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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清平湾
清平湾是我出生的地方,在那里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和苦涩的少年时期。由于
求学远走他乡,前后算起来差不多离开那儿也有十多年了。在我生命中,清平湾虽
然离我越来越远了,但我并未遗忘它,因为我的父亲永远安息在那里。
说起我的父亲,他去世时在清平湾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由于清平湾至今
还沿袭着这样一个传统,那就是一个人死了将由乡民和他的亲属们决定是否举行集
体悼念仪式。我的父亲在中青年时期可以说是造福乡里,但晚年则由于经商欠下亲
人朋友十多万元的债务而给他们造成了巨大损失,所以亲属们认为父亲坑害自家人,
应草草掩埋,不必宣扬。但乡亲们则认为人父亲一生为人民服务有功,应撰文立碑
重悼。由于双方意见暂时无法统一,我父亲的遗体便有机会在家中停留七天。当然
人死了总是要埋藏的,经多次争执,双方达成一致,最终高高兴兴地厚葬了我父亲。
但有一点令人遗憾的是亲人们烧掉了父亲所有的遗物,当然也包括他生前为数不多
的照片,由此导致我在后来的某些日子里经常很痛苦地去想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子。
父亲出生的时候,清平湾人口不过三十来人,我婆婆当时难产,爷爷请来了村
里仅有的医生__兽医兼人医张起义先生,来为我婆婆接生。那天村里很热闹,我
的大伯和二伯都不去上学,留在家中打杂的同时,也兼在一旁为将要出生的弟弟呐
喊助威。乡亲们听到消息后,从各自的家中带来了许多礼物,说是许多礼物也不外
乎是红薯、白菜什么的,反正自家地里长的都毫不吝啬。在兽医兼人医张起义的指
挥下,我的父亲来到了这个世界,当时广播里正播放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讲话:中华
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于是,我的父亲就取名为向国庆。
据我爷爷讲,我父亲的童年并不幸福,那时国家领导人宣布我国已进入社会主
义,村里人开始吃大锅饭,正在长身体的父亲当然是吃不饱的。我奶奶为了给他省
口粮而活活饿死在家中,邻居来食堂告诉爷爷,当时爷爷宣布天大的事也要吃完饭
再说。据说只有我父亲一个人立即放下碗筷跑回家中。父亲这举动令后辈我着实自
豪过好一阵子。
在营养不良和不幸的岁月中,父亲也逐渐成人,但由于婆婆的去世家中的负担
则更重。不得已到了娶媳妇年齡的他只得倒插门去了我母亲家,我爷爷也为了找口
闲饭吃而去修筑湘渝铁路。当时我母亲的家庭是不久从地主成分改造过来的,由于
感恩于党的宽大处理,一家人商量准备报效党和国家,让父亲学一门为人民服务的
手艺。此时的父亲却想起自己出生时请医生花了不少钱,就给家人建议学医人。这
一建议一经提出首先遭到我外公的反对,他认为当时人心叵测不好医,要学就学医
兽,医兽医死了责任也不大。母亲则认为既然是要为人民服务起码也要学医人,医
兽是对人民的最大侮辱。在曾经是地主的外公和平民成份的父亲的争持中,最终由
我父亲自己决定,于是他决定先学医兽再学医人,因为咱村的张起义就这么干的。
父亲没想到这次决定的路日后竟为他带来了一座丰碑。
父亲勤奋好学、大胆果断,很快在实践中就撑握了医兽的一些基本要领,虽然
医死了不少牲口,也都被他师傅说是主人去财免灾而逃脱了责任,因为乡里信这个。
但不久就大祸降临了,这一次父亲怎么也没能逃脱。事由他的岳父大人也就是我的
外公,因头痛自己去父亲的药箱取了去痛片吃,结果这贴有去痛片标签的瓶子装的
是敌百虫,于是我的外公就去世了。当地人说这是我父亲在给人畜驱虫的生涯中,
驱的是最大的一条虫。这样,在亲人和乡民们的曲解中,我的父亲只得携妻女和他
的药箱回到老家清平湾。
那时清平湾还是很清贫,许多年都没有什么改变。父亲回来时,祖辈的家产早
已被大伯和二伯瓜分殆尽。他们唯一不敢动的是爷爷的堂屋,当时爷爷还在忠实地
筑着铁路,并且几年都未曾回家。于是我母亲和大姐便暂时有了狭窄的安身之地,
但日子过得非常艰难。虽然这样父亲也没有想到用他学的手艺来改善生活,因为自
外公事件后,他总结出:医兽也会对人民的生命造成危害,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
敢打开那药箱。但有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改变了父亲坚定的想法,那就是清平湾唯一
的兽医兼人医张起义的去世。在隆重的集体追悼会上宣布我父亲必须从今日起打开
他的药箱。没想到从那时起,凭父亲的手艺我们家开始富裕起来了,就是我的哥哥
和二姐同时来到这个这个家庭也没有造成多大的生活负担。此时清平湾人民政府认
为让我父亲这样一部分人富起来会滋长他们的小资产阶级思想,于是开始收编我父
亲,任命为清平湾人民政府赤脚医疗队队长,说是队长他那时只不过是管自己和还
未正式行医的张起义的儿子。这个医疗队长一当便是许多年,从我记事起,父亲都
还是真正的赤脚医生,因为他一直赤着脚在清湾跑来跑去。
有一年闹口蹄疫,邻村的牲口死伤过半,清平湾的牲畜在父亲率领的医疗队的
连续几天的奋战后,硬是安然无恙。事后清平湾乡民敲锣打鼓送给咱家一面锦旗:
敬赠清平湾伟大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兽医兼人医向国庆先生。由于父亲的敬岗
敬业和积极响应人民公社的号召,几年后便被提升为公社兽医站副站长,他从那时
起便不好意思赤脚了,就去买了双黄色解放鞋。虽说父亲担任的是副站长,但责任
还是分管清平湾及邻近几个村的医疗工作,即便如此,村里人还是认为我婆婆的坟
地风水好,我家出了一个大官,于是乡民们敲锣打鼓送我父亲走马上任。乡民们认
为我父亲是清平湾第一个真正吃公家饭的人,因为我爷爷不算,爷爷去筑铁路是为
了吃闲饭。在我童年的印象中我并未觉得父亲的这个官大,自从他上任后,由于工
作范围大了就很少回过家,因为我认为大官不应该这样。他的这种工作性质成为了
我对父亲形象开始模糊的根本原因,害得我在咱村举行的毛主席的追悼会上,真诚
地恳请他老人家解放完我父亲再走。
人一生在两个阶段变化最快,一个是幼年,另一个阶段是中年。人经过幼年时
期一晃眼就长大了,一到中年就感觉老了。人到中年的父亲觉得应该翻天覆地地干
一件大事了,当他在副站长的位置熬着的时候,就在思想着找一个更赚钱的活儿。
于是在几个月的渐悟中,决定弃医从商。父亲经商的决定不是随意决定的,是由于
清平湾的一件轰动事。其实改革的春风早已吹到了清平湾,最先搭上这趟顺风车的
是咱村的陆义青。按父亲的说法这人没有文化,就会把清平湾的雪梨倒腾到城里去,
后来越倒腾数量越大、距离越远,也就赚了不少钱。这也没什么,因为他还没有吃
上公家饭,村里不会轰动。最要紧的是有一年夏天,他收购到了一个重达十来斤的
雪梨,高兴之后,头脑一热,决定把这个雪梨送给咱们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小平同
志作为感谢。据说后来小平同志还抱着雪梨和他合影留念,咱村长大小还是一级官
都没合成影,这给他赶上了。村里、乡里轰动的就是这张合影。因为这次比咱们家
父亲走马上任当乡兽医站副站长时还要轰动。父亲有点不服气,想至少也要象陆义
青轰动一下,当然不能再倒腾雪梨了。于是不久镇上的空商铺又少了二间,一间父
亲用来卖烟洒副食,另一间用来卖服装百货,就这样他就开始当起了老板。经商一
个人是不够的,在父亲的一声号令之下,我和哥哥先后缀学。我年级小,长得又不
象商人就回老家学种地,那时农村已实行包产到户。哥哥则跟父亲做买卖,按照父
亲当时的想法是率领全家直奔万元户而去。我在农村一年的打磨,早已没有了书生
气,尽管常常看着自己亲手栽培的雪犁茁壮成长,但还是叹息我的学业却在这时折
了腰。当我在冬日寒冷的水田里梨田时,就开始暗暗骂我的父亲,觉得这活不仅不
是我等少年能胜任的,更是对少年心灵的最残酷的摧残。
父亲经商没多久就导致了我们这个家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是他并没有率
领我们直奔万元户而去,接着是父母的婚姻发生了危机。号称我们镇最有文化的舅
舅也没能力挽狂澜,最后还是庭外和气地办理了离婚手续。在子女问题上,父亲一
个孩子也不要,所有的负担就落到了母亲头上。通过这次巨变我深刻地认为父亲不
是人,从此刻骨铭心地恨他。
自此之后我很久没有见到我父亲了,原因是这之后不久在我舅舅的资助下便到
了很远的县城去复读中学,在中学的几年中我几乎没有想念过他。只是在我收到大
学录取通知书时,我认为应该让他知道,于是便复印了一份寄给了他,当时也没有
回音,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但令我非常震惊的是在我上大学期间,经常收到一张
署名叫清平湾的人寄来的汇款,钱虽不多,但足以使我的午餐中增加一份荤菜,或
者是周末去旧书摊买一摞路遥、黑格尔什么的。这事一直到我毕业,我都没有向任
何人透露,因为我知道这是那个背叛我们家的父亲干的,我想只是他不好意思写上
父亲两个字,而是署名清平湾而已。自此以后,我常想起那个背着药箱的赤着脚的
父亲来。尽管如此我也没有改变对父亲的态度,毕业后还是选择了离清平湾更远的
工作地方__西藏,目的是想这样有利于更好地遗忘。工作不久,由于需要又回到
了内地,这样跟亲人们联系得就更多一些,但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或写信大家都再也
没有提起过父亲。直到有一天我在会议室学习“三个代表”时,收发室的阿姨送来
一封急电:吾病危,念子,望速归。最后落款是清平湾汝父,此时,我的心里隐隐
作痛,父亲那高大的多年被我遗忘的身影突然显现出来,还是那个赤着脚的父亲。
当我坐了几天几夜的长途汽车赶到清平湾时,我再也叫不醒我的父亲了。由于
他患的是急性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不到十天就离开了人世。我与在外地工作的
哥哥,都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为他送终的倒是他的众多债主,在这一点上我们
作为儿女感到非常内疚。在为父亲守灵的夜晚,母亲哽咽着告诉了我自父亲离开我
们以后的生活。
父亲在做生意的几年中已欠下不少的债务,凭他的直觉认为此生可能还不上了,
为了不拖累妻女,于是便毅然决定与母亲离了婚。在独立经营的数年中,由于高利
贷者和假货的坑害,父亲只得向亲人和朋友借债填上这个窟窿。但折东墙补西墙总
不是个办法,最后流浪他乡避债,直到某一天他感觉腹痛和咳嗽不止时,才去医院
去检查,当他拿到化验单时,就决定买上一床世界上最好的凉席回到生养他的地方
__清平湾。父亲回家后跪着恳求母亲让他最后在咱家堂屋度过,母亲背脸对着父
亲哽咽说: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自从那天起父亲脸上便有了笑容,我想
这是父亲一生最幸福的日子。母亲经常看见父亲一个人在用针线缝着凉席边,但不
知为什么。直到父亲干完这事,也感觉自己时日不多了,便对母亲说,他死后不要
花费儿女的钱,用这凉席卷着,找咱村二狗子帮忙挖个坑埋了完事,也不要通知儿
女和亲戚。直到去世前三天,父亲突然要母亲给我打电报,说在他的儿女中最对不
起的是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希望当着面表示歉意。我听后突然有一种酸楚
感涌上心头,本来想哭的我这时竟无眼泪。
七天之后,我终于可以为父亲尽一份孝心,那就是正大光明地为他举行隆重的
葬礼。我跪在他的黑色的墓前默默地说:父亲,安息吧,你辛苦了,儿子不会忘记
你,不会忘记你的我的成长的地方__清平湾。
葬礼后,我接走了我孤独的母亲。由于工作原因,很久都没有回清平湾了,但
我时常想起,在那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遥远的清平湾,有一座草木茂盛的坟茔,
那儿安息着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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