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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居笔记
1.与夫学车
我不会开车,但我有一个会开车的丈夫。
一点儿也不觉得不会开车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就好比,如果人象猴子一样生
活在树上,不会骑自行车并不代表弱智,这是一个道理。
到了北美,‘适者生存’,需要学车。
到了北美,我也到达生活的一个新的,似乎又是过时的一章:家庭妇女章。既
然是这样头衔的女子,当然只要有工资的丈夫不建议或者实施离婚,就可以自称为
一个‘适者’。但人们众口一辞地说:不会开车,没有车?没法儿活!
为了显示活的还好,我常说:‘我们的车’。也因为爱情,我把事物均尽量说
成‘我们的’,例如我们加拿大,我们的桌子等等。事实上,我们的加拿大,我们
的桌子等等都是早在我们相识之前就存在了的。‘我们的车’也是早就随他到处跑
的。
认识我不久之后,他说:我有两件事需要教你,第一是滑雪,第二是开车。听
了这话,我认为他现代派,潇洒!这样,我就来此地,翻开了生活新篇章。这里,
举步为车,冬季漫长,才知道,他要教我的称不上是酷事,乃生活基本需要也。
结婚前没有学车。
如今才知是自己耽误了时机。李四的妻子跟我说,两口子在一块儿不好学车,
男的不知怎么回事儿,教自己家媳妇开车脾气大!我微笑——李四的妻子有两个上
了学的孩子,李四和她结婚至少十年了,要说两口子,也是有老小之分的。
如今才又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乍暖还寒的三月末,我们终于熊一样渡过了漫漫长冬,万物复苏之际,一个周
末居然他提到教我学车。我无意之中一定回家重复了张某之妻和魏某之妻的话,她
们都说,你得学车呀。其实她们跟我说时,我欲望不怎么强烈。如果是独身女郎开
车夜里狂奔倒会是很酷的,现在我开车不过是为了能够独自买菜。但是看到他为我
着想的样子心里一热,同时加上向上之心不该,我想独自买菜。
身为谨慎之人,我想到了李四之妻的话:男人教自己家媳妇开车脾气可不好啦。
我们婚龄虽然只有四个月,但不可避免的,我可以完全被定义成他的媳妇。星期一
晚上,去买一周吃的肉菜,他遵守诺言似的说,买完菜去学车吧。我小心道:你上
了一天班。。。他说,怎么没有情绪学呀?哪里哪里,我说:你辛苦上了一天班。。。
他说,你怎么,累了?哪里哪里,我说:那好,先回家,然后看你的,情绪。看我
的情绪?他迅速反应道。他是一个处处为我好的人,他要求我永远不要看着他的情
绪生活,因为那样,作为妻子,我会活的太累,活的不是我自己,同时给他增加精
神压力。我说:好,看我的情绪,我的。
我的情绪很好,因为我是个不怕困难的人。并且我提前声明好几次说,只要丈
夫不说我是个笨蛋我是不会受挫折的。他说他怎么会说我是个笨蛋。他说开手动车
很难,不象自动车那样简单,容易受挫折。 (注释:不知道该不该羞愧,我对‘自
动’与‘手动’的区别就象是对一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的区别一样,把握不清,稀
里糊涂。)
就我四个月来的经验,他的情绪不能说好。但就我四个月的经验,现在不可以
发话说:你的情绪不怎么好么?我,是不应该看着他的情绪生活的,这样对我们双
方不利。
星期一的晚上,我们都有些吃饱了撑的慌,人们容易在肠胃饱满的这种时候情
绪不好。情绪不好,我们就把开车的地方从某个可能存在的大停车场转到公寓背后
的小停车场。小停车场在小教堂背后,我们常挽臂散心的地方。
一个你散过心的地方,不会永远供你散心。此为辩证法:人不能两次踏进一条
河流。
他说,手动车和自动车不一样,挂挡的时候你必须离合器你马力摩擦和动力你
要你不能控制你踏离合器分开行不行熄火手动车和自动车不一样,学的时候不容易
适应。他好象有意让我不要心存希望。 (希望越高,失望越大,这是我们的一个信
条)
我说,我从来没开过任何车,自动,手动对我没有任何区别,我不怕任何困难,
不怕受任何挫折,不怕。
我相信,在你试图卫护自己的时候,你完全可能是在伤害别人。我在卫护我自
己:我不想在我还没有试验的时候,被他的警告口气挫折了自尊和信心。我不知道!
在我自我防卫的过程中他怎么样反应。
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学车是这样结束的。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学车的时
候一般都从自动车开始练习,用手动车练,很耗车。耗汽油?我问。 (目前油价正
涨) 什么都耗,主要是耗关键部位。我说,这么说在每次熄火的时候,你的心就一
阵疼。他没有否定而是说,有的时候,车就突然坏了。
他是心疼他的车,不喜欢我把他的车熄火。
我不说话了。上楼的时候,我挽着他的臂说,给你当学生,好可怕噢!尽量撒
娇。他说,要不人家说,两口子不能相互学车——这话当然有可能是我从李四老婆
嘴里传给他的。那又为什么?你要是教别的美女开车,你就不会这么严肃吧。他看
了我一下,陌生的看了一下。说,那也许仅仅是一种礼貌。我个人认为,夫妻之间
完全可以‘礼貌’所以我说,如果为了尊重对方,完全能做到这种礼貌,然后我说,
也没有这个必要。
也没有这个必要。换鞋的时候我说我不打算学车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怎么生
气了。没有生气,我解释了我没有必要学车的理由。我加了一句,将来我去驾校学
自动车。我说不跟你学,‘您的新车还是手动的’。
这是当夜最后一句夫妻对白,千种恩爱,暂时忘怀。
我决心今后,我将用‘你的车’来代替‘我们的车’——原本就该这样说的。
男人爱车有他们的理由:车比狗还要精神,还要听话,男人要拿的就是个小不丁点
儿的钥匙。
钥匙不能开我心。我来到阳台上望夜,看灯,潜怀;我进到房间打电话,打字,
释怀。夜光慢慢地从我身边流过去了,时刻分秒就写在电脑的右下角。
他,落到床上去,看了几眼书,过了一会儿酣睡而去。
结婚,你看见一个人在房间里动来动去,吃,睡,走。你不知道你和他是一个
人的两半儿还是两个人的一半儿;不知道他离你近还是离你远。
不管怎样不白学车,《家居笔记》又多了骂他的一则。
2000/3/26
2.好日子
我们从好日子上跌了下来。切切实实的变化如下:停止收看有限电视;晚上去
市政府游泳馆的习惯,改为晨跑;星期二晚上不再提任何看电影的字眼;开始吃土
豆和胡萝卜,吃便宜的应季水果;打算卖掉沙发床,洗衣机和烘干机,因为要搬到
一个小的便宜的公寓去;取消开车去野营的计划,横穿加拿大的计划和去纽约玩的
计划;等等。总之,我们的头脑里绷起了一根弦儿,这弦轻轻一碰就振的人头嗡嗡
响:省钱!要省钱。
谁说硬币不是钱呢?一下午我干的就是这个,把罐头瓶子里的硬币倒出来,分
类,打卷。完了,巫自仰在床上望窗外。三盆长的扭扭歪歪的植物干在窗口那里,
也不去管。 5月多云的天空显得很低,树叶完全没有变绿。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只想着:我们从好日子上跌了下来!
“学费一年要两千多噢!”他前所未有地叹息到。
两千多是多少?在明白金钱的比重之前,我感到了它的压力,它无所不在的压
力!
“贷款这么少一点够干什么呢?”他对着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东西发问。我也
凑过头去看,那一屏全是数字。提供给你用于计算一个学年所需费用的数字,个个
看起来都沉重巨大。
我说,“总不会饿死”。我支持他读书和古代妇女支持自己的郎君进京考状元
一样。他两手托腮,象个真正忧愁的少年,说道:“可是等孩子生下来,穷兮兮的!”
“想像我们小时候怎么过来的,比这穷的多了!孩子小怎么都高兴,他(她)不懂穷
富。”我安慰道。
“我不忍心让你和孩子受苦”——好像孩子已经生出来,睁着可怜的小眼要吃
的了似的。这时看他倒又象催泪电影里的男主角。男主角把电脑屏关上,一时不吱
声,而后对女主角叹道:这可是个BIG DECISION ,HONEY,还是要好好想想。
困难时期的困难选择:是继续他的找不到工作的事业还是他去重新读书从而改
变事业?继续事业的话没有工作怎么继续?去读书的话,没有工作怎么继续生活?
宣布要结婚的时候,母亲和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几夜。黑暗里,她低声问,他有
房子么?没有。又问,你们打算怎么结婚呢?我说,就象你们当初那样,两个人住
一块儿去就完了。就听到黑暗中响起她抽鼻子的声音。怎么也得做几套新被!这是
母亲的含泪叮嘱,我郑重答应了。
离开母亲就嫁给了他。来到地球另一面,开始了自己的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
去的水,所以并没有听母亲的话特地去做新被。我们就睡在旧被子里,过来了。一
点也不愁钱,一点也不攒钱地过来了。
他是十分好的丈夫,诚实的男人,直率的学者,真正的中国人,大自然的热爱
者,也是一个简单的男孩子。虽然回头过来不得不承认,在我的恋爱心理上,他挺
高的个子,不能再高学位和听了让人骄傲的头衔占了不小的比重。现在,挺高的个
子,不能再高学位和听了让人骄傲的头衔等等在挣支票问题上,眼看着下个月要失
去作用。
他说,告诉你家里,别让他们担心。我可以领一年的失业金。到明年孩子生下
来,生活不会有问题。我说,他们才不担心呢,我一个人在外面都多少年了,何况
现在是我们两个人,一起。
我又把头凑过去看他的屏幕。这一次上面是一大串工作。每小时8块,7块;洗
碗工,服务生,接送残疾人司机等等。他给我解释:如果领失业金,我只能去打这
样的黑工。
8块,7块,和我一只袜子差不多的价格。我摸摸他的头,没说什么。
他的头发又长了,鼻子下面起了个泡。他勉强笑的样子,都让人心碎。但我一
个钱也不会挣,只悄悄在腹中培育一个我们的小人儿,我们真从好日子上跌下来了
么?
大脑里忽悠悠飘过一个镜头。一个扎油腻围裙的孕妇正打开吱呀呀的木门,迎
她满面尘土,一身油汗的丈夫进来。小黑屋里是烧土豆和热咖啡的香味儿。男人简
单地直筒筒地说:真香!女人就用围裙擦着红红的手笑了。——那镜头中人不是我
俩,仿佛只是两个英国小说中的白种人。但从生活美学角度上挖掘,我想到这个镜
头,总说明些什么。
我打算这样告诉母亲:妈妈,请不要为我们担心,更不用寄钱来。这里的失业
和国内的下岗不太一样。他有政府发的失业金,而且他还可以悄悄去工作,你看这
样就是两份收入。我们仍然会有自己的车,仍然会每天喝新鲜牛奶。明年孩子出生
后,我就去找工作。唯一的不好是,近年内,我不能回国去看你们……。等他书读
成之后……
我平稳坚定,我觉得是孩子给的力气和精神。我们等待的会是个好孩子,还有
好日子。很好的日子。
3.单飞一会儿
嫁人真是幸福。做女人的日子是这样过的:从窗子看风景,从计算机上看信息,
从电视上看明星;眼睛累的时候女人做饭,看他吃饭吃的香喷喷,女人笑。
从窗子往外看,我看见河流,看见树枝,鸟,白天和黑夜,霞光,风云雨雪,
电线,各种汽车,飞机。看得见一切,还有我在这一切中的影子。真正达到一种境
界了,我宽容,接纳一切。嫁了人的女子就象母亲,母亲就象大海。我就象大海。
他要飞亚洲,地球那边,要分开一段时间。他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要是着火
马上往外跑,他说。知道我是个贤慧妻子,珍惜一针一线,他怕我抢救家财丧了性
命。我说我知道911。万一紧张再忘了,他边说边在备忘板上写字:Police911。我
确认他的飞机是不是掉进过海里的航空公司的?他说飞机掉下来有保险。我说人死
了有保险顶六。他说再就是政府那有年金存着,再就是银行里,应该列个清单。我
说这些话不能说!“说就能掉下来?不用列清单了,就是政府和银行有,别的地方
没了!”他笑嘻嘻装箱子,头发早晨用了香波,亮晶晶的。我心里难受的要死。
月亮特别圆,照的好像地板上泼了水。那一天我心疼的看着太阳从一头走到另
一头,睡了一小觉醒来,月亮就上了老高。等月亮没了的时候你回来,我说。他把
加湿器灌满水,床头的杯子倒满水,又说了一遍:我不担心你。
半夜一点钟,他一手提着电脑,一手拉着箱子,背着每天上班背的包,从楼道
向前走,一拐弯没有了影子。公寓里的人都睡了吧,我搂着门沿难受死了。
一个远嫁的中国女儿,在冬夜里流泪,好像一片要化的雪。
如果我会开车就好了,那么我可以送他去机场。机场有很多送行和被送的人可
以看,又吻又抱有意思看了可以分分心。现在,只有在卫生间里还能找到一个人了,
她在镜子里面两眼发红。
他还在飞机上,字句凄凉的Email就写了好几封送过去了。
让风景消失,关门闭户,白天的时候也拉着窗帘,偶尔从缝隙往外看看,蓝天
白云无限孤单。我象个艺术家那样寻找自己:为什么你不想做饭,也不想吃饭?为
什么你不想看电视,为什么你显出这份可怜兮兮?一个人也得活着吃睡,自怜顶个
六?难道你不能出去走走?不能坐公共汽车看电影去?难道你不可以上网聊天,就
象独身时候那样?难道女人真是肋骨一根?难道婚姻真把你变成了,为别人过日子
的人了?飞机真要掉下来,你去自杀不成?
月亮变得多大了,我不看,不知道。怎么也找不到出嫁前的自己了,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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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第七天的中午,我去肯德基吃了一次汉堡。半年多来第一次一个人在外
面吃饭,象个没有家的也没有男朋友的女生那样。
天气暖和的象春天了,雪化成黑水被汽车轮胎甩起来,湿空气把树干浸泡的颜
色加深--是我开始感觉开始看了么?好像太阳出来之前天边的光芒,心里突然感
到一点快乐。我在小小的店里乖巧地坐着,一根一根慢慢地吃土豆条。对面一个老
人几次抬头看我,要试着对我微笑。落地窗外不远的街上,一辆辆的车甩着泥水开
过去,到处是黑树干的树木。好像是第一次,我感到我是在外国:在一个只有两个
人的安静的快餐店里,一个看报的灰眼珠老人随时要对我微笑,我感到自己骨头缝
儿里正在生长出来的寂寞,是在外国才品尝得到的新鲜的寂寞--如果他是一个小
伙子呢?会不会有点奇遇?如果他象三毛文章里睿智的中年男子,闪着温暖的蓝眼
睛和我聊天呢?会不会更好?
晚饭是很认真的在炉子上做的,把窗帘拉开,无月,一架飞机闪着灯飞着。我
想,他就是会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回来,我会开着电脑和音乐,侧耳细听整栋楼里每
一个脚步声。
既不是大海也不是雪,女人并没变,和原来一样。就这么简单。
4.除夕
除夕的早晨创作了一副对联,写在三片红纸上。上联是:山石土田;下联是:
日月水火;横批天地一心--反映了万物的朴素和简单,我感到满意,自己给对联
拍照,又给自己和对联一起拍照,然后边干我的事情顺便等他回家。他终于下班,
边进门边说看见你的小对联了挺好!我说饿了吧,他说有点儿。‘饿了吧,有点’
是我们每天都用到的一句对白,民以食为天。
我们要吃的是涮羊肉,为了应和节日气氛,两个人都兴高采烈。他首先磨刀,
然后把羊肉切片儿,一盒羊肉早晨的时候被从冰箱上层拿到了冰箱下层,冰末玻璃
屑一样夹在红鲜鲜的肉里,切起来刚好容易成片儿;我洗菜,烫粉条,切豆腐。我
夸他羊肉切的薄,他赞我洗菜洗的快,配合默契,准备齐全,放上音乐,肚子迫不
及待的时候开了饭。夏天野营时候用的小煤气炉子火苗呼呼生响,蹿起老高,音乐
也听不见了。我们碰了啤酒杯,他祝我别想家--别想家;我祝他龙年进步。
大吃。
有人问我最喜欢什么食物的时候我一定会说是涮羊肉。我会在任何想起它的时
候,任何看到它的名字的时候暗暗咽口水。我香的忘了喝酒,但还是干了不少杯,
比平时多喝了不少,一切都是因为除夕。
然后就倒在沙发上,决定想些和除夕有关的事。这样我们想起来忘了包饺子,
要包饺子的肉早从冰箱上层搬到了冰箱下层。他说咱们包饺子吧,不是你妈三十儿
晚上总给你们包饺子么?是啊!我感叹,不管电视正演什么好节目,十二点整我们
都吃我妈新包的饺子。倒在沙发上,我们懒洋洋的说着这些话。我给他又讲了一遍
讲过好几遍的我们家过年的风俗习惯,提灯笼,放鞭炮,一夜不睡,穿新衣服,正
月不宜动针线,正月不宜剪头发,等等。
突然我想起来:我的衣服还有些细节需要完成!马上从沙发上抬起屁股,找到
针线接着缝衣服。一针一线的缝,感觉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走,心满意足。我在头皮
上磨针,他说他奶奶就这样磨针。真能把针磨快么?我说劳动人民五千年总结出来
的经验怎么能不好使?
在大脑里过滤前小半辈子的过年衣服。有一年和二姐的一样,是胸前绣两片花
的,那时候我和二姐一样高,怎么现在她比我高出十公分?有一年把母亲难住了,
因为我非要暗色的不可,哪儿去找小孩穿的老颜色衣服的?她说。但我还是得到了,
一件灰色的;有一年是白上衣黑裤子,和一群女孩子进进出出的不断开门放冷气进
屋,父亲大年初一在家里学习,我们非常嘲笑他:全世界就你一个人大年初一学习!
(当时以为全世界都在过年,事实原来并非如此)父亲说这帮花姑娘!小山的衣服
好,黑白,多稳重!我美的要命。八四年除夕,父亲给做苹果挂浆,一个一个的削
苹果,他看上去情绪沉重,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大,然后不怎么的父亲就发火了,他
流着眼泪!我们吓坏了,不知所措。他说,你们就没想到你奶奶么?她一个人躺在
山上…祖母是八四年去世的,父亲怨我们忘了奶奶!八八年除夕是在山东老屋过的,
和父亲,大姐三个人。老屋老的神秘,我们在红木方桌上吃的也是羊肉……
这期间他一直坐在沙发上蒙胧着神色不知在想什么。衣服缝好我穿给他看,他
说非常漂亮。
初一学校和侨联会餐,穿着自制新衣和他去了,在大红布上并列签了两个人的
名字。--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春节。
5.种族歧视
他有一本加拿大护照,可以美国,台湾,日本等等四处走。我有的是一本中国
护照,所以为了巴黎和米兰之行,我得去申请签证。
法国领事馆在老城,老城很美,街道窄窄的,石头建筑老老的,有欧洲风情。
首先他把车停在领事馆的小停车场空位上。近前去,看到有‘预约’字样的白
色牌子。他说,就停这吧。我就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当,有人声传来,告诉我
们不可以在此停车。清早城内无人,游人都还在旅馆的床上或者浴室里。他和那人
在空城里对话了几句,结果是我们离开去找别的停车场。他说,Les francais (法
国人)!
法国人,尤以女人性感,男人浪漫著名;说话要讲口音,生活要讲度假。我对
法国有典型的东方式的憧憬。玫瑰和海浪颜色,红酒和香水味道的。
在此我要发泄我的一个普通人的私人观点:车和房子一样,给你方便的条件是
给你麻烦。在找不到停车位的过程中,我大力发挥忍者作风。找不到车位,不比找
不到厕所好多少。当我们终于把车合法地停放好,下来街上走,看见赶旅游马车的
人在春风里拍打毛皮车厢,看见驾车的老马皮毛脱落(也许是因为春天吧)。还有,
马的两只眼睛外面,有两块马蹄铁打制的‘马眼铁’挡住他的视线,以免这畜生看
了两侧让游人忘返的风景而忘了驾车,我才再次发现:做人最好。
进领事馆,检查护照,登记地址电话,得到两张牌子。门嘀的响一声,打开,
我们进入。坐等人来呼叫。
我和他都不说话,很安静的领事馆。只有一位先生在读报,一会儿又放进一个
收垃圾的人,眼睛铮亮的保卫人员把垃圾递上,说你好,谢谢。这时我的名字被叫,
走上去和办理签证的女士问好。她问我是要办签证么?我说,是。她定定看了我一
会儿,我个人认为是因为我的回答过份简洁,她在判断我究竟会不会说法语。然后
得到一张表格,请我们到桌上安静地填写。
填表。根据实际情况,有的项目就空着,比如‘孩子姓名’、‘雇用公司’、
‘在法国的住处’等栏。
把表格从小窗口递上去,我没有不满意窗口的大小,它比门上的猫眼儿大出不
知道多少倍。女士说,这里您要填上在法国的住处。
他铛锒一句,说,没有。口气不能说是友好的。女士说,您住在什么旅馆里。
他说,去旅行,怎么一定要住在旅馆里?我们可以到时候再找,我们要到了以后找。
女士就说,您要有所有的这些材料,然后再来办签证。她指窗口的一张表,又递过
来一张给我们。飞机预订单,旅馆预定单,旅行支票或者信用卡复印件等。您有机
票么?他说,没有,您需要飞机票?女士说,我要预订证明。
我认为:女士很耐心,口音也很法国。法国口音的确如他告诉我的,是附带一
些‘QUOI?’的。 (发音为:夸?二声;只作为发音辅助,一般不翻译。必须要翻
译的话可译为:什么?怎么的?咋的?等等) 这在他听来一定有些不习惯。我是曾
尝试过在哈尔滨市公安局户籍科办理落户手续的没有后门和关系的人,经历过些风
雨,所以我个人认为,女士的语调尽管有些法国式的盛气凌人,仍然不失友好;我
有必要感谢她的服务;我应该温文礼让,从而得到好的印象,从而得到签证。
他已经开始不看女士了。领事馆,包括这位女士是靠象他这样缴税的,拿加拿
大护照的人养活的吧?女士觉察到了什么似的,谈话中不再有‘QUOI’。她给我详
尽地,附带手势地解释了很多。我感谢了她。说心里话,有点儿尴尬,因为他已经
先离开了窗口。女士最后肯定地说,等您拿到所有的证明后,过些天见!我说再见
——我真不清楚过些天我们还能不能见了。
在车里他说,这是种族歧视。原来是我错了,我还以为种族歧视只和黑人有关。
他说,她不应该看我们有中国人的脸,就要公事公办。我说,如果是我,也会
公事公办。
他说,不可能的事,我们只是去旅行,有多少人去法国旅行!没说要必须先预
定旅馆的。我说,这是人家的法律,法律规定了这些和这些国家公民去法国需要签
证,中国是其中之一,然后自然,签证需要手续。
他说,完全是办事员掌握这个尺度和分寸的,法律给订的就是给他们办事员留
了很大的余地。签证就是这样,完全看办事员对人的判断和评价,她不能说看我们
是中国人的脸,就怀疑我们会去赖到他们的国家,会给他们的社会增加负担。我们
只是去旅行,所以我没有必要对他们客气。我说,我们是要去人家作客,所以去敲
门的时候应该客气。何况别人对你的判断也不是没有来由的。的确中国人有赖到人
家国家里不回来的先例,的确中国人有装到集装箱里偷渡的新闻记事,的确中国人
有开着旧船来到别的国家要求做难民的事实。
我不觉得这和到人家作客有什么一样。他说。
可是这就是到人家去作客,我们对敲门的人,总是要从猫眼里判断张望。
去法国旅行的人数不胜数,难到每个人去,都要预约旅馆不成?他们明明知道
那是不可能的, 可就是看你是中国人她就要这样JUDGE你。就象警察在街上拦住人
检察一样的,看见黑人他检察,白人也是有犯罪的。他不能看我长的象一个犯过罪
的人就可以判断说我也有犯罪的嫌疑。就象上次在体育馆入口所见,那个中国女生
总是被检察入场证一样的(我们去体育馆的经历) 。所以她有权力提出抗议(女生抗
议了),有权力做出反应,有权力不满,有权力发脾气。
可的确象你和我,就是借来的学生证入的场,所以人家才要检察。
是,她有检察所有人的权力,她可以随便检察任何人的学生证,他们本国人学
生一样借学生证入场。他接着说,上次去美国进关的时候也是一样,他看我们是中
国人,就要怀疑我们是要到他们的国家去生活(我们去美国的经历)。并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所有中国人都想到他们的国家去生活!所以我可以说几句风凉话给他听 (他
说了风凉话) 。他同样没辄,为我们服务是他的义务。还有,他不紧不满结结实实
的接着说, 在温哥华机场, 那些移民官跑到飞机里面去堵着检察中国人的护照,
(那是因为有数据表明在机场丢掉护照申请难民的人比偷渡的要多)我同样没给他们
好脸色。越是对他们客气,低三下四,他们越觉得是他们应该这样对待我们的。他
们没有权力从人的表面相貌和国籍随便做判断。
我说,我说,人不可能避免感觉上的判断。我们中国人也同样可以判断法国人,
我也以一看见法国人就判断他们爱情不专一,三四个男女一起睡觉。
他说, 那不一样,你可以在你心里JUDGE,而且那种判断是没有后果。他们对
你的JUDGE有后果。 他们可以带着偏见来判断,从而拒绝给你签证。法国人表面上
的礼貌和耐心让人讨厌,他们装成那种耐心和礼貌的样子,好象对你同等对待,来
显示他们似乎高贵。
可这,并不是说你一个人有气势,发脾气就可以改变的事?
我不知道对于这样的‘歧视’我怎么反映才‘正确’!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歧
视’。他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习惯于责备自己,我开始怀疑自己没有傲骨自强的精神。难道是因为我的
确有求于法国办事员,我才温文礼让?在她夺夺铿锵的法国口音面前显得稀软不堪?
也许,等我拿了加拿大护照,以第三者身份冷静观看,才看得出其中的软硬轻重?
从而知道应该怎样去自卫和强壮?
对个人的判断来自个人的内部,也就是,我的内心判断我自己。可是!我的内
在情绪心理动态似乎总和天气有关!(可能也和性别有联系)我不因为我的中国护照
带来的手续麻烦而烦恼,也没有认为法国人触犯我;我没觉得难为我自己,自我折
损国格和尊严。我不把尊严看成鸡蛋,抱着,浑身充满警惕;我的尊严是石头的,
放在那,不能轻易被打碎。
我同意,对于此事,我们的观点不能一致。
6.雨天的早晨
雨停啦!雨停啦!我宣布道。他从水龙头那要走来窗口看。可等我再细瞅:阳
台上的水洼里,正滴滴地跳着水圈儿。只好再叫:还下呐!
雨在窗外不知倦的下了三天了,我在屋里憋了三天。揉面的时候好似自问,要
不要A的爱人来家玩呢?
A的爱人来这说法语的小城有一个月了,当然和A住在一起。在学生宿舍里。那
屋子有我们家三分之一大小。本身我们的家就是为单身汉准备的公寓,很小。没有
在这里学校读过书的我,初见他们的房间吓了一跳。从前以为‘北美天地阔’,学
生宿舍是会很慷慨的一份大空间。
那么她也同样在雨中憋了三天!和我一样的,不读书,不工作,除了自己的丈
夫没有多余的人用来说话?近日来我和他,不过是谈谈孩子恍惚,算算今后的日子
发愁,给没出世的孩子取取名字做乐而已。我怨这雨季,他不给人什么抖擞的话题!
A他们俩呢, 常谈常念的该是国内的他们的小女孩儿吧。十年里母女也没有一
日分离,可现在因为小姑娘两次遭拒的一纸签证,骨撕肉裂,肉裂血连地隔绝开一
个地球的直径远,还是直线距离!前些日看她,真象是个丢了东西的人,丢了心的
人似的。这加拿大的移民官不人道,太不人道!那个围坐在草坪上的下午,我们就
这样整整叫了几个小时:不人道!
要不要A的爱人来呢。 没等他回答我自答道:不。我们两个在一起是没有什么
乐观的事情可谈的!——我已经变成自闭的人了!我不再相信自己会倾听,也不认
为自己会述说了!
就是聊天儿,什么悲观乐观的。
是我动不动上纲上线?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一定不仅仅是谈天。
我想要的是——好几个人围在一起,吱吱喳喳地,意气风发地,唇枪舌剑地,各抒
已见地,谈天!我呢,坐在角落里,听着,或者叹息或者大笑!不是单独和一个聊,
不是聊我个人的事,也不是我和单独一个聊,更不是聊某个个人的事。
可是没有。
没有这样一群人。
他殷殷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出水儿来:跟我去办公室吧!他说。
不去。
那我下午早早回来。
不用。
我不寂寞!傻瓜。我安慰他,一边搓掉手上的面。不知今天的馒头会蒸成什么
样子呢?见他还在用那样殷切的方式看着我,只得再次宣布——我不寂寞。
雨怎么还不停呀!把话题转回到天气。
哈哈!雨猛下,猛下。等太阳一出来,‘卷头菜’长老大!他边套袜子边说。
在我悲观的时候他总拼力乐观,我知道他是为了帮我。
你叫那什么菜?!(和A他俩说好,天好了去采蕨菜)
卷头菜,我跟你学的叫法?他说。
此人真有逻辑推理能力。我说过的我们家乡叫蕨菜是叫‘勾勾毛儿菜’,他给
正式化为‘卷头’菜了!不错,我正是爱吃那肥胖胖嫩叶的卷头。只等雨停,就可
以踏着湿草稀泥去采。我口中泛起青草味道的记忆。
这里人叫它小提琴头菜!这个他已经告诉我好几遍了,再次告诉一遍。
一会儿见!我们告别,和往日一样。他还是要去上班的!虽然他马上就要失业
了……。临走他倒把收音机打开了,又调了音量,小小的,听得见又听不见的程度。
这我倒有些奇怪。
等他关了门才想到:收音机里正是有一群善谈的人,他们吱吱喳喳地,意气风
发地在聊;不是和我聊,也不聊我的事;我是坐在角落里,听。
馒头锅的雾气上来了,我在这说着外语的‘人群’里走来走去,想着雨天的心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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