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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遁的灵魂
ESCAPING SOUL
编剧：向往
题记：到底故事中的世界和故事外的世界哪个更真实，哪个更生动？有时谁也
说不清。
一 日 外 鼓楼东街
冬日的阳光艰难地爬上云层，奢侈地抚过街道、擦过楼房、掠过树梢、抹过全
知军的面庞，软软的。全知军穿着厚实的毛衣，拖着不情愿的双腿，懒洋洋地走，
时不时推一下墨镜。久违的温暖阳光穿过蓝黑色的镜片进入眼帘，化为一片片纷飞
蝴蝶般的光晕。
路上的小商贩及行人都已经穿上了毛衣，嘴里哈出长长的白气。地上满是枯黄
枯黄的落叶，清洁工忙着将它们扫掉，在打扫干净的地方偶而又有黄叶覆盖其上，
竟象永远扫不完似的。
全知军摘下墨镜很自信地走。
“全知＿早！”
“全知＿早！”
忙碌的小贩与清洁工都这么亲切称呼他，由于全知军在这条街上还算是一个人
物，时不时写一些短剧在八频道上露一露，所以偶尔也受到普遍尊敬和给予他罕见
的热情，称呼他时“军”字就省略了，只剩下了“全知”。
二 日 外 山青拉面馆
山青拉面馆门口人头撺动生意兴隆，长长的红色横幅拉在店招牌下迎着风来回
地晃着，上面用黄色丝线粗粗地绣着“西城第一拉”五个大字。桌椅都已经排到了
人行道的青砖石上，放得不是很稳当，竟有些摇摇晃晃。拉面师傅两眼盯着手里擀
着的面条，额头上沁出黄豆大小的汗珠，不时往下滴。他身前是有水缸大小的锅子，
腾腾的热气直往上冒去，若离得近些往锅里看去，准能看到黄褐色的牛肉汤上浓浓
地飘着一层油水，咖喱味扑鼻而入。
三 日 外 拉面馆遮阳篷
全志军要了一碗面，满满一大碗，放在摆到人行道上的桌子上。那面着实盛得
多了，桌椅小小一晃，那汤就溢出一点儿，堆在面上翠绿的香菜也立刻变得东倒西
歪。
全志军呼哧呼哧地吃着面条。
此时冬日的凉风吹在他身上，臃肿的上身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不由得又往面条
里加上了两勺红红的辣子。不一会儿全知军满头是汗，口腔里象是含着一块烧铁。
伸手往衣服裤子的口袋里找寻纸巾却遍寻不着，汗珠却争先恐后的往头颈里流，正
尴尬间，却见一只圆润洁白的手伸到他的面前，手里扯着一团纸巾。
全知军抬起了头，剪着短头发的山青正看着他。
“哟！今天不去肉市啦？我想一会儿来拿两斤排骨呢。”全知军伸直了臂。
“怎么今儿一个人来吃面，扔下老婆孩子啦！”山青没有直接回答。
“她们母女俩不太喜欢吃面食，南方人吗。”
“中午想吃排骨啦！我一会儿给你送去。”山青扬了扬她的头说。
“不用麻烦了，待会儿我骑摩托车来取。”
山青没吱声，继续收拾着精光的碗。
全知军费力地擦着脖子上的汗水，他把擦过汗的草纸递了过去，并有意识地在
那双白润的手上摸了一下。
山青的肌肤看上去白皙得近乎透明，映着灰黄色的天与枝叶繁茂的白桦树让人
觉得象是画上的人。全知军吃着牛肉拉面，整个心头里热乎乎的，象是心口里藏着
一只小暖水袋。所以每次侍候完老婆孩子的早餐，送女儿上学后，都会来吃上一碗
牛肉拉面，尤其是冬天。
四 日 外 居民区大门口
“收彩电冰箱啰！”“旧家具拿来卖。”一戴短舌帽收破烂的的男子推着板车
移过大门前的铁栅栏。
冬日下，护院大妈戴着红袖章安祥地歪坐在藤椅上，脚下一只小花猫来回蹿动
着。显然小花猫并没有注意到板车的经过，倒是大妈直勾勾地盯着板车的远去……
五 日 外 居民区车篷
全知军从车篷内推出一辆女式摩托车，支在过道上，看上去与他的身体极不协
调。不远处一只小花猫正奔他而来，大妈忙唤着她的小花猫。
全知军脸色红润，精神特饱满。
“大妈要什么菜吗？我一会儿给你捎回来”
" 不＿用＿了，媳妇今天工休，一会儿她去买。" 大妈把声音拖得很长。“小
全今天挺精神的，又写了什么大作了啦？”
“哪里！哪里！写完了《古园》之后，这不一直还没动过笔呢！”
“听说《古园》还发了一个什么奖，可惜我没看懂，我孙子说没意思。”
全知军一下子僵在那儿没有了情绪，摩托车钥匙半天也没插进去。
室外一片寂静……
全知军手扶龙头向右一转，反光镜从他眼前晃过，他突然看到了自己宽大的脸，
在镜中显得特别圆，却怎么也找不到自见自己的眼睛。他慌忙往反光镜上吹了一气，
用手一擦，反光镜在擦的那一瞬，突然破裂开了，反光镜上显出了无数张破碎的小
脸。
六 日 内 小买部
全知军拨通了山青肉店的电话。
“喂，山青在吗？”
“哦，她不在，有事吗？”电话那头传来雄浑的男腔，象一头狮子。
“排骨不要了。”说完挂断了电话。支付了电话费后，有气无力地接过打字员
递过来的他的《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的复印稿向自家楼房走去。
七 日 外 新凤幼儿园
冬天的新凤街，人头攒动，路人摩肩接踵，小商小贩吆喝不停，偶尔还有骡马
啪达、啪达地走过，路上留下了一堆堆黑呼呼的粪便，清洁工在后面有一声无一声
地数落着。
新凤幼儿园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聚集了一大群接孩子的人，水袖极不情愿地挤
在中间，小巧的身材在人群中很不显眼，但脸上显得不耐烦……
一会儿，幼儿园门“陡”地打开，孩子们象一群被释放的小企鹅，各自寻找着
自己的窝。
女儿拉着水袖的手问：“妈妈，爸爸怎么没有来接我？”
“爸爸在忙写书，晚上来接你，中午我们去外婆家。”
说完母女二走出北街，上了一辆迎面驶来的215 远去。
八 日 外 东郊菜市场
午后的阳光很毒，晒得菜市场到处臭哄哄的，让人闻得心里烦。此时的菜市场
人很少，很多临时菜摊都收秤了，只有少数固定摊位平铺着各种各样的晒奄了的蔬
菜。摊主跟他的菜似的，奄得也懒得叫卖，不过此时的菜价很便宜。
全知军戴着墨镜骑着破旧的女式摩托由远而近，把摩托车停在电线杆旁，径直
走向菜最少的那个摊位，在进行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买了些菜，临走时还多拿了
摊主的一个萝卜。尔后来到山青的肉店。山青不在，他只要了八两槽头肉，装在车
筐里，疯一般地驶去，停车收费的老大妈骂骂咧咧地追了几步，无奈地望着远去的
烟尘……
九 日 外 双秀公园
双秀公园—片颓废，到处都枯黄枯黄的，没有几个行人，宽阔的湖面结着一层
黑冰，残柳下有一对情侣在比试打冰漂。尽管有阳光，但公园很冷，一会儿功夫他
们便相互搂抱着倚靠在堤墙上呢喃细语。湖面上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盘旋，
时而略过冰冷的湖面，天空则似虚无。不远处穿着红毛衣的山青孤独地坐在木长椅
上望着这一切出神。
山青走到湖边，弯下腰看着冰上的自己，情不自禁地用手一扶，薄冰便破裂开
来，一张变形的脸一圈圈荡漾开去……
十 日 内 全知军家
黄灿灿的夕阳投在墙上。也投在水袖麻木的、毫无情绪的脸上。这样她的脸色
更加蜡黄。她木然、机械地洗着碗，在夕阳的光照下晃动。女儿在她自己的房间做
作业，象猫一样无声。全知军坐在客厅里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屋内，一片寂静……
水袖象动作幅度极小的哑剧演员，上演着家庭生活中、演练过千百次的、对碗
的洗涤动作。
女儿似猫一样守候在作业堆中，翻书的动作都是那样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音。
晚饭后全知军随手拿起一些小说或不是小说的书籍来翻阅。只有夜静时他才操
练一种笨重的脑力劳动——写作。那个时候他就是他自己的主人，他沉浸在小说的
世界里，他把自己变成了小说……把小说里的天地当作他的世界。到底故事中的世
界和故事外的世界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让他心动？他也说不清。
屋内，一片寂静……
寂静得如在深山幽谷。水袖活在她的内心。面对面他们无言，该说的、充满激
情的话语，在婚后漫长的岁月里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词组和简明扼要的短句。他
们生活在一本简明的说明书中。仿佛每多说一个字，就会浪费一大笔印刷费。
全知军的内心突然渴望屋里有点声音，可他不知道应该怎样才会让屋里有声音。
十一 日 内 客厅
全知军坐在少发上出神，被消声的电视停在八频道上，从画面上看，正重播他
的《古园》。
全知军拿起电话。
“山青肉店吗？我想要两斤柳肉。”
“你是……哦……全知啊，柳肉没有了，边油还有几斤……”山青在那头没完
没了。
面对客厅的洗手间的门半开着，哗哗的水流声突然停止，梳妆台前水袖转过麻
木的脸，镜里镜外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冰箱里还有那么多的冻肉，你还要肉干吗？”
全知军放下电话没吱声……
屋内，一片寂静……
十二 日 内 书房、客厅
全知军闷闷不乐地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转椅上。这时他开始恨起自己来，就
愤愤不平地给自己一耳光骂道：“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在洗手间的妻子惊诧地问：“你咋啦？又跟谁过不去了？”显然她被那一响亮
的耳光吓了一跳。那个声音在空旷，无声的家里无疑是个炸弹！他抚摸着被自己打
痛的脸闷声闷气地说：“骂你老公，他活得无聊透顶了”。其实他也不喜欢用这种
方式来弄出这种声音。做完他就发觉∶这根本不是他做的，是他失控的大脑产生的
异常举动。这个时候，他根本就不是他。
水袖吁了口气说：“神经病。”她那被夕阳映得蜡黄的脸满是不以为然和无动
于衷。冷漠，无视各自的存在，犹如一屋里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无聊、无声。
夕阳收去了黄灿灿的光，暮的青黛死一般从窗外硬刺刺逼进了屋里。全知军的
血往上涌，似有东西潜出体外，想逃遁。不知去向。他闭上眼看清了自己。
他在屋里晃荡了一阵对妻子说：“我要去兜风啦。”不下雨的傍晚，全知军爱
独自骑着那辆嘉陵女式摩托到外面去兜一圈，这已成了跟水袖的午觉一样的恶习。
水袖没回答，全知军有些冒火地提高声音道：“我要兜风去了！我走啦！”
" 去你的吧，没谁拦你。“水袖依旧忙着做事，连正眼望他一下也没有。
水袖的满不在乎让他恼怒地感到他的存在于她是无足轻重的。全知军重重地把
门砸得山响出了门。
身后传来水袖的声音：“今天是吃错药啦？”
十三 夜 外 街景
在小西天兜了一圈。相同的线路，相同的街景，他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间重
复这一切。
他的灵魂又一次从身体潜出，他感觉到它正向往着远方，想去远方。不管是那
儿，只要是远方就行。他自己也弄不懂自己，外面真是比家里好，远处更比近处妙。
晚风没能让摩托车减速，全知军飚过东郊菜市，菜市已空无一人，他耳边仍响
着小商小贩的喧嚷声。新凤街人却是不少，他在新凤幼儿园停了一下，斜望了一眼
紧闭的黑呼呼的幼儿园大门之后，便径直驶向桥头的小店。他把车停在街边，望着
天边仅有的一点点夕阳余辉烧红了远方，他陷进一种惆怅和向往中。
十四 夜 外 新凤街商店
街边的商店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酒在日光灯下晶莹剔透，让人充满占有它的强烈
欲望，而勾起这一欲望的起点是日光灯下晶莹剔透的色彩而并不是酒。全知军买了
两瓶白酒，那酒在蓝莹莹的灯光下色彩迷人，稍一摇晃细腻均匀的泡沫便在瓶里泛
起层层酒花。他想这玩艺给他的感觉很好。
全知军打开盖喝了一口，这酒并不如视觉上那样的美味，这令他有些糊涂∶吸
引他的是色彩、视觉质感的美，然而拥有了喝了之后原来如此。唉，他不知道这里
面到底有多少玄妙？总之，他已经感觉到了。
十五 夜 外 公用电话亭
全知军在公用电话亭给水袖打了个电话。
“我今晚请朋友喝酒，要很晚才能回来。”
“跟谁？ "电话那头问，全知军咔嗒一声——把电话压了。
面对公用电话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我请自己，还是自己请我。
十六 夜 外 马路上
夜笼罩了世界，空间就在黑暗中凝固成一片没有质感的纸片，人心在纸片上膨
胀成一个世界。
全知军让摩托车在街上狂飚猛窜，如同灵魂一样无遮无拦。车筐里的两瓶酒非
常配合地叮叮咣咣伴奏着。摩托车红绿相间的仪表灯大放异彩，在黑暗中红指针鲜
艳夺目，绿的刻度指示晶莹玉润，让他赏心悦目。
他见车就超，左边超不了就往右边超，超得他身后开着车的人们瞠目结舌。没
有规矩，更不存在方圆，象和摩托车融为了一体，如同他充满激情、狂放的情绪一
样，他的灵魂体验着奔向远方的极速快感！
这时的他感到与大自然、与摩托车、与酒合为一体，因快速穿过空气和黑暗获
得了空灵和超脱。他不再是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家庭的主男，他不再为油盐
酱醋和妻、女的一日三餐操心。他就是他小说的主人公，一个静夜里虚构的真实故
事。他终于解脱了，并拼命用速度放纵自己。
他不知在放纵中浸淫了多长的时间。也不知轮下丈量了多少柏油路。远方似乎
离他更远，对远方的向往让他更茫然。
一阵阵高速中猛烈的风把全知军从快感中拉回，他感到了阵阵寒意。他开始颤
抖，上下牙如发报机般机械地嗑着。他减慢车速，犹疑着是否继续前行？他望着没
有尽头的远方，把摩托车驶进夜幕下的一个公园。
十七 夜 外 双秀公园
全知军感到着实有些累了，把摩托车靠在路边关掉了点火器，从车筐里取出那
两瓶酒，歪歪斜斜地走在橘红色路灯下的灰石板上。他突然觉得这地方很面熟，他
感觉这石板他曾经踩过，想起曾经还往不远处那个翠绿色熊猫形垃圾桶吐过痰，还
有那个木长椅＿＿那个深绿色的木长椅。恍惚中他感觉那个椅子上那堆着什么东西，
待走得近些，才发现是一个着黑毛衣的人，而且这个人居然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全知。在这黑夜中有誰知道“全知？”他为之一怔，于是打开酒瓶喝了几口后，壮
着胆一步步移了过去，借着路灯他终于认出了那张笑脸，原来是穿黑毛衣的山青，
这时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全知军又喜又恨地凑了过去。
山青靠在全知军的身边，要他抱着。全知军抚摩她的身体，感觉到某种干硬如
树干的触觉。山青的乳房冷冷的象是一对冰箱里才取出的苹果，他费了许多力气都
没有吃到，如同一只在鱼缸外的猫。
冬夜的凉风穿过柳树林抚遍交织在一起的身体，夜寂静得能咽死树干上潜伏着
的猫头鹰。
全知军静静地躺在木椅上，犹如一具冰冻的尸体。天空中似有雨点落下，打着
他那张滚圆的脸，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山青也不知去向，自己只抱着那两只空
酒瓶……
公园的路灯非常整齐地在一刹那停止了明亮，但灰石板路并没有因此而模糊，
全知军走在上面有点飘飘然。他扶起倒在草坪上的摩托车后推着它寻找着来路。
十八 夜 内 全知军家
黎明时，全知军一脸烟尘、浑身疲惫地回到了那无法逃避的家，来到洗手间对
着镜子瞧着。镜子里的全知军整个象一非洲黑奴，脸黑得跟上了锅烟似的。忙洗脸、
洗头后再次看着镜中的自己纳闷∶昨天傍晚去了那儿？为什么走了又回来了？是我
吗？我是谁？
睡意惺忪的水袖从床上爬起来问：“你是请谁喝酒，怎么现在才回来？”
全知军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我请我自己喝。”
水袖便傻楞楞地站在屋里望着全知军发呆。全知军望着脸色蜡黄的老婆！望着
她，他的灵魂舒心地对自己默契地一笑。
全知军打着哈欠躺到床上。水袖叹口气坐到床边轻言细语地问：“你一夜都到
哪儿去了？心情不好？”
全知军大声说：“我散心去了。别来烦我，让我睡觉好不好。”说完扭头把背
留给了水袖。
屋内出奇地静，窗外渐渐发亮。
水袖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被窝，用她那双细腻的手捧起全知军的脸轻轻吻了一口，
哄热、湿润润的，很感人。全知军闭上眼无动于衷。
水袖轻轻抚摸着他、吻他。
全知军渐渐不在心烦意乱，迷迷糊糊就搂住了水袖，然后又迷迷糊糊扯起了呼
噜，进入一种飘飘渺渺的境界……他又到了远方，仍然在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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