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十四章 苍茫、神秘、诡谲的大西北
(一)
出乎意料,第二天没有开钟茹青的会。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也都平平静静过去了。他被“撂”起来了。整整半个月,他们不管也不问他。走廊
上的“岗哨”已悄悄撤销,他在宿舍里愿躺,愿坐,愿走动,愿关上门或打开门,
听便。
这天下午,他躺在床上看一本旧杂志,马家华鸦没悄声推开门。
“嗬!啥好文章把你迷成这样!——《人民文学》?几月份的?……半年前出
版的……《三里湾》!谁写的?……赵树理!赵树理是山西人吧?……《李有才板
话》好像是他写的,对不?还有《小二黑结婚》……”
钟茹青把杂志反扣到床上,打量着马家华。
“叫我开会?”
“对,对!”马家华笑得很不自然,“开会,开会!”
“好!”他慢慢系着鞋带,“这就去。”
“动作快点!”马家华讪讪地,“同志们等着你呢。”
同——志——们!……
他心中一格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同志们”,这个崇高而又神圣的字眼儿
跟一个“真正的反革命分子”沾得上边?……
“是政治学习会!”马家华搓着手,满面春风地,“《人民日报》刚刚发表了
一篇非常重要的社论……”
他被“解放”,重获“自由”了。
他可以免受“保护”,不带“尾巴”,自由出入于食堂、厕所,如同正常人一
样,进行“吃喝”及“拉撒”诸项重要生存活动了。
一个不得了的“进化”!
这意味着,他“进化”为人,“进化”为社会学意义上的人了。
头一回“单帮”闯食堂,排队买饭时,跟庄胖撞个正着。
“咦!”庄胖一声惊呼,舌头吐出老长,“侬……侬的‘警卫员’呢?——工
作不称职被侬辞退了?还是侬犯错误降职不再享受团级干部‘特权’了?……唉,
侬呀侬呀,怎越混越惨了!”
庄胖比钟茹青早“解放”一星期。
问起庄胖怎当上“重点”的,他笑笑说:“阿拉是……”
他在上海念高二时,同班一个叫张卫国的同学介绍他加入了一个“地下”读书
会。该会共十来名成员,每周聚会两次,从事的活动就是:读书。读《大众哲学》,
读《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读《新民主主义论》,读《呐喊》、《彷徨》——
一律大红或淡红色的书。问题出在:上海解放前夕,这个张卫国随同他父亲(大资
本家)经香港去了台湾……
“就这样,”庄胖无可奈何地张张手,“杜涉小赤佬硬说张卫国是‘职业学生
’,说阿拉跟张卫国不是一般关系,唯一的根据就是我们合过影——跟谁合过影,
关系就不一般了?啥逻辑!张卫国是不是‘职业学生’阿拉咋知道!……为这,小
赤佬把阿拉打成‘重点’——操那,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庄胖还是庄胖!
克康则不同。
钟茹青“解放”初期,克康总像躲避传染病人一样躲避他。过了大约四五天,
胆子好像大了些,瞅准四周没人,小心翼翼地悄声同他搭讪个三言两语,便赶忙走
开;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两个人交谈日渐频繁起来,内容主要是“往事”:革大、
十三中队、长春的“语文教员训练班”……对“不久前”的事,则绝不涉及。偶尔
也说说“以后”——他说自己极有可能被“淘汰”——复员。“我也想考大学,”
他若有所思地,“只是担心……”他担心考不上,又担心即使考上,“大学一上四
年,四年不是好熬的——自己岁数大,家庭负担重,比不得你……”云云,云云。
陈天洪仍对钟茹青耿耿于怀。
这是可以理解的,——他想,——毕竟你曾“咬”过人家,人家当然有理由恨
你。可是——我不同样也挨过你“咬”?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个?……
就此而论,你、我同是“咬”人之人,又同是挨“咬”之人,皆身兼二职,就
不能互相原谅了?
更何况,我“咬”你,和你“咬”我一样,在当时特定情况下,都是出于不得
已,或出于“无心”。
我对你的“咬”过我,就是这样想的。
对我的“咬”过你,你也应做如是想才是。
……
有必要找陈天洪通通气,彼此“化解”一下。
非常有必要。
钟茹青在寻找合适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只有他和陈天洪两人。陈天洪背朝他站在
窗前,专心致志地看一本很厚的小说。
他向陈天洪走去。
“天洪!……”
陈天洪啪地合上书,转身,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哼!”
“天洪,我……”
陈天洪挟着书,风也似卷出办公室,梗着脖子。
……
春节前夕,在杭州工作的堂兄贯六借出差机会来看他。
“唉呀!”贯六惊讶地端详着钟茹青,眼睛睁得老大,“怎么我看着你气色不
大对头,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半年了,胃病老犯,吃饭不香,失眠,所以……
“在运动里挨整了?”
他只好承认:“也算……是吧——不过整来整去,什么问题没整出来,如今事
情已告一段落……”
“说得倒轻松!你参加革命不是一年半年了,有些事应该懂得:一个人只要挨
了整,不管整出整不出问题,这笔帐算是贴到了你头上,跟块狗皮膏药似的,一辈
子休想把它揭掉得个安生——你没往这方面考虑过?”
“以后的事以后说,反正现在看着没事了。”
“说说,他们凭什么整你?”
在贯六看来,历史清白如纸的钟茹青,不像他和二姐茹夏这些既参加过“青年
教导总队”,又参加过三青团的“双参”分子,也不像大姐茹春这样虽最终没有加
入,但毕竟“填”了“表”的“准国民党员”,居然成了挨整的“重点”,真是荒
唐之至!
“组织上的事我怎知道!”
“这种事怎偏偏落到你头上!”贯六喃喃自语,“咋搞的呀——我实实在在想
不通!”
“你以为单是你想不通了?”
“你好糊涂!”贯六慨叹道,“叫人家关了两个来月,整得死去活来,到头来
对为什么挨整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兄弟你呀,真算既可怜可悲,而又糊涂到极点
了!”
停了一会儿,贯六望着他的脸小声问道:“他们整你,是不是跟咱们家庭有关
系?”
“可能吧,”他含糊地回答。
贯六愈加迷惑不解了:“不就个地主家庭!地主出身的多着呢,不说远的,大
姐、二姐,还有我,谁挨整了?为什么只有你……唉!到底怎回事?”
“怎回事!——我说得清怎回事!”
……
(二)
夜,已很深很深。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他辗转于床上,睁大空洞的双眼,
久久难以入眠。
……
枣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了……崭崭新的草绿色单军衣,紧束在腰间的赭色皮带
……因涂了油彩而熠熠闪光的鹅蛋脸,光洁照人的宽额,笔挺的鼻子,顾盼若流星
的眼睛,精灵般支楞在脑后,活泼泼跳跃着的疙瘩辫…………“打竹板,响连天,
我把三大纪律谈一谈!”……如波如涛起伏着的胸脯,急促促的微喘……“它们是
革命的传——家——宝!”……
“传——家——宝!”
……
克康不止一次用关切的口吻责备他:“找个镜子照照自己那副尊容,眼睛都熬
成啥了:一道又一道红丝丝纵横交错,蜘蛛网似的,怎搞的?”他只好老实承认,
晚上老失眠,“一点法没有”。“想开些嘛!”“唉,克康呀克康,你根本不知道
我为什么失眠!”“我怎不知道!——你的事我清楚。要相信组织嘛。”
唉,克康呀克康!唉!……
被“解放”后,训练部在文教系召开过几次军人大会,他注意到每次开会,政
教系都是张明华带队,便悄悄向庄胖打听邵白的情况,庄胖告诉他:邵白好像为参
军前念初中时的一件什么事给定成“重点”,“隔离审查”了两个多月,什么问题
没整出来。大约在庄胖被“解放”的那几天,他胃溃疡发作,又一次住进武汉空军
医院。“邵白的的问题嘛,”庄胖沉吟道,“据张明华说,就这样搁下来,算不了
了之。”张明华也是上海人和庄胖关系不错。钟茹青就势问庄胖:政教系有个叫刘
元明的,怎么这些天见不着他?“你说胖刘?”庄胖双手一合,乐滋滋地叫道,
“小赤佬前些时招新兵上了湖南,一去一个多月,上个星期刚回来,大前天还跟我
聊过一阵子,说他的鼻窦炎又犯了,想上武汉‘找邵白做做伴’去,不知后来去了
没有……你打问胖刘干啥?”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没什么事,去年在空军医院
认识的他,觉得这人还可以,随便问问。”
……第二天上午,他悄悄溜进“政、军楼”(和文教楼一样,为二层建筑,因
政教系、军教系在楼内办公,被称作“政、军楼”),敲开了政教系办公室的门。
“请问,刘元明同志在吗?”
办公室里坐着六七个人,因为常在一起开大会,都是些熟悉面孔,只是除了张
明华,其他人一律叫不上名字。考虑到自己是刚“解放”的“重点”,为避免别人
生疑,他又追加一句:“胖刘拿了我一本《普通一兵。马特洛索夫》,是我跟别人
借的,人家追着要,我想问问胖刘看完没有……”
“对不起!”张明华站起来,向他走近几步,“胖刘前天去了武汉,书的事等
他回来以后再说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明华摇摇头,回答了两个字:“难——说!”
……
夜,已很深很深。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钟茹青辗转于床上,睁大空洞的双
眼,久久难以入眠。
……
枣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了……崭崭新的草绿色单军衣,紧束在腰间的赭色皮带
……因涂了油彩而熠熠闪光的鹅蛋脸,光洁照人的宽额,笔挺的鼻子,顾盼若流星
的眼睛,精灵般支楞在脑后,活泼泼跳跃着的疙瘩辫…………“打竹板,响连天,
我把三大纪律谈一谈!”……如波如涛起伏着的胸脯,急促促的微喘……“它们是
革命的传——家——宝!”……
“传——家——宝!”
……
(三)
终于迎来春暖花开的日子。部队为即将实行军衔制整日忙碌不休,一时没有教
学任务。钟茹青每天除了看书,就是泡在俱乐部里,和数学教员江波(安徽大个子,
肃反“重点”)、物理教员胡为龙(也是肃反“重点”,大学生,一个魁魁梧梧的
湖南人;因为太胖,说话总喘吁吁的)、艾小珉(一个清清秀秀的河南人)等人下
军棋。参军五年来,这是他最为清闲自在的日子。
大个子数学教员江波对钟茹青的棋艺佩服之至:“鬼神莫测!”
战者,诡道也,唯“出奇”方能克敌制胜——这是钟茹青的“军事指导思想”。
一般人下军棋多遵循这样的“套路”:“师长”打冲锋,“炸弹”掩其后:“军棋”
四周布下“三角地雷阵”,“总司令”坐镇“大本营”一侧……钟茹青破此常规,
实行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攻击敌之一翼策略:或“总司令”一马当先,“军长”、
“师长”跟进;或“炸弹”开路,“总司令”率军、师、旅、团诸“长”长驱。战
术变幻多端:时而“军长”乔扮“排长”,潜入敌纵深,诱其“师长”“旅长”自
动就范;时而“连长”冒充“师长”,横冲直撞敌阵,令其“旅长”“团长”纷纷
落荒,逃之唯恐不及……必要时,“总司令”猛撞敌之“炸弹”,或己之“炸弹”
与敌“排长”同归于尽——杀出血路,直捣“敌巢”,拔取“军旗”……
钟茹青成了棋场中的“常胜将军”。
四月下旬的一个上午,钟茹青和江波正厮杀得难解难分,马家华找了来:“张
主任叫你去一趟。”“请稍候!”钟茹青手执“炸弹”向对方地雷撞去。
“轰!”旁观者齐声欢呼。
江波将棋盘一掀,红着脸说道:“认输了,认输了!”
(四)
空军武汉军区关于钟茹青问题的审查结论钟茹青入伍后一贯忽视思想改造,不
安心部队工作,因目的不能达到,遂对组织产生不满情绪……认为属于严重思想问
题,作转业处理。
张明念完上述结论,将结论表收进文件夹,抚平,小眼睛一眨一眨,在熠熠闪
光的镜片后面打量着他。
“说一说,对这个结论有什么意见?”
“张主任!”他喘息着,“把结论表拿给我看看,行吗?”
张明啪地合上文件夹,胳膊肘往上一压,歪着脸:“没必要吧?”
“我认为有!”
“结论不是念了?”张明将臂肘从文件夹上移开,审视着他,“哪个地方没听
清,我可以再给你念一遍……”
“听是听清了,可……我想知道‘本部队首长意见’一栏里都写了些什么……”
张明方才宣读结论时,结论表摊在桌子上,坐在对面的茹青在结论表的上方
“本部队首长意见”一栏中,捕捉到一串不连贯的词语:
该霍……入伍后一贯……属阶级异己分子……建议……劳动教养,以……
“请问张主任,”他一手按住咚咚猛跳的胸口,努力使说话的语调平和些,
“我不懂,我究竟触犯了共产党的哪条律法,你们竟……竟要对我实行劳动教养?”
张明猛击一下桌子,猴脸变得煞煞白。
“放肆!太放肆了!”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什么‘请问’不‘请问’,什么
‘你们’不‘你们’!钟茹青,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在对谁说话?知
不知道你的身份……”
钟茹青觉得一股滚滚烫的液体从全身往脑袋上冲,冲,他迎着张明咄咄逼人的
目光站起来。
“请问张主任,你们劳动教养我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这个,你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我认为有。”
“这……这是组织上的事……”
“谁是组织?谁是‘本部队首长’?归根结底,不就是文教系?不就是文教系
的最高首长——你张主任?……张主任!我搞不明白……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往死路上逼我?……”
他哽噎一声,再说不出话。
(五)
和钟茹青同时转业的还有克康和三位女“老广”:数学教员黎真、物理教员伍
悦佩以及化学教员胡爱云。这五个人都决定报名参加夏天的高校招生考试。
钟茹青和克康每天去唐州一中补习功课,早出晚归。如是过了半个月,一天,
张明把他们五个叫到系办公室,宣读了校党委新近做出的两项决定:一、“根据工
作需要”,授予张克康准尉军衔,留队继续使用。
二、其余四人着即办理转业手续,去唐州市政府人事部门报到,由其分配工作。
“我造化太浅,大学这辈子是上不成了!”克康毫不掩饰他的沾沾自喜,“一
个破‘光板板’小准尉,怎比得上你这位未来的大作家、大学者!”
在市政府人事科,钟茹青提出到市豫剧团搞编剧,答覆是:该团已超员。又提
出去中学教书,答曰:可以,但有一先决条件:必须放弃升学打算,即去唐州一中
报到上班。
可去的单位只两处:市扫盲办公室或市石油公司。
钟茹青选择了后者。
市石油公司人事股把他分到公司的下属单位——石油批发门市部。
小小的石油批发门市部,加上新来的钟茹青,共五兵一将。主任叫朱锐,一个
大嗓门河南胖女人,党员。营业员小王,会计李宝森——两人都刚受过处分:小王
乱搞男女关系,行政记过;小李警告——手脚不干净。出纳小贾,李宝森的老婆,
说话嗲声嗲气。采购员老靳,瘦长子,三十来岁,自称有两大爱好:吃肥肉和睡大
觉。小王补充说,他还有个“第三爱好”:抠鼻渣。
钟茹青下地方后为行政二十二级,每月开支五十四块钱。
“好家伙!”小王嘴张得大大的,舌头吐出老长,“挣得真海!”
朱锐每月四十不到,小李和小王更是马尾称豆腐:一个二十八,另一个二十五
;老靳高点,也才三十挂零。
“揍死我也想不通,”小王搔头叹息,“挣这么多票子,愿咋花咋花了,还考
啥行子破大学!”
“要是我,”李宝森头摇如货郎鼓,“宁可挨枪崩也不干那号傻×事!”
“别去补他娘×的课,在咱门市部好好干了,”朱锐快人快语,“明年编制一
扩大,闹个秘书,安安心心干个年把半载,拣着好模样的闺女把婚一结,老娘接了
来,连做饭带着领孩子……啧,啧,小日子美死了!”
小贾说得更直截了当。
“茹青过来!”她一手揽着不满周岁的孩子,一手拍着条凳,“稳稳坐下往大
街上瞅!过来过去那么多大姑娘,不信就挑不出个称心合意的了!——烟呢?……
对了,把烟点上,沉住气,慢慢抽着,边抽边往大街上细细瞅,觉着哪个合适,悄
悄给我个眼色——咳嗽一声也中……看!南边来的这个——高个儿,细眉细眼,双
辫……中不?”
她表情认真地板着脸,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茹青!”她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拔出,拉拉衣襟,正色地,“说真格的,你在
部队里有‘人’?”
钟茹青心中一动。
“别拿穷人开心了!”他笑得不尴不尬,“部队比不得地方,纪律那么严,谁
敢……弄那种事?”
“弄那种事还分部队、地方了?”
“在部队那叫乱搞男女关系,要受处分。”
“你不会偷偷地……”她把睡着的孩子放到柜台上,掩口吃吃而笑,“人常说
色胆包天,你就恁熊包?”
“反正我没那个胆。”
“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她丢来一个眼风,“糊弄别人去吧……”
生活是刻板式的:上午去补习班:中心思想,分段,段落大意,写作特点;经
济危机,存在决定意识,上层建筑,剩余价值;亚马孙河,阿尔卑斯山,秦岭,长
江,黄河,华北大平原,北京猿人,夏商周,陈胜吴广,黄巾起义,鸦片战争,太
平天国,义和团,五四运动……
午饭后,蜗于小楼内“自学”:《双城记》、《匹克威克外传》、《夏倍上校
》、《驴皮记》……
入夜,楼内闷热似蒸笼,蚊声如雷。街上传来颤悠悠的叫卖声:“谁买——烙
——馍——罗……”
……
夜,已很深很深。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钟茹青辗转于床上,睁大空洞的双
眼,久久难以入眠。
……枣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了……崭崭新的草绿色单军衣,紧束在腰间的赭色
皮带……因涂了油彩而熠熠闪光的鹅蛋脸,光洁照人的宽额,笔挺的鼻子,顾盼若
流星的眼睛,精灵般支楞在脑后,活泼泼跳跃着的疙瘩辫…………“打竹板,响连
天,我把三大纪律谈一谈!”……如波如涛起伏着的胸脯,急促促的微喘……“它
们是革命的传——家——宝!”……
“传——家——宝!”
……
(六)
统考日期渐近……
这天下午,钟茹青从补习班回来,一进门市部,小王叫道:“快快上楼,一位
军官等候你多时了。”
谁来了?——除了克康还能有谁!……他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制楼梯,腾腾几
步跨上小二楼。一个佩戴着“一杠两星”中尉肩章的弥勒佛脸,笑盈盈地迎上来:
“你好你好!”胖刘端详着钟茹青,微微摇头,“瘦了瘦了!……运动中吃了不少
苦头,我听说了。不说那些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再去说它又有什么用——来的
时候,老邵一再嘱咐我,一定把他这个意思原汁原味地转给你——你可能知道,他
和你一样,在运动里也……”
刘元明说,他和老邵前天出院,昨天一道坐火车回到唐州。今天一早,老邵便
催着他赶快把那封在他手中压了近一年的信“物归原主”。
其实,钟茹青一上楼便瞅见了撂在枕头上的那个天蓝色宽边“航空”信封了。
胖刘还捎来老邵的一张字条,上面潦潦草草写了几行字:“茹青,真对不起!
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你的信竟在我手中‘沉睡’了近三百个日夜,我深表愧咎。
如果因此给你造成某种损失,那就骂我吧——我实实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邵白字。”
刘元明又说,老邵的问题弄清后,仍回政教系担任主任;他的身体较过去好了
些,但仍在吃药。关于自己的,刘元明说仍是老样子“看来我是得带着鼻窦炎进棺
材了”。
送走刘元明,钟茹青回到小楼上,急急撕开她的信——
玉常同志:到广州快一个星期了,天天忙,也不知忙的么事。虽说来到了一个
新单位,但这里许多同志都认识我(他们是前两年从×校调到广州军区的),所以
并不感到寂寞和孤独。
你情况如何?眼睛有所好转吧?哪天出院?……望来信告知。
逗留武汉期间,整天听报告,学习文件,讨论,活动安排得非常紧,压得人气
都喘不过,未能抽出时间去医院探望你。这里,我要向你道声:对不起!——她确
实身不由己啊!
能不能原谅她?
记得那天我们分手时,你说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我,我现在坦诚地向你——我
的朋友承认:当时,我一半由于惧怕,一半由于羞涩,没有给你以表白的机会(再
问一次:能原谅她吗?)。如今,你我远隔数千里,我已不惧怕什么,也不再感到
羞涩,朋友,你可以畅所欲言了。
此时,她在听着呢。
她在期待着你的来信,期待着你的倾诉!再说一遍:此刻,她在倾听呢。
此致敬礼云若虹×月×日
啊!她在听着呢,听着呢;她在倾听呢,倾听呢……
可是,今非昔比——今日之“此时”、“此刻”,已非信中所说那个“此时”、
“此刻”;昔日那个“此时”、“此刻”,早已成为历史!
在今日——现在的“此时”、“此刻”,他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在今日——现在的“此时”、“此刻”,她还在“听着”,在“倾听”吗?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是啊,即使她一如往昔,仍在“听着”,即使她一如往昔,仍在“倾听”,他
将如何向她诉说?他将向她诉说什么?他要不要将前几个月所发生的种种和盘托给
她?要,还是不要?……他还不得不考虑到:一旦她了解到那一切,会怎样看他这
个人?她能理解他吗?……
入夜,他钻入蒸笼般的小楼,将煤油灯剔亮,拿出她十个月前的来信,从头至
尾看了十来遍。他耳边,轰响着一个声音:“她在听着呢。”
“她在倾听呢。”
……
他铺开了信纸——
若虹:回信晚了十个月。
这怨不得我——谁叫你的来信“迟到”了十个月。我这样说,并无责怪你的意
思,因为我知道,这丝毫怨不得你。那么,究竟该怨谁?——怨天?怨地?还是怨
……不不!也许说到底,还是怨我——收到你从军区后勤部来信的第二天,我不该
怀着一腔怨恨提前匆匆出院回到了唐州。
错错错!
事已至此,重提发生过的这一切,已经毫无意义,还是不要再去说了吧……谢
谢你还记得我在后勤部说过的话。其实,我本不必向你提出那样的要求的,因为大
慈大悲而且待我不薄的命运,在那之前,曾一次次为我安排了向她倾吐心曲的良机,
只是由于我的犹豫,我的优柔寡断,我的怯懦,我一次次拒绝命运的安排,将一个
个良机白白放过了而已。
我太无用了!
我这样无用的人,理应受到命运严厉惩罚。
若虹,你在听着吗?听着吗?……
钟茹青×月×日
他到底没能鼓起勇气,将前几个月发生的事告诉她!……
寄给她这样一封信有什么意义?……还是算了吧。
他将写好的信撕了个粉碎。
夜,已很深很深。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钟茹青辗转于床上,睁大空洞的双
眼,久久难以入眠。
……
枣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了……崭崭新的草绿色单军衣,紧束在腰间的赭色皮带
……因涂了油彩而熠熠闪光的鹅蛋脸,光洁照人的宽额,笔挺的鼻子,顾盼若流星
的眼睛,精灵般支楞在脑后,活泼泼跳跃着的疙瘩辫…………“打竹板,响连天,
我把三大纪律谈一谈!”……如波如涛起伏着的胸脯,急促促的微喘……“它们是
革命的传——家——宝!”……
“传——家——宝!”
……
(七)
离统考只三天了。
钟茹青决定将自己的“生”或者“死”交由命运裁决:如高考榜上有名,则入
校后即写信向她坦述心曲——意味着“生”;如名落孙山,则将过去的一切统统埋
葬心底,让它们化为泥土——意味着“死”。
(八)
统考结束后,钟茹青到了汉口。
母亲已先期由济南抵汉。母子相逢,第一个话题是父亲。
“活那么大岁数算不得短寿,”母亲的态度相当旷达,“只要是人,这一关谁
都躲不过的。”
他们正说着话,大姐下班回来了。她问母亲:小江哪去了?母亲说:刚才还在,
谁知一眨眼工夫跑没影了。大姐说:我做饭,你出去把他找回来。支走母亲,大姐
神情悒郁地问道:“听贯六说,你在肃反里出了点岔子,真的?”
一语戳中他的“疮疤”。
“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
“不!”大姐摇摇头,“我想听句明白话。实话告诉我:你怎么当上‘重点’
的?”
“我的好大姐!”他痛苦地叫道,“不要逼我了行不行!组织上的事,我怎说
得清!不错,我是挨了整,结果不是什么问题没整出来?”
“这话不对!”大姐截断他,“你知道,这种事要入档案;一入档案,你要背
一辈子包袱的!”
“我知道,知——道!”
“我真纳闷,肃反怎竟‘肃’到你头上……”
母亲领着外甥小江回来了,大姐止住话头,朝钟茹青使个眼色,笑着问母亲在
哪找着小江的,母亲狐疑地望望大姐,又望望他,喃喃道:“你说话‘絮烦’,在
部队里捅马蜂窝了?”
大姐虽在外地工作多年,说话却仍保留着挺浓的乡音:“肃反”读如“须反”,
所以母亲才生出这样的误解。
“可不!”心灵嘴巧的大姐笑着解释,“茹青这孩子,说起来岁数老大不小,
又在外头闯荡了这么些年,却改不掉说话絮絮烦烦的毛病,为这没少跟同志们磕磕
碰碰的,这不,我正数落他呢。”
母亲瞅瞅他,又瞅瞅大驵,疑信参半地摇摇头,领着小江走了。
“茹青,”大姐噙着泪唏嘘一声,“你该好好想想,参加革命以后,为什么经
历了这么多坎坎坷坷?我看,主要原因是你性子太直——直得跟根棍儿似的,没点
弯弯曲曲;再就是你太‘理想主义’,总把别人想得太好,‘满眼里净朋友’,谁
稍一跟你拉近乎,来几句甜言蜜语,你就晕乎起来,就飘飘然忘乎所以,恨不能把
心掏给人家……你要不改改脾气,往后吃亏的日子长着呢!”
“大姐!”他哽咽一声,“经过去年冬天这场政治风波,我算认识到社会的复
杂和人生的艰难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请相信我,我会牢记肃反的教训,让
自己慢慢变成熟变聪明的。”
谈起选报“志愿”问题,钟茹青说,这些天他老在反复考虑:文学这东西,与
政治太接近,正如高中时期的好友施金章所说,是“惹祸的根苗”;而他报名填写
志愿时,只想到自己爱好文学,对此却未深加思索,选报了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
业”。如今心中颇为惴惴……
“你的担心自然有一定道理。但第一,如今木已成舟,再更改志愿,已不太现
实;第二,也是更为重要的,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倒不在于学文还是学理,而在
于你能不能把握住这个——”
大姐指指他的嘴,重重地问道:“茹青,懂我的意思不懂?”
“我懂,大姐!”他站起来冲动地说道,“我向大姐保证,往后不管到了哪里,
尽量做到少说话就是。”
“什么‘尽量’不‘尽量’!”大姐摇摇头说,“不要打折扣嘛!——你必须
‘一定’做到这一点才行!”
“是,我一定做到……”
“这样我就放心了!”大姐吁出一口气,“志愿既已选定,用不着后悔这后悔
那了,搞文就搞文吧。据我所知,你从小喜欢文学,在部队这几年,又一直为个人
爱好和本职工作发生矛盾苦恼——你在肃反运动中挨整,恐怕跟这也有一定关系吧?
就此而论,你报考文科专业,也许不失为明智之举呢,我觉得。”
(九)
接到洪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钟茹青再次到了汉口。
他来之前,大姐在“苏联展览馆”为他买了一块苏制“巴别达”手表,六十五
元钱。“都说这种表走得挺准,”她告诉钟茹青,“就是样子看着粗笨点,凑合着
用吧。”他到达武汉的第二天,大姐带上他转了几家商店,置办了蚊帐、塘瓷脸盆
等日常生活用物,又特地到新开张的江汉路中心百货商场(据说那里的营业员服务
态度特别好)买了一条价值三十多元的素花呢西裤,二斤北京产“蜜蜂”牌大红中
细毛线。毛线买回后,送交同楼杨大夫的爱人,请她给钟茹青织一件毛衣。
“买东西全用的你的转业费,”大姐笑着把花剩的一百五十元钱还给钟茹青,
“但要声明一点:送给杨太太的两只烧鸡,是我掏腰包买的。”
……
钟茹青鼓足勇气,把云若虹的事告诉了大姐。大姐静静听完他的讲述,突发一
问:“你觉得,她对你能有……多大‘意思’?”。
这把他给问住了。
“你问她到底对我有多大意思?”他吭吭哧哧,脸憋得红红的,“这个……这
个……说真的,应该说……唉,这话叫我怎说?好像……唉!大姐,我不是诸葛孔
明,怎猜得透她心里想些什么!”
“俗话说人心难测,”大姐沉吟道,“尤其是姑娘,她的心是很难猜透的啊。”
“我觉得她对我……可能还是有一定好感的。”
“听你说的这话!”大姐被逗乐了,“‘觉得’,‘可能’,再加上个什么‘
一定’!看,就连你自己对她都没抱太大信心——是不是?……好了,姑且假定你
那个‘觉得’能成立,你认为她对你的那点好感,跟你对她的一片痴情,或者说…
…一往深情,能等量齐观不能?”
“这……”他搔开了头,“谁知道呢!”
“你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不会的,绝对不会!”他挣红了脸,吃吃地,“因为……”
“摆在面前的是个现现实实的问题,”大姐正色道,“你对此不能不加以正视
:大学一上五年……五年啊!五年后你大学毕业,如留在当地工作,大西北与广州
相距几千里……你考虑过没有?”
“我不考虑那个!”他冲动地叫道,“我认为,两个人只要心心相印,就是十
万八千里又能奈他们何!”
大姐掩口而笑。
“现实可不像你描写的那样浪漫!别忘了,你和她——她叫云若虹是不是?好
美的一个名字!——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你们都要生活,要生活就离不开人间烟火
的。”
“我有个想法,就是……就是:利用去大学报到前这段时间,跑一趟……大姐,
你看……”
他的话把大姐吓了一跳。
“什么?你说跑一趟……广州?”
“对,我想上广州找她去。”
“你考虑过没有,你见到她准备说些什么?”
“就说……就说……不!我什么不想说,只想问她一句:你觉得我们成,还是
不成?——这样问她不行吗?”
“茹青!”大姐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道,“我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是,
你不觉得你这种做法太鲁莽吗?”
“大姐!”他喊道,“你不知道,你根本无法想象,几年来,特别是近半年,
为云若虹,我忍受了多大痛苦,我多想早一天解脱!”
“不!”大姐轻声道,“你说的这一切,我都想象得到。这个云若虹,从你简
单的介绍中,可以看出,是一个非常聪明,头脑非常清晰,生活态度相当严肃,而
且相当有主见的姑娘。看得出你十分喜欢她,甚至可以说:你完全被她迷往了。—
—难道不是吗?……既如此,我要奉劝你一句:在你采取任何一项行动之前,首先
必须设身处地为她想一下才是。你想,即使去年秋天你在空军医院听到的关于‘首
长’跟她如何如何的种种,都不那么可信,甚至纯属谣言,即使她确确实实曾对你
抱有好感,即使时至今日,她对你仍一如既往保持这种好感,——即使上述前提全
部成立,但是,你事先不征得她同意,便贸贸然跑到广州找她,且不论她对你这种
做法可能会有想法,只说你这样做,会在群众中给她造成多大影响?——对一个年
轻姑娘来说,‘群众影响’是一件要人命的大事呀!”
大姐建议:可在入学后先与她取得联系,通过信件来往,互相沟通一下思想,
逐步摸清她各方面的底细,然后决定下一步采取怎样的行动。大姐特别强调一点:
不要一走进大学校门便给她写信,最好等自己对大学生活已经适应,学习步入正规,
情绪基本稳定之后,再同她联系。
“叫我怎样评价你呢?”大姐疲倦地打着呵欠,“你是既聪明又糊涂。聪明时,
可以说聪明绝了顶;糊涂时呢,又糊涂成一坛子浆糊。情绪平静时,聪明无比;感
情一冲动,糊涂到极点。你呀,一时聪明,一时糊涂——一个聪明加糊涂的人啊!”
(十)
离开唐州的前一天,钟茹青回到部队向庄胖、克康道别。
“你是个‘书种’!”庄胖语重心长地说,“我的临别赠言是:进了大学门,
一心读书钻研学问,其他事一概不闻不问,相信你会有出头之日的!”
“要向前看!”克康态度诚挚地说,“把过去的事——一切欢乐,一切痛苦,
统统忘掉,忘个干干净净!”
在克康的极力撺掇、撮合下,钟茹青和陈天洪在宿舍里见了一面。见面后,陈
天洪不大情愿地伸出左手,轻轻碰一下钟茹青的右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祝你
走运!”接着声称他得赶紧去处理一件“系里交给的公务”,朝钟茹青微一颔首,
丢下一句:“十分抱歉,不得不先走一步了!”便匆匆走出宿舍,梗着脖颈,头扬
得高高的。
冤家路窄——钟茹青下楼时,在楼梯拐弯处竟和杜涉走个碰头。佩戴着“一杠
两星”中尉肩章的杜涉,夹着一摞卷宗,神色匆匆地楼往上走。
“哦,是你!”他站住,嘴角扯了几扯,皮笑肉不笑地,“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恭喜,恭喜了!”
“我也恭喜你!”钟茹青的目光从他的右肩移到左肩,最后落定在他白森森的
牙齿上,“衷心祝贺你官升一级,仕途得意了。”
杜涉讳莫如深地笑笑,白森森的牙齿一亮一亮,龇出一上一下两颗黄灿灿的金
牙——钟茹青有些纳闷:他以前怎没发现杜涉镶着金牙?……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终于如愿以偿圆了大学梦!记得你一再声称你不是
块当兵的料,这话十分有道理。我觉得,大学生的生活也许更适合你,你说呢?”
“可能吧——不过也未必!”钟茹青静静地,“你当然知道,社会主义的大学
也不能脱离共产党领导的。”
“那是自然!”杜涉用右手将左腋下的卷宗往上托托,敛容正色,“临别前想
奉送一言,不知你愿不愿听?”
“本人洗耳恭听了。”
杜涉咳嗽一声,白森森的牙齿一亮一亮。
“我认为,你应很好地吸取肃反运动的教训,认真反省一下过去,到了大学这
个新的环境,好好地……”
“尽可放心了,”钟茹青打断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我
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再加上一句,如果若干年后我有幸有了儿子,我儿子一定也
和我一样,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特别是你,杜涉同志,给予我的‘关心’、
‘爱护’和‘帮助’的!”
一份卷宗从杜涉腋下滑脱,落到地上。
“看来,”他使劲咽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我们对你真是……白
费了一番力气!”
“怎可能呢!”钟茹青迈下一级楼阶,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种下瓜,结出
的只能是瓜,不可能是豆子!”
(十一)
夜。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
列车驮载着孤零零的钟茹青,呼啸着,驶过千里中原,驶过“八百里秦川”,
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行于蜿蜒、曲折的崇山峻岭间:一个长长的隧洞,又一个更长
更长的隧洞……
西驶,西驶,向着——西北!西北!
啊!苍茫、神秘、诡谲的大西北,在向他招手!
飞速旋转的列车车轮,在钢轨上摩擦出钢与铁的最强音: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快投入我的怀抱,快快投入我的怀抱!来吧来吧,来吧来
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请到桦铭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