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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刊越来越不好卖。杂志社就快撑不下去了。" 看来杂志社真的不行了,连
主编阿四都一幅灰心丧气的样。
" 怎么会这样呢?四哥,我们的诗刊上个季度不是还盈利吗?" 李永平有点不
相信。
" 诗刊是盈利,可是杂志社全靠这诗刊在支撑,没有其他收入,诗刊赚的又不
多。" 阿四翻出一张图纸," 你看看,我们的诗刊买的最好的时候卖到10万每期,
那是84年。那时候……想起来真让人怀念。" 阿四用手掌摩擦着留着稀拉拉的半长
黑胡子的下巴,斜靠在椅背上。
李永平拿过阿四手中的图纸看,图上画的是杂志社15年来的销量曲线,一个典
型的抛物线。果然最高点出现在84年,然后持续往下降。
" 我也觉得我们的诗刊太单调了,也没有什么宣传。现在大家都写小说看小说,
诗歌冷了。" 李永平把图纸叠好放回到桌子上。
" 冷了,有时候,我都,我自己都觉得心冷了。别怪读者,这几年我们的确没
写出几首好诗。" 阿四闭目养神,左手搭在桌子上,一字一顿的说。
" 你这样想?" 李永平有点吃惊。
" 就包括你刚到这来的时候写的那首诗——《为祖国和爱情同时思考》也是陷
入绝境。" 阿四睁开眼直视着李永平。
" 陷入绝境?我不明白。"
" 你说,你写的时候是怎么构思的?"
" 构思?没明显的构思。只是觉得突然有很多话要说,不吐不快!"
" 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会写的那样,那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
觉得很做作。恕我直言。" 阿四说得很诚恳。
" 可是我自以为是我感情的真挚流落。"
" 就是这么回事,自以为和艺术上在诗歌上的表现是有天壤之别的。所以读者
对我们普遍的不满意。" 阿四站起来,接着说," 不是读者看不懂诗歌,以前好多
同仁都这样抱怨读者,这几天我想来想去,恐怕,我们自己都对自己的诗读不明白。
" 阿四点燃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我们究竟需要将什么由诗歌来表达,又是
通过什么来表达,仅仅靠我们对诗歌的热爱?" 浓烟从阿四口里鼻里喷出来,把他
的整张脸都遮着了," 我写了这么多年诗都想不明白,静下心来,觉得像在欺骗读
者,心里很不踏实。"
" 这样……" 李永平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 嘿,不说这种烦心事,说点别的吧。" 阿四见李永平一幅很难接受的,连忙
想转移话题。
" 说点别的。我们在一起都是谈诗歌,其他的还真谈得少,谈点什么?"
" 什么别的都行。"
可是,李永平和阿四愣在那半天却找不到一句其他的话。
" 看来,如果不是因为诗,我们俩肯定会是仇家。" 阿四解嘲说。
阿四的话,李永平没有太在意。从家里出来,到杂志社有半年了,这几天,他
的心里出奇的平静。从阿四的办公室出来,李永平去附近的一家书店给芳儿买书,
去挑一本英语辅导书。芳儿说她学习英语很吃力,几年没有再看过英语,以前学的
英语全忘光了,在学校跟不上老师的进度。李永平就跟她说,那我给你去书店挑本
辅导书,你把以前的东西补一补。芳儿很同意。
书店不大,门边摆着一张小方桌,那是书店老板收钱的地方,另外就是两个书
架,贴着墙,大概有三米多长的一个。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书店里划分得也是极其有规格。哪是卖工具书,哪
是卖辅导书,文学书籍,清清楚楚。
" 看看这有什么好的诗集。" 李永平看见有一排书,那一栏上面标的是三个大
字" 文学类" ," 不知道有没有诗呢?"
书店里挤满了人,从门口走到那个书架前没几步远却也是很困难。大家都站在
书架前看书,一派全神贯注的样子,要想过去还得很礼貌的说:" 小姐麻烦让一下。
""先生麻烦让一下。" 然后那些个小姐或是先生就测过头来看他半秒钟,好像刚睡
醒似的,反应很迟钝,慢吞吞的让出道来。
李永平在那排书中找着诗集。小说、小说、还是小说。李永平挨个的找过去,
" 怎么全是小说,就没一本别的?" 李永平不甘心,再往下找,没有。
书店老板坐在门口,不好过去问他。" 算了,懒得找了。" 李永平找到两本初
中英语的辅导书,翻了翻,觉得很不错,就决定买这两本了。
他好不容易又回到门口,把书递给书店老板。
" 一共是三十块,给您打九折。二十七块。" 店老板把书给李永平装好。
" 上面不是标着八折优惠的吗?" 李永平指着书架上写着" 八折优惠" 的牌子
说。
" 不好意思先生,这是新到的书,很畅销的,一般都不打折,您买两本我才…
…" 老板把装进袋子里的书递给李永平,提示他马上付钱了事," 下面,那个箱子。
" 他指着对面书架下那个敞口的木箱子,对李永平说," 像那些书,都是六折的,
有些诗集通俗读本之类的,有些还挺不错的。"
" 那些都是六折,有诗集?" 李永平仔细打量那个箱子,看得出来,那不是木
匠做的木箱,做工很粗糙,可能是老板急着要用时自己钉的。箱子里的书堆得乱七
八糟,乱七八糟总比整整齐齐好,至少证明还有人去翻过,李永平心想。
李永平没有接老板递过来的书," 我再去看看。" 他打算去那找找看有没什么
好的诗集,不过他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这种小书店,能有什么好诗集,不过去看看。
好不容易又挪回去,李永平蹲下身去。木箱里的书大部分已经积起一层或薄或
厚的灰尘,拿开堆在上面的几本,下面的书码得还算整齐,有几本《读者文摘》的
合订本,再找,果然有诗集。" 《泰戈尔散文诗》,哎,不错。" 李永平拣起来。
突然李永平看见了一本书——《十年校园诗歌精选》——这不是初二时的那本,
选有李静和自己的诗的那本诗集吗?
李永平抓起那本书,五年了,这诗集。李永平决定买一本,因为他自己也没有
这本小集子。李永平很失望,就好像一个失望的父亲突然得知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宝
贝儿子被学校开除了一样。
李永平买了四本书回去了。回到住处,芳儿已经放学回来,饭菜也已经做好摆
在了桌上。芳儿晚上还要去饭店上班。芳儿要寄钱回去供弟弟读书,而李永平挣的
稿费却没法开支得到。
" 芳儿,我给你买了两本书。" 进门李永平就把书扬得老高。
" 真的,哥?英语书?" 芳儿一把抢过李永平手中的书。
" 看你高兴的,没人跟你抢的。" 看着芳儿高兴的样子,李永平也感到格外的
高兴。
" 芳儿,你说为什么大家现在都不喜欢读诗了?" 他突然这样问芳儿。
芳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奇怪的望着他,半天没说话,李永平也是半天没有说话。
" 我真傻,问你这种问题,阿四都弄不明白,你又怎么知道呢?" 李永平摇摇
头,自言自语。
杂志社的境况一天竟不如一天。阿四跟李永平说,我们要打算另谋出路了。听
到这句话,李永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杂志社真的办不下去了?" 李永平说," 不能改版刺激一下?"
" 怎么改也没用,大环境改不了。" 阿四的嘴里鼻里喷出来的烟雾充满了一屋
子," 全改了我们照样得另谋出路。"
主编都决定另谋出路了,杂志社真真实实不行了。
" 那你打算去哪?" 李永平问阿四。
" 深圳这么大,还怕找不到事做?"
" 不打算再做编辑了?"
" 不做了。" 阿四回答得很干脆。
阿四果然不做编辑了。杂志社还没宣布解散,阿四先走一步。`
就在这之后第三天,阿四走了,走的时候,拎着一个挎包,包里面不知道装了
些什么。
" 这就走了?" 阿四三十好几的人了依然孤身一人。看着他孤零零的样子,李
永平觉得一阵心酸。
" 是啊,这时走可以走得风光点。" 大家都来送阿四,这么多人,可是大家除
了跟阿四说些祝愿性的话外,谁也不愿意多说些什么。大家共事这么多年,每天面
对着面,早已因为习惯把一切多余的话都消磨的一干二净了。
" 决定去哪儿了吗?" 李永平问。
" 深圳有几个同学在开酒店,去那儿混口饭吃吧。" 阿四临走时还点燃一根烟。
" 放心好了,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除了当编辑什么也干不了。"
" 我没说过啊,是你自己没信心吧。"
" 哈哈,还是自己兄弟说话直爽。" 阿四拍拍李永平的肩," 我可得好好干才
行,要不以后你来找我蹭饭都没得蹭。"
" 真对杂志社这么没信心?"
" 不是我没信心,我在杂志社干了十年了,大势所趋,我看明白了。" 阿四晃
晃挎包," 就说这么多吧。该走了!"
阿四向大家示意,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十步远了,他突然转过身来朝大家喊
:" 兄弟们,阿四不是龟孙子,你们可不要那么想我!" 大家谁也没有笑。然后阿
四就再转过身去慢悠悠的走了。
阿四走了,大家心里都不踏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杂志社倒闭那是迟早的
事了。
回到屋里,李永平问芳儿:“芳儿,你想不想家?”
“不想,习惯了。”芳儿回答得很干脆。
“哦?”李永平看着芳儿,“习惯了就好了?”
“是啊,习惯了就好了。”芳儿很开心,“对了,哥,有你的一封信呢。”
“我的信。”李永平接过信,拆开来看:
永平:
是我,狗蛋哥,咱哥俩几年没见了哦。很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地址是么?是你
爷爷告诉我的。他老人家身体很好,要我转告你,不用记挂着他。
你现在过得可好?一切还都如意吧?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说出来,大家替你
分担……
村里的企业都走上正轨了,红火着呢,如果你亲眼所见啊,你一定会高兴得不
得了的。因为我也是高兴得每天睡觉都在笑。我为了村里的事业的成功尽心尽力吃
了不少苦头,今天能有这些成绩,总算没白费我这一番心血。
……
有时间记得常会村里看看,伙伴们像小时候一样的待你好。还有也好去小宝坟
头看看。
……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快给我回信啊。
祝你每天开开心心的!
狗蛋
**年**月**日
李永平拿着信,一直这么拿着,看着这封信,脑子却想着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
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从脑海中闪过,想着想着禁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雪莱说:"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一个个将在冬天里延续的梦是
不会破灭的……李永平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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