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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万里中原,在严寒中抖颤
(一)
本来非常好使的绿杆白花“新民”牌钢笔,今天仿佛故意同钟茹青作对似的,
就是写不出笔画了。笔尖被墨水里的沉淀物堵住了?……他用力按住笔,在纸上画
了几下,一点用不顶。怎回事?——墨水用干了?……他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将钢
笔甩了甩,果然——没墨水了!
钟茹青活动一下坐得有些酸麻的手脚,偷眼朝陈天洪望望。陈天洪背朝他,趴
在床上正写得起劲,笔尖在材料纸上摩擦出清脆的嚓嚓声。钟茹青虽看不见他的脸,
但想像得出他的面部表情肯定十分轻松舒展。早晨刚一上班,马家华便来到宿舍,
叫陈天洪到楼下办公室开会。“记住,”马家华拍着他的肩膀,满面春风地,“今
天你要把态度放端正些,争取在这次会上把问题彻底解决!”“是,”陈天洪态度
恭顺,却不失矜持,“我会那样做的。”过了大约一小时,马家华把他送回来,当
着钟茹青,依旧春风满地说道:“你按照同志们的意见,把材料好好修改补充一下,
晚饭前誊清交给杜涉——给陈为善也行。”“好的。”
再明白不过:陈天洪“过关”了,“轻装”了,“解脱”了。
……
那瓶公用墨水早上还好好摆在五斗橱上,这会怎么不见了?有人拿走了?谁拿
走的?……钟茹青又朝陈天洪那边瞥了一眼:哦,墨水瓶就放在他脚下。
怎办?——过去对他说声“对不起!”或者:“打扰了!”……倒是简单而又
简单,但,一个声音在钟茹青耳畔轰响起来:“从现在起,我拒绝同你发生接触!”
钟茹青自对自摇摇头,深深叹口气,噗地顿坐到床上……蓦地,一个声音从敞
开的窗户传进来:“……听着,不要以为你是共产党员,就……”
声音是楼底语文办公室发出的。
“在这场伟大的斗争中,任何人,不管你有着怎样的身份,不管你过去……只
要你……就可以……”
谁在发言?——蒋光头?还是赵民化?……这两个人都是归国华侨,分别来自
新加坡和西贡,都说的广东普通话,嗓门极其相似……钟茹青觉得,更像蒋光头蒋
育仁在发言——光头先生三月前因肺结核发作住进休养所,前天才出所回到组里。
钟茹青在宿舍里来回踱起来,低着头。
……“只要你”怎样?——是说“只要你”有问题?还是说“只要你”从事过
反革命活动?……“就可以”怎样?——是说“就可以”审查你?还是说“就可以”
对你进行揭发批判?或是说“就可以”要求你对自己的问题认真交代?——如果上
述猜度能够成立,联系发言者前面所说的“不要以为你是共产党员”一语,综合加
以分析——难道……难道他们在朝庄胖开火?
……
昏头,真是昏头到了极点!他怎懵懵懂懂踱到了陈天洪身边!
“哦!真……”
钟茹青忙收脚,但膝盖还是蹭着了对方的臂肘。
“对不起!我怎……”
陈天洪把蘸水钢笔扔进墨水瓶,甩甩手哼一声,抬头投给他愤怒的一瞥,呼地
站起来。
“对不起!”钟茹青退后两步,搓着手,“实在对不……”
不等他的“起”字出口,陈天洪已从他身边擦过,风也似冲出宿舍,哐当一声
带上门。钟茹青心嗵嗵跳着,三脚并作两步,退回自己的铺位。
陈天洪去哪了?——肯定下楼了。下楼干什么?还用问,准是去告我的状了。
告我什么?告我……随他去了!
……
钟茹青喘息刚平稳些,走廊上响起陈天洪响响的咳嗽声。他抑住心跳,掏出指
甲钳,埋头剪开了指甲。陈天洪昂首挺胸,双目直视前方,旋风般卷进宿舍,以极
快的动作将散在床上的材料纸敛成摞,夹到腋下,端着墨水瓶走了。依旧疾如一阵
风。
走吧!正盼着你走哩。这对你对我都方便:你眼里除去了我这颗“钉”,我肉
里拔掉了你这根“刺”。各得其所,或者叫两全齐美。
钟茹青俯在窗台上,谛听着——“……当时我读高一,”庄胖的声音从楼底传
上来,“有一天,他跑到学校里找我。我当时不了解他的实际身份,但从言谈举止
中断定他不满国民党政府反动统治……后来……”
庄胖说的“他”,是个什么人?……
钟茹青的思路被一个人——好像是陈为善——大声岔断了:“你这是……你方
才不是说过,这人可能是‘职业学生’,怎么又……出尔反尔……你到底……怎叫
人相信?你明明……”
好几个人,你一句他一句——狗打架似地嚷开了:“这不是……”
“在狡辩!”
“你态度极不老实!听着……”
……
“我说的是实话,”庄胖的声音,“组织上可以……”
嗵!有人猛击桌子。
“组织上当然会……但你这种态度……告诉你,党的政策历来……从宽……从
严,难道你……你……”
走廊上响起重重的脚步声。钟茹青忙离开窗台,重新踱步,而且吹起口哨。
进来的又是陈天洪。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沓白纸,抽
着鼻子斜钟茹青一眼,又踩着小碎步走了。
买饭时和庄胖相遇。
“伙计!”他以手罩嘴,眨着小眼睛,“材料写得差不多了?”
“刚开头。”
“加油写呀,伙计!”他伸伸舌做个鬼脸,“哎,阿拉给侬通个风:明天上午
要开侬的会,侬得有思想准备……”
“他们告诉你的?”
“傻货!阿拉啥人?——阿拉如今和侬一样:案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切任人剁,
这种事伊拉能告诉阿拉?”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些,“本人‘窃取’到的‘情报’百
分之百可靠,阵前脑筋务必活泛些,要见风使舵,千万别顶着干!”
“你的材料通过了?”
“通过?”他缩脖摇头,“借用毛主席一句话:万里长征连小半步还没迈出,
离通过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九里。伙计,看来这场‘战争’笃定要‘持久’了,你要
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尾巴’来了!你东,我西,各走各的,快点!……”
熄灯前,杜涉通知钟茹青两件事:一、明天上午开他的会;二、为“保证”他
“人身安全”,“防止发生意外”,他今后“不得单独行动”,未经领导小组许可,
不能接触其他人。
我被软禁了!——他想。
(二)
会 议 记 录(片断)
……
赵民化 你为什么骂田干事是特务?
陈为善 在哪些人心目中,共产党员是特务?
陆大权 除了反革命分子……
(蒋育仁咳嗽着带领大家呼口号:“打退反革命分子的进攻!”“狡猾抵赖,
死路一条!”……)
阚铎富 (翻开钟茹青的日记本,用铅笔敲着):五四年十一月,你写过几句
非常反动的话 。你为什么那样写?思想根源是什么?想达到怎样的目的?交
代!
钟茹青 我都写了哪些话?实在想不起了,请你……能不能……把我写的话念
一念……
赵民化 (笑)日记是你写的不是?
钟茹青 是。但是……
赵民化 自己写的,过了不到一年,就忘干净了?
阚铎富 听着!五四年十一月五号的日记……
钟茹青 我确实……
蒋育仁 (咳嗽)那是句非常反动的话……
陆大权 他不老实!
钟茹青 我不是不老实,而是……请你们设身处地为我想想,一年前写的日记,
现在我怎… …如果你们也写过日记……
陆大权 狗胆包天!钟茹青太猖狂了,竟敢反咬一口!
周平生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阚铎富带领喊口号。)
陈为善 我提醒你,一共三句话,每一句都用“这里”两个字开头……想起来
没有?
张克康 说说,“这里”怎样?
……
众 不要耍死狗!
钟茹青 “这里”……“这里”……我真的想不起自己写过“这里”怎么了…
…
(阚铎富带领喊口号。)
陈为善 钟茹青是决心与人民为敌到底了!我进一步提醒你,你写的头一句话
是:这里的人 我看不惯;第二句是:这里的事我……
陆大权 别念了,让他交代!——钟茹青,“这里的事”怎样?
钟茹青 ……
陈为善 (合上日记本):交代吧!
赵民化 顽固不化的东西!
阚铎富 交不交代?
陈为善 你是这样写的:这里的人我看不惯,这里的事我做不惯,这里的话我
听不惯。
赵民化 这些话是你写的吧?
钟茹青 记不清了。不过,既然你们这样说,那么……那么……大概就是我写
的了。
陆大权 什么“既然你们”!什么“大概”!
赵民化 放毒!放毒!
陈为善 “这里”,指的什么地方?
赵民化 当然是革命部队了……你看不惯革命部队哪些人?你做不惯革命部队
哪些事?你听 不惯革命部队哪些话?
阚铎富 反动!反动之至!
钟茹青 那可能是一时的气话……
阚铎富 哼,说得多轻巧!
陈为善 你只看得惯蒋介石,只听得惯“国民党万岁”的口号,只做得惯反共
反人民的事, 对吧?
钟茹青 那是你的分析…
陆大权 不许倒打一耙!
(陆大权带领喊口号。)
……
赵民化 你给陈为善起的什么外号?
钟茹青 ……
陈天洪 他骂陈为善是“小气鬼”。
赵民化 胡风分子专给党员起外号,什么“二马”呀,“风姐”呀,“怎么这
样臭”呀……钟茹青不愧是胡风的孝子贤孙!
……
陈天洪 他埋怨部队生活不自由……
赵民化 在你看来只有生活在台湾、美国才自由,是不是?
陆大权 你怎不跑到台湾“自由”去!
阚铎富 妄想!我们有五百万中国人民解放军,他就是跑到美国,也能把他抓
回来审判的。
张克康 钟茹青,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唯一出路,就是
有一说一,有 二说二,低头认罪,争取宽大处理。钟茹青,千万不要错上加
错呀!
……
陈为善 今年四月五号,你对陈天洪(当时你们一块在操场上散步)说过什么
话?
阚铎富 时间、地点都告诉你了……
陈为善 只一句话。
钟茹青 让我想想……想想……四月五号……在操场上……我对陈天洪……说
过……说过… …我说过什么呢?
陈为善 我在问你哩。
钟茹青 实在想不起了……能不能像刚才那样再给我提个头?那……是一句非
常……反动的 话?
陈为善 你说:有些人……
钟茹青 有些人?有些人……怎样?
阚铎富 (拍桌子)交不交代?
钟茹青 ……能不能进一步……哦,我是不是这样说的:有的人在业务上狗屁
不通,只会挖 空心思整人……
赵民化 胡说,放屁!
阚铎富 放毒!
(阚铎富带领喊口号。)
杜 涉 马家华!把钟茹青的交代记下来,原原本本地。他说:有些人——当
然是共产党员 了——业务上草包……陈天洪!钟茹青在操场上对你说了什么?
陈天洪 他说:有些人专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
赵民化 钟茹青,你说过没有?
钟茹青 记不清了。
赵民化 又是记不清!‘记不清’成挡箭牌了。
阚铎富 到底说过没有?
钟茹青 就算……说了吧。
赵民化 (拍桌子)“就算”是什么意思?
蒋育仁 (咳嗽)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本来没那样说过,我们搞逼供信,他
不得不承认。 多恶毒!
陆大权 太反动了!
张克康 说了,就大胆承认嘛。
钟茹青 到底说没说过,实在想不起了,不过,我承认自己确实有那样的想法
……
周平生 什么想法?说具体点。
钟茹青 我觉得有人为了往上爬,不惜拿别人当牺牲品……
赵民化 “有人”指谁和谁?
钟茹青 让我想想……
周平生 不要有顾虑,照实说。
钟茹青 譬如田纯仁、黄梅蓉、王学孔……
杜 涉 王学孔是党员吧?
钟茹青 团员。
杜 涉 马家华,在王学孔的名字后面加上括号,注明是团员。
……
阚铎富 一天下午,你在办公室里对陈天洪说过一句非常反动的话。交代!
钟茹青 ……
众 说,你说了什么?
钟茹青 ……
(陆大权带领喊口号。)
陈为善 再提一个问题:去年夏天,是个阴天,你在厕所里……
……
批斗会开了一个“对时”——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杜涉在总结中对钟茹青作
了“正告”,并宣布:陈天洪已经“过关”。
“……轻装以后,你可以跟同志们一起,同真正的反革命分子进行斗争了。”
“是!”陈天洪面无表情地回答。
“从明天开始,”杜涉转向钟茹青和庄胖,“你们两个到对面的小办公室写材
料去!”
我,当然是“真正的反革命分子”,——钟茹青想道,——庄胖是不是呢?
卖饭的大师傅不住声埋怨:“啥时候了,才来吃饭!”
“非常时期的非常情况,”马家华笑着解释,“运动期间,一切为运动服务,
运动压倒一切嘛。”
大师傅从窗口里递出一碗米饭,问钟茹青要什么菜,他说什么菜也不想要。
“菜票用完了?”马家华怜悯地望着他,“不要紧,我这里有。”
“不!我吃——不下!”
“傻——瓜!”庄胖大声自语,“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阚铎富(庄胖的“尾巴”)警告式地咳嗽一声。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庄胖将一块肥肉塞进嘴,有滋有味地嚼着,“吃不饱
喝不足怎‘运动’!”
钟茹青端起碗,张开又干又苦的嘴,憋住气扒了一口饭。__
(三)
钟茹青走进“反省室”时,庄胖坐在椅子上浏览旧报纸,绰号“四川小耗子”
的石元武抬起红肿的眼睛瞄瞄他,又伏在桌了上埋头唰唰写起来。庄胖颤着二郎腿,
用报纸遮住脸冲他伸伸舌头:“呶,中午又是粒米未进?侬想当节约粮食模范还是
怎的?……唉,侬这是何苦呢!”
石元武抽抽鼻子,不怀好意地翻了庄胖两眼。
“傻——瓜——蛋!”庄胖抛开报纸,站起伸个懒腰,“侬不为革命着想,也
该心疼自个儿那一百来斤吧。伟大导师列宁同志怎教导我们?——干革命和做生意
一个理,离了本钱万万不成;侬饿垮了身子,怎将运动进行到底,怎把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挖净抓光!”
“庄胖,你的问题……”
庄胖飞他一眼,退后一步用身子遮住石元武的视线,将食指压到嘴唇上“嘘”
了一声。
“老兄,为今之上上策,乃是少说多吃为……为佳!”他仰脸爆出一阵爽声大
笑,“哈哈!老天爷凭着好生之德,赐给侬一张嘴巴,侬该派个好用场才是。啥好
用场?——依阿拉之见,侬为了共产主义事业,应该把肚皮放得大而又大,狠吃猛
吃加特吃,就像……就像……
庄胖扮个鬼脸,指指身后一伸舌头。
“就像人家那样,吃个膘肥体壮脑满肠子流油,那才不枉此生,才对得住上苍,
才对得住党!”
石元武想是听出了庄胖的话中的弦外之音,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将材料纸反扣
到桌子上,肥屁股晃悠晃悠地出了办公室。
“企鹅绅士!”庄胖掩口咯咯笑起来,“侬看小赤佬像呒像南极洲的企鹅?”
企鹅绅士!——比喻得太贴切了。
身躯矮胖、面孔白皙的石元武,据说很有点来头:出身大地主,袁世凯的外孙
(窃国大盗的四姨太是他外婆),父亲是起义的国民党高级军官——这种人不当
“重点”倒怪了。
昨天上午,物理组开完石元武的会,唐超常(物理组的“肃反”小组长)把抽
抽噎噎的他送进“反省室”,当时他满面泪痕,眼睛肿得铃铛似的。钟茹青看着他
怪可怜,好心好意对他说了句:“那边有椅子,坐吧!”没想到这小子立时停止抽
噎,狠狠拧了钟茹青一眼,转身扭出“反省室”,把钟茹青弄得不尴不尬不知所措。
庄胖骂声“傻货”,在钟茹青前额上狠戳一指头:“看没看出来,人家告状去了?
你个多嘴驴,等着挨克吧!”不大一会工夫,石元武回来了,后面跟着唐超常。
“我警告你,”唐超常用指头点着钟茹青,“以后不许跟他(指指石元武)胡言乱
语!”
……
从对面语文组办公室传来呵欠声、说话声、椅子挪动声。
“听,听!”庄胖朝钟茹青挤挤眼,小声地,“伊拉好像散会了。”
钟茹青把门拉开一条缝,谛听着——“好不要脸!”江西佬的声音,“这小子
怎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凭他那副模样,还想……”
江西佬骂的谁?——他心中一动。庄胖拉拉他的胳膊,眨着小眼睛:“陈光头
这回能轻轻松松过关,侬知道沾谁的光?”
“杜涉?”
他仍在想那个问题:江西佬骂谁?……
“不——对!”庄胖摇摇头,“侬再猜猜。”
“陈为善?……”
江西佬说的哪个“小子”?……
“更不对!”庄胖打了个脆响的榧子,“据阿拉截获的情报,起决定性作用的
是陈光头关键时刻对你那一反戈。茹青,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谈谈,总找不着合适的
机会。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所面临的是一场非常残酷的政治斗争,政治斗争
就是政治斗争,它不相信弱者,不相信眼泪,更不相信虚妄的幻想。人,一旦陷进
政治运动,只能面对,别无他法!可你,自反胡风斗争开展以来,终日价惶惶不安,
仿佛大祸就要临头似的,表现那样脆弱,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这怎行!茹青呀,
你不要以为这场运动好像专冲你一个人来的,不要以为自己是天字第一号最不幸的
人。不,根本不是那样!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政教系的邵白,一个副团
级干部,如今也和你我一样,被定成‘重点’,正被隔离审查……”
庄胖突然打住话头,因为石元武扭着屁股回来了。
“茹青!”庄胖拍拍肚皮,小眼睛急速眨动着,“俗话说得好,人铁饭钢,一
天不吃心慌。侬整天价不吃不喝,这样会把小命结果掉,死了死了的!……”
庄胖的话被对面办公室发出的一声大笑打断了。钟茹青清楚地听到阚铎富的叫
声:“哈哈,这不要脸的,简直做梦娶媳妇,居然……”
可恶的江西佬!……他明白“小子”指的谁了!
“庄胖!”钟茹青呻吟一声,“我想上厕所。”
“我批准了,去吧!记住,到了那个香气扑鼻的所在,把劲鼓得足足的,拉干
撒净,换个肚子轻松——快去快回了!”
钟茹青的判断完全正确:江西佬的确是在骂他。因为他从语文办公室门外走过
时,看见阚铎富举着他的那本红皮日记,正洋洋得意地嚷嚷:“事实充分证明,这
家伙不仅政治极端反动,而且思想腐朽,品质恶劣,道德败坏……”
……
他觉得自己嗡嗡叫着的脑袋随时可能爆炸。他又是气又是恨。——他气,气的
江西佬,这家伙的行为如此卑鄙,简直卑鄙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恨,恨自己:早
知今日,当初,在云梦——汉口的火车上,在大雨滂沱的汉口车站,在空军司令部,
在军区后勤部……为什么不抛掉一切疑虑,大声向她喊出:我——爱——你!
……他在想:我太懦弱,太可怜,太窝囊了!我这种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死了岂不更干净,于人于己都更好!
……
但另一方面,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在掠走他的日记后,为什么不紧接着
对他的信件进行查抄?他们,作为一批“运动”的行家里手,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因为就连钟茹青都估计到他们会采取这一着,未雨绸缪,早早做了预防——日记一
遭查抄,他马上将她那三封信的藏匿处所由内衣口袋改为袜筒,并做了最坏打算:
一旦他们实行搜身——他想他们是干得出那种勾当的——,他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
势把信从袜筒中抽出,撕碎,塞进嘴里嚼烂,咽下肚,然后闭上眼,任他们叫骂、
殴打,绝不开口!
……
对于他们之不对自己采取那样的措施,他的唯一解释是:也许在他们看来,对
一个“反革命分子”来说,区区“男女关系”,不过小菜一碟,没多大“吃头”,
不值得穷追猛打吧。
……
(四)
钟茹青被唤进会场,低着头。——小人有罪,不敢抬头嘛。不过,头虽然低着,
他却清楚地看到了——准确说,是“感到”了贴在办公室四壁的一幅幅红的、绿的
标语——
打倒反革命分子钟茹青!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狡猾抵赖,死路一条!……
气氛阴森。怪脸狰狞,笑声吃吃……他觉得自己的身躯变矮,变小,大脑已失
去思维功能,成了行尸走肉,成了植物人。他感到末日已来临——我完了,我彻底
完了!我是反革命分子,是货真价实的反革命分子——因为标语上这样写着。
我会不会被杀头?或者吃枪子?大概不至于。但肯定要判刑。判几年?——两
年?三年?……会不会十年?……
完了!我彻底完了!
谁在说话?——“大量确凿事实表明,钟茹青是混入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
——是不折不扣、穷凶极恶的反革命分子!”
杜涉在做开场白。鸦雀无声。严肃的阶级斗争。
“为进一步弄清钟茹青的反革命真面目,”一顿,“今天,大家可以从他的家
庭、出身、历史等方面进行揭发,”又一顿,“当然喽,这样做,并不意味着我们
要把他一棍子打死——不,那不符合我党的一贯政策。应该说,即使在今天,钟茹
青仍是有出路的,”又是一顿,“但,出路最终的有或无,关键不在我们,而在他
自己,在他自己愿不愿意,能不能够向党、向人民、向我们缴械投降!”
会 议 记 录(片断)
时间 ×月×日上午 8时——晚上 8时。
……
……
陈为善 钟茹青,你在十八中队当学员时,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天,你们班
长问班里的同志 谁参加过反动组织?你的脸马上红了。——你为什么红脸?
钟茹青 因为……我爱红脸。
阚铎富 (笑)别人为嘛不红脸?
钟茹青 我红脸有几个原因,第一,因为……因为当时王学孔故意用一种很奇
怪的眼光瞅我……
赵民化 一派胡言!你不是大姑娘,他瞅就瞅呗,怕什么!……除了这,还有
什么原因?
钟茹青 第二,我从小脸皮薄。一九四四年,我在济南峨雅坊小学上五年级,
班主任是个胖 女人,叫王淑鹏……
陈为善 不要远里扯!
阚铎富 他想转移我们的视线。
钟茹青 我不是……我……我确实……没加入过三青团呀。
阚铎富 (冷笑)露馅了吧:谁也没问你三青团的事,你倒未打先招了——真
是“此地无银” !
钟茹青 那个王学孔……
赵民化 钟茹青肯定参加了三青团。同志们想想,他要没参加,为什么张口就
是“我没加入 过三青团”,而不说他没加入过国民党?
陈为善 我同意赵民化同志的分析。
陆大权 别支吾了,老实交代!
钟茹青 我确实……
阚铎富 (看笔记本)你在革大的“忠诚老实”运动中,曾这样交代:如果我
不是生于一九 三四年,而是生于一九三零年,将会怎样?……也许我已经加
入三青团了——是不是?
钟茹青 是。但是……
赵民化 什么“也许”,我敢肯定,你明明加入了那个团……现在,要你彻底
交代你何时、 何地、由谁介绍加入三青团?加入三青团以后都搞过什么活动?
……
(赵民化带领喊口号。)
钟茹青 济南解放那年我才十四……
阚铎富、陆大权 (同时)十四岁不能加入三青团了?
赵民化 何况济南解放那年你未必十四,因为……
钟茹青 确实……
阚铎富 你今年多大?
钟茹青 二十一。
赵民化 (笑)二十一?二十一,你的胡子怎那么粗那么硬那么密?
阚铎富 我看钟茹青比张克康小不多少。
钟茹青 ……
……
陈为善 钟茹青卖身投靠国民党山东省党部主任委员庞镜塘的老婆,他的女校
长杨宝琳,为 她竞选“立法委员”四处奔走,拉选票……
阚铎富 钟茹青不愧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国民党反动派的忠实走狗!
……
阚铎富 四六年你们蒋委员长巡视山东,你有病没能到机场欢迎,竟难过得哭
了好几天……
钟茹青 没那回事!没有!
阚铎富 这是你的亲笔材料,白纸黑字,还抵赖?
钟茹青 那是我编造的,实际上……
陈为善 一派鬼话!
张克康 你不疯不傻,为嘛给自己栽赃?
钟茹青 我那时太幼稚,头脑太简单,一心为了……
阚铎富 乱弹琴!
钟茹青 我编造事实是为了……
(会场变得鸦雀无声。)
陈为善 说,为什么编造事实?
钟茹青 为了表现进步,为了表明自己对党忠诚老实,为了一鸣惊人,为了制
造轰动,为了 骗取组织上的信任,才……我这样说,你们也许不信,但我当
时确实是那样想的。我 真后悔,我不该那样做!我太傻,我太幼稚了!……
(哭)
阚铎富 胡诌八扯!
……
陈为善 才一个十四五的孩子,竟跟国民党反动派捏一支喇叭吹一个调,骂共
产党“杀人放 火”,“共产共妻”,“豆腐嘴刀子心”,诬蔑共产党的政策
是“先甜后苦”……钟 茹青头脑中的反动思想何等根深蒂固!
(阚铎富带领喊口号。)
赵民化 你现在承认自己反动透顶了吧?
钟茹青 ……
阚铎富 还想赖?
张克康 白纸黑字。
陆大权 铁证如山。
赵民化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嘛。承认吧!……
陈为善 党的政策你知道,坦白从宽!认了,说明你对罪恶初步有了认识,组
织上会……
赵民化 共产党说话从来算数。
钟茹青 我害怕……
杜 涉 你要相信党的政策。我们对犯错误的人——包括反革命分子,一贯实
行教育、改造、 给出路的政策,而不是一律消灭其肉体。
钟茹青 我心里乱得很……
陈为善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你正经历着激烈思想斗争,自然感到痛苦。思想
改造又叫割尾 巴,尾巴长在身上,肉连心,心连肉,能不痛?但为了自己的
前途,你必须忍痛过关 才是。
杜 涉 为了让钟茹青冷静一下头脑,我宣布休会十分钟。
(十分钟后重新开会,杜涉叫钟茹青表态。)
钟茹青 我愿向党和人民投降,我愿……
陈为善 你终于有了转变,我们表示欢迎。
……
杜 涉 对钟茹青来说,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尽管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例如
三青团的事) ,他仍吞吐支吾,不能彻底交代,但总的说,比以前有了进步
……已经八点了,钟茹 青,你扪心问问自己:同志们熬到这时饭都顾不上吃,
还不是为了挽救你……
(五)
我是不是反革命?是,还是不是?
不,不!我绝不是反革命!
什么叫“反革命”?顾名思义,就是反对“革命”,反对共产党领导的“革命
事业”,而我,天地良心,从没干过那号事,从没进行过反革命破坏活动。既如此,
我何以成了反革命?
可是,杜涉他们却口口声声说我就是反革命,为什么?——难道他们是在凭空
捏造罪名?是在血口喷人?是在搞“莫须有”?
当然,作为个人行为,这样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可杜涉他们确确实实是代
表组织上这样说话,难道组织上能毫无根据地给一个同志罗织罪名,能血口喷人,
能搞莫须有把戏?
不可能,不可能!……
看来,也许我真的跟“反革命”沾点边,不过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可是,我确确实实从没从事过反革命活动,而且一贯拥护共产党的领导呀……
你真的一贯拥护共产党的领导?
当然真的。
你打心眼儿里真诚拥护共产党的领导?
当然。试想,我如果真诚拥护共产党,五一年能自愿报考华东人民革命大学?
不对!从某种意义说,你报考华东人民革命大学,不过因为家庭生活陷入困窘,
无力继续读完高中,实际上那时你对革命的认识还是相当肤浅甚至模糊的。
这……我不否认,可……可……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就算那时我对革命认识相
当肤浅,相当模糊,也不等于反对革命呀。
即使不等于反对革命,起码说明你参加革命的动机不纯吧。
我承认……自己参加革命的动机不是百分之百地“纯”。
动机不纯!动机不纯!……
你承认不承认,你是“随大流”参军的?
我承认,我是“随大流”参军的……
既如此,你当然也不能否认你是混进革命部队的了?
怎能说我“混”进革命部队?我参军毕竟是自愿报的名呀!
你的“自愿”只是表面现象。“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其实,
你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自愿”的!
……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啊,我头痛,头痛得要死。
你现在承认你是反革命了吧?
我……我好像有点……
你一贯拉拢落后分子!让我们数一下,你都拉拢过哪些人——乐沛然、王和宝、
龙江山、陈天洪,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落后分子吧?还有祝杰,还有石嵘,还有张
克康……
张克康?我什么时候拉拢过张克康?……
不要抵赖嘛!听听张克康怎样揭发你的……
不不不,我不想听,不想听!张克康在会上说,因为他加入过三青团,我才接
近他,多荒唐,多荒唐!简直胡说八道!……你们还说我拉拢乐沛然。我怎拉拢乐
沛然了?难道他是受我指使去偷女人裤衩的?……什么什么?龙江山?龙江山怎么
了?唉,唉!我干嘛把龙江山考上大学的事告诉陈天洪?——落了个煽动别人闹复
员的罪名……冤枉啊!
说你煽动陈天洪闹复员,半点没冤枉你。——想听听为什么吗?我们马克思主
义者从来都是“效果论”者,懂不懂?
效果!效果!效果!——我懂,我懂!效果证明动机,对啵?效果等于动机,
对啵?效果即动机,对啵?……
还有那个希奇古怪的“三不惯”,我为什么在日记上写了那一通昏话?我是在
怎样的心态下那样写的?那天肯定遇上不顺心的事,所以才写了那些话。肯定的!
……那天到底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怎也想不起来。虽想不起,但我敢肯定,
那天确实遇上了一件非常不顺心的事,要不……要不,我能那样写?
肯定不会那样写的!但是——效果!效果!效果!
阚铎富的分析可谓精辟,你不服不行:“这里”是什么地方?——革命部队。
革命部队的生活过不惯,什么地方的生活你过得惯?——自然是台湾、美国了!…
…可怕!太可怕了!我的思想怎如此阴暗?
我确实是一个堕落分子!我的确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罪有应得!我是…
…我是……啊!我就是反——革——命!
(六)
“你一定很累吧?”声音柔柔的。
竟有如此人道的“尾巴”,我何其幸运之至!换上阚铎富,他嘴里才吐不出这
号“象牙”——你累不累与他何干,累死你才趁他的心。
“你一定也……”钟茹青感动地凝视着“尾巴”的长脸,他的眼睛变潮润了,
“你一定……也累了吧?”
“我没啥!”“尾巴”摇摇头,娓娓动听地,“倒是你,听我一句话,今晚好
好吃饭,吃得饱饱的,啊?”
“是,我听你的,今晚好好吃,吃饱!”
“眼看着你早上、中午一口饭没吃,”叹气,“这样怎行!”
“是不行。”
“坐下等着,我给你端菜去。——来一盘红烧肉,怎样?”
“好的,红烧肉……”
“对,你就该抱这种态度。你早该这样的。不过现在回头也不晚。瞧,今天杜
涉在会上表扬你了吧。”
“是的,他说——他好像说我有了进步。”
“你一定要相信组织。人,哪有不犯错误的,除了死人,除了还没出生的人。
对啵?”
除了已经蹬腿咽气装进棺材的,除了还在娘胎里呆着,没成形,或没完全成形
的,哪有不搞反革命活动的——当然也可以做出如上推论。
“一定要相信组织!”
……可是,组织上相信我吗?
“有了相信组织这个大前提,组织上自然也一定相信你罗……你的思想压力好
像很大,是不是?”
“是很大。”
“你肚里好像憋了很多话……”
“是的,很多很多。”
“把肚里的话倒干净,你的思想就轻松了。”
不,不!让肚里的话统统烂在肚里吧!
(七)
早晨在去食堂的路上,马家华态度关切地问钟茹青夜里睡得安不安稳,钟茹青
说:还可以。马家华望着他手中的香烟说:“我提醒你,走路抽烟是违反条令的,
作为一名革命军人……”
钟茹青猛嘬一口烟,笑道:“怎么,我还算革命军人?”
“为什么不算!你又没被开除军籍……”
“眼下是没被开除,”他扔掉香烟扶扶军帽,“可谁敢保证明天不被摘掉帽徽
胸章,清洗出革命部队?你敢做出保证?……不敢吧?我想你也不敢。不过我已想
开了,开除就开除,——无所谓!”
“无所谓”,确系至理名言。
钟茹青蓦地想起一个人:白白的面坨脸,小眼睛,蒜头鼻,大耳垂……乐沛然
算炼成了“正果”,人家才叫看破红尘,把一切一切看了个破。
谁知乐沛然现在怎样了?——还在村里当“孩子王”,每月开支二十五元柴米
油盐钱?日子过得还凑合?他和那个腮边生着花花疮的湖南姑娘解除婚约没有?…
…湖南省各机关、团体、部队、学校,也正轰轰烈烈地开展反胡风运动吧?……肯
定的!——他想。湖南搞得凶不凶?恐怕也善不了。不过再不善也不至于比这里更
凶更猛。地方毕竟是地方,又是农村,又在自己家门口,大家都乡里乡亲,抬头不
见低头见,谁没个顾忌,没个情情面面,谁肯把事情做得太绝,不给自己留点后手!
乐沛然会不会成为“重点”?
大概不至于。拿几条女人裤衩耍耍,不足挂齿小事一桩,算不得反革命破坏活
动,构不成“历史问题”……不过也难说,如果哪位先生因心血来潮而灵机一动,
认定乐沛然是奉蒋委员长或其洋主子艾森豪威尔大总统之命,潜入我军进行骚扰破
坏,问题岂不复杂了?……
不过,乐沛然不吃那一套,他会以不变应万变——无所谓!
无所谓万岁万岁万万岁万万万岁!
……
“你怎能这样?”
“你说,”钟茹青站住,直视着马家华,“我该怎样?”
马家华也站住,微微摇头。
“无所谓是消极的人生态度……”
“那么,‘有所谓’就叫人生态度积极了?”
“请不要跟我抬杠好不好?”
今天他认定抬这个杠了!——管跟谁,反正要抬。不为别的,就为心眼儿痛快。
这可能和夜间睡觉安稳,精神头特足有关,钟茹青想。
“正确的人生态度应该是严肃、认真,而不应……”
他打断马家华:“那行得通?”
“为什么行不通?我认为……”
“那岂不会自陷烦恼?”
“啥话!”
“就这话!拿我说,如果把一切看得‘真真’,结果会如何?”
“你说会如何?”
“我岂不得在跳楼、摸电线、抹脖子或者绝食几种方式里选择一种加以实行,
以了却这条贱命了?”
“不像话不像话!”马家华皱眉,“我警告你:一个人如果牢骚太多,会把身
体搞垮的……还有,我希望你以后少抽点烟。你最近抽得太凶了。我注意过,哪天
也不下一大包。从医学观点看,吸烟是不良嗜好,有百害而无一利,应加以节制才
是。”
“说吸烟有百害,也许不错;但如果说吸烟一利都没有,我认为站不住脚。”
“吸烟有何利?说说。”
“可以醒脑提神。”
“也许吧,”马家华沉吟道,“不过,总的说吸烟还是——你方才不也承认—
—害多利少,因此可以认为,你我的观点基本是一致的。说起吸烟,你知道最大的
害处是什么?就是严重损害人的气管以及肺部的健康。”
“无所谓。”
“又是无所谓!”马家华轻叹一声,“真拿你没法!”
早饭是老一套:稀饭、馒头、咸菜。
“你今天食欲好像不错。”
“凑合。”
马家华嚼着馒头,呜噜不清地:“就应如此!……这是一种进步。你最近确实
有了进步。很好。本来嘛,不管遇上多大事,吃还得吃,喝还得喝——身体最要紧。”
“身体当然要紧……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胃口特好?”
“我想是……你脑瓜开窍了。”
“扯哪去了!”钟茹青笑出声,“我胃口之所以好,只不过因为觉睡得足罢了。”
他昨晚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很死,下半夜跑了趟厕所,回来倒下又睡,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俗话说:睡得好,吃得饱。所以胃口出奇好。
“看,我没说错吧。”
“你没说对。你说我脑瓜开窍胃口才好,实际情况却非如此。”
“你能睡好,归根结蒂还不是脑瓜开窍,思想包袱减轻的结果?所以说……”
“所以你没说错?……就算你说得百分之百对,行啵?”
“你……唉!”马家华叹气,“你怎成了一个油嘴滑舌的人,从前你不是这样
的。”
“我说你百分之百地对,就叫油嘴滑舌?好好,现在我收回这句话,改一句:
你百分之百地错。这不叫油嘴滑舌了吧?”
“别打嘴仗了,说点真格的……”
“双手赞成!”钟茹青张张手,“请说了!——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不能食言,
必须说真格的。”
“当然,说真格的,”马家华抹抹嘴,表情严肃地,“组织上对你——尽管你
的问题至今还没弄清——是非常关心的。”
“组织上对我简直关心得备了至:为我安全,专给配备了‘警卫员’,白天寸
步不离跟着,‘尾巴’似的,照顾我吃、喝、拉、撒;夜间还在宿舍门口放哨……”
“又是牢骚!你应理解组织上的良苦用心,那是为了对你负责……”
“知——道!组织上怕我寻死,才对我加以保护的。”
“看你想到哪了!”
“也许组织上怕我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你看你!组织上……”
“再不就是怕我狗急跳墙,三更半夜潜入哪间宿舍,掐住谁的脖子进行阶级报
复?”
“胡说!”马家华霍然立起,气呼呼地,“钟茹青,你的对立情绪怎这么严重!”
“真冤枉死人了!”钟茹青笑道,“说真的,我内心对组织上可说是千般感恩
万般戴德,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如何以实际行动加以回报。不信等着瞧,下次开会保
证老实服帖,不管栽的罪名多大多重,哪怕说我杀过人,杀过一连人,一团人,我
都认,眼皮不带眨的。”
“你……疯了?”马家华惊讶地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莫不是你的……你的
神经系统出了故障?”
“本人不疯不癫,神经系统运转正常!——咱们该走了,炊事员等着关门呢…
…喂,几点了?……七点五十?哎呀,走吧,误了会杜涉要批评你的——我倒不在
乎什么批评不批评,死猪嘛,开水烫凉水洗,一个样,无——所——谓!”
“好,咱们回宿舍吧。”
“干嘛回宿舍?上午不是开我的会?”
“情况有了变化,杜涉刚通知我,你的会推迟到九点再开。”
(八)
人们——包括“轻装”了的陈光头——全上了办公室。宿舍成了钟茹青的“一
统天下”和“独立王国”,他这个“国王”可以为所欲为了。
乓!关死了门。
此举立即招来“警卫员”的干预。
“开门,开门!”张平嗵嗵踹着门,“拷!你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屋里搞啥名
堂呀,拷你……”
钟茹青把门拉开一条缝。
“你说我在屋里搞名堂,有什么证据?”
“拷!”河南新兵双手叉腰,黄眼珠瞪成铜铃铛,气咻咻地,“你小子敢不老
实?敢狡辩?敢对抗运动?对抗党?……”
“拷”是“操”的意思。对“重点”,张平从来都是肆意而“拷”,毫无顾忌。
啥法,人家是“警卫员”,你是被“警卫”者,他执意“拷”,只好由他“拷”而
又“拷”了。
“拷!你小子咋不说话了?”
“叫我说什么?”
钟茹青忽生奇想:这家伙入伍前在河南老家对他爹,他娘,他爷爷、奶奶,是
不是也张口“小子”,闭口“拷”?……大概不至于!——钟茹青想,——不过,
也难说。
“说!”猫脸气成蜡黄色,“你关门为啥?”
“啥不为,就为的把门关上”
“把门关上把门关上,拷!关门想干啥”啥不想干,就想把门关上。“
“想,想,想!”两条短腿跳起来,咚咚跺着脚,“想你娘的……你把门关上,
究竟为啥?”
“噢,我有点冷,”他故意缩缩肩膀,抱起胳膊,“关上门暖和些,就为这。”
“拷!”
河南新兵抬脚把门踹个大开,呼!一股冷风窜进宿舍。
“叫你有点冷,叫你有点冷!”指着窗户,“怕冷,干嘛不关上那个?”
“为的叫屋里透透气!”钟茹青抽抽鼻子,不慌不忙地,“屋里有股子恶心味,
你闻不见?”
“啥恶心味儿?拷,我咋一点闻不见?”
这小子真够低能,连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中话都听不懂。多日来除了挨批就是挨
斗,攒了一肚子鸟气没处出,今日何不拿这只野驴开开涮,逗弄逗弄他,“调剂”
一下精神生活——“真的一点儿闻不见?”
“拷!闻不见就是闻不见,谁糊弄你了?”
“我看你该跑趟门诊所了。”
“俺没病没灾,好好的,跑他娘门诊所干啥?”
“干啥?——治治你的鼻炎呀!
“拷你姐!”小脸先黄,又白,白了又黄;撸袖咆哮,“你小子狗胆包天,不
想活了是不是,竟敢出口伤人!我非……”
钟茹青给闹懵了,怔怔地瞅着猫脸:“谁出口伤人了?”
“你×眼×眼,这不叫出口伤人叫啥!……你小了才长了‘×眼’,才该跑门
诊哩!你个……拷你姐的!”
亏他还是高中生,连什么叫“鼻炎”都不懂。逗弄这种人不但出不了气,反倒
赚一肚子气。算了,不跟他纠缠了。钟茹青耐着性子解释道:“不信你进来试试,
屋里确实冷得很,把门再一打开,冷上加冷,简直成大冰窖了。你看这样行不:我
不把门关死,让它开条小缝?”
猫眼轱辘两圈:“好吧!”又一轱辘,指头点着钟茹青,“不过提前警告你:
不许在屋里搞鬼!”
……
现在,他可以在“半壁江山”内为他之所欲为了。
插说一下张平这家伙的来历:元旦过去不久,语文组分来四个刚参军的义务兵,
一律河南人,一律来自农村,一律高中生;四个人一进组,便参加了“集训班”学
习。张平是四个中的一个。他个头不足一米六,圆脸上星星点点布满大小不一的雀
斑,眼睛也是圆的,挺有神。进组不到一周,他便递交了入团申请书,此后三天两
头找团小组长阚铎富“汇报思想”。至于表现,自不必说,可说积极非凡:什么扫
地、抹桌子、灌开水等等,所有办公室里一应杂七杂八的活,全包了。同志们劝他
别这么着,他笑笑说:“没事,俺是农家出身,手脚一闲痒痒得难受,这是一。再
说,俺是‘新革命’,多干点活理所当然,对俺也是一种很好的锻炼。”
“这是个有心计的人,”陈光头如是说,“你看那对黄眼珠,一天到晚轱轱辘
辘,转得多快多欢。”
克康同意陈天洪的判断,认定张平“脑瓜子活”,“心眼儿够使”,“会来事”,
“城府极深”,是个“不好斗的茬儿”。
接受“训练”期间,张平常常端着讲义颠到钟茹青面前,请教这请教那:啥叫
主语,啥叫谓语,啥叫包孕句,啥叫递系句……“请教”之前,总先来几句小“过
门”:“老师呀,看我看我,又来添麻烦了!”——谦卑到无以复加。再不就是:
“看我,脑瓜咋这么笨,谁知咋搞的,简直笨得要死,天生笨,没法儿!”边说,
边嘻嘻着以拳头磕脑门,好像这样就把笨脑瓜磕开窍似的。
钟茹青一再提醒他:用不着整天“老师”“老师”地喊,大家都是“革命同志”。
他眨着猫眼连连摇手:“那还中,那还中!你本来是俺老师嘛,谦虚啥!”
“这不是谦虚,是……”
“就是谦虚!论资格,论级别,论业务能力,论哪方面,你做俺老师都当之无
愧,何必谦虚?你呀,实在太谦虚了!”
那时,他像一只偎人的小猫,整天围你转,舔你手,挠你脚,“可爱”之极。
“这人窝窝囊囊,没一点出息!”钟茹青想。
但,“王莽谦恭未篡时”——今日之张萍摇身一抖,以崭新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再不窝窝囊囊,再不一点没出息,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恶狼。
张平自被册封为“值班员”后,往常老是哈哈着的腰一下挺了个直,个头也仿
佛猛丁窜高几公分,整日价挺胸叠肚,双手倒背,眉头紧皱,迈着舞台步,在二楼
走廊上,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荡过来荡过去,就连说话也平空沾了几丝丝东北
味,时不时冲你吼声:“干哈!”“你想干哈?”……不过从骨子里说,这小子脑
瓜确如他所承认的,不那么“好使”,以致常常闹些不大不小的笑话。譬如,有些
事本来跟“干哈”不“干哈”并无干连,他却兴之所至,马头不对骡子嘴地胡乱
“干哈”一气,或者——不知是由于措“口”不及还是怎的——“干啥”二字本已
说出,又连忙改口,莫名其糊涂地吐出“干啥——哈”或者“干啥——干哈”,等
堪称“四不像”的东北语汇。
他经常无端找钟茹青麻烦。
依例,“重点”方便前须先“报告”,获得“值班员”准许后方可去拉去撒。
钟茹青每回为此类事“请示”张平,他“批准”后,总不忘加一句:“动作快点!”
且把正看着的杂志(或报纸)往椅子上一扔,站起来:“快拉快撒,不许磨蹭!”
然后便“尾巴”上钟茹青。钟茹青快走,他走快,钟茹青走慢,他也慢慢走。钟茹
青立在便池边小解,他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钟茹青解裤带,褪裤子;钟茹青大
解,他干脆跨入厕所,捂着鼻子眼睁睁瞅着钟茹青排泄。钟茹青小便较多(老毛病
了),因而“报告”也多,他认定是故意刁难他,便嘟嘟哝哝地骂:“拷他姐”!
“啥货!跟他妈上了磨的懒驴似的,事就是多!”一回,钟茹青忍不住顶了一句:
“有本事把我变成鸡,我就事少了。”“你……你反动!”“我反动是你逼的!”
两个干起来。马家华闻声赶来,委婉地批评钟茹青:人家是受上级委派执行任务,
你应服从才是。钟茹青抗声道:“他不拿人当人,我怎服从?”……结果不了了之。
三来两去,钟茹青发现这小子“技止于此”,便不把他放在眼里。轮到他“值
班”,便在宿舍里大声叹气,或挪动椅子,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声,惹得他一次次屁
颠进宿舍察看。闹过几回,他意识到挨了捉弄,猫脸气成驴脸,“拷”个不住,却
也拿钟茹青没法。
……
(九)
钟茹青可以为所欲为了。
太阳从东楼楼顶上冒出尖尖。是时候了。是她出来的时候了。
半月前省城来了二三十名地质队员,对狮子河西岸的牛头山(据说山下蕴有储
量可观的铁矿石)进行勘探,部队领导安排他们住进文教楼东边那座空楼。
她,就是这二三十人中的一个。
她可能姓路。也许不姓路,而是姓陆,或姓鹿。他曾听一个男队员喊她“小路
(陆、鹿)”。她到底姓“路”,还是姓“陆”,还是姓“鹿”,无法断定。他喜
欢在心中默默喊她“小鹿”。他觉得“鹿”比“路”好,更比“陆”好。“小鹿”,
多美的名字!活泼泼的小鹿!
她看着并不活泼。她凝重。凝重而厚实。“厚实”,意味着什么?难说。也许
意味着难以一眼“看透”?——“厚”而“实”。难以一眼“看透”又意味什么?
——耐看?对了,耐看。她“耐看”吗?是的,非常“耐看”。“耐看”等不等于
“美”?他认为:等于。
……
他和她生活在两个相互隔绝的“世界”中:一个“阴间”一个“阳间”——尽
管东楼和文教楼相距只二十米多点。
……
他伏在窗台上,屏息凝视东楼:数着:一、二、三……十五!一群人拥出楼门。
人群中就有她。这群人有男有女,男性约占三分之二,就是说,包括她,才七八位
女性。她是七八位女性中不显眼的一个。然而,他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她:她出来了!
她是出来做操的。做早操。其余人也是。勘探队员比钟茹青他们起床晚一个小
时,吃饭也晚一个小时。……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左转身,右转身;屈膝,扬臂;扭腰,
踢腿……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她美吗?——翘鼻,凸额,薄发,苍白、带病容的狭长脸。她美不美?——他
问自己。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他感觉:她美!美在哪?——美在和谐。三、二、三、四……是的,她美。动
人心魄的美。
只可惜……只可惜……可望而不可及!
他和她生活在两个相互隔绝的“世界”中:她在“阳间”,他在“阴间”!
……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喊啥?喊啥你?”张平一脚踹开门,喷着唾沫星子,“拷!你……你小子疯
了?”
“对!”他歇斯迭里地揪着头发,“我就要疯了!——怎样?”
“你……不想活了?”
“对!我……”他泪流满面,“我是不想活了!——怎样?”
“拷你……”
“我拷你——拷你姐!拷你……”
马家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摇着他的胳膊:“出啥事了?你这是……”
“这……不公平!”
“他混帐!”张平窜上一步,指着他,“他想死,他……”
“我就想死,我活够了!——怎样?”
“我拷……”
马家华用胳膊荡开张平,赔笑轻声曼语:“走吧,大家在办公室等你哩。”
“等我?”他冷笑道,“等我干什么?准备拿我开刀?”
“别这样,别这样说!”马家华搓着手,“你忘了?——不是告诉你了:九点
半开你的会……”
“开我的会?”他狂笑,“开会,开会!这种烂会开到哪天是头!”
“你……你……”马家华倒退两步,“你怎么了?你今天这是……?”
“怎么了,怎么了!”他悲愤地叫道,“算一算,你们对我又批又斗多少天了?
你们开过我多少会了?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我干过破坏革命反对共产党的
事没有?你们为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把我当犯人囚禁起来,白天黑夜派人盯着,
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这究竟为的什么?为的什么?你们心太狠了!——你们何不把
我拖到河滩上一枪崩了?”
“你冷静一下,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你们这样整我,还叫我冷静?”他抹抹眼泪,“你设身处地想想,我冷静得
下吗?你们……你们……”
“怎么了?怎么了?……”
杜涉、阚铎富等一齐跑上二楼。阚铎富朝他挥着拳:“你究竟想干啥?”
“你打算造反?”杜涉冷冷地。
“我就想造反,造你们的反!”他没命地喊道,“是你们这些人把我逼成这样
的,这叫官逼民反,知道吗?”
“好呀,”杜涉的嘴唇哆嗦个不住,“你竟敢造共产党的反!马家华,回到办
公室把他的话记下来,就说他要造共产党的反……”
“记吧记吧,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豁出去了!你们能怎的我?大不了将
我押赴刑场执行了呗!”
“一齐上,”杜涉朝张平、阚铎富挥挥手,“把他拖到会场上去!”
“用不着拖,我自己会走,”钟茹青头脑渐趋冷静,“我的腿不是还没被你们
砍掉吗?”
“钟茹青,你为什么要造共产党的反?想达到怎样的目的?为推翻共产党,制
定了怎样的行动计划?……必须一一进行交代!”
沉默。
“你哑巴了?”
沉默。
“正告顽固透顶的反革命分子钟茹青,”杜涉擂着桌子,“你不要打错算盘,
以为只要咬紧牙关不开口,让话烂在肚里,我们就抓不住狐狸尾巴,就拿你没治了
——痴心妄想!”
他觑了马家华一眼,暗暗冷笑:好呀,你这个笑面虎,你这个假善人,你这个
伪君子,你好卑鄙,我算把你看透了……
“告诉你,钟茹青!对你们这些人,我们从来只重证据不重口供。你不开口,
我们照样会对你的问题做出结论,懂吗?”
沉默。
“我现在宣布对钟茹青的审查结论:该钟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混入革命队伍,
一贯坚持地主阶级反动立场,仇视党,仇视要求进步的同志,拉拢落后分子,组织
反动小集团,妄图从内部瓦解我人民解放军……大量事实表明:钟茹青是一个死心
塌地效忠地主阶级,对我党、我军极具危险性,具有严重‘胡风类似思想’的反革
命分子……”
“胡风类似思想”——好一个发明!
“钟茹青,你同意不同意这个结论?”
沉默。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_
(十)
风云突变。二楼上的气氛骤然变得异常紧张,往日夜间,只在走廊南北两端
“楔”着“钉子”,今晚却增岗加哨,凡住有“重点”的宿舍,门口一律巴上“警
卫员”。这是为什么?
害怕哪个“重点”夤夜潜逃出营房?
他们准是这样想的。
这不是胡扯淡吗?“重点”们皆凡胎肉身,没长翅膀,怎飞得出五步一岗十步
一哨的营区?退一步说,即使飞得出,又能怎样?在我泱泱中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
里“王土”之上,鼠辈们可觅得到一隅藏身之处——哪怕耗子洞大的一个窟窿?
你们未免太小觑自己,过分高估诸“重点”的能耐了。
也许他们害怕哪位“重点”夜深人静时寻短见?
去,去!(乐沛然的口头禅)诸“重点”皆我炎黄纯正后裔,自幼受“好死不
如赖活着”圣训熏陶,焉能做出此等傻事!
……
且慢!既如你之所言,这两天你为何绝食?
那不叫绝食:我两日粒米未进,并非“寻死”,仅仅因为我心中堵着一块“病”,
咽不下饭而已。
我牵挂着千里之外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父亲。
父亲已七十六岁高龄了啊!
上苍啊,如今我除却一件事别无所求:只要让父亲对他“老生”儿子眼下从肉
体到精神备受摧残折磨之事无所知无所晓,我虽死无憾了。
(十一)
会 议 记 录(片断)
……
杜 涉 我们认为,在钟茹青一系列有计划、有目的、有组织的反革命破坏活
动背后有着一 只罪恶的黑手!……
陈为善 你受谁派遣打入部队的?
陆大权 快招认:这个人是谁?
钟茹青 (惶然)……
陈为善 (冷笑)又忘了?
阚铎富 你的记忆力不是很强吗?
陈为善 你不交代,我们可揭发喽;杜涉同志说过,被检举和主动交代是两码
事,后果不一 样哟。
阚铎富 你是聪明人,应该认清形势。啥时候了,还顾这顾那的!
陈为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还是先顾自己要紧……
……
好一位虚伪大师!
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怎么宣扬开腐朽糜烂的资产阶级人生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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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 涉 这人就是钟茹青的父亲!
众 (齐声)是不是你父亲把你派进来的?
钟茹青 ……
我对不住你老人家!我错了!我向你忏悔!……我为什么拂你之意,硬去报考
那个革命大学?……我无心无肝无肺,我忤逆不孝,我该死,该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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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茹青 (低声呻吟)上帝啊……
上帝!
一九四六年——也许是一九四七年……国共火并正酣,钟茹青在山东省抗战烈
士遗族学校读初中,住校。一天晚饭后,他和姚松生、王哲然、杜庆昌一伙人溜出
宿舍大院,顺小纬六路往北,过经五路,在马路拐角处一青砖小洋房外停住。小洋
房里传出的怪腔怪调的讲话声吸引了他们。外号“小吊鸡”的菏泽人姚松生“嘘”
一声,趴在窗台上向屋里望望,低声道:“嗬,一个刺猬胡外国老头儿讲道呢,咱
们进去找点乐子。”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推开门,朝后摆摆手:“诸位寨主进山了!”
“哦!欢迎,欢迎光临!”一个四十多岁的西装客迎上来,彬彬有礼地,“小
兄弟请进,请进了!”
每人领到一本小册子——《马太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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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铎富 这小子自知死期将至,竟然把他洋爷爷——“上帝”请出来救驾了,
哈哈!
赵民化 想活命只能靠自己,什么土爷爷洋爷爷,谁也救不了你。
陆大权 上帝?——狗屁上帝!
……
四个人在布道所里坐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个便熬不住了。“咱们走吧!”钟茹
青说。“烦死人了!”王哲然说。“合字儿!”姚松生又一声“嘘”,“风紧了—
—扯乎!”他们互相交换一下眼色,矬下身,穿过椅缝,狗也似爬出布道所,一路
疯跑开了。跑出半里多地,在小纬六路和经四路的交叉口站住,那个呼哧呀,笑呀。
边笑,边把《马太福音》——姚松生带头——撕成碎片向空中一撒。“狗屁上帝!”
姚松生喊道。钟茹青跟着喊:“上帝,狗屁!”
碎纸在空中飞舞。
……
上帝!我终因九年前对你的大不敬而受到惩罚了!——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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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茹青 上帝!我的……
陈为善 哭什么!你以为你那点廉价的泪水能软化我们的斗志,能救你的小命
了了?——妄想!
周平生 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阚铎富 同志们,叫他哭去吧!你们看,他哪有眼泪,明明是装哭!……
上帝啊,狠狠惩罚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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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民化 (拍桌子)这哪是交代问题,分明是挤牙膏嘛。挤一下,说一点;不
挤,一句不说 ……
陈为善 还是铁皮“牙膏”,挤都挤不动……
阚铎富 开除钟茹青的军籍……
陈为善 把他交付法庭审判!
陆大权 法办他,重重地!……
……
杜 涉 钟茹青是受他父亲指使打入我军内部的奸细……
……
(十二)
“吃呀!”马家华把米饭往他面前推推,“不吃不喝怎行?”
……
“唉!看你……”
少跟我来这一套!
……
“你怎不说话?”
我是沉默的石头。沉默是金子。“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我能
爆发?如何爆发?……我只有灭亡了。灭亡也好,干净!
夜。寒冷的夜。沙沙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几点了?”“一点过十分,”
咳嗽,“冷吧?”“冷得牙齿打颤。”“老艾,这几天怎没见勘探队出来做操?”
“再也见不着他们了!”“怎么?他们……”“走了!——你不知道?”“噢!…
…哪天走的?”“……”
小鹿回到山林去了。凝重、厚实、不活泼的小鹿!你薄薄的发,你凸凸的额,
你翘翘的鼻,你苍白的颊,你楚楚的肩……啊,小鹿!要是我们生活在同一“世界”
多好,我的我的小鹿!
“这是为什么?”他光着膀子坐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呢?”
走廊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这是……这是为什么?”
“啥‘为什么’?”
门被推开。呼!冷风窜进屋。张平跳进来,怒冲冲地叫道:“拷!你小子怎么
了?”
“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半夜三更嗥个蛋!你小子成心捣乱还是怎的?”
“躺下睡吧!”物理教员艾小珉从地上拾起他的棉袄,“快披上,冻出病自个
儿受罪,划不来。”
“他装蒜,冻死活该。拷!”
“睡吧,睡吧!”
漫漫长夜,有尽头没有?……
(十三)
“好一个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杜涉的牙齿闪着白森森的冷光,“铁证如山,
如山铁证!纸里包不住火,火,终究会烧破纸的。你父亲,你是保护不了他的……”
“来,我给你算一笔帐,”阚铎富掰着指头,“你父亲已活了七十六岁,而你,
才二十挂零……”
“对嘛,”陈为善悲天悯人地,“你脑子又不是不好使,连这个帐都算不清?”
“还是个人前程要紧!”赵民化凝神瞅着刚拔下的胡子,“你还年青,该多为
自个儿着想才是,为一个黄土已埋到脖颈的人搭上自己的青春、前程,多划不来…
…”
“只要老实把问题交代清楚,相信组织上会宽大处理你,你的前途还是光明的。
你年青,又有一定才华……”
谁在开导我?——你,马家华!你说什么?你说只要我“老实”……我对组织
上一直很老实,被“宽大”了吗?……
“唯一出路就是快刀斩乱麻,”陆大权唾沫星子四溅地,“干脆、彻底跟老家
伙划清界限……”
“老家伙”!——是爆发的时候了!
“陆大权,你有父亲没有?……你父亲是个什么家伙?”
“你他妈敢骂人,老子今天……”
会场乱了套,有人拍桌子,有人咳嗽,有人叫:“他竟敢骂人,简直反了!”
“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堵住他的嘴!”“把他拉到走廊上去!”……
“他先骂的人!”钟茹青的手抖得厉害。
“我骂老地主,老反革命,难道不应该?”
“我骂……”
口号声盖住了他的嘶喊。
“抗拒运动,死路一条!”
“打退钟茹青的猖狂进攻!”
……
“钟茹青的态度至今仍极不端正,”一字一顿,牙齿闪着冷光,“为了给他头
脑降降温,现在休会二十分钟……”
他累了。乏了。他需要休息。他趴到桌子上。有人轻轻推他。“喂!”克康的
声音,“你的信。”他费力地睁开又酸又涩的眼睛,一只土黄色的旧式长信封摆在
他面前。
陌生的笔体!
他的心发出一阵猛跳……
茹青:你父于昨日凌晨五时辞世……
前日上午十时许,你父偕数老友去汇泉公园游玩,食凉柿子三只,午后觉腹内
不适,即剧泻不止,服药后,病稍缓。讵知入夜后复大泻,未及送医院抢救……
你二哥由原籍抵济,拟于明日下午将棺柩运回钟家寨“老坟”入土……
……
母字(茹莼代笔)
×月×日他瘫了。
可怜的父亲走了,永远地走了!快快走,莫回头,莫回头啊!“死者长已矣!”
你的走,对你,对我,都是大解脱!对生活在那个世界——“阴间”的人,一切声
讨、揭露、批判、侮骂,其意义等于零,等于狗屁了……
“轻装了!”他喃喃着,“终于轻装了!”
克康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可怜的,可怜的老父亲!四年前,你以一声号哭送儿远行南国;而今……而
今,罪孽深重的我得知你告别“阳间”走向极乐世界,却欲哭无泪。我,一个不肖
之子!我可怜的,可怜的老父亲啊!……
一声沉重的叹息。
“别……别这样!”克康将一方蓝格手帕塞到他手里,“擦擦眼睛,听见没有?
擦一擦!”
“不必了!”他推开克康的手,挺挺腰,“我的泪已经流干了。”
“你要挺住!”
“我挺得住的!”
一声唏嘘。泪水决堤而下。嗒!一滴落到信上。嗒!又一滴。
“能挺住的!”
“现在,继续开会。钟茹青!你……”
声音隆隆:“……不交代……过关……胡说……”
“……坦白……反革命……”
“……死狗!……为什么……”
“……为什么……你父亲……破坏……”
尖声:“你是木头人?”
不,我是石头,石头,石头!
我是石头!
……
克康,你站起来干嘛?是不是在椅子里坐得太久,筋酸骨疼,想起来活动一下?
……你好大胆,你以为你的材料已获通过,什么事都没有了?别忘了你屁股上还缀
着“尾巴”呢……
你把嘴贴到杜涉耳边嘁喳什么?……
看,人家厌烦地挥挥手推开了你。——自讨没趣吧!何必呢!……唉,克康呀!
“钟茹青听着!”杜涉一字一顿地,“你必须马上——给你五分钟时间——做
出选择:是向人民缴械投降,还是追随你父亲的亡灵反革命到底?”
夜。雪。一九五五年入冬后的头一场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万里中原,在
严寒中抖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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