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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主义”
近一段有些想法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念念在兹,连打麻将的兴趣都因此索
然,闲着无事,记录了下来,一篇篇的积攒,竟有数万字。朋友们看罢,笑我说来
说去终不离政治,仅此一点,便未能免俗。我想想确实如此,不过,我也有不得已
的苦衷。
刘军宁博士说过,在“人人都可以当家作主的社会里,尤其容易造成社会的过
度政治化”,我是颇有同感的。在当代的中国,人与政治须臾不可分离,政治就像
一张巨网,我们都不过是网中之鱼。政治何时要取你,真如《三国演义》中的所谓
“探囊取物”一般,伸手一捞即可,蒸、炸、烤、煎只得请便。然而,政治与人的
关系如果一概如此也好,偏又分出个上中下来。居于政治之上的是一种人。这种人
就是政治,大至九州风云,小到一村一组,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玩万民于股掌之中,
跺跺脚就能震动一方土地。他们是政治生活中的强者自不待言。还有一部分人,他
们唯前一种人马首是瞻,趋前退后,遂听号令,叫干啥就干啥,似乎非如此不能安
身立命。更多的人则处于政治之下,面朝黄土,劳碌终生,身不由己,满心的希望
到头来得看别人如何恩赐。这是政治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时代,即使远足天涯,
即使躲进书斋,也得提防一不小心触动了政治,被它给揪住耳朵提将出来──已扯
得远了,还是言归正传吧。
今天我要谈的主题是主义。大家恐怕知道,主义这个词直到如今还是使用频率
最高的词汇之一,抬头低头之间,万事万物皆可与主义拉上关系。连小学生都要用
一块三角形红布来象征离主义近,还是离主义远。最严肃时,甚至夫妻过性生活都
要先查一查对方是什么主义的,若主义相同便好,若主义不同,不仅一番美梦成空,
而且很可能立即反目成仇。
我出生在“共产主义”被炒作得热火朝天的年代,上小学时因父母阶级成分不
好,不得不比别人晚两年戴红领巾,放学站队时合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自己唱得比别人卖力,低头见胸前少了那点红色,能不能做上接班人?总在心底打
问号。最委屈是作文课, 遇上写“我的家”之类题目,同学们可以尽情写自己家
如何如何好,我偏得一次次与家庭“划清界限”,而这界限却又明知根本划不清─
─放学后还得挎着破书包回那个家去。广播里、课堂上反复宣讲共产主义事业无比
神圣,引发我热血沸腾的去景仰,身边事却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亲生父母是实现
共产主义的障碍。这种矛盾的阴影一直覆盖着我懵懵懂懂的少年时代。
年龄稍长,能独立思考,我开始舞文弄墨,跟着旗帜跑的惯性使我很自然地看
到了现实主义、浪漫主义两面正迎风招展的大旗。那时凡是能读到的文学论著上,
无不把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划归现实、浪漫两大流派,并在两派的峰颠上各指定了
一名巨匠,一位是杜甫,一位是李白,让他们作永恒的代表。象许多学习写作的愣
头青一样,刚提笔我就对自己提出了最高的奋斗目标:作第三高峰的代表。然而,
这第三高峰属于个什么主义呢? 由于不知道天底下尚有“革命的现实主义加浪漫
主义”之说,我就在头脑里自个儿构思一种既能把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结合起来,
又非现实非浪漫的“主义”,希望先把这个“主义”从理论体系上建立起来,然后
再用它指导自己的创作。我认定这是唯一一条能走向成功的路。结果可想而知。
参加工作后,在机关里上班,耳濡目染都是小县城里的上层建筑,与主义的关
系又深了一层,照理说该更加膜拜了,却不知怎么倒一天天变得失望。在环保工作
时,有一位局长领导我十年。此人较为健谈,且嗓门洪亮,在台上讲话中气十足。
常言说卖什么喊什么,电视上、大会小会上,关于保护环境的意义、作用我们的局
长没少讲。讲到带劲时,我敢说与一个正牌环境保护主义者毫不逊色。然而,市东
一炷黑烟横亘天际,直到局长官升至管环保局长后,依然照横不误。这使我认识到,
主义是好说而不大好做的。不过,我也颇原谅他,一个环保局长毕竟权力有限,有
时候有心无力情有可原。然而,象公安局长、政法书记之流,一句话调动几百杆枪,
罚款、捉人没商量,是当之无愧的小城实权人物,该办的事、想办的事照说断无办
不成之理。但是,六年前城北一家四口一夜之间遭人灭门,差不多时间里城中一户
三口之家集体薨命,至今没听说案子被破的消息,也没听说哪位局长、书记因办案
不力辞职、罢官。听到的只有他们一片“利好”,以及“不断加强社会主义法制”
的各种讲话、部署、要求──当局长、书记的只是要求几十万人当顺民,却从不提
自己应尽的职责和义务,就使我对他们嘴里的那一套究竟有多少实在价值产生了怀
疑。
主义与我们的生活联系如此密切,有时真不知是该荣幸,还是该气恼。不过,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把主义一直供在神坛上,让万民朝拜,为我所不能接受。其
实,主义本是平凡之物,词汇学的本意不过就是主张的意思,谁都可以有主张,傻
子坚持要娶媳妇也是一种主张,我可以称之为“我要媳妇主义”。当然,主义也是
一个哲学上的概念,但那不过是为了便于归纳某一种理论体系,与神圣没有丝毫关
系。使主义神化是迷信的功绩。王小波说过:“中国人有迷信的传统”,“走投无
路的人就容易迷信,而且是什么都信”。在战乱频仍、食不裹腹的年代,各种主义
揭杆而起,当发现其中一种确是医世的良方时,人们怎不将之视若圭皋、奉若神明
呢?但是,当社会的某种痼疾消除后, 却依然坚持要用那种主义继续治世,便未
免有些荒谬。比如医生给病人治病,医技固然高明,药方确也灵验,然而病已痊愈,
却还要强迫病人服药不休,就不妥──那种有病包医百病、无病服以强身的“神药”
终归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我总觉得,主义对于我们普通百姓的生活是一件大而无当的东西,比如望远镜,
当我们不满足于眼前时,它可以帮助我们看得更远,但当我们烧火做饭时依然手持
望远镜,作指挥千军万马状,则不仅很累,而且有沦为笑柄之虞。
有时我就琢磨着,所谓主义不过是像山峰一类的东西,一个主义就是一座山峰,
当我登临峰顶,极目远眺,确实能够一览众山小。然而,所站立的山峰毕竟只是无
数山峦中的一座,它无法使我看清整个世界,更不可能让所有上去的人不吃不喝靠
西北风佯活。如果想对世界有个全面的认识,就得先从站立的山上下来,而要过上
正常的生活,最好的处所还是在没有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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