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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
(一)
早饭时,克康通知钟茹青:中午下班以后去一趟招待所。他说话表情很郑重,
而且使用了“通知”一词。“请我的客?”钟茹青问。克康兴冲冲地嚷道:“说得
对——这是你嫂子的主意。”
“嫂子”——克康夫人,是第二次来部队“探夫”。应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
河西”那话,这回克康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陡转(何有此“转”,局外人则不
了了),非但再不提“离”字,且不断在同志们面前夸他“那口子”干活多麻利,
多吃苦耐劳,对公婆多孝敬,对丈夫多体贴……简直成一朵花了。“能摊上这样的
好老婆,”他乐滋滋地说,“是上辈子修的福哟!”
……
“嫂子的情我领了,”钟茹青笑着拱拱手,“不过我实在去不成,因为今天中
午我想……”
“你‘想’什么!”克康气呼呼地叫道,“有多要紧的事,连一个午休都挤不
出来?”
“想”什么?——“想”赶着把《约翰。克利斯朵夫》最后一部看完,下午去
图书室换回《静静的顿河》。读书计划如此规定,钟茹青不想破坏它。
《约翰。克利斯朵夫》最后一卷——“复旦”,上午刚看了开头。
“音乐”,罗曼。罗兰写道,“你抚慰了我痛苦的灵魂;音乐,你恢复了我的
安静,坚定,欢乐——恢复了我的爱,恢复了我的财富;——音乐,我吻着你纯洁
的嘴,我把我的脸埋在你蜜也似的头发里,我把我滚热的眼皮放在你柔和的手掌中
……”葛拉齐亚……葛拉齐亚和克利斯朵夫在村边山头上重逢了。“她出现了:穿
着黑衣,背后给明亮的天空衬托得格外显著;后面跟着两个六岁到八岁的孩子,一
男一女,采着花玩儿。他们一走近便彼此认出来了,眼神都表示很激动,可是没有
惊讶的声音,只微微做了一个诧异的手势。他非常骚动,她嘴唇也有点颤抖。双方
停住了脚步,同时轻轻的说:”葛拉齐亚!‘’你原来在这里!‘他们握住手,一
言不发……“
……
“你嫂子专派我跑唐州城买回韭菜、虾仁,这个脸面都不赏给她,说得过吗?
……”
一个问题蒙绕在他脑际:他们——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齐亚,后来怎样了?他们
能否“重温”旧日那个“梦”?难道韭菜虾仁饺子比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齐亚的命运
更重要?……
不过,克康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只好暂将克利斯多夫和葛拉齐亚置于一旁,
唯“嫂夫人”之“命”是“遵”了。
“好,我去。”
“一言为定!”克康舒出一口气,“中午,你、我加上伍瑞宏,咱三个人喝两
盅。”
物理教员伍瑞宏的老婆昨天来的,也住在招待所。
“看你干的这活!”克康捏着一个生饺子叫伍瑞宏看,“龇着牙咧着嘴,还没
下到锅里先露馅了。”
胖子伍瑞宏笑笑,慢腾腾地说道:“将就着吧。咱湖南人包饺子利巴头,就这
把把本事,啥法!”
“不光你们湖南人,凡南方人包饺子都不沾弦。”
“这话未免说过了头,伙计!”胖子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划着炉子,“借用一
句政治术语:打击面太宽了。”
“也有会包饺子的南方人?”
“当然唠,”伍瑞宏直起腰哎了一声,“开锅罗,下饺子呀……你见没见过广
东饺子?没见过?嗨,广东人包的饺子花样那个多哟:甜的,咸的,荤的,素的…
…”
“兴许!”克康用长柄铁勺搅着锅,“俗话说:吃在广东。广东人讲究吃喝,
在全国有了名……哪天咱时来运转,也溜趟广东,开开洋荤,尝尝蛇羹呀,龙虎斗
呀……”
“做梦想好事吧!”钟茹青哼了一声,“这辈子你也未必有那福分。”
“那不见得!”伍瑞宏慢悠悠地说道,“广东不是外国地盘,逛的机会还是有
的,就看赶上赶不上了。这不,最近广州军区一个劲儿朝我们学校要人,只要你的
大名上了调令,不就……”
“这事是真的?”克康问道。
“还有假?昨儿就走了一个‘小化验’……”
钟茹青身子一震,喘气不匀地问道:“哪个‘小化验’?”
“×校还有第二个‘小化验’?”
“就是……就是休养所的……云若虹?她调广州了?那……那……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我昨天在车站行李房门口遇见了她,还能有假?”
“不可能,不可能!”钟茹青脑袋嗡嗡响着,一下胀得老大,“她在这里干得
好好的,怎能……调走!”
“照这么说,”伍瑞宏哂笑地,“凡调走的全是鸡头鱼刺烂垃圾了?郑子龙你
总知道,赫赫有名的‘青年楷模’,不照样调了北京?”
“我不是……我是说,大前天学校举行文艺晚会,她还登台表演节目,怎突然
……”
“是突然!不过……”伍瑞宏用笊篱从锅里捞出一个饺子,拿筷子戳戳,“克
康,你看煮得差不多了吧?……大前天啥日子?——八月一号,今天八月四号,大
前天是大前天,今天是今天。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快捞饺子!”
“这……真不可思议!”
“‘小化验’爱调哪调哪,哪怕调海南岛,碍咱啥,”克康捞出一碗饺子,
“边吃边喝没意见吧?……谁调走谁有福,咱不眼红,照样在×校当咱的教书匠。
瑞宏,你说对啵?”
“那是!”伍瑞宏给钟茹青斟着酒,“来,为福大命大的‘小化验’,干了这
一杯!”
“瑞宏,”一杯酒入肚,钟茹青的头脑变得晕乎起来,“你会不会看错人?‘
小化验’……”
“怎可能呢?”伍瑞宏扔下筷子,笑着抹抹嘴,“我老婆从南来的车上下来,
我亲眼看着‘小化验’上了南去的车,她上车前跟我打了招呼,亲口告诉我她调了
广州……哎,吃饺子!”
头晕加剧了。钟茹青一阵天旋地转……
……
枣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了。
她和胡淑芝,一律崭新的草绿色军衣,一律紧束赭色皮腰带;一左一右,并肩
立在舞台上。钟茹青凝神屏息,注视着她因涂了油彩而熠熠闪光的鹅蛋脸,她笔挺
的鼻子,她顾盼若流星的眼睛,她支楞在脑后的疙瘩辫……凝重,妩媚,大方而又
利洒。
倏地一个立正,跨前一步,双脚并拢,咔!又一个立正,举右臂,指尖轻触帽
沿,头缓缓右旋,又缓缓左旋,“环形大礼”礼毕,退回原处,和胡淑芝相视一笑,
姿势优雅地扬起竹板。
嗒嗒嗒,嗒嗒嗒,打竹板,响连天,嗒嗒嗒,嗒嗒嗒,我把那“三大纪律”谈
一谈……
忽而曳身前行,忽而侧身连连后退,忽而煞步,侧脸向胡淑芝一颔首;忽而左
旋,忽而右转;忽而与胡淑芝走马灯般交叉穿行,忽而二人并肩齐步向前,竹板举
过头顶:
打竹板,响叮当,再把那“八项注意”讲一讲……
几绺浅刘海从帽沿下蹿出,飘呀飘,一对疙瘩辫在脑后精灵般翘起,跳呀跳。
随着她胸脯的起伏,钟茹青仿佛听到阵阵急促的喘息——尽管他的座位离舞台足有
三十米开外。
嗒嗒嗒,嗒嗒嗒!
“三大纪律”莫丢掉,“八项注意”要记牢。
嗒嗒嗒,嗒嗒嗒!
它们是革命的传家宝,它们是革命的传——家——宝!
礼堂炸了锅,掌声、叫好声此伏彼起……
……
钟茹青扔下筷子站起来:“我该……走了!”“你走哪?”克康抓住他的手:
“这是怎么了?”“我……头疼得厉害,想回去休息一下。”“那还行!”克康摇
着他的肩膀,“你才吃了几个饺子?”“我数着哪,”伍瑞宏也站起来,“七个。”
“让我走吧,”他推开克康,“我……实在支持不住了!”“一杯酒就把你灌醉了?”
克康叫道,“怎可能?”“我也不知道怎回事,反正我……我确实不行了。克康,
你放我走吧!”“克康,”伍瑞宏无可奈何地张张手,“他一定要走,你何必强留,
让他走吧。”克康想了想,柔声地:“要不要送送你?”
“不用了。”
他踉跄出招待所。
……这是真的:她走了,走了,像一阵风。一切已不可挽回:她走了,走了,
像一阵风。连个招呼也不打,她,就这样走了。
——我,根本没被她装在心中。
是的,她心中根本没装着我。
他心酸得要哭,要叫,要喊……
眼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刘医生……
(二)
刘医生揉着睡眼开了门。
“你呀!快进来,进来!……好热的天!——外头比屋里更热吧?……看,热
得这一头汗!……呶!”他扔给钟茹青一把蒲扇,“扇扇就凉快了……茹冬来信没
有?她……初中毕业了吧?……么事么事,去年初中毕业,考进了大连银行学校?
……么事?她下学期该上二年级了?……”
用什么法止住他的唠叨,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刘医生,你记性真强。”
“我记性强?”他歪着头,“你觉着我记性强?”
“茹冬五三年来了,只在招待所住了三天,你就把她刻进脑海,再也忘不掉,
这样的记性能说不强?”
他递给钟茹青一支烟,手抚前额,沉沉吟吟地:“么事?你说茹冬五三年来的?
是五三年吗?让我想想……”猛一拍手,“对了,是五三年。真快,眨眼工夫两年
过去了。茹冬长成大姑娘了吧?还用说,准的!……哎,你刚才说么事?说我记性
怎的?说我记性强?唉,”抿抿油光光的薄发,自我否定地摇摇头,“你猜有人背
后说我么事?——说我没心没肺,属老鼠的:前爪抬起么事事记得清清楚楚,后爪
一落地就么事事都忘个干干净净……哎,茹冬小鬼多机灵!”
这个“马大哈”就是没心没肺!你怎不动动脑子:别人午觉不睡,冒着近四十
度高温跑来,就为的听你东拉西扯什么老鼠耗子茹秋茹冬的闲篇子?怎不问问我为
么事事情来找你?……
“今天,哦,天气好像格外热。”
“是热得蝎虎!”他望望窗外,打了第三个呵欠,“要是来场大雨就好了,可
……唉!”
看光景,不来个硬“收缰”,这匹野马是牵不回槽头的。
“刘医生,”钟茹青放下蒲扇,“这两天休养所往广州调人了?”
“就是,”他点点头喷出一口烟,“你也听说了?”
“刚听说——调了几个?”
“没几个,”他懒懒地,“就小云。”
“小云?”钟茹青故做漫不经心,“她一个?”
“可不,小云一个!”他顿顿,黯然地,“小云一走,所里没了化验员,所长
没法,只好给上面打报告,想把小陈要来,可门诊所肯不肯给还不一定,再说,小
陈比小云差远了!——啥法!反正……反正小云走了!唉,小云这孩子……”
“她昨天走的?”
“昨天吗?让我想想……哎,今儿几号了?四号?对了,今天四号。刚才你问
我么事?问小云是不是昨天走的?让我想想,想想,”一拍手,“对了,小云是三
号,就是昨天动的身……唐州热是热,比起武汉大‘火炉’总还凉快点,你说是啵?”
怎又扯到武汉了——急不急人!
“那自然。”
“受罪呀!”他从脸盆里捞出湿毛巾拧拧,慢慢揩着汗,“小云到了武汉,还
得在‘火炉’里‘烤’个把星期……”
“什么?你说小云要在武汉住……些日子?”
出乎意料!
“少说也得蹲七八天吧,”他笑起来,“你想,她是武汉军区调出去的人,能
不先上那报个到?报完到不得集中学习几天?……给,毛巾!擦擦,看热的你!”
原来如此!钟茹青如释重负般吁出口气。
“真热!”钟茹青接过毛巾揩着脸,“谁知武汉现在热成了什么样!……哎,
刘医生,你说小云这会子是不是已经到了武汉?……”
“不不不,”他摇摇头,这会子她正在云梦呢。“
“怎么?这会子正在云梦?”
“小云说过,她想利用这个机会回家看看。小云可怜呀,家庭成分不好,参军
六七年了,不是这麻烦就是那麻烦,连团都入不上……”
“刘医生,”钟茹青小心翼翼地,“她没说在家里住几天?”
“大概……两三天吧,我想。”
“两天还是三天?”
“让我想想,想想……她的调令我看过,上面写着必须在五号前报到。哎,今
天几号?——四号?就是说,她最晚必须明天报到。你算算,她能在云梦住几天?
我看……最多住两天。对了,不会超过两天。”
可不可能只住一天,四号就赶到武汉军区报到?
钟茹青估计她不会只在云梦停留两天: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探家的机会,她肯只
把家里的板凳热乎一下就走?……肯定不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了:追她去!
下午一上班,钟茹青跑到门诊所。
贺文魁医生接过协和医院的诊断书只扫了一眼便还给了他。
“用得着上空军医院检查了?”他橛棒棒地说道,“眼睛近视就戴眼镜呗,还
指望着检查成一点五了?”
“我不是单纯近视,诊断书上写得明白:视神经萎缩……”
“那仅仅是怀疑。你仔细看看,人家是不是写的‘怀疑’?怀疑不等于确诊的,
同志!”
“怀疑虽然不等于确诊,总可作为诊断参考吧。再说,正因为是‘怀疑’,所
以我才去空军医院进一步检查,让他们做个确诊嘛。”
贺文魁被说住了。
“那……好吧,转院介绍信我给你开上。不过丑话说到头里,他们收不收你住
院,我不敢打保票。”
谁要你打保票!就算跑到空军医院,他们把我轰到马路上,大门不让进,又有
何妨,我要的只是你的介绍信,有了介绍信,我便可堂而皇之办理请假手续,上军
务科开通行证,那才是顶要紧的。
少白头干事填了通行证,却怎也找不着公章,他问一个小留平头的干事,小平
头干事想了想说,好像隔壁办公室的刘助理员上午把公章拿走了。
“你在这里等一下,”少白头对钟茹青说,“我问问刘助理员去。”
少白头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钟茹青一个人,他火速将通行证簿的存根向后
翻了一页:李建明。又翻了一页:张堂轮……
再翻下去——第三页,倏地,“云若虹”三字把他的眼睛照亮了。他定定神,
目光落到“有效期”一栏上,两个草体毛笔字,赫赫然:三天!……这一重要发现
证实了刘崇武推断的正确:她必须在三天以内去武汉军区报到,就是说,她最迟必
得明天离开云梦!
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每天好几趟南去的火车路过云梦,她会乘哪趟车呢?…
…
这个问题把他难住了。
少白头还没回来。
她可能乘哪趟车呢?……他想起一件事:的确,每天路过云梦的火车有四五趟,
但在云梦停车的好像只有两趟——如果能弄到一张列车时刻表,他就可以根据这两
趟车到达云梦的具体时间(夜间,还是白天?),大致确定她会搭乘哪趟火车了。
“同志,”他转身问小平头,“请问,军务科有没有列车时刻表?”
“呶!”小平头头也不抬,朝墙上扬扬手,“那不是。”
原来列车时刻表就贴在少白头办公桌旁边的墙上。
他得救了!
从列车时刻表上得知:停靠云梦车站的两趟火车,一趟是晚上十点半到站,到
达武汉的时间是午夜零点——他排除了她搭乘这趟夜车的可能;另一趟是下午三点
零五分到达云梦——钟茹青断定,她肯定会选乘这一趟!
这趟车到达唐州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
……
肚子饿得咕咕叫。中午在招待所吃的七个饺子早被胃肠消化得不剩一点渣渣。
他饿。饿得心慌腿颤头晕,眼前金花乱迸。食堂门一开,他抢先跑进买了饭菜,狼
吞虎咽般吃起来。正吃着,庄胖凑过来:“赶晚车走?”“晚车怕赶不上了。”
“现在才六点多点,能赶上。”“不了,我决定搭明天上午的车。”
“你这人!”庄胖困惑地摇着头在他前额上戳了一指头,“看你下午急得那样
子,跟火烧了眉毛似的,这会儿又成了稳坐钓鱼船的姜太公。唉,你呀,简直神—
—经——病!”
(三)
雨,淅淅沥沥。车上乘客寥寥无几。钟茹青拣了个靠车窗的座位,悠悠然地燃
着一支上车前狠心花五毛钱买的“中华”烟——在她面前,万不可露出寒伧相啊。
毕竟名牌高档货,烟丝金黄,烟味绵软、醇香,烧出的灰呈淡白色。
列车轻微震荡一下,徐徐驶出唐州。
他心情坦然、舒畅,自我感觉良好,对“未来”充满信心,尽管他无法预卜
“未来”是什么样子。他把自己交给了命运。让命运来决定我的一切吧——他对自
己说。
……
车速渐慢。
“云梦车站到,”女广播员刚睡醒似的声音,“云梦到了,云梦到了,下车的
旅客请带好行李……”
列车缓缓进站。
他推开车窗,成束的雨点子弹般射向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
月台。
雨,雨,雨……雨伞,雨伞……雨衣,雨衣……闪过一张张陌生面孔:男的,
女的…… 没有发现她!
没有!没有!……他颓然顿回座椅。
咣当——列车停住。
忽然——“钟茹青!”声音自月台传来,“钟茹……青!”
她的声音!真真切切,是她!
他霍地站起。
“钟茹青,钟——茹——青!”
是她,是她!啊,大慈大悲的命运之神没有抛弃我!……他抹抹脸上混合着泪
水的雨水,半截身子探出车窗。
“这里,我在这里,这——里!”
“看见了,早就看见你了!……”
她一手提着小皮箱,另一手紧拉着一个陌生的农村姑娘,噗哒噗哒踏着泥水跑
过来,跑过来。边跑边笑。
“你没看见我?”她跷起脚,喘着气将小皮箱举上车窗,“我……我可一眼就
……就……认出你了!”
“我……成功了!”
“么事么事?么事成功了?”
“我……”他接过她的小皮箱顿到茶几上,别过脸喃喃地,“我是说……是说
……”
命运之神啊,我成功了!……
他直想哭——为他精心编制的行动计划终得完成,为他的希望、他的憧憬、他
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
(四)
村姑看上去年龄跟她相彷——也许比她大一岁半岁,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子,上
车后一直垂着头,只憨憨地笑着。她安排村姑靠车窗坐下,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另一只手捏着一方花格子手帕,在脸上、脖子上不停擦拭着。
车箱里仍然没有多少旅客,空了许多座位。钟茹青环顾一下四周,视线所及之
处,除了他和她,再没有穿军服的。置身于军营之外的“大社会”中,他仿佛抖落
了身上的枷锁,轻松,舒畅,自在。她坐在他对面,离他如此之近,近得可以清晰
地听见她微微的喘息声;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她一切的一切,无
不清清楚楚显现在他眼前。他不知自己以后是不是还能获得这样的“机缘”:也许,
以后这样的“机缘”多而又多,多到不成其为“机缘”的程度;但也许,这样的
“机缘”,以后他再不会遇到——就是说,这一次既是他此生的第一次,也是他此
生的最后一次……
想到这,他因心情紧张而呼吸急促起来:他想,他一定得加倍珍惜并很好地利
用这一难得的“机缘”!
他反覆琢磨着:第一句该对她说什么?
……
“小云!……”
他刚吐出这两个字,列车一晃,她倒在村姑身上。
“小妹妹,”她就势搂住村姑,声音甜蜜蜜的,“你的家离车站远不远?……
哎呀,雨下得这么大,你不带雨伞,也没人送你,怎走到车站的?一路上摔了不少
跟头吧?……唉,这雨……”
望着她,听着她的絮絮叨叨,他鼻子酸酸的:你肯定已听到我对你的呼唤,你
肯定知道我有一肚子话要向你倾诉,你肯定知道我是鼓了多大勇气才喊出“小云”
两字,你肯定知道“小云”两字仅是“序曲”,“序曲”终了,我将正式为你演奏
一曲乐章……所有这一切,你肯定都知道。可是,你为什么偏在这时搂住“小妹妹”
表演“王顾左右言他”?你这样做,究竟为的什么?……
因受宠若惊而不知所措,圆圆的胖脸上泛起一圈红晕的村姑,偷眼瞥瞥他,
“哦,哦”地笑着,说不出话。
“小妹妹头一回出远门吧?”
“嗯,”村姑顺下眼,窘窘地团弄着衣角,“是头一回……”
“你说你在汉口有亲戚,是吗?你说你的亲戚住在沿江大道,是吗?……汉口
好大好大哟,你人生地不熟,找得到他吗?小妹妹!”
列车咣当咣当向南飞驰。莫非她不希望,甚至害怕我的“演奏”,才搬出成堆
的废话堵我的嘴?……
可能!
他的心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感到委屈。——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小云,我不明白……你接到调令,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列车又猛烈一晃。
“哦!……”
她撒开村姑掠掠额发,收敛笑容,凝视着水迹斑斑的窗玻璃。
“哦!……”
“小云,”他低声地,“你动身前没想过告诉我一声?”
“想是想过,可后来……”
“后来你为什么没有……?”一股委屈之火,在他胸中燃起,“小云,我知道,
也许我根本没权利要求你那样做,可是……可是,你知道,我多希望……希望……”
“我知道……”声音细如游丝。
“那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命令下得太急,太突然,时间非常紧,所以……”她埋下头,把手
帕在膝盖上摊开,轻轻抚弄着,“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所以我……”
“我不信!”他的嘴唇不停颤抖,“我敢打赌……我敢……”
我敢对天发誓:如果我是你,命令来得再急,再突然,时间再紧,也会设法告
诉你的。肯定如此!至于方法……
“真的来不及!”她把手帕叠起,抖乱;抖乱又叠起,“头天晚上接到调令,
第二天一早开始办手续,上午九点办完手续,连忙赶到车站,中午十一点半上火车,
你想想……”
搪塞之辞!如果换上我,那也完全来得及。关键在于:你心中没有装着那个小
文化教员罢了。
“小云!”
“哦!”
“还有个问题,就是……”
“小妹妹!”她把胳膊圈到村姑脖颈上,歪脸打量着对方,“你知不知道上沿
江大道怎么走?……不知道?让我猜对了吧?我猜着你不知道的,小妹妹!让我告
诉你,上沿江大道这样走:出了车站……”
“小云!”他大声截断她,“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呀!”她身子一震放开村姑,“我为么事生你气?”
“那首小诗……”
“啊,你说《星》?”她投给他极快的一瞥,边摩挲着村姑的手,“小妹妹别
愁,下了车我……”
“小云!”他单刀直入地,“你说你没生气,可你接到《星》,为什么不回信?”
“因为嘛,”她顽皮地眨着眼,“一个连么事叫诗都不懂的人,怎样对别人的
诗进行‘裁决’?嗯?小妹妹,你说,那是不是太难为人了?”
村姑茫然,红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就是!”
“你知道吗?”他颤声道,“因为你不回信,我曾怀疑过你——你知道吗,小
云?”
“怀疑我?——怀疑我么事?”
“是的,我曾经怀疑你也许一怒之下,把小诗拿给哪个不相干的人,譬如说拿
给小胡看……小云,你没那样做吧?”
“你说我把小诗拿给胡淑芝看?”她撒开村姑的手,“怎可能呢?我为么事拿
给她看?——小妹妹,你看我傻不傻?我好像一点不傻吧?我不傻,为么事把别人
写给我的诗拿给小胡看?嗯?……”
小妹妹只望着“大姐姐”憨笑。
“说话呀,小妹妹!”
“小妹妹”终于点了头。
“真的,你为么事把别人写的……写的……那个么事……么事拿给……拿给小
……小虎看呢?……”
“不是小虎,是小胡,是胡——淑——芝。”
“哦,是……胡……素……芝。”
“你认识小胡?”她忽向他抛出一问。
“我早就知道这个胡淑芝,”他没话找话地,“关于她,还有一段怪有趣的故
事……”
周寅生……小胡的半身小照……压扁了的红花标本……他滔滔说着,她听得饶
有兴味。
“真有意思!——小妹妹,是啵?”她拍打着村姑的腿,“小胡这个鬼机灵,
原来还交过男朋友。交就交嘛,为么事瞒着我?为么事呀?小妹妹,你说!……到
了广州,我一定写信问问她:小红花是谁送给周寅生的?为么事把自己的照片送给
一个小伙子?……小妹妹,你说该不该问她?”
他痴迷地望着她。她身上仿佛具有一种超凡的吸引力。他现在离她多近——简
直近在咫尺,他只需抬抬手,就能触着她,她身体的任何部位……啊!不,不,不!
他不能那样做!不能,不能!那样做对她是莫大的亵渎。
此刻,他何等何等幸福!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向她倾诉一切——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可
是,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从何说起呢?……
他默望着她,享受着沉默给予的幸福。
列车,你慢点,慢点行驶啊!为么事——为什么从云梦到汉口只九十华里,而
不是九百、九千、九万华里?……
……
既然满腹话语无法一古脑儿倾诉干净,索性保持沉默吧。反正将来有的是机会,
有的是时间……将来……将来……将来……
……
列车缓缓驶入汉口车站。风狂雨骤的汉口车站。他把她的小皮箱从行李架上取
下,颤声道:“小云,可不可以向你提个要求?”
沉默。
他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两个字:“说吧!”
“你明天再去后勤部报到,行吗?”
她用目光提出一个反问:可是,今天呢?
“今天,我们——你和我住招待所,行吗?”
依然是目光在说话,只一个字:行!
(五)
钟茹青在挤满避雨的旅客的行包房里,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条空着的长凳。
“行李票呢?——给我。”
他接过行李票想走,被她叫住了。
“三件大行李,你扛得动?”
“扛得动!”
别说三件行李,就是三座泰山,也压不倒我!
“坐在这里等我,别动!”
为她的两个行李包和一只藤条箱(都是大个的),他拼了一身汗。车站外,雨
声哗哗;车站内,人声嘈嘈。
“小云,”他像是在吼叫,“你看着东西,我叫三轮去。”
他挽挽裤腿跳入雨阵,趟着没腿肚的积水从马路对面叫来两辆脚踏三轮,让她
提着皮箱登上前面一辆,他,连同两个行李包、一个藤条箱,统统塞到后面一辆上。
一切安排停当,他喊道:“同志,航空路空军司令部!”
在空军司令部的办公室,一个留偏分头的年青干部看了他们的通行证,问钟茹
青道:“那个人呢?”
他千不该万不该做出一个愚不可及,令他后悔终生的回答:“在外面看着她的
行李呢。”
“她还带着行李?”偏分头疑惑地打量着他,“她……不是来看病的?”
“啊,她……”钟茹青语塞,“她……”
这当儿,她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同志,我是……”
钟茹青打断她:“同志,我们都是×预校的。”
“知道你们都是×预校的,”偏分头向前走近一步,逼视着她,“但你不是上
空军医院看病的,是吧?”
“哦,”她急急地,“我奉令调广州军区工作。”
偏分头点点头,“哦”了一声。
“那……你该马上去后勤部报到,为么事要住招待所?”
“可是我……”她投给他求援的一瞥,“雨下得这么大,我想在招待所住一宿,
明天去报到。”
“何必呢!”偏分头态度生硬地挥挥手,“后勤部离这里一站地,抬抬腿就到,
招待所在三民路,有七八里路,为么事要舍近求远?”
完了!
他的计划彻底毁在这个可憎、可恶、可恨的偏分头手中了!
……
雨仍在淅沥,但比方才小多了。三轮车工人着急地催促他们:“走嗄,快走嗄,
你们!”
他没了主意:怎办呢?
“我们……”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怎办呢?”
“我们”怎办呢?
他又犯了一个致命性错误:“上车,奔空军后勤部!”
命运注定如此了!
(六)
——你不是说已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命运,你将完全听从命运的安排?
——是的,我是那样说过。
——你为什么言行不一?
——我如今所做的不正是命运安排我做的?
——但是,命运既已把她安排到你身边,你为什么要赶走她?
——我没赶她!
——当她不所措地望着你,问你“我们……怎办”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那意味着她和我一样,完全失去了方寸——难道不是这样?
——不仅仅这样,知道吗?应该说,那还意味着她已把自己的一切交由你安排,
你应抓住这一时机,给她拿个主意,将你的打算,你的希望,你的要求,明白告诉
她。你为什么不那样做,亲爱的朋友?
——可是,我肚里有那么那么多话要告诉她,一时怎说得透彻、明白?
——不就简简单单几句话,怎么说不透彻、明白?
——我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多得可用斗量,可用车装!……我想问她:那次
我送化验单忘带粪样,被她轰出化验室,弄得狼狼狈狈,她哪来那么大无名火?我
想问她:后来我贸然闯入化验室,没头没脑地提出“常规化验”问题,她为什么忽
然生起气来?我还想问她:“常规化验”事件后,她一连几天躲过二号病房,绕道
病员灶前面的煤渣路上班,又是为的什么?……这么多问题,难道几分钟问得完?
——好了好了,其实纵有千言万语,归拢起来,不就一句话?
——一句话?
——是的,简简单单一句话:小云,我爱你,我已默默爱你两年了,能接受我
的爱吗?……你机关算尽,不就为的对她说出这句话,然后倾听一下她的回答?
——啊,你说的……太可怕了!
——你怕什么?
——我怕……怕听到她回答。
——你不希望听到她回答?
——当然希望,但我怕她说出一个字。
——哪个字?
——“不”字!你知道“不”对我意味着什么?——不啻一颗原子弹啊!
——噢,我有点懂你的意思了。是不是在你看来:只要你永远不向她表示“爱”,
永远将“爱”字埋在心底,你就永远不必担心她会说“不”,你就永远可以靠着自
欺沉醉于对虚无缥缈的“明天”的等待之中,你就永远不会被毁掉,永远立于不败
之地?
——正是!
——你知道你所期待的那个“明天”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别说了,不要说了!
——“明天”,“明天”,你有几多“明天”?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心里很乱,乱透了!……后勤部快到了吧?
——快到了。……你打算到后勤部对她采取行动?
——是的,是的,等我把她安全送到后勤部,和她分手前,我一定……一定…
…一定……
——好吧,那就祝你成功了!
(七)
她在这里好象熟人不少,一进后勤部大院,就被七八个姑娘拥进一间房子,把
伶伶仃仃的他“晾”在院子里。过了五六分钟,她才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保镖”,
一个红脸膛中年男人。
“这是老王同志,”她指着“保镖”,“原来是×预校休养所的司务长,去年
调到这里,在食堂当管理员。”
“辛苦了!”老王面无表情地握握他的手,“小云说你一路上给了她不少照顾,
我代表同志们谢谢你了。”
扯你妈的淡!你算什么东西,我周瑜打黄盖自找辛苦,何劳你来“谢谢”,还
他妈“代表”什么“同志们”!
“饿不饿?饿,上伙房弄点饭吃。”
是饿了!饿死那叫活该,用不着你假惺惺操那份淡心呀!
“小云……”
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云,”他声音颤抖着,“我不饿,我……”
那边,几个姑娘站在屋门口朝这边看,边指手划脚地议论着。
“小云,我……”他嗓眼里好像堵了棉花,“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那边,姑娘们你一嘴她一舌,“小云”、“小云”地叫她,叫得他心里炸了锅
似的。
“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当着这么多人……当着这些人,我……我……小
云,能不能另外安排个时间,譬如说,安排到明天……当然,如果明天你不方便,
后天也行,换个地方——安静点的地方,我们好好谈一谈,谈一谈……”
她躲开他的目光,慢慢摇头。
“明天,后天,部里都排满了活动,恐怕不行。”
“那么,大后天呢?”
“大后天?——谁知道呢!”
你知道什么?你现在不需要我了!——也许你从来没有需要过我,你需要的不
是我,而是她们,这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那么”他狠狠心,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走了!”
“你去招待所?”
“招待所,招待所!”他直想哭出声,“除了招待所我还能上哪!”
她舒出一口气。
“让我送送你,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走。”
“让我把你送出后勤部,不好?”
“不用了,我认得路。”
“也好。——谢谢你一路对我的照顾。谢谢了!”
“不用了,我……”
老天!难道我奔波忙碌一天,就为的换回这句不凉不热不咸不淡的“谢谢”?
……
招待所的服务员把他领进一间低矮、阴暗、潮湿的小客房,问道:“吃饭了没
有?”
他没回答,蹬掉灌满泥沙的皮鞋,一头扎到床上。
“没吃饭赶紧吃去,要不食堂一关门,就得饿一宿肚子了。”
“我……不饿。”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十二个小时的奔奔波波,滴水、粒米未进,能不饿?可他
一点不想吃……
“我……不饿!”
怎落得个这样的结果!怨谁?她太薄情,还是我太优柔寡断,懦怯无能?……
……
他拨通了后勤部的总机。
“请×预校来的云若虹同志接电话。”
“请稍等。”
……耳机里响起她的声音:“你是……啊,是你!”
“是我。小云,明天我们能不能见面?”
“这……恐怕不行,部里刚刚做了布置: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都要学习。”
“那么,大大后天呢?”
“大大后天——你稍等等,我问一下。”
等了大约两分钟——“哎呀,大大后天也没把握……”
“哪一天不安排活动?你说!大大大后天……”
“哪一天不安排,到时候才知道。这样吧,过几天我打电话告诉你,好不好?”
“到了空军医院可不可以给你打电话?”
静默片刻——“最好不要!”声音低下去,“这里人多嘴杂,不能不考虑影响,”
声音又高了,“等我的电话吧,我一定……”
“一定呀!”
“一定,一定!”
(八)
钟茹青怎也没料到,武汉军区空军医院的门槛竟如此难以迈过。
住院部的高医生把他领进暗室做了眼底检查后,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对
不起,我们不能收你。”
他不啻挨了当头一棒,跳下椅子叫道:“为什么?请看看协和医院的诊断书:
视神经萎缩……”
高医生轻轻推开他。
“你是单纯性近视,眼底没发生病变;就是说,他们提出的怀疑不能成立。我
再重复一遍:你的视神经完全正常,因此,我们不能收你住院。”
“可是,”他一着急,头上冒出细碎的汗粒,“可是,协和医院的诊断书上明
明写着……”
高医生淡淡一笑,平静地说道:“写了什么?不就写了‘怀疑’什么什么几个
字?怀疑不过是怀疑,不等于事实,现在这个怀疑已不复存在……”
“为什么?”他叫道,“我不信,那个怀疑会突然……”
“我们已把那个怀疑否定了!”
“你们为什么要否定它?”
高医生细细端详着他的脸,慢慢摇了摇头:“什么叫视神经萎缩?那基本上是
一种不治之症,最终可能导致患者失明的,知道吗?”
“我知……知道,”他一着急,变得口吃起来,“我当……当然知道……”
其实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视神经萎缩为何物,更不知道它可能导致一个人失
明!
视神经萎缩真的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不至于吧?不过,就算果真那样,
又有什么!协和医院的那个“怀疑”,对他而言,无非是借以说服高医生的“论据”,
或者换个说法,是他用以敲开空军医院住院部大门的“敲门砖”罢了,说真的,他
压根儿没相信过它。
如今令他万分着急的不是这个,而是一旦“怀疑”真的被高医生推翻,失去
“论据”“敲门砖”的他,即将被空军医院拒之门外,从而无法在这里等着她从后
勤部打来电话——那才是最最要人命的事……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轰轰响着:“等我的电话吧!我一定!……一定!一定!”
……
“怎么?我觉得,好像你对于协和医院那个‘怀疑’被推翻,不太高兴,这是
怎回事?……”
“哪能呢?我当然……当然十分高兴,可是……”
“再重复一句:视神经萎缩这种病是非常难以治愈的,而且其后果十分十分严
重……”
少拿这话吓唬人好不好,后果有多严重?撑破天失明罢了。失明有啥?比住不
进空军医院,无法等她的电话后果更为严重?……再说,失明不失明,是多少多少
年以后的事,多少多少年以后爱怎样怎样,管它呢,最要紧的是:当前!当前!当
前,他只迫切希望:说服高医生收留下他,让他住进空军医院;只有住进空军医院,
他才能在这里等她打来电话……
“你应相信我们……”
“高医生,你就收下我吧!”他用手帕揩着汗,“你知道我跑趟汉口多不容易,
总不能……总不能让我白来一趟吧……高医生,要不这样行不行?——收下我做进
一步的检查,确定我的视神经是不是真的没有问题。高医生,我求你了!”
高医生沉默良久,说出两个字:“好吧!”
“谢谢你了,高医生!”
“不过只是暂时把你收下,”高医生顿顿,“一旦确诊你的视神经没问题,你
就得出院。”
值班女护士把钟茹青领进病区北端的三号病房。病房不大,只放了两张病床,
都临着窗。“你睡东床。”护士的声音大了些,惊醒了正在睡觉的西床,那人坐起
来伸个懒腰,眯眼瞅着钟茹青:“你才来?——哪个部队的?”
钟茹青说出×校的番号,那人哦了一声,哈腰凑到他脸上好一阵瞅。
“是个‘二饼’先生?”他嗤地笑出声,“哎,我说伙计,你的眼睛怎回事?”
钟茹青说:视神经萎缩。
“巧啊,妙啊!”那人拍手叫道,“真是鱼找鱼虾找虾,闹了半天,你我坐的
一条船。”
这人叫柳培武,湖北人,驻汉某航空师的文书,已在空军医院住了半年多。
“能使的法全使了!”他苦恼地告诉钟茹青,“治来治去,半点效果没有。唉,我
这对眼睛算彻底交代了!”他又说,经高医生和从外院请来的几位眼科大夫——都
是专家级人物——会诊,确定他为视神经萎缩。
“我这对眼睛,算是板上钉钉——没治了!”
他边喃喃自语,边眯着眼在床上、茶几上胡乱摸索。
“怪,它又没长腿,怎一下子没了?跑哪了?……它能跑哪?唉,我这双不争
气的眼睛……”
钟茹青问柳培武找什么,他说找指甲钳。
“用完放到这上面,”他指着茶几,“倒在床上眯了不大一会儿盹,它好好就
……就没了,唉,我这双倒霉的眼睛呀!”
钟茹青觉得好笑:指甲钳明明摆在他面前,他摸来摸去却摸不着,看来高医生
关于视神经萎缩症的种种说法,并非耸听之危言。
“给!”他把指甲钳放到柳培武手里,“拿好!”
“啧,”柳培武嗤地笑起来,“行!别看架着个破‘二饼’,眼力就是比我强
那么一点点儿。”
他咔巴咔巴地剪起指甲来;边剪,边怨怨艾艾地嘟哝:“我这双眼睛算没治,
算瞎定了!你想想,一个人瞎了眼,日子怎过?真不敢往下想……唉,我这双不争
气的眼睛……”
钟茹青同情地望着他,心想:的确,如果一个人整日价在摸索中过日子,如同
成年价生活在黑夜中,太不幸了!
可又一转念,就目前而言,最不幸的其实不是柳培武,而是自己。柳培武不像
自己,靠死乞白赖才住进来,人家是空军医院的正式病员,愿在这里住多久住多久
——他已在这里住了半年,只要愿意,再住半年,甚至一年,都没人撵他,而我…
…我多可怜!——谁知高医生让不让我住到她来电话那天,哪怕等我接到她的电话,
再对我下逐客令呢?……上苍啊,你何以如此厚柳培武而薄我?为什么不让我也被
确诊为视神经萎缩?……
“你这人也是!”柳培武继续剪着指甲,“近视眼怕么事,眼镜子一戴,问题
全解决了,用得着住这个破院?”
你也想撵我走?……
“不是说了,”钟茹青哼了一声,“我的视神经出了点故障!”
“看我,”柳培武拍了下脑门,“怎把这事忘了!不过故障有大有小,我敢肯
定,你的故障没我的严重,参加会诊的专家大夫都说我……”
钟茹青打断他的唠叨,问道:“病区有电话没有?”
“护士值班室安着一部,”柳培武收起指甲钳,眯眼望着钟茹青,“你想打电
话?”
他告诉柳培武,他在等一个电话。
“你说,如果……比方说,有人打来电话,护士们会不会通知我?”
“还用说!”
“可……要是来了电话,值班室没人呢?”
“没那回事!——护士们是昼夜值班的。”
“可……如果值班护士下了病房,比方说给谁送药,或者给哪个病员打针去…
…”
“有那么巧?”
“要是……就那么巧呢?”
“我看不至于。”
有句俗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那么巧呢?”
“那种可能性当然也许有,”柳培武沉吟道,“不过太小太小——小得简直接
近于零,我觉着。”
接近于零不等于零!
“值班室远不远?”
“不远。出门往南走十来米,一转弯就是。”
“那边电话响,这里听不听得见?”
“听得见听得见!——哎,你等的电话相当重要?”
“非常重要……护士们是轮流值班吧?”
“自然。”
“全病区一共多少护士?”
“大概六七个。”
“她们工作责任心强不强?”
“还可以。不过个别人差点。”
万一电话恰好被“个别人”接到呢?
“老柳你听,好像电话铃响……”
他侧耳听听。
“见鬼去吧,么事响声没有。”
“怎么我听着好象有?会不会是……”
“不会不会!你是神经过敏。咱这对耳朵世界一流,灵极了,不是吹的!——
就是眼睛……唉,这对倒霉的、不争气的眼睛……”
吃过午饭想躺下睡会儿,一个肥头大耳的小个子咋咋唬唬地闯进三病房。
“柳瞎子别挺尸了,起来甩两把!”小个子转脸发现钟茹青,一愣,“咦,你
好像……是文教系的?”
钟茹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打量着小个子:“你是……”
“不认识我?”小个子一笑,腮边现出一对挺好看的酒窝;脸显得更宽了,
“我是政教系的。”
钟茹青想起来了:训练部开军人大会,见过小胖子,别人都喊他“胖刘”。
“我叫刘元明,”他自我介绍道,“你姓……钟,对不?”
刘元明患鼻窦炎,已在对门一号病房住了一个月零七天。
“老邵呢?”柳瞎子问,“他为么事不来?”
走廊上响起一个声音:“老邵来也!”
进来的是个三十六七岁,精精干干的高个儿,秀秀气气的白净脸,鼻梁高而挺。
他向钟茹青点点头,说声:“来了?”冲柳瞎子嚷道:“瞎子,扑克牌呢?”
柳瞎子问打么事,高个儿夺过扑克,乓乓地洗着,大咧咧地:“杜洛克!——
胖刘,还是咱俩‘对门’。”
“好咧!”刘元明先摸起一张牌,指着高个儿,“这是我们系主任邵白同志,
不认识吧?”
钟茹青说不认识。邵白也摸了一张牌。
“我调到×预校不到半月就泡进了空军医院……小刘,今儿几号了?……八号?
住了三个月零两天了——你能认识我?”
“邵主任原来在哪个单位?”钟茹青问道。
“广州军区,”刘元明抢先回答。
“听着!”邵白用食指点着钟茹青,“以后少跟我猪(主)任牛任的,叫就叫
老邵!……哎,你出来的时候,学校里闹开没有?”
“邵……老邵,你说闹什么?”
“反胡风呀。”
反胡风?——新鲜名词!
钟茹青说:最近部里发给每个人一本小册子,叫《关于胡风小集团的材料》,
让自学,却没说要闹什么“反胡风”。
“早早晚晚的事!”邵白打出一张黑桃 3,“来一趟汉口不易,在这里多住些
日子。”
钟茹青说:高医生说过两天给会诊,如果确诊眼睛没有大问题,就得请我“开
路”……
“是这样!”邵白沉吟道,“你只管放心住着,别想这想那,高医生那边,回
头我打声招呼,叫他不要撵你。”
“邵主任,”钟茹青打出一张牌,“你说的那个‘反胡风’,这边搞开了?”
邵白拧了他一眼。
“猪脑子!不是说了别‘猪’呀‘牛’的,怎一点记性没有!”他甩出一张
“红桃K”,压住柳瞎子的“梅花J ”,“这边也是刚刚开始。”
“老邵,”刘元明用“小2 ”盖住钟茹青的“黑桃A”,“你什么时候打招呼?”
“打嘛招呼?”
“不是说给钟茹青说说情?”
“那好办!”邵白砸出一张“小王”,“明儿上午高医生查房,告诉他一声就
是。”
(九)
“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过去了,没有电话。你说过:
“部里刚刚做了布置,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都要学习。”我相信你。你有你
的难处,我理解:作为一名革命军人,集体学习谁敢耽误!我又问你:“那么,大
大后天呢?”“哎呀!”你回答道,“大大后天也没把握……”我仍相信你说的。
你不是诸葛亮不是刘伯温,怎能预卜“大大后天”的事!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最后那句话:“等我的电话吧!我一定……”
而且信誓旦旦:“一定!一定!”
可是——“大大后天”过去了。“大大大后天”过去了。“大大大大后天”也
过去了。值班室的电话一直哑着。你还在集体学习?……我不信!不信!我不信!
我问过,可不可以从这里给你打电话?你考虑片刻之后,回答道:“最好不要!”
我恪遵你意,像循规蹈矩的低年级小学生那样唯“师命”是从,努力做到“最
好”,耐心等着,等着你的电话。但是——我空等了!
昨天下午三点多钟,我趁护士值班室没人,贼也似溜进去,拨通了军区后勤部。
“你哪里?”
“我……”
我噎住了——你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来:“最好不要……”
最好不要,最好不要!——因为“这里人多嘴杂,不能不考虑影响啊”!……
“喂,喂!”对方显然生了气,“你哪里?哪里?——找谁?喂,喂!怎不说
话了?”
我扔下听筒跑出护士值班室。
……
“一定,一定!”这是你说的,语气那样肯定。
你在骗人!你在戏弄我!你把我当成了傻瓜!——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
么?你干嘛骗我?干嘛戏弄我?干嘛把我当傻瓜对待?……
(十)
……
柳瞎子抛到茶几上一封信。
“喂,你的!”
熟悉的字体!她的,是她的!她的!
钟茹青一阵耳热心跳。啊,你还记着我。你没有抛弃我。你没有抛弃那个可怜
的文化教员!
钟茹青同志:我们定于明日动身。整天忙这忙那,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点点时
间写几行字,算是向你告别。
望安心治疗。到广州后一定给你来信。
此致敬礼云若虹于军区后勤部×月×日
又是“一定”!这次会不会食言?信是前天,即“大大大后天”,即“集体学
习”了五天后写的。前天的“明天”是昨天,就是说,你昨天离开了武汉。现在大
概到广州了吧?
信上说的“以后”,应如何解释?——是到广州的当日,还是第二天?第三天?
第四天?第五天?……姑来个“折中”:第三天。你到广州后第三天写信,几天才
到汉口?——五天?四天?三天,到得到不了?………
“杜洛克,杜洛克!”邵白乓乓地摔着扑克牌踅进二号病房,“胖刘,胖刘,
别磨蹭了,快来!”
“来了来了!”刘元明踢踏踢踏地跑进三病房,“哎,今儿打么事?”
“还是杜洛克!——还是咱俩‘对门’。瞎子、茹青,各就各位坐好,摸牌了!”
……三天行不行?
“邵主任!你说……”
“狗脑子!”拧着白眼珠,“啥记性!”
“噢,老邵,你说,广州发的信,到武汉得走几天?”
“你说军邮?”邵白摸了张牌,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军邮!……三天行不行?”
“军邮怕不行。”
言外之意:民邮自然可以。
“四天呢?”
如果是我,别说八分钱,就是花八毛,花八块,也舍得。但她不是我;我在她
心中的分量,同她在我心中的分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可同日而语!
“四天呢?”
“什么四天?”
“我是问:广州发的信,四天这边收不收得到?”
“大概……差不多。咦,你打听这干嘛!”
“随便问问。”
如果她到广州后第四天才写信呢?……
“发啥愣!”刘元明叫道,“茹青,我出了‘小2’,你管不管?不管, 我
可……”
如果不是第四天,是第五天呢?……
“老邵,袁参谋长来信了?”
“嗯。”
“信上说了些什么?”
“老一套:病怎样了?见轻没有?武汉市热不热?准热得要死要活吧,等等等
等。”
“又催你出院了?”
“还能不催!说是部里开了会,叫我无论如何八月中旬以前赶回学校。”
“你打算怎样答覆?”
“我没闲心答覆他。”
“总得给个回话吧。”
“我想了,过几天托谁给他捎个口信——最好找个熟点的人捎……哎,你前天
遛大街,没碰上什么人?”
“倒碰上一个……柳瞎子怎回事,出牌呀!——他住在军区招待所,谁知道这
会子回去没有。”
“碰见了谁?”
“‘首长’。”
“哪位‘首长’?”
“政治部的常少白——不认识?”
“认识!——在哪儿见到那小子的?”
“中心百货商场。”
“没问他什么时候回营房?”
“怎好意思问!他小子正……正挎着‘小化验’晕晕乎乎地转悠,喝醉了似的
;咱缠住他问这问那,冲了人家的风流好事,他心里不骂娘才怪!嘻嘻!”
钟茹青挨了当头一棒,哗啦!一把牌撒到床上。柳瞎子愤愤地叫道:“不打了,
不打了!”
邵白托住柳瞎子的手。
“我说瞎子,想耍赖?——没门儿!”
柳瞎子跳下床,指着钟茹青:“有他这样打牌的?——你出了牌,他倒好,不
光不‘兜’着你,倒使劲压开你了,这不是吃里扒外?……不行,打就换‘对家’,
要不我……”
“打吧打吧!”刘元明将柳瞎子按回床上,“茹青注点意,别思想‘抛锚’…
…‘尖子’!”
……怎从地里冒出个常少白!——“挎着”她,“喝醉了似的”,“风流好事”
……这是真的?
“发啥愣呀你?”邵白嚷道,“茹青!胖子出‘尖子’了,管不管?……胖刘,
你刚才说的‘小化验’,她是……”
“‘小化验’不认识?休养所的化验员,8166部队的‘头号’。”
“噢,她叫云若虹,是啵?……唉,我说茹青,你怎回事,掉魂了?胖刘出的
‘老K ’,你一个‘J ’压得住了?……胖刘,常少白啥时候粘上‘小化验’的?”
“半年多了。”
“这事,”钟茹青喘着气,“我怎一点不知道?”
“你不知道么事?”刘元明摔出一张牌。
“我是说,”他心里嗵嗵地擂着鼓,“云若虹跟……常少白好上的事,我怎没
听说?”
“老兄,”刘元明挤挤眼,“我想问一句,你跟‘小化验’什么关系?……什
么关系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人家爱和谁好和谁好,用得着向你请示汇报了?”
“你小子八成也看上‘小化验’了吧?”邵白在他额角上弹了一指头,“对她
有意思,为嘛不早点下手?这不,机会错过,叫‘首长’着了先鞭,晚了!别说吃
醋,喝酱油都来不及了。伙计,趁早重打锣鼓另开张,另选目标吧!”
柳瞎子把扑克牌一摔,吼道:“说么事我也……不打了!你们看,我出了‘小
2’,他拿‘大王’压开了,这叫 么事‘对家’!不打了,不打了,说破大天也
不打了!”
(十一)
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令他窒息般痛苦、愤怒。他怎也想不通何以竟会败在
“首长”——那个肉头肉脑的笨猪手下。屈辱啊屈辱啊!然而,这是现实,铁一般
的现实。除了饮下这杯苦酒,他别无选择。该用“句号”结束这场戏了——他不得
不如此,虽然这是个异常痛苦的选择!快快离开这里吧,还留在空军医院干什么?
——还要苦苦等她“一定一定”打来的电话?即使等得来,又能从电话中听到什么
——“真对不起,我已经有了……”,“他对我很好……对我非常非常……我对他
也非常非常……因此……啊,实在对不起,请你……世界大得很……”如此这般。
何必呢?
快走吧,快离开这里吧!
“高医生,我想出院。”
“我早说过,你原本没有必要住院。我可以给你打保票:你的眼底是完全完全
正常的。”
“能不能马上办出院手续?”
“马上?……是不是太……这样行不行,明天一上班给你办?”
“求求你了,高医生!我想今天出院。求求你了!”
……
“邵主任——哦,老邵,还有胖刘,拜托一件事,要是……要是有……”
要是有了我的信,请转到部队——有必要这样向他们交代?
“要是有人给我……给我……”
“你是说,要是有人给你来信……”
“不不不,不是说有人给我来信……”
不不,不是说那个。没有谁给我来信的,她不会,我也不希望她来信。
“我是说,要是……要是我大姐——她在汉口工作——来看我,麻烦你们告诉
她:我回部队了。”
“不麻烦!——你大姐知道你在这里住院?”
“知道。”
他在编谎。大姐,宽恕我吧!“
(十三)
钟茹青做梦也想不到,张明居然会将这样的“任务”交给他:把正在大闹特闹
情绪的陈天洪从工具间里“劝”出来!
钟茹青上午十点多钟回到营房,从一号门到文教系大楼,一路上没遇见熟人。
他一头钻进二楼宿舍。他需要安静一下自己。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努力使情绪
恢复平静。午饭不想吃。一点不饿,也不觉得疲倦——也怪,在汉口车站和火车上
熬了一整宿,却既无饿意也无睡意……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听着挺熟悉。是谁?……管他是谁呢!……有人推开门,
轻轻走进宿舍。——“你回来了?”哦,是克康!“回来了,”他缓缓睁开眼。
“路上折腾累了吧?”“不累,——你怎知道我回来的?”“刚才我上锅炉房打水,
看见你背着挎包进了楼……”克康站起掩上门,转身,嗓门压得低低地:“我是悄
悄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你回来的事,我谁也没告诉。我来找你,是想给你打个招
呼:陈天洪又闹情绪了!”
克康这人也是,陈天洪闹就闹吧,用得着给我打招呼?他闹情绪又不是什么希
罕事,家常便饭了,单是今年,至少在五六回以上。他闹他的情绪,干我什么事!
“叫他闹吧,甭理他。闹过一阵,火气慢慢消下去,就没事了……”
克康摇摇头,表情严肃地:“你不知道,这回他闹得不同以往,利巴了——一
宿没回宿舍……”
钟茹青从床上一跃而起。
“怎么?失踪了?”
“倒没失踪!”克康按住钟茹青,“他昨天早饭没吃,一头钻进楼梯下面的工
具间,中午饭又没吃,干脆把办公桌搬了进去,在里面扎了老营,谁说也不顶用,
就是不出来,晚上没回宿舍……”
“他这回闹什么?”
“到底为什么闹,我说不上,”克康绞着手讷讷地,“是不是和团支部这回没
发展他入团有关?不过也说不准。不管怎样,我觉得你应该……”
钟茹青直望着克康:“有什么话你只管直说。”
“我觉得,”克康振振喉咙,“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陈天洪的事,你心里必
须有个底。他打了复员报告,而且放出了‘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话。种种迹象表
明,他这回是豁出去了。估计他一直这样闹下去,最终组织上可能要采取强硬措施
……你说呢?”
“也许吧。”
“不是也许,而是肯定如此!”克康重重地说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说
话还是做事,你一定小心谨慎些。”
“克康,”钟茹青感动地握住他的手,“我懂你的意思,谢谢你了,你放心,
我会照你的话去做,谨慎加小心的。”
克康看看腕表,“哎呀”一声:“该吃午饭了!走,咱们一块上食堂。”
钟茹青摆摆手,说道:“不想吃!——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钟茹青被人推醒了,睁眼一看,马家华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起来,张主任叫你去一趟。”
他吓了一跳。
“张副主任找我……干什么?”
“我也说不太清,也许和陈天洪的事点有关吧。”
“什么!”钟茹青叫道,“陈天洪闹他的,我又没有……”
“你这人!”马家华嗔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拉着长声,“谁说陈天洪闹事跟你
有关系了?”
钟茹青自知失言,讷讷地:“我不明白……我不懂,又不是我叫他闹……”
“同志!”马家华皱眉正色,“看你扯到哪了……其实,张主任只说叫你去,
并没告诉我什么事。刚才提到陈天洪,不过是我的猜测:张主任是不是想叫你做做
他的思想工作……”
“让我去做他的思想工作?”钟茹青又叫起来,“我这种人也有资格做思想工
作?”
“做思想工作还讲资格?”马家华依旧不慌不忙,“同志,陈天洪如今钻了牛
角尖爬不出,你不该帮他一把?”
“组织上的话他都听不进,还能听我的?——笑话!”
“也许——我是说也许——组织上觉得你和陈天洪都爱好文学,比较谈得来,
再说……”
“再说,”钟茹青冷笑道,“我和陈天洪都是‘民主人士’……”
马家华大声截断他:“话怎能这样说!你应该想一下,上级把帮助陈天洪的的
任务交给你,说明组织上对你是相信的,你怎扯到‘民主人士’上!”他看看手表,
“我再次声明,刚才说的完全是我个人的猜测,也许张副主任并不是为这事找你…
…快去吧,他在办公室等你呢。”
什么“个人的猜测”,什么“也许”!——钟茹青在心中冷笑,——我这个
“说客”说不定正是你马家华向张明举荐的呢。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事情闹到这份上,只好听天由命了!……
果如钟茹青所料,张明直截了当地向他提出:做陈天洪的工作去。任务交代完,
还加了这样几句:“困难嘛,肯定小不了,组织上对此有着充分估计。希望你,作
为一名革命军人,不要知难而退,而要迎难而上,克服并战胜困难,争取圆满完成
任务——有信心没有?”
“张主任!”钟茹青抬起头,“我担心……”
“说说,”张明从办公桌后面探过身子,语调柔和地,“担心什么?”
“我担心,由于我的出面,会把事情弄得更僵……”
钟茹青太了解陈天洪了:刚愎自用、虚荣心极强的他,从不把别人——尤其是
他钟茹青放在眼里,今天钟茹青奉命去做工作,能不引起他极度反感,增加他的抵
触情绪:“哼!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充当教师爷……”
张明听完钟茹青的陈述,稍一沉吟,斩钉截铁地说道:“组织上理解你的难处,
也知道陈天洪的工作不好做,但我们不对你提出过高要求,只要把他劝出工具间,
你就圆满完成任务。——就这样定了,去吧!”
克康在走廊上迎住钟茹青,扬扬手中的信。
“你的!”他走近钟茹青,四下瞅瞅小声地,“张主任是不是为陈天洪的事找
你?”
钟茹青点点头,抓住他的手,急急问道:“克康,你说我该怎办?”
克康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望着别处,答非所问地:“谁从湖南给你来的
信呢?”
钟茹青在信封上扫了一眼,六个斜斜的毛体红字:“湖南师范学院”,后面署
着一个“龙”字。
龙江山!
他终于如愿以偿圆了大学梦!可喜可贺。
“我已报到入学,”龙江山写道,“相信你一定为我感到高兴吧。近况如何?
工作还顺利吧?明年此时,你能否实现夙愿,与我‘并驾其驱’于高等学府校园?
……”
信尾附了一个“又及”:“请向张克康、陈天洪二同志转致良好的祝愿及问候。”
克康将龙江山的信匆匆看完,叠起还给钟茹青。
“谈谈你的事——准备怎样对陈天洪做工作?”
“一点谱没有。”
“那还行!……记住,说话一定要慎重而又慎重,千万不要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可以,而且只能反覆向他申明一点:闹下去没好处;明智之举是马上撤出工具间,
回办公室上班。别的话不要说——记住没有?”
(十四)
陈天洪瞥了钟茹青一眼,又埋头看起书来。
工具间面积不足四平米,壁角挂满蜘蛛网,陈天洪的办公桌堵在门口,桌角摞
了一沓稿纸,稿纸旁边是一碗凝成坨坨的面条。钟茹青在门口站住,半晌无语——
他不知第一句话该怎样说。
“天洪,”他搭搭讪讪地,“看书啦?”
陈天洪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看的什么?——《静静的顿河》?”
“《静静的顿河》!”陈天洪翻了一页书,眯眼冷冷打量着他,“请问来此有
何贵干?”
钟茹青倚着门框,点着香烟吸了一口。
“你知道,我是奉命而来……”
“你是尊敬的大说客,我知——道!”陈天洪推开书冷笑道,“你代表组织上
来对落后分子开展思想工作,对不?”
“你说到哪了!”钟茹青斟词酌句地,“我的话还没说完——‘奉命而来’仅
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我是作为朋友……”
“朋友?”他呼地立起,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斜睨着钟茹青,“别绕弯子了,亲
爱的先生!准备了多少马列说辞?尽管倒吧,小人这厢里洗耳恭听了。”
“你误会了,天洪,我哪是什么说客!”钟茹青声音软软地赔着笑,“我这号
人也配做说客?我刚从汉口回来,听说你一天多没吃饭,来看看你都不行?”
“那就太……谢谢了!”陈天洪摊摊手,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真的,我闹不懂,你这样做是跟谁过不去?”
“跟我自己——不行吗?”
“干嘛自己作践自己?”
“就为一条,”陈天洪抬高了嗓门,“作践死自己,落个清心,别人开心。”
“这是何苦……”
“请不要在我面前唱高调好不好?”陈天洪击了一下桌子,“听着!马列主义
毛泽东思想我懂,而且懂的不比任何人少。”
“我明白,可是……难道我们不能随便聊聊?”
“岂敢!”陈天洪重新坐下,“聊吧!——聊呀!你说,聊什么?”
“闹不是办法,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使问题复杂化,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我觉得还是冷静些理智些现实些的好……不知你想过这些没有?”
“想——过!”冷笑,“告诉你,我已看穿一切,豁出去了,为了实现既定目
标,吃多大亏也在所不惜!”
“什么既定目标?”
“你休要在我面前装糊涂!”他抽抽肉头鼻子,讥讽地,“我孜孜以求的三件
事:跳出部队,回广东,考大学!这,你难道不清楚?如果你硬说不知道,只能说
明你……”
这是一“将”!……弦外之音是:你我谁不了解谁!两年来,我们不是一直捏
的一支喇叭吹的一个调,我们曾无数次互吐心曲:“作为人,特别作为年青人,得
有自己的理想、追求,不能吃一辈子粉笔灰!”怎么你现在摇身一变,颠到我面前
充开“教师爷”了。哼!难道你不为自己的矫情、虚伪害臊?……
“我承认,”钟茹青讷讷地,“过去一段时间,我和你一样,也对有些问题想
不通……”
“现在呢?”陈天洪尖刻地,“现在你想通了?”
“我承认,”钟茹青红着脸,“现在我也没把所有的问题都想通,但是……”
“‘但是’什么!”陈天洪终于爆发了,“可耻不可耻,卑鄙不卑鄙呀你!为
了捞到一星半点好处,为了给自己涂脂抹粉,为了向上爬,竟想踩着我陈天洪的肩
膀头……”
“天洪!你误会了……”
钟茹青去抓他的手,却挨了他重重一甩。
“不要挨我!”
“天洪,你的做法太不明智了!你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可以按组织系统向上提,
硬闹是不行的!”
“提过无数次了,”陈天洪抱起胳膊嘶喊着,“有没有效果?——你比都清楚,
有一点点效果没有?”
又一“将”!
“当然!……由于种种原因,你的要求可能暂时得不到满足,怎么办?我认为
……”
“耐心等下去?”
“对,你必须……”
“我等得太久了,等得够够的了,我已经失去继续等下去的耐心,不想再等了,
我要求他们……”
“你应该相信组织,问题总有一天会得到解决的……”
“这个‘有一天’是哪一天?哪一天他们才能给解决?哪一天才是头?你说!
……不,告诉你,我决心已定:这次一定要求给我一个明确的答覆,否则绝不罢休。
懂吗?绝不罢休!”
“怎样的答覆才算明确?”
“叫我复员!”
“可目前部队还需要我们……”
“不要在我面前唱高调了!”他歇斯迭里地喊道,“难道你说的是肺腑之言?
你真以为部队需要你我这种人?我不信,不信!……我就要闹!非闹个天翻地覆不
可!我不怕犯错误,犯了大错误,他们就会把我当垃圾扫出部队了!——我真后悔
当初为什么不学乐沛然去偷女人裤衩……”
“天洪,你不能这样!”
钟茹青又去抓他,挨了他猛一推。
“滚!滚!”
“天洪!”钟茹青喊道,“你太任性太固执了,你为什么坚持走这条路?难道
除了闹没别的法?”
“别的什么法?你说!”
“龙江山没闹,不也……”
“也怎样?也复员了?……龙江山能跟我比?他那种人复了员又有什么作为?
可我……我复了员要读大学,龙江山进得了大学门?”
陈天洪的狂妄自大激怒了钟茹青。
“看!”钟茹青把龙江山的信抛到桌子上,“这是他——无所作为的龙江山来
的信,他在信上还向你问了好。你认为进不了大学门的龙江山,现在已是湖南师范
学院的大学生了!”
陈天洪把信抛还给钟茹青。
“我不看,不看!我学不来他那一套,我泡不了病号,我要光明正大地走出部
队,懂吗?……对不起,请你立刻走开,走得远远的,我要看书了。”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静静的顿河》哗哗地翻起来……
钟茹青把谈话经过向马家华和庄胖做了汇报。
“不出所料吧?”庄胖瞥瞥杜涉,“他现在火气正旺,天王老子去了也得挨碰,
不会有效果的。”
“那么,”杜涉的嘴角扯了又扯,“依你之见,我们只能不闻不问,由着他闹
了?”
“我认为冷处理比较好,可以先‘晾’他几天,等他火气小了些,再去做工作
……”
“姑息只能养奸,”陈为善叫道,“现在是对他采取措施的时候了。”
“那会使矛盾进一步激化,”庄胖摇头道,“我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能热处理。”
“靠你的‘冷处理’,能把他从工具间里‘处理’出来?”
“应该对陈天洪采取强硬措施!”杜涉站起来厉声说道,“我马上请示张主任
去……”
……走廊上传来陈天洪的叫声:“我要打背包回广东,谁拦我,我就死给他看!”
陈为善喊声:“快!”冲出办公室。庄胖、杜涉也跟了出去。办公室里剩下了
克康和钟茹青。
“陈天洪!”陈为善在走廊上大声喝斥,“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想上大学!我不想虚度年华,浪费我宝贵的青春……”
“难道社会主义的大学收你这种人?……”
“龙江山上得成大学,我为什么不能?……”
克康阴下了脸。
“你怎把龙江山的事告诉了他?……唉,你呀!”
走廊上响起张明威严的命令声:“多过去几个人,把陈天洪架到我这里来!”
“张主任,架……架不动他!”
“架不动就拖!——硬拖!看他……”
次日上午,文教系在俱乐部召开军人大会。张明声色俱厉地指出:陈天洪目无
领导,幻想成名成家,不安心本职工作,闹复员,“已发展到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问题非常严重”。但又说,经过袁参谋长的批评教育,陈天洪对错误已有初步认识,
表示愿写出书面检查。“我们欢迎他的转变”,“问题如何处理,要看他认识错误
的程度……”
张明接着说,召开今天这一大会主要是向大家宣布: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
了!
——反胡风运动!
“这是一场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斗争!”他说,“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
级敌人正磨刀霍霍,窥测方向,准备向党发动进攻。对此,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一定要擦亮眼睛,站稳立场,把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挖出来,斗垮斗臭!”
斗争第一阶段主要是认真学习有关文件,领会其精神,从思想上武装自己……
会后,以组为单位进行讨论。
形势发展得太快了!短短几个月,“胡风小集团”先一变为“胡风反党集团”,
接着再变为“胡风反革命集团”。“三级跳远”似的。
杜涉在讨论结束后宣布:他被系领导指定为反胡风斗争领导小组组长,副组长
是陈为善,马家华任会议记录。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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