醒侬:第一,眉目
传情时一定小心加小心,提高警觉性,不可使秘密外泄;如若给别人抓住,打了小
报告,你小子就没救了。第二,务必把眼睛擦得亮如明镜,立场站得稳而又稳,当
心不要中了她的‘糖衣炮弹’哟!”一声响嗽,“司务长报告——完结了!上帝保
佑你今夜长眠不醒,呜呼哀哉,尚飨,阿——门!”
“二号,”狮子鼻看也不看钟茹青,将滚到脚下的毛线团拾起来,全神贯注地
盯着手中打了一多半的毛衣,“单位上来的电话?”
“哦,打电话的是我们组长。你不认识我们组长?——一个胖胖的上海人……”
狮子鼻停止编织,用异常的目光打量钟茹青一眼,摇摇头说:“不认识——怎
么了?”
“哦,不怎么不怎么,庄胖——我们组长,是个大好人,他……真好!
听罢庄胖一通“乱弹琴”,钟茹青通体感到的那种舒展、轻松劲,真不亚于大
热天里咕咕嘟一气喝下一瓶冰镇汽水。
什么“眉目传情”,什么“糖衣炮弹”……庄胖的话,句句落到钟茹青心坎上。
他多想跟她“眉目传情”,多想让她用“糖衣炮弹”——不,用“钢铁炮弹”将自
己轰个粉自碎骨!……
钟茹青仰脸看看壁钟:哦,九点差五分。该回病房了。他扶着墙走出护士值班
室时,狮子鼻没有忘记说一句:“慢走呀!”怪不得连大吹那号刁钻货对岳精枝都
赞不绝口,服务态度确实一流,只可惜长得不怎样,要不……
“李医助,你说说……”
从五号病房虚掩着的门里传出的这个声音,怎听着如此耳熟。钟茹青不由站住,
靠在墙上,谛听着:“李医助,你说说,”伴着银铃似的咯咯的笑声,声音时断时
续着,“他们……搞……么事呀!”
血,轰轰然涌向钟茹青脑门。——是她!
通过虚掩的门,他看见白胖胖的李医助双手扶膝端坐床上,温吞吞笑着频频点
头。
“他们怎这样说!”李医助撩撩额发,一本正经地,“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
为么事这样?”
“我哪好意思问他们,我又……”咯咯的笑声更响了,“唉,反正事情已经那
样,随他们了……搞的么事呀!”
这么说,她从唐州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晚了,怎还不回营房?
……
钟茹青的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住,呼吸好像停止。他分明看到她和自己一样,
穿着白地蓝色宽条条的休养服。这是怎回事?她也病了?也住进了休养所?……还
用问?——明摆着,如今的她,和我,和李医助,和大吹、小陈,有着相同的身份
了——休养员!
狂喜令他昏了头,失去了理智。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拖着伤脚向前踉跄几步,
推开五号病房的门,颤声喊道:“小云,你……”
李医助轻“啊”一声,慌忙溜下床,向他摊摊手,做出个“请进”的姿势。
“不,不!”
他倚着门,仰脸凝望从天花板上松松垂下,被强劲的穿堂风吹得摇来晃去的灯
泡。
“小云,你怎么也……也住进来了?”
她一怔,鹅蛋脸腾地红了半边,但随即恢复自然。
“李医助,”她跃下床,亲昵地搂住女伴的肩膀,“你说说,为么事我就住不
得休养所了?”
李医助轻轻推开她,甜甜地笑着:“谁说你住不得了?”她又一次朝钟茹青摊
手,“请进呀!”
走吧!赶快走吧!木头人似地呆呆地站在这里——我大概已经干站了两三分钟
——,别人见了会怎样想……
“哦,不了,我……不!”
他低着头一个疾转身,像受了惊吓的老鼠,扶着墙,瘸呀拐地逃回一号病房。
一、二、三、四……护士值班室的壁钟响了十二下。
钟茹青睁大眼睛在床上翻来折去,总也合不上眼。邻床的小陈一直咯吱咯吱磨
牙,大吹在窗下没完没了地呜噜梦话,间或发出枭鸟似的怪笑。夜,静静的,静静
的……
今夜是注定失眠了。他索性撩开被子,披上衣服蹑手蹑脚溜出病房,顺走廊向
北走去。护士值班室亮着灯,狮子鼻和衣蜷在连椅上,嗬嗬地呼噜着,睡得正香正
甜;大壁钟在她头顶上方不慌不忙地蹒跚着:嘀——哒,嘀——哒!……他站在五
号病房门外,抑制住砰砰的心跳,耳朵贴到门上谛听一会儿,听不到半丝丝声息。
她睡着了?十几天来,她日日奔走于唐州——营房间,太累了;她又不像我那样满
腹心事,肯定脑袋一挨枕头就入睡的……
他想道:此刻,我们离得多近,仅仅一墙之隔!这“一墙”却鸿沟般将我和她
分隔成两个“世界”!
(十一)
“说句痛快话,去还是不去?”克康不耐烦起来,“老这样犹犹豫豫,吞吞吐
吐,算啥!叫我怎给系里回话?”
唉,克康,别逼我嘛!我心里乱极了……
“再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克康叫道,“我八点半一来,你就说考虑考虑,这不,都九
点过一刻了,还是考虑,考虑!你打算考虑到何年何月,我的老先生?”
“我倒是想去,不过……”
“想去就去吧,”克康不解地张张手,“还‘不过’啥?你说……”
可这话我怎说得出口!……唉,都是她,不早不晚,偏在这个时候住进了休养
所!
“克康,我刚刚动过手术……”
“什么‘刚刚’,你的手术动过两星期了。我问过刘医生,刀口早长上了,你
还拿这做挡箭牌,什么意思呀,你!”
“我承认刀口问题不大,可…………”
“刀口没问题,干嘛还……赖在休养所不走!”
“不是赖,是……”
是:她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住了进来?……唉!
“说吧!”克康在地上踱着,“什么事把你牵住了?”
……据钟茹青观察,她气色看着很好,不像有病的样子——即使有,也不是那
种非住进来不可的病。他倒不是担心她的病,不愿在她有病时舍下她离开休养所。
他所以对于去还是不去长春学习举棋不定,完全出于这样的考虑:能与她隔邻而居,
朝夕相处,可谓千载难逢之良机,实在不忍“割爱”呀!
“克康,宽我一步,让我静下心好好想想,行不行?”
“想吧,想吧,我走了,就依着你,明天上午来讨回话,好吧?记住,明天上
午一定给我个准话。”
当天下午,克康又来了。
“听着,我自作主张给你填上表了。部里催着报名单,催得很急,”他喘吁吁
地擦着汗,“我顾不得请示你,听你的‘考虑’结果,就把你的名字报上了。”
他哆哆嗦嗦地点着烟,贪婪地吸了一口。
“就这样定了!”
生米已做成熟饭,还说什么,认了!
“咦,”克康摇摇头,“看你那委屈样,倒像别人把你推进了火坑似的。知道
吧你,人家阚铎富为着争这个名额,什么招没使,就差没冲张明下跪了。可你……
唉,叫我怎说呢!”
“阚铎富最后争上没有?”
“赖上了!——庄胖先怎也不要他,他一趟趟往张明家跑,加上陈为善帮着吹
风,最后才……”克康张张手,“其实那种人去了又有何用,别说‘训练’三个月,
就是三年,还不是白搭一支蜡!”
克康说的也是:一个把“残酷”念成“残告”,把“永垂不朽”读作“永垂不
巧”的人,就是“训练”上二十年,还不照样废料一块。
“喂,下午一上班你就办出院手续吧。”
“何必那么急——不是后天才动身?”
“改成明天下午七点了。”
“那……明天上午办手续也来得及。”
现在是一点,到明天上午还有十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无论如何也得找机
会同她说几句话。否则,我会为此抱憾终生的。
“不行!”克康斩钉截铁地,“明天下午两点张副主任召集我们几个人开会,
上午办手续怕来不及。”
“来得及。”
“我说来不及就来不及!”
“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依着你了,”克康表示让步,“记住,一定别误了下午的会!”
“保证误不了!”
“唉,”克康搔着头,“谁知道你装了一肚子什么花花肠子,我怎也琢磨不透,
这个破休养所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也不是什么神仙洞府,怎就这般难舍难离!”
钟茹青仍没最后拿定主意:长春,去还是不去?
别看克康把名单报到了训练部,要是他决定打退堂鼓,理由现成:刀口未愈,
行走不便——足足够了!
从数量上说,去长春的理由,至少能列举出一百个,而不去的理由,其实只一
个。然而论理由的分量,这“一个”,却抵得过那“一百个”十倍,乃至一百倍!
这“一个”就是——他实在不愿失去这个他已等了很久,如今竟不期而至,能
与她朝夕相处的机会!
还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她此次突然入住休养所,莫非有这样的打算:和他
钟茹青朝夕相处一段时日?……想到这,他的脸不禁发起烧来:“我是不是太自作
多情了?……”
无论如何,那样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起码不能完全排除吧,他认为。因此,
他觉得,在做出长春去与不去的决定前,必须同她谈一次话,对上述问题作一澄清。
当然,他深知,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护士值班室的壁钟响了三下。就是说,距离明天下午出所,已不足二十四个小
时了。
钟茹青在五号病房门外站住,回头望望护士值班室。很好!里面静静的,好像
没有人。他屈指在门上轻敲三下。
“谁?”
门开了。开门的是李医助。
“哦,是你!”李医助一颔首,转身对俯在脸盆架上洗头的她扬扬手,“小云,
我回营房一趟,有么事事情要我办没有?……那好,我走了。”
她对钟茹青淡淡一笑,走出五号病房。
谢谢你,亲爱李医助,你真知趣!
此刻,在天和地之间——在这间面积不足十平米的病房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他立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嗫嗫嚅嚅地:“小云!是这样:真不巧……”
她从脸盆架上直起腰,眼望窗外,用干毛巾使劲揉搓着头发。
“请坐!”
他在床上坐下,顺手拿起她扔在床上的大盖帽,在手中轻轻旋转着,等她发问。
她背朝他站在窗台前,凝视光秃秃的河滩,一下下攥着、搓着、揉着乌黑的长发。
他等了好长时间,也 没等到他所期待的回问:“发生么事事情了?”
他决定不再等下去——鼓起勇气,颤声喊道:“小云!”
她没应声。
病房门敞着,河滩上刮来的穿堂风把她的墨绿色丝质花衬衣吹得鼓胀起来。
“小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用淡青色的小梳子慢慢梳头,梳得很慢,很仔细。她依然背朝他。他看不见
她的脸。但她凝然不动微侧着的身子说明她在谛听着。他再次鼓鼓勇气:“小云!
你昨天住进休养所,可我……明天……就要走,多不巧!”
淡青色的梳子在她发间停住了。
“哦,我知道,”声音轻轻的,“刘医生告诉我,你这两天要出所……”
“不是,不是,”钟茹青打断她,“我是说,我就要上长春——上长春去学习!
说真的,小云,临走前,我觉着有那么那么多话要对你说……不,不,我是说,我
有那么那么多问题想问你,可……可是,我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真的,我不知道
……”
他“卡壳”了。他想把在心中积压了那么久、那么多的的话语一古脑儿倾吐干
净!——那是他一夜失眠苦思冥想的结晶,那些话语的每一句,甚至每一个词,都
经过了反复推敲酝酿,他已背诵如流。然而,此刻他却结巴了:“我……我多想…
…多想把……把……”
他头上冒出了汗。他窘住了。他站起来,用手帕在额头上、脖颈上揩了又揩。
他知道,预定的计划是无法实现了:我完了,我太窝囊了!……
但是,他的头脑却始终保持高度清醒。他知道,即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那一句最最重要的话,他却必须说出:“小云,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次住休养
所,和我有关系没有?”
她回过身,慢慢摇摇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我是说,你实际上没有什么病,只是……”
她身子一震,讷讷地:“你……谁告诉你的?”
“没有没有,”他完全慌乱了,“没有谁告诉我,是我……”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快快逃走,以获得解脱!……
走廊上传来岳精枝的声音:“小云,又来了个病员,刘医生叫你抽血去。”
他松出一口气。
谢谢你,亲爱的狮子鼻!不是你,我怎得到解脱!
“小云!你去吧!我以后再……”
他转身,疾步冲出五号病房。
(十二)
他决定了:去长春!
同时还做出另一重大决定:同她摊牌!时间就在今晚。他要当面告诉她:我喜
欢你!
成败在此一举——一切由她做出判决。
……小陈边匆匆穿衣服,边告诉钟茹青:今晚营房里有电影,苏联的,叫《第
三次打击》,打仗的片子,蛮好看的。“你看不看去?”小陈问。他顺口编了个谎
:“不啦,这部电影上个月在汉口看过,稀松平常,不值得看第二回。”
走廊上传来大吹的叫声:“快走哇,小陈。去晚了占不上好地方了。”
大多数休养员都看电影去了,二楼显得十分安静。
“都走吧,走吧!”护士值班室里响起和尚念经般的嘟哝声,“营房里演电影,
咱就睡大觉。”
今晚值班的男护士姓马,绰号“马大哈”,眼睛不好使,整天眯眯着,一副没
睡醒的样子,特懒,得空就睡觉。
钟茹青的心变得如此沉重:都走了,都走了!大概她也走了……唉!刚才我该
跟小陈一块走的。也许在操场上能碰上她。——碰得上吗?操场上人山人海,捞得
到她这颗“绣花针”?难!……怎办呢?怎办呢?她走了!她走了!……
“都走了,都走了!”马大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呵欠,“咱该放……放咱的大
觉了!”
钟茹青焦躁不安地揉着头发,在病房里绕开圈子——是不是也“走”呢?……
但是,在操场上能找到她?就算找到,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怎鼓起勇气靠近她,更
不要说同她攀谈了……
“喂,你怎不去看电影?”马大哈在走廊上大声同谁说话,“听说蛮好看的嘛。”
他在同谁说话?……他停止踱步,侧耳听着。
“去……呀!”声音很低,断断续续,“这就……去。”
“怎还不快点儿走?”
“我……”声音变高了些,仍时断时续,“看不见吗,我正擦皮鞋?”
她的声音!——是她!
钟茹青迅即做出决定:马上下楼,到北门西面的砂石路上等她出来,然后和她
一块去营房。那条路长着呢,快走也得三四分钟;三四分钟够我说多少句话!得抓
紧行动!
他把军衣抡上肩,冲出病房,疾步往北走。在楼梯转弯处,差点和马大哈撞个
满怀。
“你……”马大哈倒退一步,吃惊地望着钟茹青,“干么事你这是?”
“没事!”
他绕开马大哈,一步两个台阶冲到楼底,抓住北门的门把手,喘着,谛听着…
…
他听到二楼中部发出的关门声:咣——啷!接着,嗒嗒……嗒嗒……她走出了
病房。嗒嗒声渐近,渐近。他推推门,糟!谁把门锁上了。……怎办?……只有奔
正门了。于是折头向南,一路小跑到中厅,西拐,出正门,来到马路上。
嗒嗒嗒……
得向前走走,以免引起她多心,似乎我一直在马路上等她……向前走多远?—
—太短不好,太长似乎也不好——十五米如何?……对,就十五米!
嗒嗒,她走出正门了。
嗒嗒,她来到马路上。
他开始向北走,脚步放得慢慢的,蜗牛也似,低着头。他在不停地喘息。
嗒嗒——她赶了上来。已经听见她的喘息声。他蓦地站住,回头,惊呼:“啊!
是你,小云!”
她不理会他的“演戏”,擦过他继续前走,步子碎而快。他快步追上。黑夜沉
沉。星光黯淡。凉风习习。迷人的金秋之夜!脚步声沙沙——他的和她的混合为一,
听不出哪是她的,哪是他的。她终于说了话:“真巧!”
“啊!不,真不巧!——我是说……是说今天下午,我的话还没说完,岳精枝
就……”
她平视前方,脚步慢了些。他也放慢脚步。
“是这样,小云,我想……”
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相距约一米。
他已准备好说出那一句:“小云,我喜欢你!”
他声音颤颤地开了口:“小云,真的,我非常……”
不,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说出那样的话,无论如何绝对不能!——万一遭到她的
拒绝,那就一切统统完了,统统结束了,自不必说。可是,如果得到她的“啊,我
也非常喜欢你!”的回答,又会怎样?其实,那就更更糟,糟得一塌糊涂了!试想,
两个“思想不开展”分子,两个挂了号的“落后分子”,居然会臭味相投,这事如
果传出,她和他,在×校,还能立足?……
不行不行——“是这样,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当
然是对我而言——,不知你能不能……”
她进一步放慢脚步。
“么事问题?”声音轻轻的,“说吧。”
“问题其实很简单——当然是对你而言,”他急促地喘息着,“我在写一部小
说,遇到一个医学名词,我想……我想……小云,能不能帮我一下……”
三号门已在望。
“小云,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对你……说,可是我嘴笨,胆子又小,
我不敢……不敢……我想,能不能……能不能以书信方式向你……”
他咽口唾沫 急急说下去:“到了长春,我可以给你写信吗?小云!”
沉默。他等待着。离三号门只有七八步了。
“写吧。”
声音非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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