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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唐州——长春
(一)
庄胖一行五人一走出长春火车站,就被一个戴栽绒军帽的细高条迎住了。那人
跨上一步,滑稽地抱着拳满面春风地:“诸位驾临长春,小弟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了。”
钟茹青脱口喊道:“子龙!”
“正是在下!”
欧阳子龙正正军帽,笑着同他们一一握手,指着停在出站口右侧的两辆吉普车。
“各位登车了。”他把庄胖、阚铎富、陈天洪三人安排到前面一辆上,对克康和钟
茹青挥挥手:“咱们殿后。”上车坐定后,他劈头问道:“克康同志,茹青的问题
解决了没有?”
克康打了个愣,望望钟茹青,疑疑惑惑地:“他的什么问题?”
“茹青,”他推推钟茹青,“‘民主人士’帽子摘掉了吧?”
克康笑着摇摇头;欧阳子龙“唔”了一声,半晌无语。吉普车沿着宽敞的斯大
林大街向南飞驶。欧阳子龙碰碰钟茹青,指着车外:“看,长春市美不美?美极了!
这两年我跑了不少地方:上海、南京、广州……这些城市比长春大,也比长春热闹,
但缺少两条:一是净——干净;一是静——安静。”
“的确,”克康点头道,“你看,大街两旁净是树,不多远一个街心花园——
是美!”
“哎,”欧阳子龙朝钟茹青歪过脸,低声地,“大作出版了没有?”
“报废了。”
为了将谈话从这个不愉快的题目上转开,钟茹青问道:“你是训练班的负责人?”
他淡淡一笑。
“啥负不负责,跑跑腿罢了。”
训练班的负责人正是欧阳子龙。
到长春的第二天,举行了简单的开班仪式,下午正式上课。第一堂课是东北师
范大学教育系副教授杨清先生的“心理学”。年近半百、小个子,圆脸,生一双灼
灼有神的眼睛的杨先生,知识渊博,语言风趣幽默,讲课大受学员欢迎。时过四十
年,钟茹青仍能清楚忆起杨教授是如何形容人脑构造复杂性的。
“复杂,太复——杂了!”他皱眉,晃头,双手捧颅,十指作鹰爪攫物状,
“复杂得令人不可思议啊!”
除心理学外,训练班还开设了“教育学”、“汉语语法”、“文艺学引论”等
课程。
东北师大中文系助教李树谦主讲“文艺学引论”。人如其名,李树谦二十六七
岁,面容苍白,瘦削,举止文雅,态度谦和,一派学者风度。他讲课吐字清晰,抑
扬有致,富音乐感,亦极受欢迎。
“李老师是位才子!”陈天洪赞叹道。
来自全军八所预校的四十五名学员,如饥似渴般投入学习中。上课时,特别是
上“心理学”和“文艺学引论”时,每当授课人稍作停顿,听到的是一片唰唰唰的
笔记声,似无数只春蚕在咀嚼桑叶,悦耳之至。“我是‘有闻必录’,”陈天洪自
诩道。“有闻必录”的何止他。“我也是,”钟茹青说。“我也是,”克康说。人
皆如此。
不久大家便意识到,“有闻必录”实为多余之举,因为不论讲完哪堂课,不出
两天,一份根据老师讲稿整理出来的油印讲义便发到每人手中。讲义内容详尽,全
面,准确,使钟茹青这个笔记“快手”望之兴叹。更难得的是,刻出的字小如绿豆,
密密麻麻,极其工整清晰,令人叫绝。
“‘神功’!”克康大声赞叹。
“棒极了!”陈天洪啧啧连声,“象一件精琢细雕的工艺品!”
这是欧阳子龙“熬”夜的结晶。三个月下来,五门课共印发讲义三百多页,摞
起两寸来厚;如以每页八百字计,约合三十万字。这需要他付出多大精力!
(二)
云若虹同志:你好!
一到这里,我便和其他同志一起,投入内容丰富、有趣的学习中。学习令我眼
界大开,我由衷感谢组织上的关怀和培养,保证一定好好学习,努力充实自己,提
高业务水平,今后把教学工作搞得好上加好。
那天晚上,我鼓足勇气向你提出通信要求,竟获允诺,我深为感激。谢谢你,
云若虹同志!
现在转入正题,说说要请教的问题。其实是个“老”字号的问题。还记得吗,
一年前我冒昧闯入化验室,就曾问过:什么叫“常规化验”?遗憾的是,没能从你
口中得到答覆。我不知道,今天我又一次提出它,你会不会厌烦;我更不能预料,
这回我会不会再碰一次“钉子,真的,我不知道。但我等待着,等待着你的答覆—
—回信。
云若虹同志,我两度入住休养所,时间加在一起不过三十天。三十天,在人的
一生中只是一瞬间。然而对我而言,这“一瞬间”有着何等重要的意义!因为……
因为如果没有这“一瞬间”的经历,我怎知道世界上有着一个叫云若虹的姑娘?…
…啊,我不敢往下写了,因为我担心,我怕……
也许你会问:你担心什么?怕什么?让我坦率地告诉你:我所担心、所怕的,
其实正是我所希望的。
云若虹同志,希望能够很快得到你的回信!!!
此致敬礼同志 钟茹青×月×日
“同志”对“同志”,得体!足见写信人不存哪怕一丝“邪念”或“非分之想”。
一派正经。正经一派。
“内容丰富、有趣,眼界大开”,“感谢……关怀和培养”,“一定……学习
……充实……提高……好上加好……”——循规蹈矩,“官样文章”,目不斜视,
心若止水。很好,很好!
“……是个‘老’字号的问题。”为唤醒她对往事的记忆,重提旧事绝对需要,
且须重墨加以渲染。
“会不会……碰……‘钉子’……”含蓄之妙笔,绝!
“无法预知”、“不知道”——生杀予夺在你。
一转——“我等待着。”
“一个月……一瞬间”,“何等重要的意义”,“一个叫云若虹的姑娘”云云,
似有“越轨”之嫌,故于段末预支以:“我不敢”,“我怕”。滴水不漏。高,高!
信尾大破常规,三惊叹号齐下,以示希望殷殷,石破天惊!
总评:佳。或曰:上。5 分。
(三)
“喂!”
钟茹青的手一哆嗦,半块面包落到牛奶碗里。
“你看你看,”克康用手帕揩着棉衣袖,“怎搞的!”
“老兄,”庄胖用钢精勺敲敲钟茹青的碗,“牛奶冰冰凉了,侬还不快快往肚
里灌!”
“我从小闻不得奶腥昧……”
“可惜可惜,”潍坊人李庆和咂着嘴,“书上说牛奶的营养价值顶高了。有专
家做过研究,外国人体格棒,头脑发达,主要原因在于人家喝牛奶像咱中国人喝稀
饭一样。——老乡不用发愁,你的牛奶咱‘包圆’了!”
“崇洋媚外!”
李庆和不理会阚铎富的讥讽,抄起钟茹青的碗咕咚咚几口,喝了个底朝天。
“老李,”克康打着饱嗝,将自己的碗推给李庆和,“行个好,把这点牛奶也
给‘解决’掉吧!”
“没问题,”李庆和挽挽袖子,“咱别的不行,喝牛奶好把式!”
这位来自杭州W预校,身体各部位发育严重失调的壮汉,戴的头号军帽,穿的
大号棉衣,棉裤却是小号;他又特喜欢咋呼,爱出洋相,被大伙送了个“大活宝”
的外号。
“我看老乡这些日子饭量不大沾弦,”李庆和抿抿嘴,打量着钟茹青,“是怎
回事?”
“谁知怎搞的,”钟茹青费力地咽下一口面包,“老是肚子发胀,胸口憋闷…
…”
“不是有什么心事?”
训练部所在单位——长春Y预校是空勤预校,学员们吃“小灶”。星星跟着月
亮走,训练班的人借上了光——早餐面包、牛奶。午餐两荤一素三菜,外加一汤;
主食三样花色:面包、花卷、米饭,由你挑随你拣;餐后苹果一个,还有几块水果
糖。晚餐是两菜——一荤一素,主食一如午餐。克康说:“来到Y校,等于提前进
入了共产主义!”
自从发走那封信,钟茹青胃口便每况愈下,“共产主义”也吊它不起来;而且
夜夜失眠。
“你有病了?”克康关切地问道。
“八成,”李庆和点头道,“老乡何不找医生弄点药吃。”
“吃‘尿’也白搭,”阚铎富冷冷地插了一句,“心病得用心药治才行。”
钟茹青心中不住嘀咕:江西佬是怎回事,自从来到长春,似乎总在找我岔子,
得机会便“敲打”两句。莫非我说话、做事粗疏,露出了什么马脚?不至于啊!…
…
(四)
也是来自W校的王桂生装腔作势地咳嗽一声。
“同志们注意,本人开始表演了,”他眼瞄天花板,昂头背手,一顿一顿地说
着四川话,“最——近,我思想上,产生了一个,问——题。到底产生了啥子问题
呢?唉,这个——问题,就是……”
李庆和推开王桂生,用山东话快快说道:“这个问题就是——老婆问题!”
来自成都S校的陈立抓起条帚向他俩扑去。
“好你个龟儿子,”他的脸紫成一块猪肝,“给牛奶面包撑的是不是?竟拿老
子开起心来!”
瘦小、灵活的王桂生扭身躲开陈立,跳到走廊上。
“耗子,”他叫道,“有本事出来较量较量!”
陈立的螃蟹脸由紫而青,他哆哆嗦嗦地扬着条帚骂道:“好你个……又奸又滑
的‘保定府狗腿子’,看老子不把你……”
“王桂生是块演员料,”克康边笑边咳嗽,“他该进文工团的。”
陈立和克康同龄,组里的“老”字辈,他性格古板,脾气执拗,爱冲动,喜欢
钻牛角尖。在一次生活检讨会上,他曾暴露思想,说自己老因老婆问题苦恼得整宿
合不上眼。王桂生抓住陈立这绺小辫子,动辄编排他几句。
闹腾了半天,手脚笨拙的陈立谁也没抓住,扔下条帚,一屁股顿到床上,气咻
咻地嚷道:“人到一定岁数,出于生理心理的双重需要,能不想老婆?这有啥子可
笑的!不信你们你们就不想了?——活宝说,你想没想过?”
“想顶屁用!”李床和涎着脸,“越想越上火,越上火越难受,那叫自讨苦吃,
自找罪受。”
“听,听,”陈立扶扶宽边近视镜,胜利地叫道,“老子咋说的,你也想老婆
吧?”
“老陈莫着急,慢慢熬吧,”李庆和笑着做了个鬼脸,“等哪天升成正营,就
可以正大光明地搞‘乱爱’了。”
王桂生踅进宿舍,板着脸说道:“老陈如今是个小副排,等他熬成正果,模样
好点的大姑娘,大肚子的大肚子,抱孩子的抱孩子,净剩下些打发不出去的次品处
理货,晚喽!”
“哎,我得到一个小道消息,”李庆和正色,“听说上级在这方面有了新精神
:从明年开始,谈恋爱的底线要放宽到连一级了。”
“活宝,”陈立登时来了精神,“这个消息可不可靠?”
“可靠率为百分之八十。”
“我的老天爷哟,这可有……指望了!”陈立搓着手,“不过,正连也不是好
提的,老子猴年马月才熬到那一步!”
“老兄别愁,”王桂生拍拍陈立的肩膀,“今年熬不上等明年,明年不行待后
年,总有奔头了。不过,‘守株待兔’嘛,我意亦非上策,你可以‘未雨’而‘绸
缪’嘛。”
“啥子‘未雨’而‘绸缪’?”陈立认真地,“狗腿子详细道来老子听听。”
“就是说,你不妨提前下手,现在就开始物色人选,进行地下恋爱,等哪天一
开禁,你就——”
王桂生双手一合,诡秘地眨起眼来。
“那时呀,”李庆和接着王桂生的话茬嚷道,“就可以由‘地下’转入‘公开
’了。”
陈立缩缩脖颈,摇手道:“那……太危险,要犯错误哟!”
“豁不出小命吃得上河豚?”王桂生摇头晃脑地,“办任何事不得大小冒点风
险!”
“可不敢可不敢!”陈立往床上一仰,有气无力地,“捅出漏子老子吃不消哟。”
“你不敢有人敢,”阚铎富扫了钟茹青一眼,阴阳怪气地,“常言道:牡丹花
下死,做鬼也风——流!”
钟茹青心里一阵紧噗通:这个死江西佬,他究竟抓住我哪根小辫子了?……
下了入冬后的头一场雪,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四五度,长春市成了琉璃世界。
又是星期天。
“出去走走,”克康提议。
“出去就出去,”钟茹青懒洋洋地,“去哪?”
“你说。”
“我无所谓。”
克康想想。
“人民公园如何?”
“就人民公园。”
“逛完公园看电影。”
“看就看。”
公园里冷冷清清,游人寥寥。
“你老在想什么?”
“啥都没想呀。”
“你以为我瞎我傻了?”克康莞尔一笑,“我问你:最近你一包‘大生产’抽
几天?”
“一天一包!——这有啥?”
“那是你心里揣着事的‘旁证’之一。”
“还有‘之二’?请说说。”
“当然有!——晚上老做梦吧?”
钟茹青一阵耳热心跳。
“是不是……听见我说梦话了?”
“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希奇古怪的梦?”克康含蓄地笑笑,“梦见什么人
了?”
钟茹青警觉起来。
“别卖关子了!你说,我都说什么梦话了?”
“自个儿不知道?”
“梦话梦话,”钟茹青生起气来,“自个儿要是知道,还叫梦话?”
“倒也是,”克康急速眨着眼,“有人说你……说你成宿价……滔滔不绝地说
呀,说呀,做报告似的,一句接一句……”
“‘有人’是谁?”
“别问了!”克康挥挥手,“前儿夜里你是不是……看我糊不糊涂,怎又这样
问开了?有人说你前儿夜里睡着睡着忽然叫开了:”可别……可别报告上级呀,求
求你了!‘——你怎说这样的梦话?“
钟茹青踩着一块冰,哧溜打个滑,差点摔倒在地。
“眼睛管点事嘛,”克康眼珠一转,“请客吧——你犯规了!”
这个“规”是离开唐州时定下的:到长春后,除去洗脸睡觉,不许摘眼镜;谁
犯规谁请客。
“还不快把眼镜戴上!”
唉,眼镜忘到宿舍了。
“怎搞的,”克康怨声怨气地,“今儿这场电影还看不看?”
“不看省几毛钱。”
“‘客’请不请?”
“请!”钟茹青无可奈何地笑笑,“请啥?你说。”
“烧鸡怎样?”
“就烧鸡。”
连日来,江西佬不住口地埋怨暖气管子太粗,锅炉工觉悟低,不懂节约能源,
就知道猛烧,热得他成宿成宿价合不上眼,白天光打瞌睡,真后悔当初不该抢占了
靠暖气的铺位。
“我怎这么倒霉!”
陈立揶揄道:“夜里少想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事就睡着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西佬动开了真,“你以为别人像你了?我有我
的特殊情况:神经衰弱,鼻窦炎……”
克康说的那个“有人”,准是江西佬了,钟茹青想。
信已发出十天,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信,信!”
李庆和举着一封信跑进宿舍。
“猜猜,谁的?”
没人吱声。
“谁猜对了给谁。”
钟茹青心一动,差点脱口喊出:“我的!”
李庆和眼睛老往钟茹青身上瞟,瞟得他脸热心跳,浑身不自在。
“老乡!”活宝径直向他走来。
钟茹青不吭声,脸埋在书上,做神情专注状,心卜卜跳。
“猜猜,”他晃晃信,“谁的?”
“谁的就谁的,”钟茹青放下书,仰视天花板,“反正不是我的。”
想的却是:莫非她来信了?……
钟茹青期待着李庆和大叫:“啊哈,正是……咱老乡的,没想到吧?”
听到的却是:“别做梦想媳妇了,”活宝咂咂舌,“信是咱本人的。”
十三天了。
音讯全无。
第十四天。
“信,信,这回都好好猜一猜,哪位的?”
没人理活宝。
“老乡!……”
“我看看!”阚铎富猛不防将信夺到手,“我看看……咦,——八一六六部队
休养所……”
钟茹青腾地跳下床,叫道:“给我——我的。”
阚铎富把信甩到床上。
“写的字看着倒秀秀气气的——是哪位小护士写的吧?……”
“扯蛋!”钟茹青冷笑道,“好像休养所里只有护士,护士全是女的似的,什
么逻辑!”
“嗬,”阚铎富腮帮子上的黑痣跳了两跳,尴尬地笑着,“随便开个玩笑,也
值得动肝火了?”
“开玩笑得分个轻重,”庄胖蹙着眉,“你开的啥性质玩笑?”
阚铎富讪讪地自言自语:“写信的这位先生文化水也够高的,把个‘修养所’
的‘修’写成‘不肯善罢干休’的‘休’了,好像谁一进休养所,就要蹬腿见阎王
似的。茹青回信时想着给他纠正一下才是。”
熄灯号响过,钟茹青把头蒙进被子里,打亮手电,又把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也说不上这是看第几遍了。
钟茹青同志:衷心祝贺您,祝贺您得到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我羡慕您,羡慕
您的幸运。我为什么得不到这样的机会?我真担心,担心自己要“土”一辈子了。
您要珍惜并牢牢把握这一良机,努力学习,提高业务水平,返校后把本职工作
做得更好,以不辜负组织上的培养和关怀。
所提问题回答如下:“常规化验”,就是根据医生对病人的临床印象,对他的
血、粪(或尿、痰)进行化验检查。血常规化验内容包括红细胞计数,白细胞计数
及分类。粪常规化验包括肉眼检查和显微镜检查:肉眼检查主要是观察粪的颜色、
性状及是否有粘液、泡沫等;显微镜检查主要是看粪里有无红、白细胞和寄生卵…
…
由于个人水平限制,上述答覆会不会再次令您失望?
同志,预祝您在学习中取得优异成绩。
祝一帆风顺同志 云若虹×月×日
试探性进攻得手。可喜可贺。
下一步……
可依既定“方案”采取进一步行动了。
“方案”规定:第一个步骤是……
(五)
序曲!前奏!
给她的第二封信——
×月×日
十天后收到回信——比上一次快了四天。
若虹同志:总算盼来您的回信!谢谢您的鼓励,谢谢您对“常规化验”做了解
释,请允许我再道一声:谢谢您,若虹同志!
可不可以冒昧地提出另一个要求?
来长春后,我于学习之余胡乱涂抹了一篇不象样的小东西——姑称之为“诗”
吧,想请您予以指点,可以吗?
如获应允,我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担心上帝不会赐福于一个可怜的“丑小鸭”。我担心。您知道吗?当向您提
出这一要求时,我已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等待您的裁决。
祝顺利钟茹青×月×日
十天后收到回信——比上一次快了四天。
茹青同志:再重复一遍:我羡慕您!几年来,我一直期待着得到一次进修机会,
可是……可是,幸运却总不肯垂青于“灰姑娘”。我后悔,我担心!我后悔不该过
早告别学校步入社会,我担心自己会碌碌一生,事业无成……您说我该怎办?
同志,我印象中的您绝非“丑小鸭”,而是一个爱学习、有抱负、有理想的青
年。我深信,通过不懈努力,您定能在所喜爱的事业上有所建树的。努力吧,同志!
预祝您成功!
来信谈到您写的小诗……我文化程度不高(初中都没读完),对文学可说一窍
不通,能“指教”您什么?不过您如不怕失望,我不反对您把它寄来,也许我能从
中学到一些东西的。
祝愉快云若虹×月×日
可以发动“总攻”了!
若虹:这样喊您,您也许感到突然,甚至会觉得我太粗鲁吧?您会不会因此生
我的气?您能不能宽恕我的无礼?……告诉我!
若虹!若虹!若虹!……在过去一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心中这样默默喊着,
喊着,不知喊了几千几万次——您大概想不到吧?
但,这是真的。
小诗《星》奉上。它虽粗糙,却道出了我的心声、我的憧憬和我的期待。我的
心在唱,为着一个人。若虹,聪明的您一定猜得到这个人是谁吧!
如果您认为我所写的是一通妄言谵语,恳请将小诗连同此信付之一炬。《星》
是唱给“一个人”的,除了她,我不希望任何人——即使是她最知己的朋友看到。
答应我吧!
祝快乐茹 青×月×日
小诗《星》--
她
冉冉升起
她的冉冉升起
使其余的所有
其余的一切
逐一退隐
消逝在茫茫天宇
于是,她
成了茫茫天宇中的
唯一
成了所有中的
唯一
一切中的
唯一
唯一的
唯一
唯她存在于
茫茫天宇
她
就是
天宇
渺远的天宇
可望不可及的
天宇
可以听得到她
心的搏动
和幽幽的鼻息
为什么,为什么
不敢举目仰视
为什么,为什么
总是退缩,犹豫
不敢喊出
那一个字
最简单的
一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
我怕
我怕
承受不住
由那个字招来的
致命一击
一声“不”,便可
毁掉“唯一”啊
那所有、一切中的
唯一
于是
便只能等待
等待,等待
永恒地,永恒地
哪怕
在永恒的等待中
默默死去
我也感到
幸福而又满足
因为她将永存于
我心里
(六)
嚓,嚓,嚓……
钟茹青趴在收发室的窗台上,望着一封封信——白色的,橙黄色的,带蓝色宽
边的,有着淡绿斜格格的——从女收发员的指缝间淌出。
“麻烦你了,同志,我姓钟,叫……”
“我知——道,你姓宗,对不?”
“不,同志,我姓钟……”
“哦,知道你姓宗,知——道!”
“同志,你看那个带淡红方格的信封,是不是……”
“不——是,那摞信是Y校训练部的——呶,这边才是你们训练班的信,你看。”
“同志,请劳驾查一下……”
“查过了,没你的。”
“劳驾……”
“没——有,同志!真的没——有。”
上课铃丁零零响起来。
“同志,劳劳驾……”
“你这人真是,唉!看,不是你的信吧?——不是吧?”
下课后,欧阳子龙把钟茹青叫到走廊上,表情严肃地说道:“怎又迟到了?”
“我有点事,所以……”
“总不能天天有事呀!”他皱紧眉头,“同志,这不太好,确实不太好——你
说呢?”
总算盼到下课铃响。
光抢着出教室,钟茹青在门口踩着了那位来自哈尔滨的女学员的脚,她嗲声嗲
气地“哎哟”一声,弯腰跷腿,仰起皱成蔫核桃的娃娃脸,嗔怒地“你这人咋搞的!”
“对不起,”钟茹青连忙陪笑,“实在对不起!”
被庄胖形容为“满脸逗号、句号”的这位赵姓姑娘恨恨地哼了一声。
“眼呢?”
“实在……”
心中暗骂:“德性,还觉着自己怪‘美丽’呢!”
前不久班上举行文娱晚会,赵姑娘双手托胸,眼皮微撩,若有所思般凝视天花
板,献出一曲《美丽的姑娘》:
美丽的姑娘见过万千,唯有你最可爱……
散会后,庄胖“呸呸”地连喊:“恶心!”回到宿舍,模仿她的腔调唱起来:
美丽的姑娘见得多了,除了你都可爱……
钟茹青扑到收发室的窗台上,喘着气:“同志,有没有我……我的?”
冷冰冰的面孔,冷冰冰的语调:“没——有!”
“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石沉大海。怎回事?莫非……莫非她被我赤裸裸的表白激
怒了?……“您如不怕失望,我不反对您把它寄来……”她已发出“勿谓言之不预”
的警告,浑浑噩噩的我却未参透内中玄机,唉,我是热昏头了。唉,该死该死的我!
她会不会在盛怒之下对我采取报复行动?为什么不可能?……他仿佛清清楚楚
地看到:《星》摆在张明面前。
“混蛋!”他瑟瑟抖着身子,拍桌怒吼,“流——氓!”
邹永安的麻脸胀得通红:“啥‘幸福而又满足’!啥‘我心里’!啥‘在……
等待中……死去’!——不要脸的!”
他后悔。
他恐惧。
他毛骨耸然了。
我完了!
“最近——我思想上——产生了一个——问题。到底出的啥子问题呢?这个问
题……”
讨厌的“狗腿子”!陈立招惹你了?干嘛老拿人家开心!……
还有你——臭江西佬!就知道抻长麻杆脖,努着嘴,绷紧下巴颏,腮帮子上的
黑痣跳呀,跳呀,拔你下巴上那几根臭毛——上课拔,上厕所拔,和别人说话也拔
……拔拔拔,有完没有呀你!知道不,都快拔成秃尾巴公鸡了。你个该死的江西佬!
……
该死的不是江西佬,是我!想想吧,《星》一旦被公之于众,我还有脸见人?
还有脸活在世上!
结业考试。出乎人们意料,钟茹青的“教育学”只得了4分:“语文教学法”
更惨,3分。
“还以为你能夺个‘满堂红’呢,”克康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这可好,回到
学校,怎向张明交代!”
“你是怎搞的!”庄胖的面团脸抻成了长面包,“唉,你呀,你呀……”
告别美丽的长春,登上南去的列车。列车驮着钟茹青驶向死亡。
天安门,故宫,景山,北海,颐和园……无聊!无聊!昏沉沉,懒洋洋,软绵
绵,行尸走肉般随着庄胖走,走。“莫斯科餐厅”的俄式大菜吊不起胃口,烈性的
伏特加冲不掉心底的忧愁。
在北京车站,欧阳子龙握着钟茹青的手,语重心长地:“再见了!希望我们下
一次见面时……”
我们还有“再见”之日吗?
……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车轮在呻吟,“死期已近,死期已近……”
“马上完蛋,马上完蛋……”钢轨在幸灾乐祸地歌唱,“完——蛋,完——蛋
……”
列车飞驰,飞驰;向着唐州,向着张着的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獠牙的唐州,飞
驰,飞驰……
一个北风呼啸,雨夹雪的深夜,列车徐徐驶入唐州车站。_
(七)
他们乘坐的这趟列车,正点到达唐州的时间应是晚上八点零八分;在郑州车站
出了点不知什么故障,多停了二十多分钟,那以后,成了“见车就让”的“谦谦君
子”,“让”来“让”去,十点三十五分才进入唐州车站。
大车班班长王大胡子边大声咳嗽边不住地埋怨:“太阳一落山就赶着马车来到
这里,不是说好了八点的车,可好,左等等不来,右等还是等不来,一等等到快下
半夜……你们怎搞的?”
“这不怨我们,”庄胖笑着解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火车要晚点,由不
得我们呀。”
“别穷罗嗦了你们,”阚铎富在地上跺着脚来回转圈,“快取行李去吧。唉,
这天气……”
天气是够冷的。钟茹青估计,总在零下五度左右。
“那好,”庄胖同意道,“先把行李取出来再说别的。”
谁知赶到行包处一问,得到的答覆却是:你们的行李还没有到站。阚铎富叫起
来:“按规定行李该和人一块到站,你们咋搞的?”
行包处的回答竟和庄胖一样。
“这不怨我们。”
阚铎富冲上一步,腮帮子上的黑痣急速地跳动着。
“你说,不怨你们怨谁?”
“算了算了,”庄胖拉住了阚铎富,“这是北京车站的事,的确怨不得人家。”
……没法,他们一行人空着手上了王大胡子的马车。
(八)
“真冷得够呛!”克康浑身筛糠,牙齿咯咯响着,“茹青,你……你怎样?”
“还……用问?”钟茹青缩颈抽肩,将棉大衣往身上裹紧些,哆哆嗦嗦地,
“彼此彼此呗。”
“这屋子怎搞的,”克康大声叹着气,“简直跟大冰窖似的——以前不是这样
呀。”
“以前是以前,”阚铎富囔声囔气地,“三个月不住人,能不成大冰窖?”
“有床棉被就……就好了!”克康继续在叹气,“这北京站,国家拿钱养……
养着他们,简直白……白养了!”
“这风,”阚铎富大声咳嗽起来,“一个劲儿从棕床下面往骨缝里钻,飕飕地
……”
“烟呢?”克康向钟茹青伸过手,“给……给一支!”
“别抽了,都别抽了好不好?”阚铎富嚷起来,“想把人活活呛死怎么的!”
“好了好了,不抽就是!”克康唉了一声,“屋里连个电灯都没有,黑咕隆冬
的。这些人也是,灯泡坏了也不换个新的,干啥吃的!”
“换灯泡?”屋角传来庄胖的声音,“灯泡是咱们临走前一天坏的,那以后这
里就唱开了‘空城计’,谁给你换?”
“依着我,”阚铎富怨声怨气地嘟哝道,“下了车在车站找家旅馆住一宿,就
不至于遭这份罪了。”
“光依着你还行,”克康披着棉大衣跳下床,在五斗橱上摸索着,“王大胡子
为咱们在车站挨了大半宿冻,能叫人家放空车回来?”
嗤!——克康划着火柴。
“又抽又抽!”阚铎富叫起来,“我说过别抽了别抽了,怎就是不听,就是…
…”
“谁抽了?”克康冒起火,“不兴找找我的眼镜盒了。”
“丢那妈!”陈天洪的声音,“北京车站的服务质量实在糟糕,应该向有关部
门反映一下。”
“咦!”克康叫起来,“是谁把窗户打开的?”
“我,”阚铎富应了声,“怎么了?”
“你跟谁过不去?”克康生气地,“跟大伙还是跟你自己?”
“谁叫你们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阚铎富从床上欠起身,“屋里不通通风,不
把人闷死?”
“胡来!”庄胖叫道,“克康,关上窗户!”
砰!克康关上窗户,趿着鞋边来回走边不停跺脚。
“这个下半夜怎熬呀!”
“当‘团长’呗。”
“从现在起统统把鸟嘴闭上!”庄胖大声道,“眨眼就天亮,都抓紧时间睡觉,
养足精神,明天好……”
“坐了两三天车,”阚铎富问,“明天不叫休息休息?”
“想得倒美!”庄胖打着呵欠,“等着吧,保险天一亮张主任就来‘抓’人了!”
“‘抓’咱们?”钟茹青心中一紧,“庄胖,别制造紧张空气了好不好?”
“看吓得你!”庄胖笑起来,“你想想,咱们一出去就是三个多月,回来了,
他能不挨个儿审问审问:学习怎样呀?出事没有?——老规矩了。”
“也是,”阚铎富翻个身,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到时候有热闹看了!”
克康叹了口气。
“头一个先看我的热闹。”
“那不见得!”庄胖大声道,“第一个挨克的肯定不是你。”
“我不信!”
“一准的!不信等着瞧,张主任头一棒子准得照着……”庄胖捂住嘴格格笑起
来。
“你说他头一棒子照着谁下手?”
“钟先生呗。”
钟茹青心里扑腾一声,吃吃地:“怎……是我?”
“这回数你考得顿底,张主任当然先要拿你开刀问斩了。”
“原来,”钟茹青吁出一口气,“你说那个!”
“除了‘那个’还有哪个?光凭一个‘那个’,就该对你‘明正典刑’……不
过话说回来,克康也得有点思想准备。”
……
寒冷,愤怒、恐惧。总也合不上眼,尽管瞌睡得要死,眼皮又涩又粘,象抹了
胶水。可恶,可憎,可恨的女妖!我们远无仇近无冤,我一时感情冲动,含蓄地向
你暗示了爱慕之情,你可以不理会,可以拒绝,为什么要“坏”我?你的做法卑鄙
不卑鄙!
……
“语文教学法”考了3分,3分就3分,硬着头皮挨克就是,我不想找理由开
脱自己,最多落个学习态度不端正,还能怎样?我虚心接受,加以“端正”就是。
但是……但是,如果张明不提3分、4分的事,却兜头把那首倒了八辈子血霉的《
星》摔出来问罪,怎办?……
钟茹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来个以攻为守,先发制人,如何?——一上班就
去找张明,把她的那两封信摆出来:我坦白啦!看,是她叫我这样干的!……
你既不仁,我还讲什么义!
但是……
但是,如果张明对我之此举始则惊愕,继而大惑:“这……怎回事?”
我岂不成了投火飞蛾?
唉,如何是好呢?
……
他蒙蒙胧胧睡着了。
蒙胧中,庄胖一声叫:“别睡了别睡了,都起来,快起来了!”
钟茹青打个激灵坐起来,将溜到地上的大衣拾起披上,揉着眼:“怎么了?”
“怎么了?”庄胖用指头戳戳他的脑门,“伙计,等着挨‘抓’吧!”
“早做好挨‘抓’的准备了,”钟茹青强做笑容,揉着冻麻的胯骨,“怎么?
‘抓’人的来了?”
“吓得你脸全白了!”庄胖眨眨小眼,正色地,“开玩笑归开玩笑,说真格的,
快快穿衣服,洗脸,刷牙,食堂里‘米西’去;‘米西’完……喂,大伙听着,动
作都快点,去晚了食堂一关门,脑袋喂不上就误大事了。”
“什么大事?”阚铎富问。
“给系主任汇报去,这事还不够大?”
汇报,汇报!……钟茹青心里乱成一团烂麻。
吃完饭回来,马家华正在屋里等他们。
“同志们辛苦了!”他寒暄着,笑嘻嘻地同每个人握握手,“庄胖,张主任和
邹教导员等你半天了,快去吧。”
“他们呢?”庄胖望望阚铎富和克康,“就在这里干呆着?”
“张副主任有指示,听完你的汇报,回头召集大家座谈座谈——你快去吧!”
这时,一个神情阴郁的大分头瘦条子悄没声息走进宿舍。
“你怎……”庄胖抢到那人跟前,“同志们,我介绍一下,这是杜涉同志,革
大六部的同学,现任干部科助理员……”
“老黄历了!”杜涉吊起嘴角做出一个笑容,白森森的牙齿一亮一亮的,“如
今我成了你的部下,这不,特来向你报到了。不知你欢不欢迎我这个新兵?”
“当然欢迎——你坐着,我汇报去,有机会再聊。”
庄胖走后,阚铎富拉着杜涉的手攀谈起来,说他这次出去学习收获多大,结业
考试考得如何如何好……看样子他好像和杜涉早就认识。钟茹青低声问马家华:杜
涉是不是浙江人?杜涉停止和阚铎富谈话,大声说道:“对了,我是温州人。”
钟茹青颇为纳闷,杜涉正和阚铎富说话,自己离他那么远(大约四五米),他
怎听见他问马家华话了?……
马家华告诉钟茹青:杜涉调到文教系一个多月了,他的办公桌就放在你对面。
“邻居同志,”杜涉走过来向钟茹青伸出手,“你我也算有缘,俗话说,远亲
不如近邻,今后万望不吝赐教了!”
“哪里!”在他咄咄的逼视下,钟茹青感到局局促促的,“‘赐教’二字怎当
得起,你真客气。”
“谁不晓得你在业务上是把强手!——家华同志,我没说错吧?”
“杜涉同志是党员,”马家华微微一笑,“今后你二位可以取长补短,互相帮
助,共同提高了。”
庄胖去了一个多小时还不回。钟茹青有些烦躁,在屋里踱起来。克康看出他的
心思,宽慰道:“怕啥,得3分的又不是你一个,还有我呢。”
“我怎能比你!”
“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不信等着瞧,咱俩准得给一锅烩了。”
“谁都知道你情况特殊……”
克康的挡箭牌不止一面:岁数大,基础差,记性不好……我拿什么去堵张明的
嘴?分数还是小事,最揪心的是,万一张明端出《星》,我就……就只有死路一条
了。唉,我真是昏了头,怎么竟轻信她的暧昧许诺,贸然将小诗寄给了她?她算什
么?——一个不通人情,无心无肝无肺的混帐货!唉,唉,快九点了,庄胖怎还不
回!他这人说话就是太罗嗦,汇个报嘛,嘁哩喀嚓三言两语完事了,怎么……
“可回来了!”克康从床上一跃而起,叫道,“庄胖,都快把人急疯了!”
“快,”庄胖喘着气,“座谈去!”
咚,咚……钟茹青的心狂跳起来。
(九)
“大家轮流发一下言,”张明把他们几个挨个扫视一遍,“说说,通过这三个
月的学习,有哪些收获哪些体会,还有哪些不足之处,今后怎样把学到的知识运用
到工作中去——谁先谈?”
一丝浅笑从邹永安麻脸上掠过,他跟了一句:“谁打头一炮?”
“我先说!”阚铎富掏出小笔记本,哗啦哗啦乱翻了一阵,“首先衷心感谢组
织上的关心、爱护和培养,使我得到一次很好的进修机会……”
第一……第二……第三……
接着,陈天洪又甲、乙、丙、丁了一通。
张明的金鱼眼在熠熠闪光的玻璃片后面朝钟茹青和克康翻了又翻。钟茹青有些
燥热,悄悄解开了风纪扣。克康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嗫嗫嚅嚅开了口:“我谈几句。
非常惭愧,我没能很好地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
“挖挖思想根子嘛,”邹永安皱眉敲敲桌子,“为什么不能很好地完成学习任
务?”
“我想……我想……”克康憋红了脸,身子左扭右摆,弄得椅子咔咔直响,
“我学习上倒是下了不少功夫,考试前也认真进行了复习,整天捧着讲义背个不停,
连上厕所都背,自己觉得背得差不离了,可一进考场就……唉,是不是我岁数太大,
脑筋退化了,反正……唉!”
张明合上笔记本扔到桌子上。
“不要强调客观嘛。”
“当然,客观因素只有通过内因才起作用,但是……我确实……”
克康边搓手边斜眼瞟庄胖,庄胖捂嘴咳嗽一声,不慌不忙搭上腔:“张克康同
志说的是事实,相信其他同志也有目共睹,他的确非常用功,据我所知,星期天从
没逛过大街,整天拼命背讲义,啃名词,可……”
“好了,”张明挥挥手,“张克康听着,哪些课程没学透,有差距,认真补一
补!”
“是,”克康垂首低声回答。
“钟茹青,”张明表情变严肃了,“你是怎回事?”
“我……”钟茹青蔫蔫地耷拉下脑袋,“谁知道怎闹的,快一个月了,整天恶
心,吃不下饭,还失眠,头痛……”
“他生病了?”张明转脸问庄胖。
庄胖眼珠一转,快快回答道:“钟茹青最近身体是不大好。”
张明嗯了一声。邹永安猛丁插话道:“钟茹青——除了‘语文教学法’,别的
课怎样?”
“‘教育学’4分,”庄胖抢先回答,“其余三门全是5分。”
“我看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学习态度不端正,”张明斩钉截铁地说道,“学习嘛,
是组织上交给的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你认识到没有?”
“作为语文教员,”邹永安附和道,“应在‘语文教学法’这门课上格外下功
夫,把它学好才是。”
“他倒不是不重视这门课,”响起庄胖的声音,“我认为他这次没考好,确实
存在一定客观原因——钟茹青,你的扁桃腺还化脓不?”
“不了,”钟茹青低声回答。
气氛一下缓和了许多。张明从钟茹青脸上移开目光,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问
道:“谁还有话要说?”
没人吭声。
“现在,”张明顿了一下,“我把下一步的工作……”
“报告张副主任!”
人们的目光一齐转向阚铎富。
“我……我……”阚铎富结结巴巴地,“报告张副主任,我有鼻窦炎!”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把所有的人——包括张明和邹永安——全闹懵了。
“你是说,”张明怔怔地,“你……鼻窦炎犯得厉害?”
“厉害极了!一到长春就闹,闹得喘气都难,还头痛,整宿价合不上眼,”阚
铎富的语言渐渐变得流畅起来,“可是,我的‘语文教学法’却考了满分!”
“满分”两字,他说得很重。
张明“唔”了一声。
“很好嘛,”他扶扶眼镜,把文件夹往面前拉拉,打开,“同志们,组织上准
备交给你们一项新任务……”
钟茹青长舒出一口气:谢谢你,你没出卖我,原来你不象我想象的那样坏,我
错怪了你!……但是,你收到《星》,为什么不回信?……
……
张明说,当前,在各大队的学员均已毕业,新学员近期尚不能到来,暂无教学
任务的情况下,系上决定利用这一空隙,举办两个“集训班”:一个班面向各教研
组(包括语文组),由庄胖和阚铎富分别讲授“教育学”和“心理学”;参加另一
个班的只限于语文组的人员,克康讲“语文教学法”,陈天洪讲“文艺学引论”,
“汉语语法”由钟茹青讲。
两个集训班均为半日(每天上午)授课制。
(十)
谢谢上帝!——不,该谢谢她!她不是女妖,不是犹大。她没出卖我。我错怪
了她。回想起来好险,如果我一时感情失控,向张明“自”了“首”,将产生怎样
的后果?……钟茹青不由冷汗涔涔了。
但他还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回信,哪怕回一封简简单单的信,哪怕信上只写
一个字:不!
得到了“不”的回答,他相信自己会以理智之水浇灭熊熊燃烧的欲火,勒紧情
感之缰,死了对她的那份“心”的,尽管他知道,这需要付出沉重代价。
大地回春,万物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蒙在钟茹青心上的薄冰悄悄融化,希望
之火重新燃起,伴之而生的是一个无比强烈的愿望:找机会当面问问她:这是为什
么?
机会天天有。实行凭券就餐制后,全校所有干部,包括校直机关干部,一律在
文教系大楼北面的军官食堂就餐,天天能见到她,但他没有勇气接近她。他怕。他
整天价疑神疑鬼,仿佛她是狼,是虎,是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原子弹。
他夜夜辗转于床侧,睁大枯涩的眼睛,在心中一遍遍喊:若虹!若虹!若虹!
……
希望,就在明天。明天,我一定采取行动。
对将要采取的那个行动的每一细节,他反覆做了推敲:见到她,应做出怎样的
表情,第一句话怎样说,第二……第三句……在黑暗中,他一次次咬牙发誓:啊,
快天亮吧!啊,明天,明天!——明天,我一定,一定采取行动!
然而,随着黑夜退隐,天光渐白,随着起床号嘀嘀哒、哒哒嘀的响起,随着白
昼降临大地,随着新的一天的开始,当他怀揣一头乱撞乱跳的小鹿步步逼近军官食
堂,他意识到战斗即将打响,行动即将开始,夜间制定的那个“计划”付诸实施的
时刻即将到来时,他忽然——双腿开始发软,浑身颤栗不已;他恐惧,他冷汗涔涔。
不,不!——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叫着,——今天不行,今天不行,还是等明天
再说吧!
对了,明天,明天!
……
于是——这一天白白过去了,毫无作为。
今天完了!——他对自己说,——明天再说吧!明天,我一定……一定……
夜里,他气冲霄汉,顶天立地,是为实现秘藏在心底的那一宏愿虽赴汤蹈火无
所畏惧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勇士、好汉、大英雄。
白天,他畏首畏足,底气不足,成了缩头缩脑藏在阴沟里唉声叹气的懦夫、可
怜虫、软蛋、阳萎患者。
你算什么呀?难道你是昼伏夜出的鼹鼠?
不!我不是可怜虫,不是懦夫,不是软蛋,不是阳萎患者!
不是昼伏为人所知夜出的鼹鼠!
希望之火在心中愈燃愈炽的他,又一次发誓:明天,我一定有所作为!一定的!
于是——他期待着明天到来。
然而——当期待的那个明天真正到来时,他又一次打了退堂鼓:今天不行,今
天不行!还是明天再说吧!明天,我一定一定有所作为,一定一定的!
明天!明天!明天!……
无穷无尽的明天。
明天,是无穷无尽的。
即使今天的“明天”,和它的昨天——今天一样,悄无声息溜走,只留下无穷
无尽的惆怅和悔恨,又何惧之有!
明天的明天又在前面向他招手。
即使明天的明天再次泡汤,他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钟茹青开始害怕接触她那令他心悸,令他颤栗不已,神秘莫测的目光。
他开始有意识地躲避她。
他害怕听到她的声音,尤其害怕听到她同别人的说笑声。
为躲避她的目光、她的声音,他不敢按时去食堂就餐。每天早、午,晚三餐,
当人们纷纷赶往食堂时,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摸这动那,一直磨蹭到就餐者都已离
开食堂,大师傅快要收摊关门,他才耗子般贴着墙根溜进餐厅,买两个凉馒头,加
一碟咸菜(那时所有炒菜均已卖完),凑合着糊弄一下肚子。为此,他不知挨过大
师傅多少次话头子:“早干什么了,这时候才来!”
还有白眼。
再不能这样拖下去了!——他一次次责备自己——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打破
僵局吧!
(十一)
物理教员李家耀被判刑一事,对他的思想造成极大震动。
李家耀患关节炎,自去年九月请长假去汉口某私人诊所就诊。该诊所之坐堂大
夫王先生为湖北省名中医,其残疾儿子之童养媳小荣,年方二九,颇具姿色。李家
耀略施小计加小恩小惠,未费多大力气便与小荣勾搭成奸。王老先生查觉后,拒绝
李家耀登门,并对小荣的行动加以限制,不准其外出。李家耀贼心不死,继续寻机
同小荣幽会,且唆使小荣向法院提出撤销与王家婚约。王老先生忍无可忍,投书武
汉军区,状告李家耀破坏他人婚姻。军区将李逮捕,经军事法庭审判,李被开除军
籍并判刑二年。
袁参谋长在军人大会上宣布李家耀的处理决定时,义愤填膺地指出;“品质恶
劣、道德败坏的蜕化变质分子李家耀,如此胆大妄为,严重损害了人民群众利益,
败坏了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声誉,实为国法军纪所不容…
…”
李家耀虽身陷缧绁,却不愧为男子汉。
行动吧!行动吧!象真正的男子汉那样行动吧!
(十二)
……钟茹青卖好饭菜,端到食堂门内右侧的一号餐桌上坐下,边吃着,边打量
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一号餐桌是军官食堂的“出入要道”,凡来就餐者皆须从这里经过。他把镜片
擦了又擦,也不知擦了多少遍。他有绝对把握,她除非今天不来就餐,否则,是绝
不会“漏网”的。
……啊,她来了。
她快步走进食堂,目光从他头顶越过,朝在他身后餐桌上就餐的贺文魁医生微
一颔首,擦过一号餐桌,径直向卖饭窗口走去。
一号餐桌旁只坐着钟茹青一个人,他身旁空着几只方凳。他在心中默祷:万能
的上帝,让她把饭菜端到一号餐桌就餐吧!……
今天可谓千载难遇之良机:她没带“保镖”。“保镖”是个叫胡淑芝的护士,
一个南京姑娘,也是革大来的。在十八中队当学员时,同班一个叫周寅生南京人,
曾向钟茹青炫耀过胡淑芝赠给他的两样“纪念品”:一张她的半身小照和一朵压扁
了的红花标本。“我们是在革大‘好’上的,”周寅生得意地告诉钟茹青。(如今
在东北某机场搞地勤的周寅生,是否仍和胡淑芝维持“好”的关系呢?)胡淑芝去
年年底由门诊所调休养所,一直和她保持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两人整日形影不离。
钟茹青的“行动计划”之所以屡屡告吹,胡淑芝的“碍事”是一大原因。“讨厌的
螃蟹脸!”他常暗暗咒骂这个恬静的小护士。
……她一手端碗,一手托着菜盘,急急朝这边走来。一股热流从他心中涌起,
迅速流向全身每一条血管。他抽抽发酸的鼻子,埋头往嘴里扒了口饭。
太好了,她分明在朝一号餐桌走来……
她继续快快地向这边走,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而,当她只差三两步便走到一号餐桌时,他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突然
收住脚,一扭身,向西拐了个九十度的弯,迳直朝门口左侧那张餐桌走去。
不过,这一结果虽不尽如人意,却也“差强”,因为她选定的餐桌,正好跟一
号餐桌遥遥相对——不,相对,但并不“遥遥”,两张餐桌距离不过四五米。
能够和她面对着面共进午餐——他这样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就很好很好了!
……
她把棉军帽向脑后掀掀;这一来,前额显得更宽,更光洁了——光洁得他觉着
简直可以用“照人”一词加以形容。
不过,她今天的吃相实难令人恭维——坐定后,把菜往碗里一划拉,用筷子搅
搅,狼吞虎咽起来。
他紧步其后尘,也加快扒饭速度。他暗下决心:绝不让她赶在自己前面吃完溜
之乎也,绝不能!
……她把空碗摞到菜盘上,用手帕擦擦嘴站起来。
他紧忙慢忙推开盘碗,也跟着站起来。当他举步正要向外走,肩膀却被一只手
扳了个紧紧的。
“你小子……啥时候回来的?”
唉,祝杰呀祝杰,你这个丧门星,怎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冒了出来。……他眼
睁睁地望着她步履轻盈地走出食堂,急得不知所措了。
“嗬,栽绒帽,大头靴子,好威风哪!”祝杰笑眯眯地端详着他,“从关外拣
回这么多‘洋捞’?……咋?‘二饼’一架,不认老同学了?”
“哪里!”他浑身直冒火,“祝杰,我忙着哩……”
“忙啥?”祝杰用胳膊挡住他,“有啥要紧事?几个月不见面了,来,咱们好
好聊聊……”
“今天没工夫,过两天找你去,现在……”
他挣开祝杰,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食堂。
“喂,喂!”祝杰追出来,站在水泥台阶上叫着,“啥时候找我去?说个时间。”
“不是告诉你了,”他快步向前走着,头也不回,“等着吧,过一两天就去!”
还好,她没走出多远。他对自己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得追上她,将一肚子
的话向她倒个干净。
她突然加快步子……想逃脱?她发现有人追她了?不至于吧,她一直向前走,
没回过头,怎知道后面有人?……你要逃走?——休想!他一路小跑赶上她,喘吁
吁地:“小云!”
“哦,”她放慢脚步,目光仍直视前方,“回来了?”
“回来快两个月了,”他在喘息,“小云,我想……我想……”
他慌乱起来,因为文教搂正门前草坪上聚集着七八个人,他们笑着,大声说着
什么。
“小云,你听着,听着!”他变得慌乱无主,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小云,我
害怕极了,真的,我害怕,我非常害怕!”
她脚步放得更慢些,扬着头。
“害怕么事?你……”轻如耳语。
“我也说不上害怕什么,就是害怕……害怕。”
“没有么事可害怕的嘛,”她仍扬着头,声音提高些,“有么事话,只管告诉
我。”
“小点声,小点声!”他央告似地,“你看前面那些人,他们……都是文教系
的,好像正朝这边看,所以我害怕……我害怕呀!小云,告诉我,那首叫《星》的
小诗收到没有?……告诉我,收到没有?”
她没答腔。但他注意到,她微微点了下头。
“就是说,”他慌慌地,“就是说,诗你看过了,是不是?”
她扬着的头低了一下,紧接着又扬起来——算不算点头?……
“我不明白……真的,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回信?”
她只笑笑,没说话。
“你……你没把它——那首小诗拿给别人,譬如说拿给小胡看?你没那样做吧?”
她的头微微一偏——算不算摇头?……
接着,步子突然加快,一下把他甩出了三四米。
他的心凉了,凉了个透。
苦苦的等待,换来的是一场空;他“算计”多日的“机关”,脆弱如肥皂泡,
经不住轻轻一击,便泡了汤。
他曾殷切期待她揭开蒙在脸上的神秘的面纱,将一个真实的她显现在他面前。
这,遭到了她的拒绝。
对他来说,她依然是个难解的谜。
空虚啊!空虚啊!
“教员训练班”结束后,新学员仍迟迟不来。教员们整日无事。对有些人这是
求之不得的好事,对钟茹青却是灾难。为驱赶郁积在心中的苦闷,填补内心的空虚,
他拼命读起书来。
“你这个拼命三郎,”图书管理员王诗英慨叹道,“分明是坐着飞机读书嘛。”
从巴尔扎克到罗曼。罗兰,从狄更斯到哈代,从普希金到托尔斯泰,从高尔基
到西蒙诺夫……他狼吞虎咽般读,读。
王诗英说,前些日子他出差去武汉,在街上遇见了杨建国。杨建国告诉王诗英,
他去年复员后,回到母校插班高二,继续未竟之学业,明年暑假高中毕业报考高校,
已选定高能物理专业为第一志愿。
“杨建国发了誓,”王诗英说,“如名落孙山,就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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