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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新世纪关于农民等六个问题致江泽民
江泽民主席:
新世纪开始的最初几分钟,我,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同许多关注这个国家荣辱
兴衰的知识分子一样,是在聆听国家主席的电视讲话中渡过的。当您在上面慷慨陈
辞,为这个古老国家描画新世纪蓝图时,大概不会料想到,慷慨之辞在我心中激起
的,却是深深的忧虑之情。听完讲话,思潮起伏,有些根本性的东西,在我们这个
国家以非为是久矣,在新的世纪里,我们有责任、有义务让它们不再继续祸患这个
可亲又可悲的古国。现在,我把自己的意见笔录下来,寄希望于您能以一个普通炎
黄子孙忧国情怀读毕。我居住在农村,农村问题被称作中国的头号问题,就先从农
村话题谈起吧!
一、农民人均收入1000余元(排除统计中的水分,也许不足1000元),却要承
担很重的税费,城市职工人均收入10倍以上,却分文不税。只有中国才有的最大的
社会不公正,偏偏被人们熟视无睹,甚至作为" 政绩" 津津乐道。农民为什么要为
工业的原始积累作贡献?从1953年到1978年,引用北大王思斌教授的资料,通过强
制性的统购统销和" 剪刀差" ,即压低农产品价格而抬高工业品价格,将农民的劳
动所得抽入工业和城市中去,国家从农民的钱包里多掏了6000亿,这还是当时的价
格。从1978年到1989年," 剪刀" 继续" 剪" 着,同时苛捐杂税逐年递增,中央政
策性掠夺虽然没有显著加重,地方性掠夺却订立名目,变本加厉。从1989年至2000
年,农民的额外负担,包括地方各种土政策增加的费用、农产品压价、工业品价格
高涨的损失,按150 元/ 人。年计算已经相当保守。一个四口之家的农户,建国以
来,国家对其家庭经济无偿" 抽血" 起码有两万元左右。这就是农民贫困的主因。
对农民的这种政策性" 抽血" 仿佛开口在熊肚子上的胆汁流管,并不产生剧烈的痛
苦,却随时都可以任意攫取。与这种慢性失血相比,一切扶贫措施都不过是象征性
地给熊补充的营养,是对掠夺的微不足道的补偿,是培植" 费源" ,是将欲取之必
先予之。对农民超负荷的压榨几乎是与施舍给贫民以土地同步开始的,从延安时期
发端,原华东财经办副主任曾山则充当了解放后刮农急先锋的角色。1951年,面对
中央16000 亿的税收指标,曾山在未取得当地人民同意和授权的情况下,立即军人
式的向中央保证完成任务,导致该区域农民负担年增15.6%.曾山因此加官,曾山的
作法因此风行,地方官员擅自加重民众税赋、以牺牲地方利益为代价向上级献功的
潘多拉盒子从此大开。虽然,1953年全国农村都叫负担过重,梁漱溟" 庭争面折" ,
直面毛泽东指出" 农民在九地这下" ,毛泽东在《论十大关系》中提出要求,要各
级党和政府减轻农民负担,但是,我们的政策并没有进行根本性调整,一阵风过后,
不久即死灰复炽。透过毛泽东这个讲话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中央以农养工政略的
立论逻辑:国家要不受人欺辱,必须实现工业化,工业建设没有钱怎么办?只能从
农民那里拿,拿多拿少以让农民撑饱肚皮为度。这种在当时几乎就是绝对真理的逻
辑,今天看来不过是国为本,主义为本,而不是以民为本,不是以农民幸福为本。
在当年,列强环伺时,尚可谅解。但在今天,在新的世纪里,这笔不光彩的遗产,
我们心安理得地继承,不觉得汗颜么?
农民负担的根源是什么呢?农民为什么要把自己辛苦耕种的收获无偿交给与他
们利益无干的官僚阶层去支配呢?根源是农民失去立法权,没有《宪法》保障,事
关农民的一切法令政策,都由从农民阶层中分化出来的精英分子官僚阶层所制定。
在强大的政权面前,农民势单力薄,愚昧无知,只有任凭宰割。
农民五十年间缴了2 万元。一旦某年从政府那里得到1 百元,必定有人要大赞
一番社会主义的优越性。那么,对于那些只需缴纳一万元的国家又是什么优越性呢?
对于那些不仅分文不交而且还可领取农业补贴的呢?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几代农民
长期忍受着强加给他们的不公正待遇,在" 为人民谋利益" 的崇高口号下,被盘剥
得日益贫困、虚弱。面对如此巨大的人为造成的社会不公,从执政党里面,包括从
您的所有讲话中,即使最近的元旦献辞和全国农村工作会议讲话中,居然都没有一
句承诺:本世纪初彻底端掉压在十亿农民头上的这座大山!即使不是诺言,而仅仅
是一个远景规划!让人痛心的是,充斥通篇的依然是装模作样的" 减负" 、杯水车
薪的隔靴搔痒的" 扶贫" 之类的漂亮言辞!
文明社会的目的是求得共同幸福。农民并不是天生的奉献者,他们与中央领导,
与各级领导,与高、中、低级干部,知识分子,与商人,与工人理应享有同等的幸
福生活的权利。过去我们说社会主义就是多劳多得,是不完整的,还应该加上一句
:多得多税,少得少税,不得无税。高收入者多纳税,低收入者少纳税是普天之下
的公理。实行城乡同赋,应当是21世纪天字第一号的国策!
二、当我们大讲国有企业转制改体时,不知是否想过,所有的国营企业资本里,
都饱含农民的血汗。国有的财富卖给了谁?农民的资本金还给农民了吗?没有。
人民缴纳的钱不再受人民支配,是" 民主集中制" 政体的悲剧所在。当我们站
在新世纪的门槛上,回首旧世纪夕阳里农民弯腰至地的背影时,实在是不胜唏嘘。
我们给予农民的太少太少了,农民出钱供城市建造工厂、街道、高楼大厦,水、电、
气、电话、小汽车……享受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我们为他们建设了
什么呢?修路、盖学校、" 义务教育" 、医疗卫生……哪一行不要他们再一次抠那
原本干瘪钱包?他们用的是高价低质的水、电、化肥、种子,进城打工受户籍文化
等种种歧视,尽管每一条街道都是他们的辛苦钱建设起来的。尤其不堪忍受的是,
干城里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拿城里人一半的工资,城里人分文自用,他们还要向
户籍所在村交钱。他们自己又享受了什么呢?他们老了,生病了,失业了没有任何
社会保障。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另类人,两代半的农民为国家作出巨大的" 奉献" ,
但国家浮华的表象只不过加剧了他们的日益落后、日益衰败的命运。他们,农民,
不仅在经济上、知识上、甚至信息、关系等社会资源上,已日益沦落到社会的底层,
底层的底层,成为新的被奴役者,由地主老财的佃户转为县、镇、村政权的佃户,
由业主的长工转为国家、业主共享的廉价短工。
农民的贫困除了成就权势阶层、精英阶层的富裕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流进了工
厂、矿山、铁路、电站等所谓国家建设。这些建设是媒体、各级政权一向大加宣扬
的,包括您在内,也是浮士德博士一般引以为成就。但是,当站在三峡的山颠,眺
望大坝工程宏伟壮观的建设场景后,再反观崇山峻岭中破屋陋室里皱纹密布、衣衫
破旧、愁云满脸的老农时,陶醉之余,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漠视了那位农夫在想些
什么。他想的是,大坝关我屁事,不要我多出钱就行。五十年中,我们的绝大部分
"整体利益,长期利益"是以加重农民负担、牺牲农民幸福为代价实现的。这种建立
在贫困个体之上的集体繁荣,其实是一种虚假的繁荣,是腐败滋生的温床,极易土
崩瓦解,只有建立在强大和繁荣的个体之上的整体繁荣才是真实的、持久的繁荣。
建设需不需要呢?毫无疑问,是需要的,但前提是人民足够富裕。怀揣万元的人拿
出100 元和只有80元的拿出100 元,两人的感觉别如天壤。我们所有的建设经过作
为建设出资者的人民,主要是农民同意了吗?从民间通过种种渠道积敛起来的巨额
财富到底应当投向东?还是应当投向西?中央的决策到底是受了行业寡头的影响?
还是仅仅出于政绩的需要?100 亿的工程到底有50亿的水份?还是今后又将追加50
亿?国防、教育、水利、交通等吃税大户的预决算案中有没有夹带私货?这一切的
答案我虽然没有,事实却有一个:二十世纪末的中国,已成为全世界贫富悬殊最大
的国家。
改革开放主流方向是对的,但某些支流旁路却很值得反思。国企改革、农民是
国企的最大债权人,但出卖国企所得没有一分钱给予或用于农民;养老保险、医疗
保险、失业保险改革,农民被阻隔在铁幕之外;计划生育,国家的政策显失公允,
只罚不惠,罚没的钱没有用于保障合法生育,却被挪作他用;引进外资,靠提供优
惠政策,即牺牲地方利益吸引外资搞发展,无异于引鸠止渴,外资的进入,从起步
开始,就应当与当地国企、私企处于同一起跑线;税制改革,坐失个人所得税制改
革的大好时机,立法显著有利于既得利益阶层,客观上怂恿了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以您为例,年工资加补贴收入(不算稿费等)大概在4 万元以上,比之一个年收入
2000元的农民,您的税赋几何?财政改革,加强财政监管,谁又来监管财政?特别
是谁又来监督那些财政" 一支笔" ,日常性的?顺便说说财政决策,以湖北为例,
省委的安排是:2001年全省财政收入增长速度不得低于9%,达到386 亿,到县一级,
大多数的党政班子按惯例都会增。那么到乡镇,到农户头上呢?明年是谷物将增产
9%?还是粮价增加9%?抑或是亩产增加9%?中央、省、地、市、镇、村,每一级都
想维持充裕的财政,都希望收入年年递增,果真每一级都有这么大的需要吗?从减
轻农、工、商的成本,有利于加入WTO 后竞争的战略需要出发,低税赋,小财政无
疑是适宜的。各级财政臃肿不堪,非削之不足以平民愤,固国本。
新世纪里,农民不仅应该减少付出,更应该享受必要的、基本的社会保障。如
此,我们才不愧对自己的良知。
三、惨烈的人祸加上无情的天灾,特别是现代经济的入侵和礼俗、制度、文化
领域的革命,使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乡村一片狼藉。为了重铸民族基础,二十年代的
乡村建设运动鼓吹" 理性" 地恢复传统,主张贤人主理乡政。然而,贤能主政的弊
端是已被历史证明了的。这些贤能无不凌驾于一般平民之上,起先是品德才识上、
继而是行为利益上背离民众的诉求,最终退化为乡村生活的一块赘肉。也正因为此,
这些贤人在另一些人眼中,自然而然成为" 土豪劣绅".五十年代,乡村政权似乎"
历史性地" 落在" 革命者" 手中。谁是" 革命者" ?条件两条:一是必须贫穷,二
是上级组织(其实也不过是组织中的个别几个人)要认定你最革命。这些大部分不
识字的" 先进分子" 凭借激情和幼稚,领导乡村一、二十年后,一部分人将手中的
权力交给了既无知识又无纯洁激情的下一辈手中。一部分则俨然一方半职业官僚。
但无论新辈老辈,全都" 自觉与党中央" 保持一致(其实不过是政治上的盲听,盲
信),新辈的利己主义同前辈的献身精神一样,都是出于愚昧,全都唯公社,乡镇
首长之命是从,寓个人利益于小团体利益的实现之中。实际管理乡村的这些村头村
脑,政治上对上处于依附地位,对下则处于发号施令地位,经济上要优待于一般平
民,文化上与普通农民毫无二致,虽然其中不乏一二闪光者,但相当大一部分都迹
近禹作敏,以目无法纪、行似流氓为共同特征。有的贪脏枉法,有的整日鱼肉乡里,
有的长于钻营贿赂,有的惯于拦路强行收费,有的整日吃喝嫖赌为所欲为。这就是
20世纪中国绝大部分乡村政权的实况。不管您如何看待,村官不被民信任都是十分
普遍的事实;不管您承认不承认,这些人终其一生,无论如何都极难成为先进文化
的代表。相反,落后的封建文化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影,将时刻左右其行为。
当然,我的意思绝不是说因此就应该放弃党在农村的组织,我想说的只有两点
:谁来主政农村?或者说农村希望在谁的身上;农民政权的组织形式及职责。
未来的农村政权既不应在贤才或精英手中,也不固定在党组织手中,党的支部
可以主政,也可以不主政,全看是否得民心。处事是否公正、称职。村官民选,一
年一任,允许连选连任3-4 年,但不得成为任何人终身职业。任上实行年薪制。民
选村官行政上没有上级,一旦选上可以各自在法律和职权的范围内自主行事,失职
渎职则由受害人或村民选举组织提请行政法庭处以罚款。村以7000-10000人为规模,
在人口稀少地区则以地域划界,县之内50至百村不等,村级议会按每1000人左右选
举1 名代表组成,是村务真正的最高决策机构,拥有对村民的最广泛而坚强的命令
约束力。村行政设平行的行政委员3-5 人,税务、财产估价、治安、电脑文员以及
其他必备人员数人,各自受命于村议会多数意见,互不隶属。
进入21世纪,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农民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交还他们自己?除了
真正由他们自己推选的代表,我们谁配作他们权利的代言人?谁配作他们的领导者?
四、然而,新世纪乡村政权的构想为什么是如此呢?
您也许已经看出来,这样构想的立足点是民本主义,其篮本是美国乡村。美国
的并不都是好的,但也绝对不都是坏的。应该承认,人家好的确实比我们多,人家
好的比我们更好。
纵观20世纪的世界列国,其政权结构大致可分类为两种模式:一种是金字塔型。
底层权利大而宽泛,愈往高层,权力愈集中,管的面愈大,管的领域却愈窄。这是
一种稳定的政权结构,难有崩塌之虞。当代西方成熟的民主自由国家大多是这种类
型。另一种相反,是倒金字塔型。人民只有安分守己和顺从听令的本分,没有行使
权利把握自己命运的实质,人民的权力都被统治者借用不还了。政权的层级愈高,
权力越大,管的面与领域也越宽。最上面的权力平台几乎无所不管,不仅要管遍亿
万民众物质生活,社会经济生活的枝枝节节,而且希望管住人们头脑里可能越轨的
方方面面。这样的政权时时刻刻都在竭力维系平衡。同时,无时无刻不忧心倾覆。
稳定压倒一切的潜台词就是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在我看来,中国过去直到现在的
政权都是后一种类型。
展望新世纪,我们没有理由再将五千年专制文化的沉重龟壳背负在身。国家的
大部分权力应该削弱或者下放,随着职责的取消,庞大的中央预算不再成为必须,
而是留利于民。臃肿的形式主义化的全国立法机关必须权力实质化和人员精简化。
在一个数千人的会场里,任何个人的声音和权力都只能是微不足道的,议会只能是
被动地按主持者的意图走过场而己。在我们这个国家,有一个700 人左右的议会足
矣,僧多不念经,有什么意义。制定一部国家权力至高无上的新《宪法》,没有谁
可以凌驾于《宪法》之上,并成立看护宪法的法院。党的政府的一切法案,都付诸
表决,确立多数决定国家意志、少数利益受法律保护的原则和保证其得以实施的法
律。只设国家、省、市、村四级政权,在传统的教科书上,强调了行政跨度的局限,
那是受管理方式落后的限制,随着信息化加快和权力下移,区域性行政管理跨度加
大并非难事,让省与市,市与村直接联系,撤除地、镇、管理区三级管理层次。省
太阔或人太多的,可一分为二,如新疆可分为南疆与北疆,西藏可分为前藏、后藏,
借此可削弱独立势力。百万人的市,维持一个百人议会,财政不会负担很重,而民
意又可充分代表。
现代先进的民主国家的经验告诉我们,保持政权间的层级形式,而否定层级间
的权力依附不仅是可行的,而且是有利于社会进步的。等级观念是封建的产物,是
社会尚未脱离愚昧落后的标志。否定等级观念有两件事必作:第一,取消各类人员
身份制,实行全部公共职位薪金制。职位面前全民机会均等,在岗人员一切行为以
忠实履行法定职责为度,上一层政权公务员与下层次公务员之间没有指导者与被指
导者的等级区别。第二,取消地方党政官员委派制,以及异地作官制。无论委派制,
还是异地作官制,无不是帝王对付地方官员结党营私的手段。在一个民主的社会里,
是根本行不通的,一方面,人民对将政权交付一个他们不熟悉又无法监督的人管理,
很难抱持信任的态度;另一方面,一个不熟悉地方民情的陌生人,即使有十二分的
本领,也很难顺随当地人民的意志行政,很难保证他不唯上命是从。
关于旧中国专制政体的危害,早于《共产党宣言》13年,法国人夏尔。阿。德。
托克维尔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 中国是以最集权的行政为被统治的人民提供社会
安逸的最好代表" ," 使社会永远处于被官员们惯于称之为良好秩序和社会安宁的
那种昏昏欲睡的循规蹈矩的状态" ,中国统治者的无限权力" 使人习惯于长期和完
全不敢表示自己的意志,习惯于不是在一个问题上或只是暂时地表示服从,而是在
所有问题上和天天表示服从……它先把人民彼此孤立起来,然后再个个击破,使他
们成为顺民" ,它" 只能使它治下的人民萎靡不振……可能把国家的一切可以使用
的力量集结起来,但将损害这些力量的再生……它可能对一个人的转瞬即逝的伟大
颇有帮助,但却无补于一个民族的持久繁荣" ," 中国人有安宁而无幸福,有百业
而无进步,有稳劲而无闯劲……在中国人那里,社会虽然也在天天前进得相当好,
但决不是甚好" (《论美国的民主》董果良译,104 、109 页)。165 年后,托克
维尔的描述历历在目,宛在眼前。对那些无视事实高谈阔论中国进步多少多少的人,
这是一个极大的反讽,对我们这些希望实实在在帮她一把的人,却是字字触目惊心!
165 年后,非常不幸地,古国历经腥风血雨,又回到了原地。大清的专制保守政体
曾经使我们落后于欧美列强,20世纪中期的中央高度集权又使我们落后于邻近小国
韩国、新加坡。如果我们在新的世纪再不抓住机遇,更退政权运作机制,不到本世
纪中叶,南美、北非、东欧,特别是巴西、印度、俄罗斯等这些目前与我们还不相
上下的国家,又会将我们远远地抛在后面。
新的世纪,国人最为盼望的不是实现共产主义,而是过上足够富裕、民主、充
分享有自主选择权的生活。
五、6000万党员是天下第一大党。不错。但6000万人在中国是多数么?不是。
中国的人口是13亿多,天下第一大党在天下第一大国里只占总人口的4.6%.5% 不到
的人决定95% 以上的人的意志,这是多数政权?精英政权?还是强权?您也许会说,
我的4.6%是中国最先进的4.6%. 然而,这" 先进" 又是谁封的?是95.4% 一致公认
的吗?否!是已成冢骨的那几位伟人遗赠的,是自封的。
透过您的" 三个代表" 的外壳,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马列主义已不再是世
界上最先进文化的代表?如果果真立意如此,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以一
国首脑的气慨讲出来呢?历史上,英明的强大的政治家对自己的政治主张从来都是
畅所欲言,言无不尽,没有谁" 犹抱琵琶半遮面".果真如此,我愿补投您一票。
马列主义作为一种政治学说,虽然在20世纪辉煌近百年的历史,在世纪末,光
芒却日渐式微。我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明白,尽管有的人不愿或不忍心讲出来:马列
主义已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特别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等社会主义实践家开辟的
通往共产主义天堂的那条道路,更是行人廖落,芳草萋萋,断垣白骨塞满途。曾经
"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辩证唯物主义,也在图书馆里尘封蠹迹。一梦醒来,我们忽然
发觉万事万物并不是时刻矛盾着的对立统一,不是先进的5%与落后的5%之间的斗争
推动社会前进。德、英、法、美等几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并未像马克思预言的那样
分裂为两大敌对阵营,而是各阶级走向和解。事物发展的基本规律是多系统兼容并
存。社会除非面临解体的边缘,绝大多数情况是由中间力量决定方向和前进速度的,
就像地球虽有对立的南极北极,绝大多数生物却选择温和适宜的中间地带生活的规
律一样,中间状态的90% 既遏制最激进的5%,又推动最保守的5%. 根生于对立统一
规律的民主集中制已失去了存身的沃土。这个曾与公有制、计划经济同样神圣不容
置疑的列宁主义产物,如今只在我们这块封建传统根深蒂固的土地上尚残存着几个
知音。民主要求少数服从多数,集中强调下级服从上级,下级是多数,上级总是少
数,深藏于民主集中制内部的这个悖论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无时无刻不在嘲笑自
身存在的荒谬。
中国共产党从创立以后,一直以无产阶级和广大农民利益的忠实代表自命。然
而,在它执掌政权50余年后的今天,果真还能忠实代表工人阶级和农民的利益吗?
工人要求保障就业,增进福利,党推行国有转民营,甩掉包袱,让大批工人下岗无
力妥善安置;农民要求大幅降低税费,党必须拥有庞大的囊括预算内外的财政确保
党令政令畅通。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角色已是既成事实,任何舆论宣传思想教育都
掩饰不了、消除不了利益上的根本对立地位。党的各级领导人最初确是站在工人、
农民阵营中,但随着社会分工不同,彼此无法避免地发生了分化,党秉政的根本出
发点由" 为人民谋利益" ,不知不觉地转变成了不惜代价维护自己的统治利益,维
护那些借助于党的一般概念而享有实在的既得利益的统治阶层的持久统治。在社会
主义社会里,工人依然只是工人,农民依然只是农民,党却成了新贵。我们曾经嘲
笑墨西哥的民主是政党分脏,我们虽不分脏,却是独吞。所有抹煞统治者与被统治
者地位悬殊差距的言论,即使不是有意撒下弥天大谎,起码也是掩耳盗铃。新的不
平等诞生了,正是标榜人人平等的政党一手造就的。
曾经庞大得令美国都动之胆寒的东欧社会主义世界垮下去了。伟大的布尔什维
克急遽解体,从神的集团还原为人的社会团体。悲剧耶?正剧耶?我们从中吸取了
些什么?造成苏共崩溃的最深层的宿命是不是也存在于中国共产党内?譬如硬党软
《宪法》?譬如独裁和少数统治多数?譬如官非民选举?譬如封锁压制不同政见?
譬如种种特权与贫困潦倒的尖锐对立?
中国共产党要图存,面临的是一场深刻的自身革命。奋斗目标要转变了,由不
切实际的共产主义转而为实实在在的人民幸福;决策机制要转变了,由导致集权的
民主集中制转而为多数意见决定一切;执政方式要转变了,由凌驾于国权之上转而
为请人民选举自己;工作方法也要转变了,由发号施令转而为向人民的多数请求同
意。
在新的世纪里,中国共产党继续以旧世纪的理念维系自身法统地位是异常困难
的,只有从理念到组织都进行一场深刻的蜕变,才能重新赢得国人的认同。
六、获得诺贝尔奖的中国在当今世界风头最劲的作家的作品国内居然不卖,《
读书》第十二期莫名其妙地封了,全国媒体一年365 天天天高唱颂词和凯歌,全国
人大会议看不到一只反对的或沉默的手。在您,这些都是成功的标志,是强有力的
注释,是欣慰,是开怀,是值得四海举杯庆贺的比之康乾还要盛世的盛世。在人民
呢?在这个国家历史呢?
" 自由传达思想和意见是人类最宝贵的权利之一" ,1789年,距今212 年前,
这个权利就被作为人类的一条公理彪炳在每一个人的尊严上。它是人与生俱来的权
利,任何一个人,任何一股势力,包括上帝在内,都没有资格剥夺。一切剥夺或妄
图剥夺这个权利的人、组织、行为的目的,手段都是可疑的,严格说来也是邪恶的,
不论他或他们打着什么旗号,使用何种借口,在我们这些权利意识已经觉醒的人民
眼中,都难以接受。如果您,一位留学过莫斯科的知识分子,不是作为党的首脑,
而是作为一个普通公民,天天眼睛里所看的,耳朵中所听的,充斥着大量的假象和
谎言, 您该和何感受?
世界有一句名言:英国贡献于世界的是莎士比亚的戏剧,美国贡献于世界的是
华盛顿的人格。我们拿什么贡献给世界呢?除了成就一人的伟绩而迫使全民俯从?
20世纪的中国应该说不乏伟人,但真正让人佩服的不多。毛泽东本来应该是让人佩
服的,可惜他太贪恋权位,为了权势不惜牺牲一切,包括朋友。毛泽东是对不同政
见压制最酷的一代君主。文明社会对待不同政见的态度是:" 我不同意你的意见,
但我愿意用生命捍卫你自由表达意见的权利" ,毛泽东却是:我不喜欢的话,任何
人都不许讲出来,谁讲出来谁就是反动。对党外的专政对象是梁濑溟如此,对党内
的有功之臣彭德怀也是如此。他用这种强硬的姿态保证了自己在世一天,就在位一
天,维护了自己的成功,不是华盛顿式的成功,而是朱元璋式的,代价是国家的停
滞和混乱。这是中国的传统,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曹操最宝贵的遗
产之一,中国历朝历代的" 寡人" 们惯用的伎俩,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有兴趣。21世
纪初叶的中国,在13亿人的嘴是打开还是紧闭这样的" 大事" 上,完全取决于您和
您身边几个人的兴趣。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寒而慄!老实说,我是怀着既痛苦,又
激动,同时还畏惧的心情写下上面这些话的。这信能否到您手中?您读后我将面临
何种不幸?世道循环,谭嗣同的噩梦会降临我头上么?
何时我们才真正享有言论自由?不仅仅是建议的自由,赞歌的自由,而且包括
说" 不" 的自由。
一个说皇帝没穿新衣的男孩
2001年1 月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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