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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临秋海
有个老乡在青岛
24小时硬座苦熬过去后,终于裹在南来的人潮中踏上半岛的土地,出站第一眼
就见到大海的愿望被街道、建筑所阻滞,心底不禁对这次劳资远游的价值划上个小
小的问号。当时,我根本没有料到,它会让自己如此情不自禁的频频回眸。
唐教授早已在人群中守候。这位应城学子,举手投足间无不透出书生的气质,
虽然在外工作多年,普通话里还是夹杂着太多的乡音,仅仅认识我们其中的一个是
乡亲,便走五跑六的为我们一干人等到处张罗。尽管过去无缘结识,毕竟年龄相当,
一经介绍,并肩走在他乡的长街上,怎么看怎么觉着亲切。只因身边有了他,开始
对旅途抱持的疑虑和戒心顿时一扫而空。大家一致同意住进了教授所在学院的招待
所,干净、舒适、安全,50元一宿,后来再没有遇上这么好的事。
晚餐的席间,我们一齐为老乡干杯,为老乡替大家点的海鲜干杯。这是我们与
活鲜的海洋生物的第一次" 接吻" !" 让我们一齐吃海" ,当听说盘中是不久前从
海里捡上来的蛤蜊后,渴望海却从未亲近过海的我们马上争抢着品尝。我细细品味
着第一个蛤蜊的滋味,不似普通的肉,比以前吃过的鱼鳖虾贝都要鲜。
吃完饭已是暮色四合。学院门口有卖梨的,5 毛钱1 斤,守摊的为了促销,让
尝个试试。亲口尝的女士当场喜得跳了起来。教授介绍说:这地方物产丰富,吃的、
用的东西都很便宜。大家一时羡慕不已。
回到住处,第一件事是彻头彻尾洗个热水澡。半岛虽已深秋,气候却只容套件
夹衫。一路积在身上的灰尘,和着这半天奔波出的汗渍,浑身上下粘乎乎的,此刻
全部作见面礼免费送给了这块陌生的水土。从卫生间出来,衣冠未整,已见教授坐
在床沿。他从两站路外的家中特意赶来,只为给我们制定游览计划。总共两天时间,
游览的地点和线路不能不作精心设计。为了既让我们玩得尽兴,又不花冤枉钱,当
晚他与我们讨论到夜里十一点,过了一把" 民主集中制" 的干瘾。同行都是工薪族,
假日自费结伴旅游,除了玩舒服,最统一的意见便是" 价廉物美".对老乡用教授的
智慧馈赠的这份乡情全都欣然收受。
闻过铜臭不思海
首次近距离地走近海是在上崂山的途中,导游──一位肥姐,擅自作主,将一
车" 肥羊" 拖到一个不是景点的景点处──" 珍珠市场".下车前,肥姐大发善心,
给全车每个游客发购物优惠券两到三张,上书" 八折优惠,假一罚十".接过这所谓
的优惠券,游客们大多相视会心而笑。不知这笑是否被肥姐理会,此后,她又两次
变法儿让我们掏钱。
市场里人头攒动,透明的柜台里全是珍珠项链,一串挨一串,数不胜数,同行
的女士们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忽而专注,忽而迷乱。真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
我的手也不自觉的向上衣里层摸去。后来想起当时的情形都有些可怕。我一向自认
为遇事稳得住,不随物喜,想不到一旦购物欲被煽起,表现也竟是如此惨不忍睹。
幸喜有教授夫人及时指点迷津。教授当天有事不能奉陪,派出的一副柔弱肩膀此刻
成了我们九个粗男大女的靠山。教授夫人不愧知识女姓,形象清秀,说话也小声细
气:别慌着买,明天我带你们去那边专门卖这个的一条街,那儿便宜得多。一语提
醒梦中人,大家立刻把夫人的小声再小声一遍告知每一位" 同旅".我在传达时眼睛
看着售货员,生怕被听去,引发城际纠纷。好在她们的耳朵装了太多的问询,没有
闲功夫留意切切私语。
紧挨市场有一道栈桥,桥建在海上。漫步桥上,海就在脚下,身边,眼前,却
没有激起丝毫兴趣。回忆当时的感觉,那海与其说是海,还不如说是" 买一送一"
搭配在市场上的廉价的商品,给人的感觉与一湾臭水塘强不到哪里。由此我得出个
结论:再好的景物也不能沾染铜臭,一旦沾上这种气味,顷刻间美感全无。
跳进海里的愿望
车终于在一处高坡上歇了下来。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像鼻炎患者受到流感传染,
堵得水泄不通。坡下就是海,暗自庆幸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路上近观远眺,却还是
惜乎隔靴搔痒,心里早像孙猴子猴急时一样抓耳挠腮。见开动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下得车来,赶紧从茅草灌木丛间摸下坡去。
十余步后,视线豁然开朗,海真真正正的展开在眼前。我快步走下坡去,站在
离海最近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象电视中的那些伟人一样:肃穆着站直了,极目眺
去。白茫茫海天相接线以近,全是海。海铺展着,幽深着,温和着。我已经三十有
六,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无数次说过海,无数次梦过海,在电视里、画报上无数次
见过海,头脑里早已有一个海的形象。但是,这么近距离的贴在海的身边,毕竟还
是生平第一遭。耳听着海浪轻拍海岸的声音,抬起头迎接不知从几千万里外海上吹
拂过来的空气,那个对任何人都不曾言说过的愿望,此刻从潜意识深处走了出来:
一叶风帆,驾海不归!望望脚下的大海,真的想一下子扑下去,即使不能不归,哪
怕游上一回也好。但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脱离集体而行动。
斜坡由赭红色的岩石形成,十余米上下寸草不生,怪石嶙峋,豕突狼奔,凹凸
崎岖延伸成一道奇特的风景。不用说,这些怪石都是海的雕塑,充分表现了大海桀
傲不驯的个性。我很奇怪此行的目的地为什么不是这片海岸,却劳神费力去爬什么
崂山,拜什么道观。在这里呆上一整天,野餐,玩耍,实在按耐不住,往还不算凉
的秋海中一跃,该多么惬意!我敢断言,笑声会把海面洒满。心想,教授也许是在
海边玩得多了,未能可怜见我们内陆人渴望与大海多亲近亲近的这点情绪,不然,
是不会设计去爬山的。
在呼喊中匆忙跑回路上,见同旅们都老老实实坐在导游安排的位子上,心中不
禁深深为他们叹惜。叹惜他们傻呆在车上,平白被宰割掉一次大好的眼福。
捡了砣丑石做礼物
应该带回来的没有带回,倒把不怎么样的当作了宝贝,愉快的半岛之旅留下一
个至今都觉好笑的错失。
应该带回的是海星。橘红色的五角形干海星,便于携带。如果当礼物送给朋友,
没有谁会不喜欢。我却让机会错过在那片海滩上。不应该带回的是卵石,鸡蛋大的
两只,蓝色的基调上均匀地布着芝麻大的白点,与江河湖畔的卵石没有多少分别。
鬼使神差,当时竟然视作极难得的礼物。
游完上清宫回到海滨,海滩上游客们躬身翻找的场面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片
不见白沙的滩涂,退潮后满目都是大大小小的卵石。突然就记起那位朗月一般的朋
友,多年来同我一样,梦着大海、草原、沙漠、雪山、和自由女神像。如今,我已
了却心愿中的一桩,怎忍心独享,而不分些海的气息给他?对,捡块海的石头回去
放在他的案头!想出这么个秀才送画饼式的人情点子,不由得暗自叫绝。趁同车人
没有到齐的空隙,赶忙溜下海堤,踮着冒出浅水的石脑袋走上一个滩包,发现堪入
我法眼的已然不多──捡去的多了,历经千万双眼睛的淘汰,留下来的哪会有上品?
勉强翻到两砣,正持着翻看,几只提篮却抢进眼中。篮里全是未曾见识的生物,最
醒目的盖在上层的便是海星。篮后的渔家孩子衣衫陈旧,看样子不像出自富有人家。
导游先前介绍这一带渔民大多身家百万,看此情形颇有不实之嫌。孩子们" 二块一
个" 、" 一块一个" 的争相兜售。正想买他一大叠,自己的名字已打堤上高高响起,
只得仓惶逃窜。边择路逃跑边安慰自己:别处肯定还有,说不定更大、更干净。不
料,此处一别,再无缘见到。
石头连同其它东西一直压迫我回到应城。当晚便兴冲冲送到朗月处。他果然喜
欢,打开一个书箱,很珍贵似的把它们放了进去。从打开的箱子里我看见他原有的
藏石,顿时差点背过气去──那才是真正值得珍藏的石头,像一首首气韵生动的诗
篇。如果把他原有的藏品比作北京大学的优秀学子的话,我历经辛苦、辗转数省带
回来的,充其量不过只有小学生的程度。那个瞬间,真恨不得抓起两个丑圪塔,一
把扔回青岛去。
王母娘娘住在崂山
在《聊斋志异》这部奇书里,有篇关于崂山道士的传说。作为崂山文化渊远流
长的见证,如今这传说被用书画双艺装潢在一座侧殿的四壁上。上清宫,据说是重
阳真人弟子丘处机得道升仙的道观所谓丘处机,就是《射雕英雄传》里郭靖的那个
牛鼻子老道师傅,在导游的嘴里,几乎是一步一个典故,每木每石皆有不凡的来历。
从上清宫作西北望,横亘于视线中最高处的那个山头,导游指称是瑶池,王母
娘娘住的地方。经千百级石阶,曲曲折折的攀到山顶,才知还是无法与她老人家握
握手。原来,在山顶之上还有一座石峰,像从土质的山顶平台上突兀而上的巨大石
笋,耸起十多米高,高不可攀,也不许攀。石笋孤零零的,约有几百个立方,铁青
色,寸草不生,陡峻无比。左看右看,不见上去的阶梯。石前树立着一块石碑,大
书" 瑶池" 二字,站过去留个影,相当于到天上的故宫潇洒走了一回。
站在碑旁俯瞰,大海气势磅礴,辽阔无边,茫茫渺渺,不知正孕育着多少风暴,
真个是" 让人浮想联翩".海的近岸有渔村,四五里之外,绿树掩映,鸡犬之声不闻。
东北一座铅灰色山峦,乱石耸峙,棱角坚挺,绝裂,如同一幅大手笔的写意。东南
一座山峰突入海中,山上树木葱郁,历经千百万年波诡云,泰然自若的屹立在海心。
水美山秀,确实是登高揽胜的佳所。但如果能更上层楼,站在石峰之上,无疑天地
更加广阔。仰望着石峰转半圈,见石顶并不大,不像有池有水的样子,更不可能琼
楼玉宇,为什么叫作" 瑶池" 呢?我思索了一会,头脑里杜撰出这样一幅画:崇奉
自然的道士们有一天集会在这山顶平台上,良辰美景,把酒临风,飘飘然如登仙界,
心仪问顶石峰,又怕不慎掉下来摔死。转念一想,既做仙人,受玉帝管辖,不能不
讨好他的枕边之人,不如干脆送个顺水人情,把它封为瑶池。也许她老人家有朝一
日果真降临,记起当初出点子的这个小道,提携提携,列入仙班,也说不定。
真的跳进了海里
第三天上午,从青岛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栈桥上下来(此栈桥非彼栈桥),离
预订告别青岛的最后时刻不到7 个小时,在鲁迅公园里,我如愿以偿地跳进了海里。
说跳进海里,其实是夸张,真正的情形远没有那么潇洒。我们先是脱鞋,脱袜,
卷高裤腿,然后才试探着下到水里。
细节上的谨慎无损于心情的畅快。我终于站在海水中!虽然不是挥臂畅游,也
不是单帆弄潮,更谈不上搏击风浪,但就这么在浅及膝盖的海水中赤足走上几步,
对我也是" 千年的一回".沙砾上的海水不是蔚蓝,不是湛蓝,清澈透明,让人一下
子就想起柳宗元笔下的小石潭水,想起"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的名
句。足踝浸没在里面,毛孔清晰可辨。掬一大捧喝下去,觉得灵魂都为之变得清纯。
我共喝下三大口,像尽饮三杯美酒般痛快。如果不是水凉,如果不是担心生病,如
果不是担心照顾不了女士们反而连累她们照扶,绝对脱衣游个爽快。赤脚走在海水
里的不光我们几个男人,也有位女士,一位美丽的女士,自然成了合影的最佳搭档。
男人抢着与她合影,闹得将水溅湿她的红衫。我只得强捺酸味,为他们按下快门。
一边按心里头一边恨恨地想:若干年后你们翻开影集重温旧事浮想联翩时,绝对只
记得美女,绝对会把我这个冤哥们忘到九霄云外。
这梦想是不是太贪婪
大约还是在故乡读初中的某一天,独自坐在学校后的高岗上,打算好好设计一
下自己的将来。炽热的阳光下晒得昏沉沉的脑海里出现的是这么一幅图画:蔚蓝的
大海里有一座孤岛,林木葱翠,鸟鸣泉涌,我荷锄耕种在山谷的一块地里。从那天
以后的二十余年间,这画面再也没有梦见过。完全脱离红尘的念头我已知不切实际。
然而,在驶离青岛的大巴士上闭目小盹,这久违的画面却十分清晰地浮现在脑际。
回到家里,回到周而复始的惯性中,以为旅途中的一切必然在两点一线的生活
中被抛诸脑后,不想却频频梦回。有天中午小憩,朦胧中我住进了一幢别墅,在崂
山突出于大海的那座山腰,我坐在一台电脑前写作,眼睛感觉累了便抬起头来,透
过玻璃幕墙,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走出门去,屋外围绕着茂密的树林。恍忽
中,又好象自己正跟随一位年老的渔民学习捞海,那是位被海风刻画出许多皱痕的
智慧的老人……梦到这里就醒了。醒来回想依然历历在目的梦境,暗自感到好笑。
这梦能不能实现呢?我想大概只能问王母娘娘。 离开青岛的那天我曾与教授
约定,当她老人家驾临崂山瑶池的那天,一定要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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