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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来
(一)
国庆期间,钟茹青发出给她的第一封信——
若虹:当你拆开这封仿佛来自天外的信,发现寄信人竟是他——那个久违了的
文化教员时,你心中会涌起怎样的感情波澜?——惊讶?欣慰?酸楚?抑或愤懑?
……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此刻,我在洪州大学拐角楼 3016 舍向你倾诉衷曲,千言万语涌向笔端。这封
信,本应一年前写给你,对于它的“迟到”,该如何向你解释?我能做出怎样的解
释?——播弄人的命运?我的怯懦?我的愚拙?抑或……还是不去说了吧!
若虹,此刻你可听得见我的呼喊?——若虹!我很早就喜欢上了她,喜欢上了
那个娇小、妩媚的化验员!甚至可以这样说: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个声音便在
心中响起来:她!就是她!
我一直默默“喜欢”着她;在当时情况下,我只能默默地“喜欢”着她——个
中原因,聪明的你不会不明白的。
然而,事情也不完全如上面所说。你一定记得我从长春寄给你的那首小诗它是
专为她——我一直默默爱着的她而写的。在小诗中,我把她比做心中的“星”,一
颗永不陨落的、以其四射光芒照亮我生命的“星”。小诗寄出后,我等待着,等待
着,苦苦等待着。我热切等待“星”的应答。然而,我苦熬苦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等来的是她的沉默,可怕的、永恒的沉默。我迷惘,我惶惑,我焦虑,我痛苦,几
至陷于不能自拔的绝望。
若虹,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心中的那颗“星”,为什么一直不
做出回应?
请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
时至今日,我才向你道出这些,不知是不是已经迟了。
不知道,不知道!……
由你裁决吧!
能原谅我的鲁直吗?
再谈。
祝快乐钟茹青国庆前夕
(二)
十二天后收到她的回信。薄薄两页纸。
甘甜,苦涩,喜悦,忧虑……羼杂着隐约的不祥预感。
钟茹青读了一遍又一遍,对信中每句话,每个虚词,每个小小的标点,反复加
以斟酌,推敲,咀嚼……
迷惘……惶惑……不安……疑惧……焦躁……惊恐……
他愤怒……
早饭后,他对同舍的李学孟说有些头疼,第一节课不去上了。他请李学孟替他
给班长打个招呼。李学孟按按他的前额,叫道:“好烫!你感冒了,我扶你上校医
室看看去吧。”
“不用了。”
他把李学孟打发走,铺开纸,写了第二封信。
亲爱的若虹:我愤怒,我恨自己。今日的痛苦完全由我的怯懦、愚拙造成,怨
不得别人。你有理由责备我,骂我。我不想辩解。但,有一个情况,却不能不告诉
你:由于某种不可抗拒的原因,去年八月底你从广州寄出的那封信,几经辗转到达
我手中时,已是今年七月!——对此,你大概没想到吧。
然而,事情的确那样。
错!错!错!……
请回答我:我今天才向你说明原委,是不是晚了?
祝快乐茹青×月×日
(三)
钟茹青从邮局回来,第一节课才下。肥头大耳、面孔白皙的湖南人祖安湘在文
科楼正门外迎住他,摇头晃脑地说道:“你病得真不是时候!第一节‘现代汉语’
课,刘天星教授发挥得太精彩了,你没听上,实在太可惜了。”
钟茹青问下一堂什么课,祖安湘回答道:“‘臭裹脚布’的俄罗斯文学。”
“臭裹脚布”是副教授孙松涛的绰号。
……
“……感情真挚的,对生活无比热爱的,具有深厚民族感情的,以其无与伦比
的美貌和一颗水晶般透明的心令众多青年男子为之倾倒的,天真活泼、娇小玲珑的
俄罗斯姑娘——娜塔莎。罗斯托娃,以其高尚的行为,表明她已把自己的命运同她
所挚爱的祖国、人民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胖子赵远程以手罩嘴扮个鬼脸,模仿着孙副教授的哆嗦嗓:“脸黄如蜡的,膘
肥体壮的,大腿粗如水桶的,吼声如破锣一般的……”
赵远程对孙松涛的妻子、校党委办公室秘书冯云的揶揄,在周围引起窃笑声。
讲台上,孙松涛神采飞扬如故,眉毛一耸一耸,龇着黄板牙吐出又一个长句:“在
绚丽多彩的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画廊中,不满封建婚姻,追求真挚自由爱情,具有
资产阶级个性解放思想,敢于向贵族社会思想道德发起挑战的安娜。卡列尼娜,她
所追求的虽然只是个人的爱情自由,采用的也只是个人反抗的方式,但她勇于面对
整个上流社会,誓死不做虚伪的社会道德的俘虏……”
……
“这是我个人的事,谁也干涉不着。”
这话的实际含义是什么?背后是否隐藏着这样的意思:可能有人会对她“个人
的事”进行“干涉”?这个“谁”——有人,是泛指,还是实指?是假想中的存在,
还是实际的存在?……
“我好象永远不能饶恕你:你不该一直拖到一年后才给她来信!你不该啊,朋
友!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后面的六个小圆点,意味着什么?——由于钟茹青的“一直拖到
一年后的今天才给她来信”,导致了某种意外的发生?究竟发生了怎样意外之事?
……
“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
“让它过去”的“过去”,很好理解,显然是“结束”的同义词。
而“过去的事”一语中的“过去”呢?——指的由医学名词“常规化验”引出
的纠葛?指的长春——唐州间的鸿雁往还?指的发生在大雨滂沱的汉口车站、发生
在空军司令部、发生在空军后勤部的种种,种种……
所有这一切,早已深深烙入钟茹青的记忆,化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能让它们草草“结束”?
不!不能!
“希望我们成为最好最好的朋友!”
难道数年来我梦寐以求的只是成为她的“朋友”,即使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不!我不甘于做她的“朋友”,即使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
“给我几张纸!”钟茹青捣捣赵远程,“我想……写封信。”
赵远程哧地从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纸,数了数。
“五张,够不?”
讲台上,孙松涛依旧手则舞之,足则蹈之,抑扬有致地讲述着:“……成为十
九世纪俄罗斯文学宝库中绝无仅有的、缠绵悱恻的、哀婉凄绝的、催人泪下的……”
(四)
若虹: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在过去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过去”非云非烟,十二级台风吹不散的。
“朋友”?
不!正如去年夏末秋初,他不是为讨得她一声“谢谢”,才顶风冒雨奔走于汉
口车站——空军司令部——空军后勤部,三年来他所梦寐以求的,也不是在她面前
争得一席“朋友”位置,即使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的位置!
绝不是!
若虹,我不甘心做她的“朋友”,即使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钟茹青×月×日
(五)
不幸为什么总与我形影不离?难道……难道就因为我是……中国人?
爱,却不敢大声道出,而只能将“爱”字埋在心底,使其不见天日,慢慢发霉,
糜烂。
可悲的中国人!
(六)
晚钣后,袁述先来到3016舍,对钟茹青说:“出去走走吧!”钟茹青问:“去
哪里?——还是落凤滩?”“对,去落凤滩!”
落凤滩是黄河中的十八个沙岛,离洪州大学校区不足两公里。
钟茹青和袁述先登上连接黄河南岸与河心风景区的木桥。袁述先手扶桥栏,眺
望对岸黑郁郁的树林,张臂发出长啸:“啊——呵——呵!”
这位湖南小伙子和钟茹青同一天报到入学(后来还知道,他们是坐同一趟火车
到的洪州),同桌共进了入校后第一餐——西北风味的羊肉泡馍。用袁述先的话说,
他们俩有那么点“缘分”。在一般人印象中,他们是一对好友。钟茹青并不同意这
一看法,他觉得自己跟袁述先只不过存在一种“散步”的交情。的确,两个人常常
一块散步——或在校园内,或到马路上,或去黄河畔,更多的则是到落风滩。散步,
自免不了要谈点什么:或文学,或人生,或理想……谈是谈,却并不总谈得那么投
机。钟茹青承认袁述先头脑机敏,思想活跃,语言表达能力也不错。但这人最大的
缺点是自视过高,不“合群”,被许多人认为太“傲气”,同学们对其颇多物议。
对此,袁述先本人十分清楚,他的态度是:“别人爱怎看我怎看我,我袁述先不在
乎!”“我走我的路,随便他们说长道短了!”
……
“咦!你……怎不说话?”袁述先诧异地望着钟茹青,“又在为肃反挨整的事
憋气了?”
“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那种事落到你头上,你会怎样?你就能摆出一副肚里
撑船的宰相派头,一点不憋气了?”
“你做了个荒谬绝伦的假设!”袁述先扯动嘴角,讳莫如深地干笑一声,“那
种事怎会落到我头上?”
钟茹青对他的话,对他说话时的腔调,反感极了:除了徼幸没被打成肃反“重
点”这一点,你袁述先比我“优越”多少!——不也和我一样,当兵五年,如今依
旧一位“民主人士”。其实,你我“彼此彼此”罢了。
“只要生活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钟茹青恨恨地哼了一声,“那种事人人都可
能摊上——即使昨天没摊上,今天可能摊上;即使今天没摊上,也不敢保证明天、
后天、大后天,你永远摊不上!”
“别人如何,我不敢说!”袁述先冷笑两声,“至于我个人,我敢肯定,那种
事一万年也落不到头上的!——你不相信?”
钟茹青不由想起赵远程昨天透露给他的一个情况:袁述先的父亲、母亲,都是
国民党员。
“你自认为你有那样雄厚的政治资本?——恕我直言,你未免太自信了!”
袁述先似乎没听出钟茹青的话中话,大度地笑了笑。
“我认为,对你来说,当务之急在于:必须很好地端正一下对党所发动的政治
运动的态度。”
“运动,运动!”钟茹青冲动地叫道,“政治运动的实质是什么?——无非是
人斗人,人整人,一部分人为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把另一部分人整倒整死,然
后踩着他们的尸体往上爬罢了!”
“亲爱的先生,”袁述先依旧笑着,“你不认为这话说得太偏激了?”
“请问,”钟茹青张张手,“你有何公允之论?”
“借搞运动往上爬的人不能说一个没有,但我认为,那不代表运动的主流,充
其量只是个别现象。”
“不对!那样干的绝非个别人,而是……有一批人,其中有的人还披着布尔什
维克的华丽外衣……”
“我不信,共产党员会干那种事?”
“屁共产党员!”钟茹青不顾一切地喊道,“像杜涉,像陈为善,他们身上还
有半丝丝共产党员气味?他们明明是些屠戮他人心灵的精神刽子手,我恨死他们了!
我多想……多想用刀子把他们……宰掉啊!”
“好了好了!十点半了,该回校了!”袁述先笑着推推钟茹青,“我提醒你,
杀了人可要偿命的哟。”
“偿命就偿命,我认了!”
(七)
同舍的几个人都已进入梦乡。钟茹青躲进被窝打亮手电筒,把她的信又从头至
尾看了一遍。
茹青:谢谢你至今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已把“小化验”忘干净了呢。再说
一声:谢谢你了!
首先,我衷心祝贺你经过拼搏实现夙愿考入大学,为自己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未
来。这里,我预祝你今后能在自己所喜爱的事业上获得成功!
你说你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她”,可你想没想过,“她”和你一样,也
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他”了?
“她”还以为今生今世不会得到“他”的理解呢。
后来……后来的事是那样不遂人意!
你说怨谁!
怨她?
去年秋天她一到广州就写信告诉你:你可以尽情倾诉心曲了,“她在听着呢”
……她一直期待着,期待着你来信,期待着你向她倾诉,可是……
茹青!我好像永远不能原谅你,你不该一直拖到一年后才给她来信!你不该啊,
朋友!你可知道……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是不去说它了吧。
茹青,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
《星》仍保存在我的小箱子(你一定还记得那只小箱子吧)里。我将永永远远
珍藏着它。这是我个人的事,谁也干涉不着。
再说一遍:让过去的事过去吧!希望我们今后能成为最好最好的朋友!
祝幸福云若虹×月×日_
(八)
她的第二封来信——
茹青:晚了,我的朋友!
他早就提出了那方面的要求,但我一直未予答复,原因很简单:我在等待一个
人,在等待一个人的来信。茹青!我等了他整整一年啊!直到不久前,当确信他已
彻底将“小化验”忘怀,不可能给她来信时,才……
晚了,亲爱的朋友!
我该怎么办?你说!
作为有志青年,你的前程是远大的。你今日的痛苦完全由我造成,我对你是有
罪的。宽恕我吧!希望你能承受住这一打击,不必为失去辜负了你厚爱的她哀伤、
消沉。否则,我会更加感到罪孽深重而无地自容的。
忘掉她吧!
她不会幸福的!
傻姑娘×月×日附:昨天上午收到你同一天寄来的信两封。
(九)
她的第三封来信——
茹青:再说一遍:晚了!
我和他的事,在我所在工作单位,上至院长、政委,下至医生、护士,几乎无
人不知。我该怎办?难道我可以……啊!那样,我在别人面前怎还抬得起头!太可
怕了!况且,目前组织上正考虑我的入党问题,如果我……唉!那太可怕了!
茹青!你我都是现现实实的人,如果以“爱情价更高”之类美丽动人的诗句来
指导生活,是不是太天真了?
请三思!
忘掉她吧,茹青!
祝永远幸福云若虹×月×日
(十)
星期日早饭后,同舍的人都出去了,剩下钟茹青一人在宿舍里。他花了两个多
小时写完一封三四千字的信,感到有些困倦,想抽支烟解解乏,一摸烟盒,瘪瘪的,
便敲开了邻舍—— 3014 舍的门。
3014舍里也只赵远程一个人。“他们呢?”钟茹青问。赵远程风趣地回答道:
“逛大街的逛大街,钻图书馆的钻图书馆,只留下我一个‘老头子’给他们‘看家
护院’了。”
两个人默默吸了一会烟,赵远程猛丁地问道:“你最近好像遇上麻烦事了?”
二十七岁的赵远程,年龄为全班之冠,性格沉稳机警,宽厚平和,善体人意,
同学们(包括不少女同学)皆呼之为“赵大哥”,且和钟茹青关系很好;加上方才
他说话语气那般温婉,目光那般柔和,钟茹青不由点了点头。
“是爱情方面的事?”赵远程紧跟着问道。
钟茹青报之以沉默。赵远程也一时无语。两人相对无言约有一分钟之久,赵远
程从床下 拿出一盒象棋,往桌子上一倒:“来,‘将’一盘!”
……“将”的结果,钟茹青两战皆负,赵远程笑笑说:“俗话说:赌场失意,
情场得意——好兆头,好兆头!”
钟茹青被逗笑了。
“下棋也算赌?”
“当然算。其实,如果就参与者的心态言,下棋比之赌博,是有过之而不及的
——不同意我的分析?”
“老大哥,”钟茹青试试探探地问道,“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赵远程推开象棋,静静地望着他。
“请说。”
“最近有人对我说:所谓‘爱情价更高’,不过是一种虚妄的、同现实生活格
格不入的空想。对此,你有何看法?”
赵远程略一沉吟,问道:“也就是说,爱情,归根结底必须屈从于某种功利性
要求——我没理解错吧?”
“是的。她还进一步指出:谁如在爱情问题上不遵从这样的功利性法则,天真
地用‘爱情价更高’之类美丽动人的诗句指导生活,后果必将不堪设想。——果真
如此?”
赵远程伸伸舌头“嗬”了一声,感兴趣地打量着钟茹青:“很可惜,在我们汉
语里人称代词没有阴阳性区别——如果我没猜错,发出这通高论的,大概不是一位
o н?”
钟茹青老老实实承认:你猜对了,是一位она(1 )。
“而且对你而言,不是一位普普通通的она(2 ),对啵?”
钟茹青红着脸说:确如你之所言。赵远程沉思着,将棋子一颗颗摞起,一直摞
到七八层高。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认识多久了?她为什么偏偏在‘最近’对你说了那一
番话?……我声明,我是为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问你,你有权拒绝回答,因为
……”
哗的一声,赵远程将摞起的棋子一下推倒,款款笑着站起来。
“知道吗——我一向非常尊重他人的‘隐私权’。”
钟茹青不想继续对赵远程闪烁其词,干脆来个破釜沉舟,将和她三年来的交往
经过,简单扼要作了介绍,又回到3016舍把她的三封来信拿来,一股脑儿摆到赵远
程面前。
“你看吧。”
钟茹青注意到,赵远程对她的第三封信看得格外仔细——至少从头至尾读了四
五遍。
“说了半天,”赵远程撂下信,审视着钟茹青,“你还没有发表一下你对这个
问题样的看法呢。”
钟茹青窘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从内心说,”他嗫嗫嚅嚅地说道,“我当然……当然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赵远程不客气地截断他:“我想听的不是希望她如何如何,而是你本人如何如
何……让我说得更具体些: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上,面临着爱情和党籍‘二者不可
得兼’的选择,能舍弃后者而取前者不能?”
钟茹青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能!”
“我对你的‘爱情至上’精神表示赞赏,”赵远程直直注视着他,“不过,你
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你的这位云小姐在这一点上不是你的‘同志’或者‘同道’就
是说,她不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关于这,她在信上说得够明白了。恕我直言,
你和她是两股道上的车,既然志不同道不合,倒不如及早……”
“你是说……”
“一刀两断!”赵远程把手一劈,“那样,你就解脱了!”
“那太残酷了!”钟茹青痛苦地喊道,“不!我要抗争!”
“抗争又有何用!”
“有用无用在所不计,反正我不甘心……”
“那是徒劳的!……当然,从另一角度看,做一次‘最后的斗争’也许有必要,
那样,你就会下决心和她决裂了!”
(十一)
给她的信(片断)——
……
“过去”对我太珍贵了,我不能失去。失去它,我的生命将变得残缺不全,我
的生活将变得无光无色……
……
难道我注定要失去她?
命运啊!你将对我的未来做出怎样的安排?
……
爱情,应该是不带“功利”色彩的!
……
(十二)
半月后——
茹青: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我不得不这样。你的一封封来信使我陷入深深的痛苦。医院领导已对我情绪的
变化有所觉察,并委婉地发出警告。我不能继续同你“游戏”下去了。
我是一个“现实”的人。“现实”迫使我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原谅我的薄情。
云若虹×月×日
(十三)
雪。寒冷。冰一般寒冷。一颗流星倏地划过铁色的夜空。他的思想,他的思想
啊!他的思想进入一个同现实相隔绝的,冷凝、空灵,无声无色,没有痛苦,也没
有欢乐的世界。
雪。纷纷扬扬的雪。雪落在他滚滚烫的脸上,溶化为滴滴冰凉的水珠。
痛苦!啊!无边的痛苦。令人窒息的痛苦。痛苦,在胸中燃烧,呼啸,翻滚,
在呼喊:让我喷发而出吧!
但喷发口在哪里?喷发口在哪里?在哪里?
他深信:必能找到它的!
他深信:痛苦的岩浆必将喷发而出!
1 он:他(俄语)。
2 она:她(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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