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十二章 雨骤风狂
(一)
下午又念报纸。杜涉念。一篇社论,《人民日报》的。一段念罢,走廊上响起
尖厉的哨子声。
“各组注意,暂停学习,俱乐部开军人大会!”
袁参谋长在俱乐部门外来回走着,不时抬腕看看手表,神情显得十分焦躁。
“政教系不像话,都过去五分钟了,怎还不来!邵白咋搞的?张副主任,派人
催催他去!”
“是!”张明转身命令值星区队长欧阳勇,“快,跑步通知邵主任,命令他火
速带领全体政治教员前来开会!”
化学教员欧阳勇应了声:“是!”乓地一个向后转正待走时,一个叫张明华的
政治教员带着七八个人跑步赶来。袁参谋长皱皱眉,铁着脸问张明华:“带队的怎
是你?——你们邵主任呢?”
“报告参谋长同志!”张明华气喘吁吁地,“邵主任还没出院。”
“没出院?”袁参谋长一愣,面有愠色地,“我和他通过两次电话,命令他立
即出院,返校参加反胡风斗争,他怎么……刘元明在不在?”
刘元明跨出队伍,一个立正:“刘元明在——请参谋长同志指示。
“说说,邵白是怎回事?”
“参谋长同志,邵主任和我一块办了出院手续,正要返校,胃病又犯了,大口
吐血,所以……”
“知道了!”袁参谋长截断刘元明的话,对张明华挥挥手,“把你们的队伍带
进会场!”
政教系一行人插到语文组和数学组中间,也巧,刘元明挨着钟茹青。
“喂!”刘元明碰碰他,低声地,“有你一封广州来的信……”
他心中一热,向刘元明伸出手:“信呢?”
“邵主任拿着哩。”
“邵主任什么时候出院?”
“不知道,”胖刘拉拉他的胳膊,“听,袁参谋讲话了。”
……
“既然胡风分子会混进革命队伍,甚至混进共产党的队伍,那么,其他反革命
分子为什么不会用同样手法混进我们机关、部队、学校,工矿和民主党派中来?必
然的!阶级本性决定他们必然会这样的。这是铁的规律!”
必然!必然!必然!……
“……我代表校党委号召同志们,”袁参谋长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立即
行动起来,以抓‘怪人怪事’为突破口,深入开展‘反胡风’运动,将一切暗藏的
反革命分子,坚决、干净、彻底揭露出来加以肃清!同志们一定要克服右倾麻痹思
想,一定要提高革命警惕性,一定要把眼睛擦得亮亮的,勇敢投身于斗争中,打胜
这一战役!可能有人问:反革命分子在哪里?——同志们,反革命分子就在你们身
边,就在我们身边。同志们,你们一定要百倍警惕啊!”
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反革命分子就在……身边——在“你们”身边,在“我们”身边!
“你们”指哪些人?
“你们”也就是“我们”。
“我们”是谁?
我包不包括在“我们”中?
我当然是“我们”中的一分子。
就是说,反革命分子在我身边了。
我“身边”有谁?——前面是克康,身后是陈天洪,刘元明在右侧,左侧是四
川人徐元武。
他们谁是反革命分子?
克康?
陈天洪?
刘元明?
徐元武?……
统统是?……怎可能!——反革命分子能那么多?
不可能不可能!
会不会统统不是?
那样,所谓“就在……身边”岂不成了空话?袁参谋长是代表组织讲话,他的
话里不应羼水分的。不可能,不可能!
慢!如果……克康,陈天洪,刘元明、徐元武统统不是;如果他们都是“我们”,
都是“我们”中的一员,那么——他们——“我们”身边是谁?
我!
难道我……
太可怕了!
……
袁参谋长犀利的目光为什么老往我脸上扫?
为什么?……
别胡思乱想!……小资产阶级的敏感性在作怪!……
可……可为什么我的脸在发烧?为什么我的心在嗵嗵跳?
稳住!稳住!一定稳住自己!
她没食言,这令他感到极大慰藉。但也仅此而已。她在信中能告诉他什么?无
非是些泛泛之言,那对他有什么意义?
“首长”——常少白,大山般横在他和她之间,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多少意义
了。
邵白什么时候才出院呢?……
(二)
杜涉觑钟茹青一眼,用钢笔敲敲桌子。
“现在人已来全,讨论开始!”他顿顿,“每个人都要在今天的会上,结合参
谋长的报告,联系思想,表明一下对反胡风运动的态度……”
他特别强调:只摆事实,不必分析批判。
“谁先发言?”
……
只有陈天洪、克康和钟茹青没发言了。
陈天洪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昂首抱臂,直挺挺坐着。他在故作镇静,——钟茹
青想——他内心肯定骚动得厉害。唉!陈天洪算赶到了点子上。他最近的一系列言
行不正可以归入“怪事”范畴?
他不正是典典型型的“怪人”?
当然。
他真可怜!
他为什么偏在这时闹这么一场?他闹得太蝎虎,太出格,而且一意孤行,谁劝
都不听,对谁都一味硬顶硬抗,无法无天,推车碰壁,能不落个自取灭亡。可悲啊!
陈天洪曾把他珍藏的一张“全家福”(参军前夕照的)拿给钟茹青看过:他父
亲和他母亲坐在正中(他们都还年青,看样子不过四十挂零),他和三个弟弟立于
父母两侧,妹妹(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偎在母亲怀中,搂着大洋囡囡,歪着头,
憨态可掬地笑着。妹妹名叫阿宝,只听名字便知小姑娘在这个家庭中地位如何了。
阿宝长得一点不好看,整个是陈天洪的“翻版”:高颧骨,肉鼻子,阔嘴,门牙外
龇。
唉!陈天洪的父亲、母亲、弟弟和小阿宝得知他成了“怪人”,随时可能被揪
出“示众”,会作何想?……
“谁发言呀?”
克康把脑袋埋进臂弯,哗啦哗啦地摆弄钥匙串;陈天洪一如往常,石雕般端坐
椅子上——两人都仿佛没听见杜涉的话。一阵犹豫之后,钟茹青直起腰,将手臂从
桌面上撤回,低声道:“报告组长!……”
他被冷冰冰地打断了:“不是还有好几个人没发言?”杜涉不看钟茹青,“为
什么都不举手?”
钟茹青颤颤举起手。
“我……”
又一次被打断——依旧冷冰冰:“难道——你们——无言可发?”
屈辱啊!
钟茹青直想哭。
“是不是——你们——不想表表对运动的态度?”
克康偷瞥钟茹青一眼,咳一声嗽。
“你怎样?”杜涉目光落到克康身上,“不打算表一表?”
“好的,”克康收起指甲钳,挺身又咳一声,“我说说……听了袁参谋长的动
员报告,思想受到……很大震动……”
“震动”……“震动”……震动着钟茹青的耳膜。“震动”,“震动”!……
钟茹青的脑子混沌一片。除了“震动”、“震动”,再听不见别的什么。只有“震
动”、“震动”。克康的嘴时而张开,时而合拢,他说了些什么,钟茹青一句没听
进 .钟茹青脸在发烧,火烫火烫,身上仿佛爬着千万条小虫,抓他,挠他,咬他。
他急促地喘息着。他直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抱头痛哭一场。他的喉咙又涩又苦,
干干的。
……
“我思想落后,政治上不开展……缺点、错误很多……”
谁在发言?陈天洪?
这个“怪人”怎抢在我前面发了言?怎回事?
是谁安排他在我前面发言的?
杜涉!——他怎做出这样的安排?他这样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放下思想包袱,勇敢投入斗争,坚决地、毫不留情地朝自己开火……”
“不对!”陈为善截断陈天洪,“自己的问题当然得交代,但更要把斗争的矛
头对准那些……暗藏在革命队伍中的……”
反革命分子!
陈为善的话是不是有所指?肯定有所指。那么,他指的谁?谁是他说的暗藏在
革命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在这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中,”陈为善语调铿锵有力,“陈天洪,你应当
站稳立场……”
“是的!”陈天洪微一颔首,“我一定站稳立场,大胆暴露并深刻批判个人种
种错误言行,虚心接受同志们的帮助,以争取早日……”
——重新做人?
不,不,他争取的是——“……早日加入青年人自己的组织——青年团!”
说得多得体!
全组只剩下钟茹青一个人没表态了,杜涉对此自然十分清楚,可他为什么偏来
了这样一问——“还有哪个想发言?……还有没表态的没有?”
他斜吊着烂眼角,含威多楞的目光从左向右,从右又向左,在所有人——不!
不是所有人,而是跳过钟茹青,仿佛办公室里不存在他这个人似的——脸上扫来扫
去。
他为什么这样?
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他的目的再明白不过:在他心目中,钟茹青不是好人!
钟茹青是地地道道的坏人!
……
“难道——没有人——表态了?”抑扬顿挫,“难道——有的人——自以为—
—非常干净——没问题了?真的——是——这样?”
你要挺住!一定挺住!把眼泪咽下肚,不要流出来!千万千万别哭出声!
“我说两句……”
说什么?从何说起?……
钟茹青张张嘴——喉咙干干的,又涩又苦——一个字也没说出。
他举目凝视对面墙上那幅三千三百万分之一比例的彩色世界地图。世界好大好
大!——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欧洲、非洲……啊,亚洲!……啊,中国!…
…为什么叫“中国”?——因为它位于世界之中心,是世界之心脏?……大概是。
就是说,我现在处于世界之中心、之心脏一个很小很小的“点”上。它如此之小,
小得在地图上无法找到。
但我敢肯定,在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星球上,确实存在着这样一个“点”。
我确实处于这个“点”上。
然而,在确确实实存在于全人类共同拥有的星球之上的这小小的“点”上,正
上演着一出荒谬的闹剧——钟茹青成了不齿于人类的臭狗屎——坏人!
……我是坏人?
我从什么时候,怎样“坏”了的?……
胡说八道!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自己?——我不是坏人!
绝对——不是!
“我说几句……”
此时此地,面对杜涉,钟茹青却不得不违心地承认自己“坏”!
不承认行不?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规定好一个前提,一个板上钉钉的大前提:钟茹青是坏人。
两条路摆在面前:要么装哑巴。那意味着,狗胆包天的钟茹青竟敢公然对抗伟
大的反胡风斗争——此路不通。
要么发言。那就得乖乖顺着他们竖起的杆儿往上爬,即:承认那个大前提的正
确性,不可讨价还价。
……
“我出身于罪恶累累的封建地主家庭,从小过着不劳而获的寄生虫生活,我…
…”
谁在发言?
是我?
是的是的,是我是我!……
你多混帐!你干嘛往自个儿头上浇粪,往自个儿胸口捅刀子?……
我别无选择!
……
“……由于长时期接受日伪奴化教育及国民党政府法西斯教育,我中毒极深,
入伍后,一贯不重视世界观的改造,所以……”
“谁叫你扯开这些了!你……”
我不是一直亦步亦趋着你们制定的那个大前提发言,你干嘛要……打断我?
“我反复强调过,”花杆钢笔在杜涉手中转着,转着,“在今天这个会上,只
需要表态,别的一概不谈——叫同志们说,我是不是这样强调过?”
无人应声。
“奇怪的是竟有那么一个人,偏偏不听招呼,一定反其道而行之,这究竟是为
什么?是这个人理解能力太差,还是这个人心怀鬼胎,为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而
装傻卖呆?……我重申:今天一律用不着暴露思想——将来会给你那样的机会的。
但现在不给。听明白没有,现在不给!……我正告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你的出
路只有一条:立即悬崖勒马,向党和人民交械投降,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罪行。否
则,等待你的将是彻底的灭亡!”
钟茹青意识到,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已悬在他头顶之上。_
(三)
离食堂还有老远,钟茹青便瞅见了祝杰,他站在水泥台阶上,歪着头,一下下
剔牙。钟茹青想,祝杰肯定也发现了自己,因为他俩的目光曾很快地接触了一下。
“祝杰!”他紧走两步,“你……”
不等他将“好”字喊出口,祝杰猛一个向左转,跳下台阶,从他身边擦过,朝
着一个从东边走来的人跑去。
钟茹青认识那人,是个中队干部,哪个大队哪个中队的说不上。
“好你小子!”祝杰在那人肩膀上砸了一拳,“这些天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
他妈蹬腿了呢。”
钟茹青犹如挨了当头一棒,僵住了。
“你他娘才蹬腿了!”
“小子”当仁不让,在祝杰的胸脯上回敬了重重一拳。
“说!”祝杰用食指点着“小子”,“你这些日子猴在王八窝里都捣鼓的什么
好事?”
“还不跟你一个鸡巴样——天天听报告,学文件,讨论,表态……忙得连放屁
都没工夫。”
“喂!”祝杰撸撸袖子,用指头在“小子”鼻子上使劲一按,“你说,咱们什
么时候‘将’一盘?”
“‘将’就‘将’!”“小子”给了祝杰一脖子拐,“你个臭棋篓子,以为爷
爷怕你了?——星期天怎样?”
“说话算数!”祝杰依样画葫芦还给“小子”一脖子拐,“诳人的是孬种。”
各挨两拳:二比二。谁没沾谁便宜,不赢不输。平局。
输家是钟茹青。他仿佛挨了十拳、百拳,拳拳落到心窝上。他不由呻吟一声,
晕晕乎乎地走进食堂。
“过来坐!”庄胖朝钟茹青扬扬筷子,“呶,这边有闲凳子。”
钟茹青挨着庄胖坐下,将一盘粉蒸肉放到他面前:“吃吧,庄胖!”
庄胖啧一声,滑稽地眨着小眼睛:“怎么?请客了?”
“对,请客!”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庄胖嘻嘻笑着,撸起袖子从盘里抄起一片肥猪肉,
“好香!——咦,你怎不动筷?”
“吃不下。”
“哪里不舒服?”
“心里!”他抽一下鼻子,眼泪冲眶而出,“这些天胸口里像堵了块石头,老
庄……”
“伙计!”庄胖四下里瞅瞅,低声地,“你心眼儿太小,思想压力太大,这样
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想开点嘛。看我,跟你一个样,啥都不在乎,照吃照喝照睡!”
……
我怎能比你,庄胖!
你是正牌共产党员,是“自已人”。虽说眼下也挨了一下“卡”,但那毕竟是
暂时的,甚至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杜涉不过朝你虚晃几枪,做个样子给我这号人看,
迟早他还得“放”你“行”的!
我……却是另一码事。
……
“如今你我拴到一根绳上了:一只蝗虫,一只蚂蚱,彼此彼此,啥两样!”
“不,你我就是不一样!”钟茹青摇摇头,“庄胖,我早看出来,他们是在做
戏,揪住你小打小闹整治一番,过后啥事没有——你不信?”
“你太天真了!政治运动是闹着玩儿,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这号游戏别人玩得多了,我见过。”
……
杨瑾华在革大就这样玩过:刘振邦作为她的“心腹”、“红人”,除了“进步
包袱”,屁大问题没有,却被她故意安排到最末了通过材料。
你庄胖好比刘振邦,杜涉就是当年的杨瑾华。
还有更好看的戏:你且看看,第一个出场“交代问题”的四川人陆大权,在杜
涉的“导演”下,怎样进行表演的——“我这人太成问题,总也改不掉散漫拖拉习
惯。就说上星期六早上出操的事,值星区队长喊了‘跑步——走’,我胳膊架起才
迈出一步,噗哧!栽了个狗啃屎。怎回事?原来……原来左脚开了鞋带,鞋带给右
脚踩个正着。这说明啥子?说明我组织纪律观念太差,今后我一定……”
“上级关怀我们,为提高我们的业务水平,不惜投入大量物力人力,开办了‘
语文教员训练班’。组长说:你参加吧。我说:行。就参加了。可……可我文化水
太浅,陈天洪在讲台上面哇啦——他讲的啥子课了?噢,讲的‘文艺学引论’。对
了,‘文艺学引论’。啥子‘形象’呀,‘典型’呀,我越听越糊涂,越糊涂越听
不进,越听不进越不想学,后来干脆不听他哇啦,趴到桌子上睡开了。一考试,三
分!这又说明啥子?说明我缺乏上进心。今后一定……”
“……老失眠。为啥子?唉,说出来丢死人。同志们一定记得,春天演过一部
叫‘区委书记’的苏联电影:一个大胡子和他老婆——那小娘们儿小脸小嘴小鼻子,
大眼睛亮得像一汪汪水——坐在雪橇上,大黑马蹬开四蹄,打着响鼻,拉着他们飞
也似向前跑呀,跑呀;谁知大胡子哪来的一股子邪劲儿,忽地一声噢,撒开缰绳扑
到老婆身上,搓呀,揉呀,啃呀……自打看了那个电影,晚上我算……算……同志
们看,我的资产阶级享乐思想已发展到何等严重的地步,登峰造了极啦,如不及时
加以肃清……”
杜涉对陆大权的“检查交代”作了如下评价:该同志襟怀坦荡,对党忠诚,敢
于打破顾虑,暴露种种不利于党,不利于革命的思想……
于是“该同志”顺顺当当过了关。
阚铎富、赵民化、陈为善、马家华、周平生也一一“修”成“正果”,“登”
入“仙班”。
轮到克康了。
为了他的那个三青团问题,组里足足纠缠了他一天半,但他最后还是领到了
“通行证”,虽然带着条“尾巴”:“有关该同志在反动组织内进行过何种活动的
问题,有待进一步调查落实。”
下一个该谁了?
庄胖?——钟茹青想,——庄胖有桩未了的历史公案,但问题好像不大,不难
搞清。克康“轻装”后,下一个自然该他了。不过,也难说。如果“总导演”心血
来潮,想增强一下“戏剧效果”,会不会另出心裁,故意让庄胖唱“压轴”呢?…
…可能!如果真的那样,下一个是谁呢?
“陈天洪!”
什么什么?——陈天洪?怎会是他?会是这位大“怪人”?莫非我耳朵出毛病?
……
“陈天洪!”杜涉清清嗓子,“你的检查材料准备好没有?”
“好了,”陈天洪表情镇静。
“党的政策知不知道?”
“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赎罪,立大功受奖。”
“你想走哪条路?”
“坦白从宽。”
“不!你应争取立功——赎罪。”
“是,我一定争取……赎罪。”
“不立功是赎不了罪的。”
“是,我一定争取……立功。”
“听着,明天上午通过你的材料,希望你能坚信党的政策,打破顾虑,甩掉思
想包袱,彻底交代问题,以实际行动……”
……
“这是阴谋,是圈套!”钟茹青抹抹眼睛,“杜涉是在故意刁难我,这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庄胖,我要找上级说说去。”
“可别!”庄胖摁住他的手,“你这样蛮干,会把问题弄得更复杂的。”
“庄胖,你知道,我根本没问题……”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伙计,你怎能这样说!就算你确实清白如水,也绝不可
以这样说。你这样说,他们会认为你在抗拒运动。”
“那……我该怎办?”
“首先,必须承认自己有问题……”
“可我确实没问题……”
“小声点,小声点!——茹青,谁也不敢说自己一点问题没有,你怎能……”
“就算有,也是小问题。可是……我早发现,杜涉专为我设下一个又一个圈套,
诱我,逼我往里钻,以达到陷我于死的目的。庄胖,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已……落
进虎口,我是死定了!”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庄胖摇着头,“你必须保持冷静,冷静!……材料
写好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一个字也没写。”
“那怎行!你该……抓紧写才是。”
“怎写呢?庄胖!”
“有啥写啥,照实写就是。”
“有啥写啥……照实写……行吗?他们能放我过关?”
“管他们放不放,反正得把握住实事求是的原则,任他们说破大天,任他们使
出千方百计,你务必遵循一定之规:一是一,二是二,不扩大,不缩小,有的事承
认,没的事,他们怎哄,怎套,怎逼,也别认……”
庄胖朝食堂门口望一眼,压低嗓门:“江西佬过来了!”他站起咳嗽一声,
“茹青快点吃饭,吃完饭回去抓紧写材料!”
(四)
香烟抽光了。钟茹青知道克康抽屉里放着一条“园球”,昨天刚买的。他找到
克康,提出借一盒烟。克康面露难色,望望杜涉,嗫嚅道:“我也断烟了,正想请
假跑一趟小卖部,你看……”
克康分明在撒谎!——一向待人以诚的他何以突然变成这样?……钟茹青问马
家华:想去一趟小卖部,行不行?马家华转脸问杜涉:“你看……”杜涉看看腕表,
冷冷地:“快去快回,不能误了开会。”
白赚一头大汗。小卖部锁着门,墙上有告示:
本部因进行“反胡风”学习,停止营业三天。
陈天洪的材料很长,半个小时才念完。
会开得四平八稳。赵民化、陆大权、阚铎富先后发言,指出:“陈天洪同志态
度不够老实”,有待“进一步端正”。散会前,杜涉进行总结,认为“陈天洪同志
的错误极其严重”,发展下去“会被阶级敌人利用”,而他本人却对此缺乏足够认
识,交代问题“避重就轻”,“大帽子底下没有人”,云云。
“正告陈天洪同志,”杜涉声色俱厉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想蒙混过
关是绝对办不到的!”
他命令陈天洪下去将材料整理一遍——下午整理不完,晚上加班整理。
“好的,”陈天洪从容地回答道。
“现在我来谈谈另一个人的问题,”杜涉在桌子上轻击一拳,“这个人平时和
陈天洪来往十分密切,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在今天的会上居然一言未发。
我们不禁要问: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以为只要你不揭发陈天洪,陈天洪会
履行你们的‘攻守同盟’协议,也对你进行包庇?……告诉这个人:你大错特错了!”
中午买的米饭、土豆片炒肉丝,一筷没动,原封不动留给了食堂。回到宿舍,
钟茹青躺在床上,将杜涉在会上说的话反复加以思索、玩味,最后得出结论:
这是玩的“敲山震虎”把戏……
他想哭,他想大叫。他摇醒了马家华。
“我要找张主任。”
“有必要吗?”马家华不大情愿地坐起来,又揉眼又打呵欠,“张主任正在午
睡,你去打搅他,恐怕不合适吧?”
“已经顾不得那些了!”钟茹青抽噎着,“你想,我现在除了组织上,还能依
靠谁?”
“杜涉、陈为善都不在,”马家华为难地搔着头,“这个主我实在做不了。”
“他们上哪了?”
“正和赵民化、阚铎富在办公室开会。”
“叫我去吧!”钟茹青抓住马家华的手使劲摇着,“最多不超过半小时就回来,
行不行?”
庄胖被他吵醒了。
“茹青,”他从床上欠起身,连连打着呵欠,“你最好老老实实呆着,哪也别
去,谁也别找。在这种时候,去哪也没用,找谁也白搭,世上没有救世主,天王老
子也帮不了你忙的。”
“我有一肚子话要对张主任说!——家华,叫我去吧!”
马家华沉吟片刻,无可奈何地挥一下手。
“快去快回!”
(五)
开门的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钟茹青认识,是张明的小儿子,叫张森,武汉军
区子弟小学五年级学生,机灵,乖巧,嘴甜,极讨人喜欢。
“叔叔找我爸爸?”
不等做出回答,男孩转身,用脆亮的童音朝屋里喊道:“爸爸,叔叔找你。”
张明趿着鞋走出卧室,一见是钟茹青,猴脸马上沉下来。
“找我什么事?”他边擦眼镜边打哈欠,“快快说,简单点。”
“简单了……怕不行!”
张明的眉头蹙成两团黑疙瘩。
“你的问题很复杂?”
“是的……不!我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我根本没有问题——当
然不是说我一点问题没有,但是……我是说……是说……”
张明戴上眼镜,眯着眼从瓶底似的镜片后面端详着他。
“钟茹青,你找我到底为的什么?是交代问题,还是……”
“不,不!张主任,我没问题,是杜涉……”他语无伦次地,“我想向你汇报
一下思想,最近我非常非常苦恼……”
“有思想问题可以向组长汇报嘛,”张明看看手表,回身喊道,“张森,东西
收拾好没有?汽车快来了……哦,杜涉是你的组长不是?”
“就是他,张主任!就是这个杜涉,他……”
张明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杜涉怎么你了?”
“杜涉——他……他……”钟茹青哭起来,“张主任,我苦恼得很,我活不下
去了。杜涉不该……不该……”
“杜涉不该怎么着?……东西还没收拾好?唉,你这孩子!”
“好了!——爸爸,还有别的事吗?”
张明手托下巴想想,回身冲着里间:“告诉你姐姐,元旦不要回了——往下说,
杜涉怎么你了?”
“不知为什么,他把我看成反革命分子……”
“什么?杜涉认为你是反革命分子?”
“是的是的,张主任!杜涉……”
“他说过你是反革命分子?”
“他倒没那样说,但是……张主任,他虽然嘴上没那样说……”
“怪了,既然他没那样说,你怎知道他认为你是反革命分子?”
“张主任,我敢打赌——不,我发誓,杜涉心里肯定是那样想的。他总用那样
的眼光看我,总摆出那样的脸色给我看,总用那样的腔调和我说话……”
钟茹青呜咽起来。
“张主任,我也说不上怎回事,反正……反正在他心目中,我就是个罪该万死
的反革命。他……他……他张口‘阶级敌人’,闭口‘反革命分子’,全是冲我来
的,所以我才……才……”
“你根据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的感觉。”
“感觉能代替事实了?”
“当然不能,但是,张主任,我的感觉从来非常准确……”
“我不信!——我再问你:杜涉左一声‘阶级敌人’,右一声‘反革命分子’
的时候,提没提你的名字?”
“没有,但是……但是我知道他是在影射我。我知道!”
“怪!……你从事过反革命活动没有?”
“没有,张主任,我起誓,我绝对绝对没从事过反革命破坏活动!”
“同志!”张明的语调柔和而又可亲,“你为什么自己不相信自己?你既然没
干过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怎成了反革命?同志,党的政策你不会不了解吧?”
被一连两声“同志”喊得心里热乎乎的钟茹青抹着眼泪喃喃道:“党的政策我
了解。”
“党的政策过去是,现在也是,将来永远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
坏人……”
含威的目光透过熠熠闪光的镜片审视着钟茹青。
“如果你是坏人,”他重重地,“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你!”
张明为什么做出这种假设?
他想问:如果我是好人呢?
但他不敢问。
“你应该相信党,相信党的政策!”张明看看手表,“我要上班了,你回去吧。”
张森抢上一步打开门,把他送出,深鞠一躬,声音甜甜的:“叔叔再见,欢迎
下次再来。”
次日上午,继续开会通过陈天洪的材料。杜涉首先针对最近的斗争情况做了简
短发言:“……绝大多数人态度是正确的,”一顿,“但必须指出,极个别人至今
仍心存幻想,以为耍点小聪明就可以蒙混过关……由于心中有鬼,整日坐卧不安,
上窜下跳,采用胡风手法,四处探听风声……我郑重警告极个别人:你这样做的结
果,只能欲盖弥彰,使同志们更加看清你的反动本质……”
(六)
“咦!”张手嘴张大作惊讶状,声音冰一般冷,“你怎么忽然想起找我了?”
“是的,我找你……”
“找我?”
“是的,”钟茹青不敢看杜涉,“我找你……”
“可是,”顿挫分明,你——不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不,我觉得……有这种必要。”
“是吗?”一丝冷笑从扭歪的嘴角掠过,“你真的觉得有必要?你是不是才发
现有这个必要的?”
“是……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我一直,一直想……想和你……”
“说下去!”双手一摊,“想和我怎样?”
“我想和你……和你……”
溃不成军的他,已做好缴械投降的准备,低垂着的头快抵着胸脯了。
“说呀!”有板有眼,“你——究竟——想和我——怎样?”
“想和你谈谈……”
“谈谈?”冷笑,“谈什么?”
“谈谈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眼睛亮亮,惊讶地,“你也有问题?你怎会有问题?你不是没
有问题吗?怎么……”
“过去我曾经那样认为过,可现在……”
“你现在改变观点,不认为自己没有问题了?”
“是的。”
“换句话说,”随着嘴角的扯动,白森森的牙齿一亮一亮,“现在你承认自己
有问题了?”
“是的,”他偷觑杜涉一眼,“我发现,我的确存在不少问题。”
杜涉倚着墙,神情悠然地打量着向前伸出的左手,左手掌心朝下,手指一舒一
屈;而另一只手——右手则插进裤兜,把裤兜里的钥匙串弄得哗哗啦啦响。
“直说吧,”一顿,“你现在是不是承认自己存在严重的问题?”
“哦!——不!不是,我……我认为……”
杜涉猛地从裤兜中拔出右手,厉声地:“说呀,你到底怎么认为?”
“我怎么认为?”他茫然喃喃,“我……”
我垮了,完了——他想,——我是彻底垮了,完了!
“算了吧!”杜涉斜睨着他,“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跟你根本没什么好谈
——没别的话了吧?……没了?……很好!”
他转身想走。
“不!”钟茹青喊道,“杜涉同志,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找你是想向你汇报一
下……思想。”
“思想?——你的思想?”
杜涉站住,又靠回墙上,摇着钥匙串。
“开始吧!——你想汇报思想?那就汇报吧。”
咔巴!一角指甲击中他的额角。
“我想向你汇报一下……”
他被打断了:“向我?……怎么我好像记得,不久前你曾跑到张主任家里汇报
过思想,不是吗?”
血,汩汩涌向他的头。
“杜涉同志,我找张主任没别的意思,真的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
“我……我太痛苦了……”
“张主任没送给你一粒‘止痛片’,外加一张‘保票’?”
“我不懂,你是说……”
“我是说,张主任有没有给你定心丸吃?”
“我不懂……不懂……”
“这有什么难懂!我问你:张主任没有向你表示,他准备充当你的‘保人’,
担保你钟茹青不是反革命?”
“没有,没有!”他叫道,“根本没那回事,根本没有!我找张主任不是为那
个,不是为……”
“那……你找张主任究竟为什么?——为了探听风声?”
“不不不!……”
“不要狡辩嘛!”
咔巴!这一“弹”中在他的下巴上。
“过去的事不说了,”杜涉摇着钥匙串,“谈谈现在: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达
到什么目的?是不是想探听一下虚实,窥测一下斗争的动向?回答我!”
“不不!我不想……”他咽口唾沫,“我只想问你一下:你们哪天才开我的会?”
“这个……难道我能做主了?”
“我是问组织上……”
“组织上如何安排,我怎知道?”冷笑,“你以为我姓‘组’名‘织’,我就
是组织了?”
“可……可你是组长,你应该……”
“那好,现在我以斗争领导小组组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总有一天会开你的会
的。你尽可以放一百个心,我们漏掉谁也不会漏掉你钟茹青的。”
“可是……叫我等到哪一天呢?”
“等到通知你念材料那一天。”
“这我懂,可是……”
他僵住了。
“据我们了解,好像直到目前,你的材料纸还是空白,一个字也没写,是这样
吧?”
“不不!我写了。真的,写了。你不能说我的材料纸是空白,不能说我一个字
没写……”
他的交代材料,只写了一个开头:
我出生在一个罪恶累累的反动地主家庭,从小过着不劳而获的寄生虫生活……
卡住了。写不下去了。往下怎样写?写些什么?……我幻想成名成家,不安心
文教工作,想复员,想上大学……都应交代。但那和我的家庭出身,和我接受过日
伪、国民党政府反动教育有何联系?我不甘于没没无闻,想在所喜爱的事业上做出
成就;我生性懒散,忍受不了纪律的束缚;我除啃书本别无他“长”因此才想到复
员,想到复员以后进入高等学府,完成当年因报考革命大学中辍的学业……
这和我的家庭,和我受过的教育毫无联系呀!……
……
“我希望早一天获得解脱……”
“你以为你的问题开一两次会能解决了?——你是不是太乐观,乐观得有些盲
目了?”
“你说错了,我一点不乐观。我悲观极了。我知道我的问题即使开十次八次,
甚至开二十次会也未必解决得了。所以我才希望早一点……”
“看不出你倒有一定自知之明。很好!我再问一句:你已经意识到你的问题非
常严重非常不一般了?”
“是的,在别人看来,我的问题可能非常严重,非常不一般。”
“你自己看呢?你是不是说,在你看来,恰恰相反,你的问题非常不严重,非
常一般?”
“坦率地说,是那样。”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悲观?”
“因为……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安排我最后上会?”
“谁先谁后,”杜涉将钥匙串向空中一抛,稳稳接住,款款装进裤兜,“组织
上自有安排,不劳你耗精费神。我倒是建议你最好把心用在好好考虑问题上,考虑
如何向党,向人民,向群众做出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的交代。那才最要紧,最现实。
不是吗?在早点过关这一点上,也仅仅在这一点上,你和我们倒是想到一块了。能
否做到这一点,关键在你,而不在我们!对了,在你能否正确对待这场斗争,能否
真正相信党,相信人民,相信群众,能否认清形势,悬崖勒马,丢掉幻想,向人民
交械投降,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能否……”
……
“这才是你的唯一出路!”
“……”
“你别无选择!”
“……”
“我们认为,你最近表现非常不正常。当同志们对陈天洪进行揭发批判时,你
是什么态度?——一言不发,按兵不动!这是为什么?你以为只要你不揭发陈天洪,
陈天洪反过来也会包庇你?……错了,你完全想错了!”
冷笑。白森森的牙齿。
“我所要、所能说的话,就这些。再没别的。至于哪一天开你的会,我们已有
安排,你等着就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一定给你一个交代问题的机会,你可以
放心!”
又是冷笑。
白森森的牙齿,白森森的牙齿,白森森的……
(七)
白森森的牙齿……那是一只肥得浑身冒油的大狸猫。凶相毕露的它,龇着白森
森的牙齿,“呜呲呜呲”地吼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耗子在它的利爪下绝望地挣扎
着,小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光:吱,吱——吱!
呜——呲!
大狸猫蓦地跃起,用白森森的牙齿叼住小耗子的脖颈,左抡,右甩,乓!将它
摔出一尺多远;然后,它后脚一蹬,就地弹起身子,向小耗子扑去。
吱吱——吱吱——吱……
殷红的血从小耗子鼻孔中汩汩冒出。
吱吱——吱吱!
大狸猫再次叼住小耗子,一抡,一甩,又远远一摔。
吱——吱……
大狸猫想是戏耍累了,缓缓松开了气犹未绝,却已出气多进气少的小耗子,伸
出粉红色的、多刺的尖舌,一下下舐着自己的爪子,一面眯眼盯着那只气息奄奄的
猎物。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钟茹青刚刚记事,但这惨烈的一幕,至今仍深烙
在他脑海中。
那时,他是“观众”。
今天,他成了挣扎在大狸猫爪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小耗子。
求求你了,狸猫老爷!用你白森森的牙齿啮断我的喉管,放干我的血,结果掉
我的性命吧!……
(八)
与会人一一就座,杜涉宣布继续对陈天洪揭发批判。阚铎富第一个举手要求发
言。
“运动在逐步深入,同志们热情越来越高,斗志愈加昂扬……”
三言两语做罢开场白,话锋陡一转:“我有一个发现……”
江西佬“发现”什么了?——他发现:“语文组有个死角,——自反胡风运动
开始以来,这个极端狡猾、阴险的家伙,表面上故作镇静,背地里却磨刀霍霍,不
断窥测方向,伺机向党,向人民进行反扑!”
他强烈要求:“把这个坏中之坏揪出来示众!”
钟茹青万没想到,首先起而响应的竟是老好人张克康。
“我百分之百赞成阚铎富的意见,强烈要求把这个人揪出来亮相!”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点出这人的名字?”赵民化的灼灼目光落到钟茹青身上,
“难道你们怕他?你们……”
寂静。
“我说的不是别人,”阚铎富霍地立起,指着钟茹青,“就是——他!”
终于摊了牌!
反正牌迟早要摊,早点摊倒好。很好很好!钟茹青精神为之一振。
他知道他注定要死。他已横下一条心,迎接死神的到来。说真的,对死,他已
不感恐惧。然而他知道,致人于死的手段、花样极其繁多:砸死,碾死,烧死、烫
死、煮死,甚至炸死……他顶顶害怕的不是上述死法。
他最最害怕的是被活活闷死。
如今,他终于避开被活活闷死这一最残酷、最令他难以接受的致人于死的手段。
他为此欢呼。他从心底透出一口气:太好了!
“这个人,”阚铎富铿锵有力地,“就是——钟茹青!”
陈为善接着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钟茹青!这些天你不是一直在四处奔走,上窜下跳,窥测方向,绞尽脑汁地
打听消息吗?为满足你的要求:现在向你透露一个绝大的秘密,”他把纸往桌子上
重重一拍,“这是刚刚收到的检举材料。钟茹青!你不想知道谁检举了你?不想知
道这个人都检举了你哪些问题?……”
“有目共睹,”阚铎富义愤填膺地,“一贯仇视党,仇视群众的钟茹青,和陈
天洪臭味相投,狼狈为奸,这些年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坏事,真可谓罪恶累累,罄
竹难书。但令人奇怪的是,自从陈天洪的问题上了桌面,钟茹青始终一言不发。我
们不禁要问:这是为什么?这说明了什么?”
陈天洪低眉顺目,端坐不动。
“说呀!”克康咳嗽一声,“钟茹青,你为什么包庇陈天洪?陈天洪做了那么
多坏事,难道你一点不知情?”
“不!”赵民化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也只有他,对陈天洪的事最最了解了!
钟茹青,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
会场静了下来,可以清晰地听见谁咝咝的喘息声。
哼!——杜涉木乃伊般的瘦长脸上似乎刻着一行字——到底把你的嘴撬开了吧!
“但是……但是,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该……该怎么说……该说些……
说些什么……所以……我……”
四五个人同时跳起来,仿佛接受了统一号令,齐齐地指着钟茹青:“有啥说啥!”
“说说你们一块说过什么话,做过哪些事!”
……
“陈天洪的事,同志们已揭发了许多,似乎……似乎用不着我重复了……”
“谁叫你重复别人揭发过的事了!”阚铎富声嘶力竭地喊道,“难道陈天洪就
那点点问题?难道除了同志们揭发的,他再没别的问题了?”
杜涉用钢笔在桌子上敲了三下。
“钟茹青听着,你和陈天洪的关系,我们可说了如指掌,”他顿顿,“我们对
你的处境表示理解:陈天洪的很多问题,实际上就是你的问题;你们两个已成了一
条绳上的蚂蚱,因此你心存顾虑,不敢对他进行揭发。你说,是这样吧?”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需要我揭发陈天洪哪些问题?”
“同志们听!”陈为善叫道,“这家伙又在套我们的底细了。”
“这样吧,”杜涉白森森的牙齿亮了亮,“先把那些你认为最秘密,只有你和
陈天洪知道的事做个交代,好不好?”
“让他考虑三分钟!”陈为善扬扬手表,“现在开始计时。”
杜涉对马家华努努嘴:“准备记录!”
“半分钟。”
“钟茹青,”马家华朝他一颔首,“你快点考虑——考虑成熟就说。注意,说
慢点。”
“一分钟。”
和陈天洪共处近三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一千多天!在这漫长的一
千多个日日夜夜,都干过哪些秘密的、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事?……
“三分钟到!”陈为善猛击一下桌子站起来,“怎么?还没考虑好?”
“事是你干的,话是你说的,”黑痣在阚铎富腮边急速跳动,“如实交代就是,
还用左考虑右考虑了?”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给你提个醒,”陈为善抱着胳膊,“你和陈天洪谈论过澳门没有?”
“可能谈过……”
陈天洪在澳门有亲戚,去过那边。——去过几次?两次还是三次?……记不太
清了……好象两次!不管两次三次,反正他确实去过……
“关于澳门,陈天洪说过什么没有?”
“说是说过,不过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他在你面前夸没夸过澳门?”
“这个……好像没有……”
“不可能吧?”陈为善探过身,“好了,就算陈天洪真的没夸过澳门,就算你
真的记不清了;那么你呢?自己的事总不存在记清记不清的问题吧:你认为澳门好
不好?”
“这个……说真的,不论我,还是陈天洪,好像都没议论过。”
“不可能吧?”
“我发誓,真的……”
“好,就算你们没议论过,你也没说过澳门好还是不好?但是,在你心目中,
澳门究竟好还是不好?”
“我认为……不好。”
“哈哈!”陈为善往椅背上一靠,“同志们听听,他居然会认为澳门不好,笑
话不笑话!”
“难道我说澳门好就不笑话了?……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非逼我夸澳门好呢!”
“胡说!”陈为善咆哮,“我什么时候逼你夸澳门好了?”
“那是我的推测。”
“推测?”陈为善狂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你这些天一直马不停蹄地
四处奔走,挖空心思‘推测’斗争动向,充分说明你心里装的有鬼!——你心里装
的什么‘鬼’,敢不敢亮给大家看看?”
沉默。
“我再提一个问题,”陈为善哗哗地翻着笔记本,“陈天洪在你面前骂过四大
队的田纯仁田干事吧?”
骂过。陈天洪骂过,乐沛然、石嵘也骂过。我也骂过。陈为善怎知道陈天洪骂
过田纯仁?陈天洪主动做了交代?他念的交代材料里好像没有这一条。他是不是又
写过别的材料?可能!……
陈天洪都骂了田纯仁些什么?……想不起来了,只模糊记得我先骂了一句:
“田纯仁这家伙跟个特务似的!”……
想起来了——我骂完,陈天洪紧跟着用广东话骂道:“丢那妈,田纯仁这个猪
狗不如的坏东西!”
陈天洪呀陈天洪,我……对不住你了!
……
“陈天洪!”陈为善歪着脸,“你是不是这样骂过田干事?”
“是的,我骂过田干事‘猪狗不如’,”陈天洪表情十分平静,“不过需要说
明,我是在钟茹青骂了‘田干事是特务’之后才跟着骂的。”
杜涉朝马家华摆摆手:“把陈天洪的话记下来!”
钟茹青悲哀地意识到,他们要捕捉的“大鱼”不是陈天洪,而是他钟茹青。
晚上,杜涉安排他和陈天洪在宿舍里“考虑问题”——其他人则在楼下办公室
里继续开会。
陈天洪一动不动伫立窗前,昂首凝视黑漆漆的夜空,铁铸也似——他保持这种
姿势已有半小时之久。
钟茹青按捺不住自己,冲动地喊道:“天洪,你听我说……”
陈天洪肩膀颤动了一下。
“天洪,我不该那样说!”他抹抹夺眶而出的泪水,“可是,我没别的法!…
…我太蠢太蠢!我错了,对不住你……”
陈天洪一个疾转身,昂首离开窗台,径直向自己的床铺走去。钟茹青的目光紧
随着他:“天洪,请宽恕我……”
陈天洪呼地倒在床上,抓起一本《人民文学》盖住脸。
“天洪,我知道你恨我……”
陈天洪忽地坐起,摔开杂志,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从现在起,我拒绝同你
发生接触!”
(九)
斗争领导小组的四位成员在杜涉带领下——陈为善殿后,中间是赵民化和阚铎
富——鱼贯进入会场,各就各坐。
“钟茹青!”杜涉拉着长声,“到了没有?”
明知故问——我就坐在你对面,你我相距不过一米多点,对我这个大活人的存
在,你岂能视而不见?臭摆什么!……
杜涉将耷拉到前额的一绺头发撩上头顶,轻轻抿了抿,用不高也不低的声音追
问一句:“钟茹青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话?——你到了没有?”
“你聋吗?”阚铎富拍案而起。
“你是哑巴?”陈为善掐腰而立,侧目冷笑。
“你的材料呢?”杜涉向钟茹青伸出手,“拿给我看看。”
“材料!”阚铎富应声虫似地,“钟茹青把材料拿给杜涉同志,听见没有?”
钟茹青俯首无语。
“材——料!”陈为善连击三下桌子,“钟茹青装什么傻卖什么呆,耍什么死
狗!”
“他在对抗!”阚铎富气咻咻地,“同志们,钟茹青分明在跟我们,跟共产党
唱对台戏,我们要……”
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下去了。
“算了!”杜涉摆摆手,“叫他上哪弄材料去!据我所知,迄今为止,他一个
字都没写出来。是不是这样,钟茹青?”
沉默。
钟茹青缓缓抬起头,凝视对面墙上的彩色世界挂图——啊!中国!中国!……
我找到你了!
“钟茹青!”杜涉的声音,“我没说错吧?”
啊,中国,中国!……人们为什么叫你“中国”?你果真如某些人所说,处于
世界中心?……
“说呀!”
“钟茹青干嘛老盯着地图?”陈为善的声音,“你在地图上发现什么了?”
他正在地图上寻找一个“点”。
阚铎富指着他叫道:“看,他还笑哩。”
“钟茹青不要笑了,”克康软绵绵的声音,“还是端正一下态度,认真交代自
己的问题吧。”
终于找到那个“点”了——我们共同“立足”于其上的一个“点”。
“不准笑!”陈为善哑了嗓子,“听见没有!你再笑就……”
再笑怎样?再笑就把我逐出办公室,掀翻在地重打一百大板?还是……叭勾!
一枪崩掉?
“死不要脸的!”瘦猴张平发现新大陆似地,“他在装笑,他想用这种办法掩
饰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你才死不要脸!你这个满脸雀斑的河南棒子,入伍两天半,懂个屁。我笑,是
因为终于盼来了这一天:你们正式向老子展开攻击。老子为获得解脱而开心,而高
兴……
“我命令你停止装笑!”陈为善擂鼓也似击打着桌子,歇斯迭里地,“告诉你,
你哭的日子在后头呢!”
你错了,亲爱的先生!何用等到“后头”,今天,此刻,他的心就在流血,就
在痛哭。
“同志们静一静!”杜涉拍拍手,“我先说几句。马家华,注意作好记录……”
(十)
会 议 记 录 (片断)
时间 1955年×月×日,下午。
地点 语文组办公室。
出席 13人。
缺席 陈天洪(在宿舍里写材料)。
主持人 杜涉。
记录 马家华。
杜 涉 任何反革命分子,哪怕是血债累累的反革命分子,只要缴械投降,人
民也会实行宽大……下面,钟茹青向大家作交代啦。
钟茹青 ……
陈为善 把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照实交代出来——不用分析批判……
赵民化 叫他照着材料念。
阚铎富 哪来的材料!——他手里拿的是张白纸,上面一个字没有。
陈为善 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
钟茹青 我每天都在考虑……
赵民化 考虑什么?
钟茹青 我在考虑问题……
阚铎富 骗人。胡说。
陈为善 他所考虑的不是问题,而是如何耍花招,蒙混过关……
阚铎富 那叫痴心妄想!
张克康 钟茹青的态度太糟糕了,这对你是没好处的。
陆大权 他在顽抗!
张 平 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钟茹青 (闭目)……
阚铎富 耍死狗!
张克康 钟茹青说话呀。
钟茹青 (睁目)我不知该怎样说……
陈为善 是不是问题太多,太复杂,不知该从哪件事说起?
钟茹青 是……不,不,不是!我是……
阚铎富 同志们看,这小子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
陈为善 钟茹青回答这个问题:你认为你的问题严重不严重?
钟茹青 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在同志们眼中,我是一个……
阚铎富 不要脸!谁和你“同志”!
钟茹青 我觉得,好像大家把我当成了反革命……
陈为善 上级宣布你是反革命了?
钟茹青 没有,不过……
阚铎富 既然上级没有宣布,你为什么……
陈为善 他心中有鬼,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感觉。
阚铎富 一种反革命的感觉。
……
陈为善 钟茹青,你平时喜欢和什么人来往?
钟茹青 你是说……
陈为善 我问你,你喜欢接近哪些人?
钟茹青 你能不能……具体点明……说具体些……你们认为我喜欢和谁接近,
和什么人来往?
陈为善 (笑)同志们听,他倒问开我了,荒不荒唐!
阚铎富 太狡猾了!
赵民化 简直反动透顶!
钟茹青 我不知道你这样问的目的是什么……
陈为善 哈哈!他又在“窥探方向”了!钟茹青,这一手是从胡风那里学的吧?
阚铎富 钟茹青,你和胡风什么关系?
钟茹青 胡风?我……不认识。
陈为善 胡风你也许真的不认识胡风,王和宝总该认识吧?
赵民化 据我们所知,你和王和宝不是一般的关系……
钟茹青 ……
阚铎富 说,你和王和宝什么关系?
钟茹青 王和宝是十九中队的学员,我教他们语文……
赵民化 我们问的不是那个——你们在其他方面还有什么关系?
钟茹青 其他方面?……其他方面,我们好像没什么关系。
赵民化 老实些!
钟茹青 (高声)我发誓……
阚铎富 你对王和宝非常同情,是不是?
钟茹青 我是有点同情他,但谈不上“非常”。他当了七八年兵,多次立功—
—立过两大功五小功……
阚铎富 告诉你,你同情王和宝,不是因为他多次立过功,而是你们臭味相投
……
陈为善 因为王和宝思想落后……
钟茹青 ……
陈为善 谁有思想问题,你就同情谁!
钟茹青 ……
阚铎富 哪个人不安心部队工作,闹复员,你就跟哪个人拉近乎,是不是?
钟茹青 ……
陈为善 你拉拢那些对党心怀不满的人,究竟想达到怎样的目的?
钟茹青 (高叫)不是,不是,你们……
赵民化 不准抵赖!钟茹青,老实交代一下:为什么凡是你同情过、拉拢过的
人,譬如像王 和宝、乐沛然、龙江山……一个个全复了员?
钟茹青 ……
阚铎富 你和祝杰什么关系?
钟茹青 我们在革大同过学。
陈为善 我也是革大来的,你为什么不跟我拉拉扯扯?
阚铎富 (冷笑)共产党员是他的对立面、克星,他能跟你拉扯?
钟茹青 祝杰是我那个教学班的班主任……
陈为善 你们班的数学教员是黄梅蓉,她……
杜 涉 (插话)就是后勤处的黄梅蓉。
陈为善 你为什么总跟黄梅蓉过不去?
阚铎富 你为什么纠集祝杰、石嵘这些落后分子,围攻、打击黄梅蓉同志?
钟茹青 (叫)祝杰和石嵘都是团员,他们不是落后分子。
陈为善 团员就没有落后分子了?——我再提一个问题:除了刚才说的几个人,
你还拉拢过谁 ?
周平生 同志们,我来揭发:他拉拢过我……
张克康 我也是他的拉拢对象……
杜 涉 为什么周平生和张克康成了他的猎物?——一个是非团员,一个有历
史问题。钟茹青 ,是这样不是?
钟茹青 (喊)这是造谣诬蔑,是无中生有,是栽赃陷害!
……
陈为善 陈天洪闹情绪,你是怎样“帮助”他的?
阚铎富 他给陈天洪出点子说,光靠闹达不到复员目的,应该学习龙江山,装
病……
陈为善 这是陈天洪的检举材料,白纸黑字:一、二、三、四……一共十来条,
你是赖不掉 的。
赵民化 钟茹青放聪明点,你应该知道抗拒交代是没有好下场的。
张克康 钟茹青老实点嘛,党的政策你不是不知道,抗拒从严,坦白从宽。你
应该……
阚铎富 是谁叫你那样“帮助”陈天洪的?
钟茹青 张主任叫我去的,马家华可以作证……
“不错,是张主任叫你去的,”马家华放下钢笔,不慌不忙地,“可张主任是
叫你劝说陈天洪停止绝食,并没有……”
阚铎富 这个阴险狡猾的东西竟敢血口喷人,倒打张主任和马家华一耙,可恶,
可恶!
陈为善 狗胆包天!
张克康:钟茹青,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就勇敢承认,不要推卸责任。
赵民化 可以做出结论:钟茹青的一切活动都是围绕着一个目的进行的,就是
搞垮我们部队 。
阚铎富 我同意赵民化同志的分析!——钟茹青交代一下:是什么人指使你这
样干的?
陈为善 把你的后台老板端出来!
钟茹青 ……
杜 涉 (总结)钟茹青参军后,一贯以落后分子的“同情者”、“保护神”
自居,采用胡风手法,丧心病狂地对某些人进行拉拢、腐蚀,以达到其搞垮革命部
队的目的,用心极为险恶,手段十分卑鄙。我们正告钟茹青:为了争取宽大处理,
你必须认清形势,悬崖勒马,彻底交代自己的罪行!……
(十一)
“钟茹青!”陈为善大声命令,“起来起来,披上棉衣!”
阴历十一月中旬,宿舍里寒气逼人。钟茹青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身子站在水
泥地上,浑身瑟瑟抖个不停。
“我们现在对你进行搜查——把你的日记交出来!”
原来如此!——那四大本日记是在劫难逃了。
马家华从床上拿起他的棉衣,小声说:“快披上,小心冻着。”
他伸了半天胳膊,怎么也伸不进袖筒,干脆把棉衣抡上肩,在地上跺着脚。
“你们干什么?想没收我的日记?”
“没收不没收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对你的日记全面进行检查。”
“你们为什么这样做?”他喊道,“你们凭什么对我进行查抄?查抄的理由是
什么?”
“理由只有一个:斗争需要!”陈为善冷笑着,用挑衅的目光望着他,“钟茹
青,你对我们好像存有抵触情绪呀。”
“我当然有抵触情绪!”他含着泪,“你以为我对你们的行为口服心服了?不,
不!我不服,我永远不会服的!”
他自五二年十月开始写日记,三年来未曾中断一日。整整四大本日记啊!里面
记载着他的欢乐,他的痛苦,他的憧憬,他的思索……日记是他的精神“避风港”,
是他思想自由驰骋于其中的“小天地”,而今却……眼睁睁看着被劫走,能不心痛
欲裂?
“我想不通!……”
“钟茹青,你冷静一下!”马家华架住他的胳膊,“查抄你的日记是上级做出
的决定,你要正确对待!”
天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在世界的这个小小角落里发生的事情!你为什
么不来一次七级、八级……十二级大地震,把我,把我的日记,连同这些肆意宰割
别人心灵的精神刽子手,统统统统,一个不剩地埋葬掉啊!……
……
你们是枉费心机!——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格格咬着牙——你们这样做无非想
从我的日记中找到能致我于死的政治把柄。这是白日做梦,你们从我的日记里什么
也找不到的!
和她在休养所(共两度)的来往,在长春学习期间同她的书信往还,这些事,
他压根儿没写入日记——是他预知以后会发生今天这种不测?……当然不是。他也
说不上为什么。反正他坚信,他们从他的日记里找不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
但是……
他打了个寒颤:糟!那件事——今年秋季他机关算尽,精心设计的那一出出
“戏”——同她在云梦车站“邂逅”,其后同车抵达汉口,更其后,伴同她冒雨去
空军司令部联系住招待所未果,更更其后,将她送到空军后勤部……——在日记里
却有着极详尽,极生动,极富文学色彩的记录!……他们“审阅”日记时,肯定会
发现的;发现后,他们肯定会利用这些东西大做特做文章的!
如何应付?……
“你好不要脸!”
他仿佛看见陈为善、阚铎富在冷笑,仿佛听到他们在叫喊:“呸,什么东西!
这不要脸的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竟打起了‘小化验’的主意,真是做梦娶媳妇!”
……
他又打了个寒颤。因为他进而联想到:信,信!
她的三封信——寄至长春的两封和寄至空军医院的一封——都在办公室的抽屉
里放着……怎办?
他悄悄穿上衣服,摸着墙溜出宿舍。二楼走廊上没亮着灯,漆漆黑。他摸着楼
梯扶手下了楼。楼底也漆漆黑,静悄悄。他一步步前摸,瞎子似地……摸到门了,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锁。办公室里黑如古井。他慢慢前移,摸着了办公桌——
摸索着拉开抽屉,划燃火柴。
三封信!
他松出一口气,将信揣进贴身的内衣兜。
请到桦铭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