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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
陌生人1
(一)
平平工作了三个月,每月工资350元。静静工作了一个月,每月工资220
元;她们住在一起,平平的单身宿舍里有一张床位的主人不在宿舍里住,所以静静
住在那。如果床的主人偶然来住,平平和静静就睡一张床。
从字面上看,平平是姐姐,但实际相反,静静是姐姐。但不管怎么说,她们相
差只有一岁,所以彼此她们称呼:平平!静静!从字面上再看,平字简单,静字复
杂,但实际上也是相反,平平很复杂,静静要简单得多。但不管怎么看,她们彼此
都习惯极了自己的名字。
但今天,平平说,咱俩换个名字。
换什么名字?静静问。
平平,静静,这是多么平静的名字啊,咱俩换个女性化的。
换什么好?
娟秀怎么样?
挺好。
那么,你是娟娟,我叫秀秀。平平说。
千万今晚上别叫错!她们俩人忍着笑,相互叮嘱。
今晚李起请客去小野迪士高。小野迪士高在市中心,亚细亚电影院旁边,夜夜
灯火闪耀,锣鼓喧天。听说是从日本回来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合资经营的,所以叫做
小野,一个特别的名字。平平的朋友有分到公司里搞销售的,似乎常请客到小野。
大家聚会时候,他常提起小野的'夜生活'。那神情是颇为骄傲,颇为自豪的,虽说
语气上他尽量表现得不屑:我操,请的是谁呀?你别以为你是债主你敢拿架式,请
的那是大爷!就说是一切费用挂账吧,咱是啥?整个一三孙子!
平平发现分到外面工作的人,银行,保险公司,工厂,等等。语言行动的风格
都在短期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不象从前,有人说你别装深沉,就有大批人,至
少一个宿舍八个人说:你别装深沉;有人说你挺有趋势呀,就有一大批人,至少一
个宿舍八个人说:你挺有趋势呀。现在,银行的人说行话,保险公司的人说保险话,
工厂的人说的又是另外一套萎靡不振的话。'社会是个大染缸',是也。
听说小野饮食中心的小姐是跪着服务的,日本女人是跪着服务的。这让人联想
到三四个圆滚滚油汪汪的大胖子酒肉喧天,狂吃海喝,满面狰狞之态,桌边上是跪
着的小姐,一副受气的样子。平平是这样联想的,凭她二十年的人生经验,和看过
的电影电视小说,她也只做出了这样的联想。但她不介意亲眼看一看日本小姐和圆
圆的食客。她是不介意看到任何景象的,只要是没见过的景象,总是吸引她的。
今天李起是请客跳舞,只是跳舞。所以并见不到'小姐'。那时候小姐还不是满
街满地的多,似乎只有小野迪士高和贵妃洗浴楼里面有一些。毕竟,平平是在学校
里工作,学校里吃睡的。
学校四周是高高的树木,高高的围墙。正门夜里是要关闭的。虽然也有几个没
有门的小出入口,虽然树林里面出过'事儿',但是学校是整齐,纯净,温暖,让人
心安的地方。学生们气宇轩昂,年轻力壮,成双成对,抱着棉座垫儿和书本。围墙
北门外是一个堆满书的一层楼的书店,正在往头上修建第二层,虽然已经是冬天,
泥浆就要上冻,但工程仍在加紧进行。书店很红火,有无数种类的英文书,计算机
书,地图,小说,哲学,地理历史,要什么有什么,供不应求。书店旁边是学府百
货,里面有肉,蔬菜,小食品,体育用品,服装鞋帽,礼品摊床,配眼镜的,配钥
匙修表的,要什么有什么,供不应求。百货旁边是邮局,百货外面是报刊杂志摊儿,
卖鞋垫儿的,烤地瓜的,烤羊肉串儿的,卖糖葫芦的,等等。在冬天,气味好像是
可以分离的,你可以在空气中分别辨认吸取不同种类的气味,地瓜和羊肉你可以选
择享用。
学府百货对面过一条街是学府市场,市场里的东西便宜些。市场的开头部份是
连成串的理发店,发廊,发式林,美发沙龙,理容中心。都是木板房子,乐声袅袅,
门上窗上贴着明星的发型和明星的脸。剪一个头带吹风五块,不带吹风三块,静静
喜欢要吹风,平平从来不吹风。平平和静静喜欢的是洋洋发式林,洋洋发式林里面
的洋洋留的是郭富城头,平平和静静留的是林青霞头,中分,齐肩,她们的头发长
的是飞快的,所以他们就认识洋洋了。洋洋不仅挣她们的钱,而且他和他的哥们儿
们谈话极端粗鲁,但他口里的口香糖甜,他笑的甜,和她们大学生顾客说话甜,还
和她们聊琼瑶。总的说来,洋洋发式林是个有趣的地方。
平,静二人总是相互陪伴着去剪头,从洋洋出来过街,就顺便看看报摊上摆的
杂志,有时候她们也买一两本儿。平平喜欢服装杂志,静静喜欢文化杂志--文化
杂志,少男少女生活爱情美容治家,美文新诗幽默名人趣事,等等。
不知道我们的杂志什么时候能出来。静静会说。我们的杂志:静静在《内外海》
杂志社工作当编辑。她工作了一个月,因为杂志社创建了一个月。
看过杂志后,可能吃个烤地瓜,也可能去拐角吃肉饼。
平平和静静热爱拐角,拐角是百货旁边的一家回民饭店。如果在一个大冷天,
拐进拐角吃一份烫舌头的羊汤和两个烫牙齿的牛肉饼,头上冒着白气走出来,真是
世上最痛快的事。好吃的还有北门出口的一块五混沌摊儿,二分钟就出锅,皮儿薄
的透明,馅儿不大,但内容神秘,味香无比。谁知道世界上还有味道更香内容更神
秘的混沌馅没有呢?
今晚,是李起请客去小野玩。
李起连她们的名字还不知道。
(二)
《内外海》杂志社的三十几岁的美术编辑,只要画画,不要结婚。人们介绍她
去青年宫星河联谊中心。每个月交二十一块钱,每周末有活动。
美术编辑说这周末我去独身俱乐部,静静你陪我?
独身俱乐部?静静笑。这名字,直接单纯得很文学。
他们介绍我去独身俱乐部,找对象。
我不找对象。
就是玩,没啥意思。美术编辑说。
玩啥。
啥都玩,有专门组织的人。跳舞,郊游,讲演。
那有意思,平平能去么?
她独身?独身就能去。
三人就在星期六下午,青年宫门口见。
已经是冬天了,很冷。但她们都不戴帽子不戴手套,脸红红的,口喷白气。她
们看起来十分随意,冬天一点不打扰她们的的情绪,她们的的情绪是很好的,眼睛
闪亮,心情透明,她们高兴地观察路上的行人,行人在冰地上小心翼翼的行走,行
人们很冷,口喷白气,包着头巾。花色的闪亮的丝头巾很流行,美丽的女人们包在
花头巾中的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睛是一圈黑的,轮廓很美。美人的脸是永远不会
象她们的那样一冻就红通通。不论多么冷,多么热,美人的脸永远是白的。这并不
是个困惑,她们不日夜思想自己是不是个美人,虽然她们觉得当美女不错。她们几
乎是只看得见年轻人的,她们的眼睛只是望年轻亮丽的方向看,她们只看到房顶上
的白雪,觉得美好,她们看不到地上的被踩踏得黑乎乎的泥雪和脏物,她们对脏的
丑的老的视而不见,她们不为世上的脏的丑的老的而忧郁,担心,那不是她们的份
内事。
虽然美术编辑一再说没事儿,能进去,就说是第一次来看看,看有意思再交钱。
她们还是说进不去就回去,反正找对象也不差这一天。然后她俩开始笑:啊!要是
今天找到了对象可怎么办啊!
美术编辑笑:找到对象就处!有什么怎么办的!
平平更笑:那还得交钱。
美术编辑笑:你们傻到家了。万一找到了对象,就互相留电话号码,互相幽会。
那他们青年宫怎么挣钱?平平觉得自己不怎么傻。
这是非营利性的,再说也用不着你犯愁。主要是为我们这样找不到对象的大龄
青年服务,你们肯定是最小的。美术编辑看着平平和静静平静地说。
他们的确是最小的。大厅里进了有七八十个人,说是还有贰佰人的时候。他们
的坐在中间区的最后一排桌子后面,桌子上摆着汽水,瓜子儿和水果糖。
咱们上前面去,平平说。
不去。美术编辑说。
不上前面你怎么能找到对象?
美术编辑一笑:找啥对象找对象,就是玩儿。
美术编辑的东北口音很浓厚,平平相信即使她成了大大大画家,她也会是很浓
厚的东北口音,这让平平有些佩服。
她们就坐在中间最后排。
她们知道左边一块是一群年轻男子,兴奋的压着嗓子说着什么,不时高声畅笑。
她们不往那边看。
右边一块坐着几个染黑了头发的老太太围着一个白发老头儿,老太太老头儿,
只好这么称呼他们。他们精神抖擞,服装和头发都十分整齐认真。美术编辑说一会
要来很多的老头儿老太太。
中间一块最前排坐的是一些女子。年龄不可辨认,她们有点灰土土的,实在象
没有卖出去的土豆,星星相惜地被排列在摊位的最前方,带这注定卖不掉的神情互
相观望。她们并非不美丽,她们头发很长,也黑,但软塌塌的发丝没有一点儿油份;
她们手上握着的是花色的闪亮的丝头巾,手指瘦长;但她们没有街道上行走的花头
巾那种冰冻之美,没有那种标着价儿的奢华气质;她们是微笑的,但由于她们想到
每一个笑容都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她们显得畏缩不前,尴尬造作。平平有些同情她
们。
现在平平觉得美术编辑选的地方正对。这是个独立的岛屿,平静而且威仪。
一会儿,人就得坐满。冬天天冷,人没地方去玩,全上这来了。美术编辑说。
果然人陆续到达,他们口中停止喷吐白气,他们环顾四周象是有人在专门等待
他们那样,他们摘下眼睛擦拭,他们除去大衣,抱着,竟自走到自己舒服的位置。
渐渐的,岛屿和大陆中的水域被人体填满,汇成一片。说话和嗑瓜子的声音大了起
来,人们声东击西,前后张望。
这时候,平平看见一位诗人。诗人也看见了她,他优雅地穿越人和桌椅,优雅
地向平平微微俯视,优雅地,他们握手。平平本想问你怎么到这来了?但诗人如此
玉树临风的样子让平平有些不自然,突然间明白何以一位和诗人同届的女子为他跳
楼,自杀未遂摔坏了脊椎,落坐轮椅。
诗人说:你好。
你好。
他们松开手。平平笑了一下,诗人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总是的冷冷清清透着笑。
这时,平平见门又一次敞开,一个灰白头发的人走进来,他看着平平,脱大衣看着
她,把大衣捏在手上,还看着她。
平平回过神来时,诗人已经走了,立起领子的黑色大衣的背影再次穿越人和桌
椅,向着一个角落而去。
他是你们同学?美术编辑问。那人挺有意思,每次都来,每次都坐在角里不出
声儿,讲演的时候激情万丈,各项活动都特积极。
他是我们一起的诗人,王子。
他不喜欢任何女生!平平加了一句。
灰白头发的人在平平的前排椅子上反身正要坐下来,惊异地看着她正说话的嘴
唇。'不喜欢任何女生',他似乎是低声重复了这句话。马上另一位长灰色头发的瘦
弱男子凑过来,他把目光移动过去,俩人点头打了一下招呼。
接着,一位白毛衣的长发女子在前面开始例行的开场白。她的毛衣是手工编织
的,有一点不平展,但样式大方。她的头发刘海也是自己的作品,可以想象她如何
昨晚上顶着卷发塑料筒睡了一夜。她以一个大姐姐般的口气说话,星河联友谊中心
欢迎大家又一次的到来。既然来到这里,相信大家就把这里当做家。人们嗡声谈话。
她说自从若干年前中心成立以来,有若干人次参加,有若干对被月下老人的红线牵
到了一起。人们仍然嗡声谈话。她说在这里我们讲演,锻炼我们的能力;在这里我
们歌我们舞;我们心手相连,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人们嗡声谈话。她说希望友谊尽
快发展,愿今天某些人能找到自己终生的爱情。左边一块坐着的男子们起哄,噢-
-。白毛衣满意地笑,向左边方向挥手发送热情。她说今天的活动首先是美容讲座,
然后是跳舞!双臂向下展开,微微俯首,优雅谢幕。没有掌声。
诗人和一个皮背心一组,白毛衣和一位绿色手编毛衣一组。在前方空地处表演
美容。
谈话的嗡嗡声。有些人笑。欢喜,无聊,惊吓,疲惫都会导致人发笑,笑又常
常是毫无原因的。平,静,美术编辑三人也笑。她们有些熟悉这个大厅里的复杂气
味了,空气开始变得湿漉漉的。
诗人冷冷清清的白皮肤转眼变成了绿色,绿色手编毛衣的黄皮肤也变成了绿色。
皮背心抬头向着他的坐在左边的哥们儿笑了笑,用手背擦擦额角,之后伸张开
他十个绿色的手指冲大家做个姿势。下一步是轻轻按摩,白毛衣温柔的说。
他们这样分男子组和女子组表演,实在是没意思。她们三人一致同意。
我可是有些喜欢皮背心了!是平平叹了口气。
现在那十根绿色手指头要去'轻轻按摩'诗人的脸!是平平又叹了口气。
等下你去请他跳舞。静静建议。
前排长灰色头发的瘦弱男子回头看她们一眼。这是一个离婚不久的男子,他衣
裳不整,脸色灰黄。他回过头去,灰白头发的人说对他说:小孩子。
小孩子,平平重复一句。又向皮背心看去,皮背心别无选择地在按摩诗人绿色
的脸。突然的,按摩就结束了。因为白色毛衣说:大家看,等面膜完全干以后,揭
去面膜即可,用水洗也行。她大方地说着,边冲着右边一块坐着的老人组点头。老
人们冲她点头,微笑。她说:好!舞会现在开始。
原来舞曲磁带一直都在不整齐的转动中。
就有一对着装鲜艳整齐老人站起身来;皮背心张着十个手指头向左边的男子区
走去,要把绿色按到谁的脸上;绿色手编毛衣和诗人向卫生间走去;白毛衣有些歉
意,她走到前排坐着嗑瓜子的灰长发女子们面前说:对不起有些仓促。灰女子们笑,
停止嗑瓜子,用手帕擦着手指。
平平发现她正被一双浅色眼睛所正视。
他说:你不跳舞是吧。他站起身,走到后排,坐到平平旁边。
他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到这来干什么。
平平无话可说,镇静地看着此人:灰白的头发齐耳,面孔清洁,呼吸均匀。
就这样,他说:我是李起。我是李起,好像李起是个天下名人那样。
平平无话可说,渴望援助,但美术编辑和静静心照不宣的在说话,把他俩晾在
一边。长灰头发的瘦弱男子痛苦地看着李起的举动,眼睛里透出一点点希望之光,
他穿上大衣,起身,向门口走去。
人群松动。白毛衣,皮背心和其他一些人在搬动桌椅,以便空出跳舞场地;有
人继续退场;有人去卫生间;有人整顿形容,跃跃欲试;那对着装鲜艳整齐老人已
经翩然起舞。
混乱。
只有李起和平平坐的这张桌子是清楚而安静的,灰尘在桌角伏着,也伏在李起
袖子上。
李起仅仅重复问:周末去不去小野玩。
他给她电话号码:周末给我打电话。
他并非一个安静之人这从他的眼睛中可以看得出来。但他给人一种安静的气息。
就这样,平平坐在他面前很安静。
之后很快,他就走了。他说:我得走了,下周别来这里找我,给我打电话。他
捏着大衣,穿越音乐和噪音,走到门口,回头,他把手放在腮边,做着打电话的姿
势。这时候,平平已经转过头和美术编辑在说话了。
这人真怪,美术编辑说。
平平撇见他一个放下电话的侧影--他常来么?
(三)
平平,静静,李起在秋林门口见面。
李起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这显得他的头发和脸更灰白。他有几岁?静静穿着深
兰色的紧腿牛仔裤,平平穿着难看的二棉鞋,颈上一条黑沙巾缠的密密层层。他们
三人看上去都挺诚实。是这样,冬天的时候,人如果包裹的朴素,人就显得诚实。
诚实朴素是唯一抵抗寒冷的方法。
哈尔滨冬天的晚上。
地面上的冰反射着路灯的黄光,推糖葫芦车的人包裹得圆滚滚,两只脚相互磕
碰着看你走过他们眼前,并不劝你购买他们的糖葫芦。头上带着两条大辫子的长电
车开得慢慢腾腾吱吱扭扭,小面包车主站在车门口不怕扯破嗓子的叫喊:1041
04104两块一位上来就走啦104104104两块一位两块一位没座不要钱
啦走了走了天冷路滑不差那一快钱啊天冷路滑啊两块一位上来就走啦--。
平平静静都手插在口袋里,小步触溜着跟随李起向小野走去。
DISCO舞厅,就是DISCO舞厅的样子。大家可以想象:1993年的
DISCO舞厅的样子。
李奇用的是招待票。这多少是让人别扭的吧,一本正经请俩位小姐跳舞,用招
待票。他们在门口把厚衣服存起来,轻飘飘的走进黑地儿,音乐震得心脏在胸腔里
四面八方大幅度乱撞,紫色的灯照耀得人兰牙狰狞,鬼影飘摇--很新鲜。
招待票不带饮料,李起要了三杯果汁。
他们来的早,人还不多,他们在舞场中间跳。
平平和静静常跳舞,在市图书馆舞厅跳,在学校地下室跳,在学校食堂跳。她
们跳的很油,在不同的舞场用不同的姿势,她们盘旋低飞,且进且退,欲进还停;
她们吸引一些年轻人为微微的心动,被一些年轻人吸引得微微的心动。
现在她们和小野的气氛一拍即合,片刻进入角色。他们不停的跳,汗水很快向
外涌。
李起的羽绒服里面竟然只是一件肩膀破小洞洞的棉T恤,这在他面对平平狂跳
DISCO的时候让她颇为感慨。平平看得到他的稍微凸出的腹部,他腰带的位置,
闻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用香料味儿。他的牛仔裤散着边,看起来不象北方人。
--你不是北方人?平平喊。
如果你是个清洁的异乡人,你的外表形象是容易打动人心的。
--地道的哈尔滨人。他回答。
歇气儿的时候, 平平和静静观看DJ:他头发长长,系一个细瘦的辫子。很'
酷'的脸上写着他的生活习惯: 不见天日,昼伏夜出。他目不斜视,对着话筒说:
我操,我操,ONE TWOTHREE FOUR。--平平和静静相互注视,大
笑。她们常常这样默契地:相互注视,然后大笑。这是血液里带来的默契,她们前
仰后呵,笑的姿势相仿,同声说:好!
李起问她们笑什么?
她们看看流汗的李起,转头相互注视,再次敞开胸怀,放声大笑。
(四)
今晚到我家去?
她们是两个人,所以只犹豫了一分钟。她们还是犹豫了一分钟的,毕竟陌生男
人李起不断的在拉平平的手,乾脆,他是把平平的手握的牢牢的在掌心里,说:今
晚到我家去。
他们就去了,一路走去。他们酣畅快乐,三个诚实而且快乐的人,走在凌晨一
点钟冰冻的街上,全身喷放白气。
李起在一家小店里买了6罐可乐,两包夹心饼乾。
他们走进楼道的时候,他们觉得完全没有走够,没有走得心满意足。--半夜
的大街原本如此浪漫啊,在她们夜夜熟睡的时候,原来是浪费着美好的夜晚。
李起发着空空的声音说:别说话--邻居会四处说我天天往家里带女孩的。
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玩笑。
(五)
看一下李起的家。
一进门是一个小厅,向前看是一个厨房,厨房里有厨房设备,地面一个水泥池,
池子一边挂一块塑料布,说明池子是洗澡的地方。小厅向左边看,是一个黑洞,一
面白墙壁上凿出来的豁牙露齿的一人进出的洞口,从洞口翻过去,是一个空屋子,
里面是各种健身器材,各种,种类繁多。健身房内一门洞开,进去又是一屋,屋内
一张大床,很大很大的床,小桌儿一张,闹钟台灯电话各一座。再经由健身房,翻
越墙壁洞回到小厅向右边看,是另一间屋子,一间修饰的很漂亮的屋子。屋子里有
长沙发、钢琴、组合音响、大电视、书桌、花瓶、磁带和CD;墙壁上有:意义不
明的画、异国风情的壁毯、挂了几只飞刀的飞盘,书架;书架上有各种书,各种,
种类丰富:英文会话、会计、小说、萧红传、工艺品123、素描、水彩、油画、
西洋绘画史123、人体摄影、美人杂志123,等等。
电视正开放,一个黑人在歌唱--嗯,亲爱的,嗯,亲爱的人,嗯嗯嗯--
她们都喜欢李起的家,虽然她们从来没有交换过对这个家的意见。
屋子里的灯光亮得刺眼。刺眼的灯光把夜色斓珊的感觉烤得蒸发净尽,把人物
的表情烤得过分清晰,显得陌生。
李起让她们在小厅里把鞋脱掉。她们开始发热,她们的脚让她们很不自信。她
们的脚跳舞跳得很臭。但她们没有选择。她们把鞋脱掉,迈动热哄哄的双脚,走近
沙发,坐下。
李起端来三杯加冰可乐。三个透明的,长短不一胖瘦不同的玻璃杯,脆响着放
在沙发边的小几之上。可乐色的可乐,奶白色的小几,不经心构筑成一种美术设计。
平平再也没喝过那么沁人心脾,清凉爽快的可乐。一口一口喝光了可乐,她开
始想知道这个家的主人一点什么,她想交谈。她把空杯子放回小茶几,看着书架上
的书问:你喜欢美术?
李起看了一眼他的书架,又看了一眼平平,不回答。他不想交谈。
(六)
这天下午她们洗过澡,从浴池出来头发冻成冰棍儿啪啪的互相撞击过。但是李
起强调说:我不能接受你们臭哄哄的睡我的香床。
平平和静静再次面对面,笑了一笑。她们实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能干什么。
平平和静静在他去开热水器的时候说:不信咱俩人打不过他!--她们真是不知道
他要把她们怎么样。
他们吃了饼乾看了电视,就洗澡睡觉,难道这是他所需要的么。他连她们的名
字还不知道!当然一个女子的名字实在算不上重要,俩个女子的名字加一块儿同样
没什么意义。那还能怎么?她们不可能同时,或者,分别,或者某一个和他睡觉,
就是!
她们轮流洗澡。
实在是很冷的。当你在哈尔滨的冬天,早晨两三点钟,暖气供应已经不热了,
你把毛衣,线衣,背心,一切都脱掉,赤条条踩在水泥地造的洗澡池里的时候,实
在是很冷的。不管怎么说,平平还是认真洗了一遍,用了他的男用浴液。用她冻的
多嗦的细手指倒他的半瓶子浴液的时候,她感觉奇特。
她洗完马上把衣服抱在胸前,她的衣服还热着,这让她心里安定不少。把衣服
重新穿好,袜子甩一甩重新套在脚上。
静静和李起在沙发上坐着。李起喊:洗完了你把水关上,别浪费我的热水。这
让平平浑身一紧,不知他如何知道她洗完了,而且还没关闭水龙头。他接着笑说,
我是最喜欢看女孩子洗澡的,但别担心我和另一位女孩儿在一起呢。
再次出现在这个男子面前时,她衣裳整齐,面貌平静。虽然她刚刚呈现裸体状
态也是事实。
轮到静静洗,她起身看平平,真诚又无奈地笑,她的表情说:真是不知道这人
要怎么样。
这人让平平坐在他身边,平平听话地照办。一个陌生的男子,紧紧地坐在她旁
边。
他说你真年轻。平平说:你几岁。他说我已经39岁了,比你大20多岁吧。
平平说不是,只比我大18岁。他说,你叫什么?平平说,我叫秀秀。他重复她的
话:我叫秀秀,他看着她的脸,就象看着一个真正的陌生人,看着水珠顺着她的发
丝儿往下滴。那么她呢,她叫什么?她叫娟娟,娟娟秀秀。他重复,娟娟秀秀,你
们叫娟娟秀秀?对,我们叫娟娟秀秀。你们是姐妹?对,你没看出来?!没看出来,
你们不象姐妹。对,没人说我们象姐妹。你还是学生吧?不,我工作了。看得出你
喜欢学习。平平说是。
平平想噢他开始谈话了。
他说你要是喜欢学英文,我们一起参加学习班怎么样。平平说,什么学习班?
他说,有好多外语会话班,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平平说,我知道有一些学
习班,可是我觉得,学费对我来说太贵了。他重复:可是我觉得学费对我来说太贵
了。他说:我知道,小姑娘,我来付学费,我付我们俩的学费怎么样?嗯?怎么样?
平平说,不行。平平说你也可以买录象带自己学,你有放像机。他说:我知道,我
什么都有。噢,他接着说,你可以来这里看英文录像,我有全套的《走遍美国》,
全套的《跟我学》,怎么样?平平说,不行。如果他再缓和一点表达他的意思,平
平是会说'行'的。 当平平在提建议的时候:'你也可以买录象带自己学,你有放像
机', 就是在想象:如果能常爬了楼梯,脱掉鞋子,来这沙发上坐;如果能看着电
视,喝着小几上摆的可乐,学英语,该是多么好的事。但他的口气有些急,不容人
考虑,这样平平就只能说不行。他说好,随你,你什么时候想来,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们就没说话了。
突然平平口气遗憾地发言:你可以结婚的。
她觉得这里一个好好的男子浪费在这儿,好好的房子,好好的床,好好的沙发,
全浪费在这儿。他完全可以结婚的。平平站起身,去摸墙上的挂了飞刀的带有黄黑
条纹的飞刀盘。她觉得放松多了,好像一条被放进海里的人工饲养鱼,渐渐开始适
应水温,水压,水深。
他随手不知从那里摸到一个飞刀,砰然一声,飞刀扎在盘边儿上,这让平平一
惊,缩回手来。李起笑起来,平平也笑,她出了一头冷汗。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女儿也有你这么高了吧。
她在哪?
她在日本,她妈妈带她去了日本,她今年十三岁了,她走了四年了。他看着平
平,他认为平平理解他的含义,他的他不'可以'结婚的含义。
平平更深深地遗憾了。她想这样一个痴情的男子浪费在这,和他的钢琴,和他
的健身器材,和他的美术书,和他的幸福记忆,和他的吸引人的眼睛,和他热乎乎
的手掌,全都好好的浪费在这儿。就因为一个决尘而去的,追求金钱的女子,一切
都统统浪费在这儿。
他让她坐下,她听话地坐下。他把手放在她的腿上,她一点不觉得是侵犯。她
觉察到自己怀着怜悯之心。虽然平平21岁,但她常常,非常经常地发散母性的怜
悯之心,她不知道别的女子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说:周末,跳舞,洗得干干净净,听着音乐,做爱,你不觉得好么?
平平说:我不知道。她真不知道,听着音乐洗得干干净净做爱是不是好。
他睁开眼睛说:你不知道!你才不到20岁吧?你还不知道。他有一点痛的表
情,他的眼睛几乎伤害了她,那种让人心疼的眼睛,看了是受到伤害的。何况他马
上忘记了她的年龄。
这时候衣裳整齐的静静进来了,袜子穿在脚上。
他调整目光,说:娟娟比秀秀漂亮!
他站起身说:好,睡觉。
他带她们翻洞进到健身房,把晾在健身房的床单和被罩扯下来抱着进入卧室。
他铺床,很大的床,他铺的迅捷利落,整整齐齐。
他说,我去洗澡。他说,你们俩个家伙先不许睡,等我,我有事儿。
他出门,翻洞,一会传来水声。
平平轻轻坐到床边,静静也轻轻坐到床边。床头的台灯象蜡烛那样点着,不会
是1瓦的灯泡吧?这孤单的大床,昏暗的房间对她们来说很新鲜。新建的单身宿舍
楼,每间四张床,从来夜里都亮如白昼,灯光和白墙晃的人眼睛疼。
平平的手压着床单滑到它的中心去。床象一张网,弹性良好,张力很强。平平
伸张胳膊,伸展,再伸展,她把脸埋在床的中心。深长的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把
长气吐出。静静也躺下来。俩人象是躺在一只大皮筏上,在月下有风的大海上漂洋,
任由东西。
静静说:你洗澡的时候,他要和我跳舞。
平平说:跳了?
静静说:跳了,他说我是健美型的,你是玲珑型的。
平平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身体疲惫,头脑冷清。她翻过身来,四仰八叉看
天,天花板。她好像看见月夜无星神秘的天空,皮筏荡漾,荡漾。
李起的再次出现,打断了平平的神游。这是一个什么地方?一个被浪费了的男
子的家?一个不能结婚的男子的房子。
她们坐起来,看猴子一样看李起:他穿着浅色长内裤。挺大的块儿,行动缓慢
--一个男人看上去真有些可笑。
你们两个穿着裤子坐在我的床上!他说,认真的口气。
你们怎么能穿着裤子坐在床上?
平平和静静手足无措的爬起来,张着手傻笑。
他简直是个洁癖,平平断定。虽然他的钢琴上落满灰尘,但他是个洁癖。一个
独居的人,你不能指望他正常,没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他说,好你们看,现在我让你们睡我的床,看这大床多么舒适柔软,我呢,我
睡沙发,看那么小小的沙发,看我这么大的个子。你们睡我的床可以,但是必须声
明,你们不能穿着裤子坐在上面。你们难道穿着裤子坐在你们的床上么?
多么可笑!我们的确穿着裤子坐在我们的床上。平,静二人捂着肚子麦穗儿一
样笑弯了腰。
她们说好,她们说好好,我们不穿裤子坐你的床了,不穿了。她们一起把裤子
脱下来,从容不迫。幸好灯光昏暗,因为她们感觉到皮屑飞扬--没有办法,冬天
就是这样,你冷,你新陈代谢,所以你的毛裤,秋裤温暖保守,但皮屑飞扬。
现在她们和李起一样,三人都穿着浅色内裤,内长裤。她俩保留着袜子,她们
全身除了脸手脖子以外,都包在布里的,这算不上堕落。
肚子都笑疼了,但李起坚决不笑,他几乎是因为床的事生着气。
平平说,你有什么事儿?你说你洗完澡有事儿?
他说,好,现在你们给我按摩按摩。
按摩,怎么按?
你们给我踩踩后背。
平平说,踩后背。说完看静静,俩人再笑起来,笑的停不住,但还说得出话,
好好,来咱们踩踩看。
你们怎么得了笑病?你们不白踩的,一会我给你们俩也好好踩踩。
她俩连说,不用不用,我们给你踩,我俩轮班儿,你不用劳动踩我们。
他说,不行,踩踩可舒服了,不信你们等着看。
开始踩背按摩,好一番场景。
她们暗自后悔保留着袜子。袜子没有机会洗,还浸透着发酵的汗气,现在要踩
他刚洗好的后背,他还有洁癖!这真是抱歉,真是对不起。
他总是嫌她们没有力量,象猫脚在按摩一样。这样他不得不依次示范,把平平
踩在脚下给静静看,颠倒过来再踩静静给平平看。平平静静肚子里吸饱了气肌肉绷
紧趴到地毯上,被他一脚就给踏破,笑喷出来。三个大小不等的黑影在有床的空屋
子里起来趴下地循环动作,直到静静整个一个人都站在他后背上,他才嗯嗯地说对
对就这样--这让平,静二人笑得要死。
然后他说:睡觉吧,明天可以晚起。他看起来可真是累了。他离开,翻洞,推
动小茶几,坐到沙发上。
她们停止笑, 熄灯上床。夜色透进房间,万籁无声。她们觉得抱歉,让他'那
么大的个子睡那么小小的沙发'。
平平和静静谁也不碰谁,这在她们宿舍里的小床上是做不到的。
她们好像睡着了,呼吸均匀。进门的小厅一直亮着灯,灯光从墙洞进来穿过健
身房走到她们的床边。
把门关上吧?
你去。
你去。
她们不想制造任何声音。她们知道他还醒着。
一会儿,李起说:你们把门关上,你们开着门我没法睡着。
静静下去,门合拢,并没有想象中的吱嘎声。
(七)
次日中午醒来,他们吃的酱油煮蛋,每人俩个,一杯可乐。李起做的酱油煮蛋,
在静静抬手想帮忙的时候,他冷冷地阻止。
空气沉重,灰尘停泊在书架、钢琴和花瓶上,屋子显得窄小。
他们俩腿很累,面色憔悴,默默的进餐。李起让她们必须把蛋吃完。蛋其咸无
比,可乐和昨晚一样,盛在三个杯子里。平平忍咸啃蛋,可乐一口没碰,她知道那
不可能和昨晚上一个味道。
之后,李起把她们引到寒风中,到了汽车站。那个有大床的房间就封闭在一栋
楼里,那栋楼封闭在一座楼群中,楼群相仿,处处都是楼群。片刻,寒风就将她们
冻透,空气干冽,气味清晰,太阳似乎在天上,但你绝对找不到他的方向。
李起说:你们想玩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她们上了公共汽车,从口袋里掏出破旧的零钱,车里面很冷,售票员露手指头
的手套破旧不堪。
一路无话。下车的时候,平平想起来,她的手表放在床头桌上忘了。
(八)
但她们终于没有再打电话。
若干天过去,春天的时候。地上的雪在中午的时候变成水,晚上的时候变成冰,
太阳开始温和,天空开始有风的时候。在街上,中央大街的正中央,她们不期遇见
了李起。
他招摇地只穿着一件面T恤,她们想这人真是很英俊。
这人就停下来,张开双臂挡住她们。
娟娟秀秀,是你们,娟娟秀秀。他说。
平平、静静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停止脚步。他们开始笑着说话,
他们确实说了不少的话,但确实记不得说了什么。星期天,他们三个停在大街中央,
在春风里复苏的人们过早穿上了春装,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风被群楼阻隔,太阳
暖暖的挂在头上,他们能谈些什么呢?
她们记得他说的大概也就一句,他说:给我打电话。
陌生人2
(一)
平平是在火车站认识申里的叔叔的。
那可是一个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在人口密度位居世界前茅的国家里,在人口
密度最大的一个建筑物里面,你可以认识很多人,也可以一个也不去认识。
平平对那儿的气氛味道很熟悉。她和静静坐很慢的11线公共汽车在火车站下
车,跨越栏杆,过马路,再跨越栏杆,穿过出租车停泊的广场,从小门儿出去,就
是出站口,出站口旁边是三四候车厅,平平应该在那儿候车。
路很滑很黑很硬,有些地方停泊着还没有被冻结成冰的汲水。天空灰白,几座
在秋天里长高的高楼,在冬天里停止生长,等待温暖的春光。看人群--你最好不
要看人群,冬天里火车站上的人群会压抑你的心,所以在火车站工作的人很少用目
光扫射旅人,即使在他们手握钳子面对黑乎乎的沉甸甸的等车长龙,一个人一个人
地检票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也是看着远处,看着他们穿制服戴大盖帽的同行,他们
高喊着交谈,一个一个呼叫着他们共同认识的人的名字和外号。他们实在是很辛苦
的,平平听人谈起他们在铁路上工作的亲戚朋友,看到他们好像骄傲的样子,总是
暗自有些奇怪。在火车站工作,那需要多么大的想像力啊,你得想像你的身体不是
位于杂乱无章气味复杂的工作岗位上,你得想像你是游离于灰头土脸的人群之外,
每个工作日都如此,该多么困难。他们喊:别挤别挤挤什么挤?挤也没用,再挤谁
也别想上去车!他们面对长龙的队伍就象面对一队猪,至少是一队动物。谁也别想
上车?谁都想第一个上车,谁都想在车上还有坐的位子的时候,在车厢中部离厕所
远的地方还有的站位的时候,在车上还稍有踏脚的位子的时候,把身体塞进车里,
拖拽上自己的东西,挤到一个温暖的空气闭塞的人群中去,好像钻进热炕上的被窝,
更一步地接近他们的目的地。他们的目的地简直象在梦中那么遥远,但是在他们的
大脑里面他们把那地方定义的很近:熬一宿,明早上九点就到站了。下车走一会就
进家了哈?那哪能,得到客运站换长途,颠一下午就到地儿了。有可能,这满嘴巴
满牙齿满鼻孔都是旱烟味道旱烟颜色的干瘪老人,还要坐岗田,马车,走雪路等等。
但他们觉得,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到站了,他们坚决而且平静,对自己的定义没
有任何怀疑。
她俩掀开帆布面的棉布门帘,扑面而来一股子候车室的气息。一个瘦女人领着
一个瘦女孩儿在乞讨,女孩捏着一块面包;两个脏孩子饶着人腿乱跑,满头是汗。
她俩竟自向前,上楼,往里走。平平要候的车那里,已经是满满的候着人了,
黑压压一片。
她俩不说话,目不斜视,直接进到香港快餐厅里去。
一年前,在第四候车室出现了香港快餐厅。对于往佳木斯双鸭山乌伊岭方面去
的人,香港应该听起来象另一个世界。一年前,香港快餐厅就象是另一个世界。她
如娇荷出水,清净美丽,禁止吸烟。灰粉色别致的塑料桌椅,工作的男女青年身着
灰粉色别致制服,头冠灰粉色别致小帽儿。喝水喝酒都用一次性纸杯子。收款台上
有一台小电脑,交了钱后还吱吱给你打印出来一张小条子,那真叫不一样。
刚开始,这香港阵容是吓退了大多数人的,因此顾客稀少。灰粉色别致制服的
男女青年在柜台后面闲散快乐地打情骂俏,服务态度良好。
平平和静静是那时候爱上的香港。那时候平平每月工资翻了八倍,所以她们可
以,支付香港。何况香港并不如想象中昂贵,一瓶哈尔滨啤酒5元,也就翻了三倍。
要知道,你是在一个宜人的无烟空间,没有乞讨的人近前的地方,从容不迫地坐着,
等车。透过玻璃墙壁,往外看还是不往外看是你自己的权利;玻璃外的人若看你,
也许你别无选择。但他们看你的目光多少是充满憧憬和羡慕的,这多少让你感到优
越。你不回看他们,是因为你不忍心不去同情一层玻璃以外的可怜人,他们上有老
下有小,是暂时不能花三倍钱喝着香港店的啤酒等回家的车的,如果他们是背着某
个人来省城动手术呢,那更可怜了,看他们的神色似乎是几夜没睡,刚从医院里出
来的样子:膝盖弯曲,眼珠凝滞。
香港快餐厅现在虽说旧了不少,纸杯换成了塑料杯,灰头土脸的也进来消费了,
粉色制服的男女不再微笑。但平平和静静还是直接进到香港快餐厅里去。静静去买
了一瓶啤酒,俩人坐到有镜子的墙壁一边,头巾除去,背包卸下,和啤酒一并放到
桌子上。
上楼梯还挺累人。静静喘一口气。
衣服太沉的事儿。平平喘一口气。
俩人对着镜子仔细照,面孔红红的。平平拿出梳子梳完头发递给静静。玻璃里
面外面的有些人,开始斜眼看她们,但她们旁若无人,目光只在自己身上。
平平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啤酒。另一只手把玩塑料杯子。
她说,好静静你回去吧。
我回去那么早干什么?等车来了我就走。
但你在这有什么意义呢?你也不喝酒。
我不喝酒我坐这还不行么?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等妈给我开完证明我就回来。平平说,你在这儿陪我有什
么意义!
这样静静离开了。她柔和地说,祝你一路顺风儿,啊。平平点点头,又拿起瓶
子喝了一口啤酒。她看着静静慢慢走远,许多人也看着静静,一个美丽的背影下了
楼梯,消失。
平平感到一个人更舒服,她拿出一本书来埋头看。看一会儿,喝一口啤酒。只
要啤酒瓶子站在一旁,她就可以一直这样坐着等到她的车进站。她看的书叫做《新
日本语》。她在一遍一遍前前后后的看,现在又看到第一课:早上,睁开眼睛,从
床上跳起来,跑到院子里去……昨晚下了雨,树叶上的水珠'劈卡劈卡'在太阳下闪
着光……她念出声音来,水珠'劈卡劈卡'在太阳下闪着光。她念出声来是为了防止
另外两个人的谈话打扰她的空间。
俩人中的一个就是申里的叔叔。他和平平同一排坐着,对面的另一个穿着铁路
制服,瘦精精的,满脸无奈地抱着胳膊。他们桌上摆了颇多的几个小菜,啤酒瓶子
三个。
平平眼睛的余光越过书页看得到瘦精精,申里的叔叔的讲话灌到平平的左耳朵
里。
我就跟你们局长说,这事没人能担保办成,让他心里有根铉儿,有根--神经
在那扯着,放松不行!
嗯。瘦精精点头。
你吃菜,吃菜。
嗯,你吃。瘦精精不吃菜,他厌烦那些菜。
你们局长那人,我不吹,我了解他。
……
人办事儿就得这样,亏不亏心不说,你得能说得过去。
说实在的我跑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么,啥人我说实在的都见过。他妈的送礼谁不
会呀?那是你把钱往人手里一塞就得的事儿么,你塞给谁谁要?我跟你说我瞧不起
他(她)。
你吃菜,吃菜。
嗯,你吃。瘦精精不吃菜,他厌烦那些菜。
平平忍不住要笑, 她接着念书:土地被雨水淋湿了,松松软软,水珠'劈卡劈
卡'在太阳下闪着光,多么有意思的词。她努力不笑。
你那对象怎么样了。瘦精精太想换话题了。
愁人。就是个愁人的事儿。
咋了?
没素质,还痴情,这种最愁人。
不长的挺好么?
长的挺好有什么用,我跟你说,我这人不图长相,长相不能当饭吃,也维持不
住感情。我要真有水平的。说了你笑话,你猜咋的--我信爱情,真信。申里的叔
叔很认真。
平平更加想笑,她开始好奇他长什么样儿。
瘦精精看了平平一下,他的目光多么无可奈何啊。平平不同情他。他完全可以
充分享受坐在他对面的人滔滔不决的陪伴,当你别无选择的时候,你该欣慰地接受。
当你坐在禁止吸烟的香港快餐厅里候车的时候,在如此别无他选的情况下,你不接
受现实的给予,那活该你遭罪。
啥时代啦,可我就信爱情。申里的叔叔说,她上次送我,我跟她说得黄,她还
摸眼泪儿了。没办法,你让我怎么办?
黄它干啥,再处处看看。瘦精精再看了平平一下,努力地表示了对这个话题的
兴趣。
平平想,为什么瘦精精不断看她?那是因为她看了他们好几眼。我不能再理他
们了,她把溢出来的笑意收敛,眼睛和心情回到书上去,水珠'劈卡劈卡'在太阳下
闪着光。
(二)
平平无限朴素,脚穿二棉鞋,身着黑毛衣,一件'日本旧'羊绒大衣放在桌子上。
专心地在看一本厚厚的旧书,口中念念有词,在人口密度最大的建筑物中,安静并
且独立。
小姐,请问现在几点了。
平平抬眼看见申里的叔叔正侧着头问话。瘦精精抱着胳膊,静观事态发展。
平平摸摸手腕,掀开毛衣袖子给他看:没有表。平平从来不戴表自从若干日子
以前她把一块表忘记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的床头柜上以后。
申里的叔叔笑笑说,我也不戴表,那东西没用。
平平低头自顾看书,念念有词。
跟你说话不打扰你吧小姐?申里的叔叔侧着头再问话。瘦精精还静观事态发展。
平平微微一笑。
我跟你说你别笑话,你念的那是日语,发音真准。
平平微微一笑,嗯?
我虽然只会一点儿问候语,'口尼其哇',但是我知道你发音准,你音色美。他
说。
平平再笑。
我嫂子在日本,她在东京。他说。
是吗?东京是平平要去的城市。
我嫂子的孩子要去日本。
是吗?
我嫂子的孩子要找一个日语家庭教师。
黑大日语系的学生可以吧。
不行不行,有过一个女孩子,她发音不行。
噢。
我保证在车站里学习的小姐没有第二个。真对不起打扰你。
没关系。
我喝多了话多,请原谅。我哥们儿来送我,给我买了票,请我喝了酒,够哥们
儿。
哪的话。他的哥们儿说。
绝对够哥们儿,人我见过了,谁够不够哥们儿我看得出来。
得了,得了。他的哥们儿不好意思。他站起来了。
小姐我想问你怎么能学好日语,我那外甥在家着急呢!
小姐你坐哪趟车?是去乌伊岭的直快么?
不是,太遗憾了,现在象你这样的女孩太少了。
瘦精精说,行,这么地,你们聊着,我走了。他展开紧缩的皮肤,给平平一个
笑脸儿,我这哥们儿就托付你了,喝多了点儿,好人!
我没喝多!走啊?你,菜你一点没吃你走啊?
瘦精精穿衣戴帽,走了。申里的叔叔挥手和他别过,转头面对平平。
平平笑说,那边开始检票了,我也得出去了。
他变戏法一样亮出纸笔,我跟你联系,你给我那外甥指点指点。
(三)
为什么我要去呢?平平开始想。因为我要去,所以我要去,这不复合逻辑,没
有道理。为了远走而远走,为了什么,为了未知数?为了橄榄树?为了逃避,逃避
什么?好,现在想这个问题:人,为什么远走。
那么,因为我要挣钱。
她还是要为金钱而远走了!到一个充满钢铁建筑物和现代化机器人的叫做东京
的城市,那个城市清洁无比,人们十分礼貌,五讲四美处处排队,没用发散臭气的
公共厕所,没用瘦女人领着瘦女孩乞讨,没用结冰的黑乎乎的路面。
你操一种象鸟叫一样的别人的语言,你鞠躬,你吃苦熬夜,你去挣钱去。人不
说日本遍地黄金嘛!只要你甘当三孙子,甘心从顶楼往下背死人,甘心剃光头发擦
高层建筑物的玻璃,甘心整夜站着刷盘子,含辛茹苦,饿你筋骨劳你体肤,就能挣
大钱嘛。
平平握着一杯咖啡,嘲弄了一会自己。
其实也没有时间想的太多,想有什么意义。该进行的都在进行,没有因为情绪
矛盾而出丝毫差错。和经理小心地微笑,和所有的同事微微笑,交接工作做的也已
差不多。同事们在电梯里同她交谈,快走了?是啊,快走了。同事们说,去!行!
锻炼锻炼!你这么年轻!锻炼几年攒点钱回来!要不从那边再往美国去也行!在那
边有合适的结婚也挺好么!同事们也都年轻而且兴致勃勃,理所当然该出去锻炼!
出去结婚!跳板跳到美国去!流水是这个方向,你是波浪上的叶子,你没必要自作
主张。
平平不再追究自己悲观的来由,她知道这个冬天很冷的城市中有她的牵挂,她
因为这个牵挂而远走, 似乎只为更加牢固地牵挂他,也似乎只为能够忘记他。'因
为爱你才离开你',是这样的道理。
她还没有感到'离开'这件事的真实性,虽然她拿着护照和签证,甚至拿着机票,
但她没有感到这事的真实性!真实的是她坚定了离开的决心。她盼望能有时间再去
松花江北走一走,再从公路桥上过一趟,让结冰的江面上再掀起一阵夹着冰雪的风,
肆虐地吹她一吹;要是能在她上路的那天,天降大雪该多好啊,让新雪再次漂白浸
透她金色年华的风景,让离情别绪再痛伤一伤她的心。她就是要走的,早已注定。
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对每一片风静时停泊的广场倾情,但她没有根,没办法在任何
一片土地上停留,她就是要走的,把城市比做少年时代的情人,在陌生的王子床边
睡上一夜,她就消失,消失?
电话响。是申里的叔叔打来的。他要求她见'见见他的外甥',顺便一起吃顿饭。
因为静静晚上要去华玫吃西餐,自从静静作记者以来,很多人请她吃西餐,以至于
她几乎上了瘾,有时候'必须吃西餐'。
平平就答应了他。这样申里的叔叔就来到平平的公司门口接她。他们拦了一辆
出租车,到了一家饭店门口。平平忽然有种付罪感,她就要走了,怎么还能'指点'
他的外甥?但平平不想多说话,告诉自己安心下来噌一顿了事。
申里读初一,十二岁。他皮肤白净,眼睛乌黑,透出一股大人气儿。他的神情
让平平乱糟糟的心得以平静,高兴有机会和这个孩子交谈。
他说我妈去日本三年了,我可能也要去,姐姐你指点指点我学日语吧。
他父亲说,叫阿姨!不,叫老师。
他不好意思地一笑。他父亲也不好意思地一笑。
他们父子有一点儿像,不知道他妈妈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妈妈会多想他?
这十一岁的男孩子象是泉水里流出来的,莲花里蹦出来的,云彩里跳下来的,不知
道他妈妈会多想他!
他们桌子上摆了一大堆菜。他们在围着桌儿,远看好像个一家庭似的,三个男
性呈放射状排列,平平是个放射核儿。一个只有一个女性的家庭,现在她就是这个
女性。
叔叔说他有朋友跑宝石生意。你要不要宝石?有机会我给你带点儿宝石。
他爸爸说三年了。
男孩眼睛一溜一溜的,碰到她的目光时乌黑的眼珠就笑。
三个男性都要和她谈话。平平目光焕散。
三年了,又当爹又当娘。
当时谁想到能去成啊,可你说就办成了。从拿到签证到走,三天,三天时间。
父亲伸出三个手指头给平平看,自己也看。
哥你看你又开始了。叔叔有意见。
申里不出声,也不吃菜,也好像没听见,他端起杯子喝橙汁。他的手指头好像
透明的,橙汁透过他的明净的手指好像一幅摄影作品。
你看我说说还不行么?王老师理解,是不是?能理解我的有几个?父亲从骨头
里透出一股忍耐过渡产生的委屈,他很可怜。平平只好这样想。他真可怜。
三年,他妈每月寄邮包,寄钱,他笑了一笑。她在那头挣钱容易么,这咱能不
知道么,其实家里不缺钱,缺她的那俩儿钱么?唯一我们爷俩儿想的就是她人回来。
可咱也不能说你回来,咱不好那么说。她闯三年闯出点儿自己的天下来,咱能说让
人回来么。一个女人,孩子不在身边,能不想么?这不给申里办手续呢么?
走的时候,申里才这么高儿,父亲抬手比量桌子。
三年这男孩长了俩个头高。平平看他,他透明的手指仍端着杯子,他的眼睛和
平平的眼睛相遇,他的两只黑眼睛笑了笑。他美丽的笑容让平平心疼。
王老师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王老师还没结婚吧?
哥你真是,看人王老师这样,你能看出结婚来?
哥你真是!说什么夫妻不夫妻的话。叔叔不满意,他转脸笑对平平,小王你吃
菜。
平平吃菜。
等申里去了,你就想办法办手续也过去。嫂子信上不说了么,那边的生活水平
和咱们这没法比。我将来也得去,树挪死,人挪活,你怕什么!我将来拜师学两句
日语我也去。小王老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父亲瞟一眼叔叔,什么让你一说就简单了。
哥哥是宽容弟弟的,从弟弟刚会说话的那天起他就允许弟弟对他出言不逊。
我能说走就走么?这边怎么办,单位里的事儿,这事儿那事儿,事儿多着呢。
再说我到那边干什么去,天堂是人家的天堂,我的天堂是这。
哥你当孩子面儿说这些。
申里懂,他什么都懂。三年了,我们爷俩相依为命,他理解我。哥哥说话的时
候不再看弟弟。
平平垂下眼睛喝一口啤酒。
申里用日语说:老师请吃菜。
平平用日语说:谢谢,你的发音真好。
申里接着说:谢谢,姐姐,你喜欢日本么?
平平说:不喜欢,脱口而出。噢,不知道,我没去过日本。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日本,他和申里成了一条船上的姐弟。平平
不知道这个男孩对'姐姐'这个称呼的理解。几乎所有他的同龄人都是没有姐姐的,
他怎么理解姐姐这个称呼?为什么又固执地叫她姐姐?
申里说:我不喜欢日本,但是,我想去。
平平说:你想你妈妈?
申里说:我妈妈想我,脱口而出。我想我爸爸。他说。
平平说:你爸爸将来再去。
申里不易觉察地摇头:我不喜欢日本,我想我爸爸。
平平看着他乌溜溜大人气儿的黑眼睛说不出话,她开始用餐巾擦眼泪,擦鼻涕。
她说:现在感冒的人真多啊。她鼻子塞塞的。的确有些感冒,天气隐冷。
父亲和叔叔对视说:头一次见申里这么和一个老师谈得来,我们坐这象聋子似
的。
你们说什么了?叔叔问。
平平看见那对黑眼睛又笑了,平平说,我们在说一些简单的问候语。
父亲小声对申里说:申里,去药店给老师买药去。
平平说,不用不用。
男孩儿把手掌在桌边儿以下摊开,从父亲手里接过一张纸币,跑出门去。
三个大人剩下来。吃菜。
哥你当孩子面儿说这些。
申里懂,他什么都懂。三年了,我们爷俩相依为命,他理解我,但他现在要走
了。
一个男人,哭啼啼的算怎么个事儿。
男人怎么男人,男人心也是肉长的。王老师有知识,我在王老师面前说我不觉
得见不得人。再说,我们也没说离婚,离婚是一句话的事么,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何况申里长到九岁,十年夫妻,那是你们说的离婚两个字就解决得了的么?我信感
情,王老师我说了你别笑,我信爱情。父亲说的平缓说的伤心说的可怜。
平平点头。
今天自己怎么会是在这里呢。她马上也要去日本。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做为唯
一的一个女性参加这个临时家庭集会,怀里揣着一个秘密。
男孩回来了,喘着气。
跑什么跑,父亲伤感的说,摸摸男孩的头。
别摸我头。男孩仰起脸小声抗议,他把药和几张零钱放到父亲的桌边。我买的
是十二小时缓释胶囊,感冒没有药能医治,只有等身体自己战胜感冒病毒。他一本
正经地说。
给老师吧。父亲笑了。
他把药递给平平,透明的手指头捏着药盒。
小王你现在就可以吃上两粒,见效很快的。叔叔说。
好。
可是我们没水,不能用啤酒吃药,茶水也不好。男孩说。
平平说,我不用水也能吃药。
我不信。
平平就把两粒胶囊干咽进肚给他看。
男孩笑,小小的牙齿很整齐,其实我也能!
(四)
啤酒和胶囊的共同作用让平平昏沉沉软棉棉。她揣着申里的电话号码和十二小
时缓释胶囊。他们说,等下次联系到家里去。
到家里去,指点日语,吃晚饭,看宝石。
好,电话联系。她吃的是人家的肉菜,吐出来的是谎言。
天空忽悠悠飘下雪来。第一片雪落在平平说谎的嘴唇上的时候,她对这个城市
产生了不能再深的感情,那感情象是被注射器注射到平平的血液中跟着她的心跳开
始澎湃,伴随着神经的疼。她看见路灯怜悯地发光,人影亲热地在路面相撞。包裹
着她的城市水一样真实而且温柔,也正慢慢地从她身边水一样不可挽回地流走。
她依次握三位男性的手,他们的手都热哄哄的。他们是多么朴实自然的人啊,
他们都相信爱情,他们和她有这一样的希望和痛,他们是她的兄弟,甚至在一条船
上。她竟然暗自以为他们庸俗市侩,她看着申里的黑眼睛,感到羞耻。她想说我,
我本人就要去日本了,要不然把他妈妈的电话给我?她想坦白,说她不能再见到他
们了,也许男孩到日本以后有机会?也许她会和他妈妈一起去机场接他?否则他长
了两个头高,妈妈会不认识了?在想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行走在日本四面环水
的土地上,孤孤单单。她觉得自己真是要永远的离开这个城了,如冥冥中等待的一
模一样,从火车站出发,她小号的背影和大她一倍的行李,她缠在腰间的现金,浸
在身体里的眼泪,再不回头--如果不是永别,她怎么会如此悲伤?
握手完毕。叔叔说,小王的手真凉,你千万好好休息。
她当场爱上了申里的叔叔。
但她和他们说再见,上了出租车。她回头。
看啊看啊雪花无忧无虑的落下来。
无忧无虑的落下来--这是静静小时候写的一句让她嫉妒的诗。她惊叹这几个
字的内容多么深不可测,她感谢有人帮她早早地设计好了这么一种背景,陪衬她这
么一种心情。她看着三个人影和其他所有的人影一同消失在雪雾和夜色中,那是三
个陌生的第一批为她饯行的人。
陌生人3
(一)
电视新闻说:在东京和横滨地区发生数起使用麻醉药强奸抢劫女性案件。罪犯
在街上停车搭载年轻女性,然后在饮料中加入麻醉药,从而得逞。电视新闻总是很
消极的。从数字统计的犯罪率上看,日本事实上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
(二)
这一个周六,她睡过了下午觉醒来去游泳。顺着电梯走出公寓,走十二分钟的
地方有一个公共温水泳池。两百日元游泳一小时。
以前她和她的英俊男孩去松花江游泳,那些气泡一样的日子可能已经和那座城
市一道,从她的身体和生活里抽身而去。但有时候在水中,她能回忆起来他们来,
她在水里看得到那些过去了的蓝色光阴,万分真切,恰似重温。在水中,她感到被
拥抱的幸福和安全。她要寻找的男性就应该象水这样温柔而且充满力量,紧密的拥
抱她,却让她感到的是自由,是除了自由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自由;他把她抱的紧密,
几乎让她窒息,他让她窒息,却又给她机会喘气,让她时刻体会空气的质感和营养;
他让她漂浮,又给她压力,他透明,却又神秘。她要的男人和爱情就是这样!沉在
水底的一种不可知,与世隔绝的一种热引力。
她热爱游泳,和爱这日本的春天一样,爱的真心而且忧伤。她不能避免忧伤,
在这么美丽的季节里,年轻的她从苦闷的梦中醒来,时时刻刻地感到忧伤。
自怜。她说自怜有什么不好?
她游完泳往公寓走。湿淋淋的头发垂着,打湿了衬衫,凉水停在后背上,她感
到一点冷,但是舒服。她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包里只有毛巾、泳装和开门钥匙,
细细的绳带儿勒住她的肩膀,马上要掉下来的样子。她闲适地迈步,面带笑容,心
事跳跃。
西天弥漫着一片红光,街灯开始亮了,黄黄的一点一点沿着窄街向前列队而去。
她居住的地方是东芝工厂所在地,周末的街道上永远没有行人。她很性感的样子,
但是没有任何行人可以观看她。
一辆黑车慢慢的开到她的前面去。样子很象川井的车。这样她意识到:这些天
川井一直象是她的心事。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做丈夫呢?他在带她去了一趟游戏厅,赢了一万五千日元之
后送她回家的电车上说。他在高峰期的电车里这么直白,这样就更证实了她喜欢他
的理由,他有些北方人的味道,不象一般日本人那样小心翼翼遮遮掩掩。
我想要一个男人做丈夫。
平!真的告诉我!
日本人中只有川井叫她'平'而不是'王',当然别的男子若称呼'平',她也不会
回答。
他个子高,挣钱多,说英文。
我个子高,我壹佰八十公分,我挣钱多,每月是你的五倍,我也说一些英文。
平,我要去美国留学,我们一起去美国学习吧,我们可以申请海外永住,如果你不
喜欢住在日本的话。
不错。她没有太多理由说他不配做她的丈夫,他让她心动,当她看见他的时候,
看见他大步流星,在密密麻麻的电脑中穿行,看他和她的项目组长侃侃而谈并且项
目组长对他点头不断的时候,平平真是想嫁给他。在她想'嫁给他'的时候,平平不
知道川井想'娶她'。他们根本没说过什么话。她只是单纯的想在口头上嫁掉自己而
已。嫁不嫁只是对一个男子下评论的时候划分的界限。可以嫁的是一等,不可以嫁
的是一等;想嫁的是一等,打死也不会嫁的又是一等。
你是日本人。
这我可没办法,你不讲道理!我后变美国人行不行。
你为什么喜欢中国人?日本女孩到处都是。
他告诉她他有一个朋友的老婆是台湾人, 他去他们家做客。'她真是好,她看
起来美丽, 能干,有耐心,她做的菜很好吃'。他们现在住在伦敦。他们是在伦敦
读书的时候认识的。我喜欢中国人。我喜欢伦敦,我们可以去伦敦,我介绍你认识
她,你不会寂寞,不会象现在这样寂寞。川井断言。
我不寂寞。平平正色道。
他笑,朋友告诉我了,台湾女人很难对付。所以我有心理准备,你也会很难对
付。
平平这样想:真是开玩笑。我怎么会是看起来吃苦耐劳,做饭好吃的女人呢?
前面的黑车开的很慢。
如果川井坐在车里会怎么样?她当然会上车,虽然她已经断然说了'不!'。
你首先应该拿到一个日本护照。请你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你为什么不知道利用
我呢?!知道么,没有日本护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自由'?平,利用我吧,如果你
不满意我的话,你可以等结婚以后申请离婚,川井说,利用我吧!
这些句子总让平平暗暗发笑,感到虚荣的甜蜜。她想着一些暗影沉香,那些他
的领带,那些精制的领带衬在他一件又一件相同的白衬衫上。自从他申请去了本社
后,还没再见到他。她想念着他。她想念着一个自己当做笑话一样打发去的人,她
没有别的更真实的异性可以拿出来想念。
天黑下来,黑色的车停到她的前面。这是工厂围墙外的窄路,路上有车轧着刺
眼的白色行车线一辆一辆开过。但是黑色的车停到她的前面,等她走过去。川井是
不可能跟踪她的,'他已经是35岁的人了'。
车里人不是川井。对不起,请问XX路怎么走?他问。
抱歉,我不知道。她接着往前去。
黑色的车停了一会儿跟上来,发亮的车身慢慢跟在她的身边无声的移动。平平
没有愿望要吸引他,她不回头,走的飞快。但这人要跟着她。他侧着脸看她,和她
不紧不慢的说话。
和我一起兜兜风好么?和我一起兜兜风好么?
她腿上的肌肉紧张过又放松下来。她连往朋友那里打个电话的硬币都没有带,
她连电车月票都没有带,被他拉走了她都回不来家。
你去找别人去吧,我不会上车,我害怕你。你在浪费你的时间,看天都黑了,
你快去找别人去不然没有时间了。为什么害怕你?电视新闻上有坏人开车骗女孩上
车的。你是不象坏人,但是我也害怕你。我不是日本人。谢谢我的日语说的一点也
不好,我为这事愁闷。我不是台湾人,台湾人你不觉得也是中国人么?你不知道,
没去过中国,是啊,有的日本人是那里也不肯去的,永远就困在这岛上。你就是这
种?啊,是吗。
(三)
他说她可爱。他天生的自然卷发看上去很淘气,他的发型让人感到亲切。有几
个日本人有这样的自然卷呢?平平怀疑他有满族血统。
平平上了车。他立刻变的沉默了。他们好像闻得到彼此的陌生的气味,但他们
很遥远,他们有着明显不同的血液和种族,这不同在他们,至少在平平心里面。
你喝什么?他问。咖啡,热的。平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否是在后悔上了
车?
他把车开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下来。手抚车门问,朝日还是雀巢?她完
全可以现在下去,甩开膀子走开,撒腿跑到天桥上去。但她没有,她还从来没有周
末在日本的街上,坐在一辆黑色的车里兜过风。她说,雀巢。平平看着他往贩卖机
里塞硬币,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把机器吐出来的两罐饮料拿在手里。他重新钻进车中,
递给她一罐她要的咖啡。她不信他能把麻醉药倒进没开封的咖啡罐里,平平把咖啡
打开喝了一口。就象一向游泳完了,在自己屋子里喝了一口热咖啡那样。她听见咖
啡被咽进自己肚子的声音。
车无言地贴着路面溜,路面漆黑,路面上的行车线雪白,建筑物一片片往身后
滑去。
他不说话。去哪?平平问。
是啊,去哪呢。要不我们去东京湾?那是看夜景的好地方,然后我们去居酒屋
去喝酒,怎么样。他侧头看她,目光遥远但温暖。
我不想喝酒。我不想太晚回来。我怕你。
不喝酒,好吧。不会太晚,我会送你回来的。我也怕你。
你为什么怕我。
中国人,我可是怕你。
为什么。
以前日本人在中国干了坏事。他握着方向盘,眼看前方,你知道新宿有很多很
多中国黑帮,他们有枪,你认识他们么?
你是应该怕我,我虽然不认识他们,但我们都是会功夫的。
你不认识他们?他不相信,少林寺功夫?
对,少林寺。
你住在哪?
平平眼看着自己高高的咖啡色公寓楼被甩在身后,她背包里有一把开门的钥匙。
现在只有那间屋子是平平的亲戚和朋友,但它被甩到身后一转眼不见了。
住在附近,你呢?
横滨。
到这来玩?看朋友?
出来开车兜风,不看朋友。
没有目的的开车兜风?
是。
平平笑。没有目的?
没有。他笑一笑。他戴着一副眼镜,文气十足。日本男孩都是白净的脸,文气
十足。这个男孩儿有三十几岁的样子,三十几岁也是男孩儿。
平平想OK,反正我没有110日元咖啡钱,今天就吃他的请了。三毛写过的
和日本男孩在月下平分咖啡钱的浪漫情景对平平帮助很大,在她和日本人交往的时
候总是注意咖啡钱。不管怎么说,平分咖啡钱是件好事情。
车开出居民区、工厂和高楼,他们到了一座桥上,往右看就是横滨港。一座闪
闪发光的现代派造型大桥飞架夜空。
他把车停下,他们往港口方向看去。
我吸烟你介意么?
不。
他把车窗摇开一道缝隙。水上的夜风钻进来,吹的人皮肤上起疙瘩,但沁人肺
腑。平平看窗外,他点燃一只烟,尝一口,左手过来环住平平的肩。
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掌里看一看,这是一只劳动的手,然后把它放
回到方向盘上。
不行。
不行?
这儿行么?手放在平平的大腿上。
不行。平平把手再放回到方向盘上。
这儿?指尖在她的胸上碰了一下,又回到方向盘上。
我们可以说话,谈天,看夜色,你看夜色多好看!平平看着窗外,这样,她就
看着他的侧影。他长的挺漂亮,长的挺漂亮的三十几岁男孩子没有女朋友,这和长
的挺漂亮的二十几岁女孩子没有男朋友一样,没有什么奇异。
这儿呢?他转过身来亲一下平平的嘴唇。
不行。平平笑。几乎是慈祥地看着他咧开来笑的嘴唇。
什么也不行?手又放在平平的大腿上。
什么也不行。
他说,好,很好。或者是,甜,很甜。那个日语词是很难简单一个字译成汉字
的,或者是美,很美?
中国人不要SEX。
我们当然要。
那么就是行。指尖在她的胸上碰一下又回到她腿上。
不行,坚决不行。平平开始怀疑有什么不行的,有什么不行的?她任他把手放
在腿上。
中国人不要SEX。
我们要,但是得有爱情才行!平平大声说。
他说,好,很好。
好什么好?
他说,好,很好。
前面是速高公路?她问。高速公路,他侧过脸来纠正她,他的样子看起来乖乖
的,他望着她的嘴唇,看着她重复一遍:高速公路。她说谢谢。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SEX?
就是不可以,你可以去居酒屋。
去居酒屋干什么?你说不喝酒。
居酒屋里有小姐,你可以SEX她们。
那不叫做居酒屋,居酒屋里有招待生,招待生不能,有小姐的叫PUB叫BA
R,她们可以SEX。他又慢慢纠正她。
她说谢谢先生,我真是需要这样一位耐心的先生。那么你还有时间去PUB的。
我不去PUB。
她想问一个问题。她就笑问,在PUB里面,小姐多少钱?
他看看她,恍然明白,马上去牛仔裤兜掏出钱包,往外拿钱。钱,可以,可以。
他平淡地说。
不是!钱不可以。我想问这个问题,这个经济问题,我想知道男人们都花多少
钱去和小姐在一起。
他说,好,很好。或者是甜很甜美很美。他又在赞美她了。多少不同的,女孩
子也都是不一样的。
一般?一般是多少钱?三四万吧,他淡淡地吐出一丝白烟。
然后他们一起往窗外看。灯火闪烁,视野开阔,现代化造型的桥上车来车往。
要不要下车走走?他目光不怎么闪烁了,他受了挫折。车停在桥上没事儿么?
停在桥边儿上没事儿,我们不走远,他淡淡的说。
不去了吧,她看着他的侧影说,对不起。
他看着前方,双手捧着后脑勺。
真是对不起我什么都是说不。
没什么。
我想回去了,你送我回去吧。
好吧,我送你回去。他们相互注视。
她说你送我到我的朋友家吧,我要去他家拿录象带。他不说话,他把烟熄在一
只烟灰缸里。
他们往回开,光辉的大桥被甩到身后。车子开过很多样子相仿的街道和路口,
每一处平平看来都很陌生,好像是第一天到达日本那样,她没有方向感,没有距离
感,好像坐在汽艇上,只觉得一阵阵寂寞的湿风吹在脸上。这难道竟是她住了一年
的地方么。
她说真是遗憾。他不说话。
他们把谈话重新开始,好像刚刚见面,平平刚刚钻进车里一样。相互问名字,
工作,年龄,爱好,你头发刚才是湿的,游泳去了,洗澡去了?游泳去了。旅游么?
想旅游但没时间没有钱。是的,很贵。
他叫'信'。日语发音是'瑙步',信任的信,他说。他只是告诉她他的名字没有
告诉她他的姓氏。这说明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他不看重此次相遇,他不把这当做一
次正式的交谈,他说送她回去之后他也要回家了,你说生活有什么意思呢?平平说
生活其实很有意思的,你可以看书,喝酒,开车兜风遇见女孩子,然后恋爱,恋爱
很有意思的,会让你快乐。
'恋爱会让你快乐的'很多人这样告诉平平。 平平也这样写信说给静静,'也许
恋爱是会让人快乐的吧? ',她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抖动的,她觉得自己的手
指软弱无力,身上没有了骨头,激情不再能自主跳跃,必须有一个异性动物用舌头
来舔,她腐败了的神经末梢才能体会到运动的舒服。但是她没能从静静的信中找到
平衡,静静说,她现在简直不能恋爱,她象一股风,卷在另一股狂风里奔跑个不停。
她说爱情在这个城市里是找不到的,虽然她曾为了一个四十九岁的男子而在XX酒
店大堂里坐了一夜。静静说的'那个城市'是北京。那时候静静和美术编辑先后去了
北京,两人合住在250块钱一月常停电的小平房里,美术编辑每天蹲在屋子里画
工笔, 静静给一家小报纸做记者,采访'浪潮中人'。'我必须去北京,只有北京有
和我同类的人', 她的信总给平平一种冲浪的感觉,就象她采访的人物那样。平平
从心里渴望大浪翻天的日子,但是她有的是却只是电脑盒子里的生活;她渴望自己
会为了一个人而泪流满面,但是任何男人经过她心时都好像一阵轻烟。她感到四肢
僵硬着卷曲着盘踞在盒子不能行动,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上班和渴望两件事上。
他说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平平回过神儿,他们一起叹气。平平按他的要求留
了电话号码。他嘱咐她别把今晚的事告诉别人。平平奇怪地问今晚有什么事?他说
你别把今晚的事告诉别人。
平平说我根本没有别人可以告诉。你别告诉你的同事和你的朋友。可我的同事
也不认识你,我也没有什么朋友?
他只坚持要求她别往外说,只有他们俩个人知道,到死也别告诉任何第三者,
尤其不能告诉中国人你的朋友们。你去你的朋友家拿录象带别跟他说今晚的事。你
们中国人总是和中国人在一起,别告诉你的中国朋友。
日本人就是这样缩头缩脑。平平早知道。
她下了车,他抬抬手说BYEBYE,车无声而迅捷地汇入夜晚的车流中,和
许多其他的车一样,眨着相同的红色尾灯不再回头。风吹着站在地上的平平,熟悉
的地面让她的心象锚一样沉沉地落了底。这沉着的感觉让她相当遗憾。她原本可以
邀请他去公寓坐,她新近捡了一个非常舒服的沙发,罩子是咖啡色调的,镶嵌着文
静的白花。她开始想象明亮的白炽灯下他的浓密的卷发看上去的样子。她摇头,她
开了开自己的玩笑。
(四)
电视新闻中说,使用麻醉药强奸抢劫女性案件侦破,罪犯二人已经拘捕,正在
审判中。两个人中没有叫'信'的,这样平平放了心。
信消失于平平的脑海之外。之后,她也不再想念川井了。虽然他再次出现在分
社,再次靠近她,和她的项目组长再次自信地交谈--他魅力依然甚至有显著提高。
但平平忘记了心动的感觉,为什么她曾经心动过?!她可能永远也不再心动。之后
平平有一个情人,他们借助电脑和电话精神恋爱,平平叫他MY OLD MAN。
一个睿智的在海岛上度假的英国老人,她相信他是这样。
有一次她坐在咖啡色调的沙发上哭,她喝过酒后很容易自我怜惜,很容易哭。
电话响了。她说,HELLO。任自己正在哭泣的信息通过电话线传输出去,她想
让人知道她在哭。
对方是说日语,请问是清水么?
不是,打错了。她哭着把电话挂断。
一会儿那个日本人又来电话问,是清水家么?平平说不是,我已经在这里住了
一年半,你和清水是不是有两年没联系了?他说噢,我们是很久没联系了,突然一
个人在居酒屋里闷,想起她来所以打电话。你在哭么?平平说对不起,你打错了。
他问你在干什么?我在哭呢。现在我不能告诉你清水在哪,你和她要失去联系了。
她挂断电话继续哭泣。
一会儿他又打电话来,说对不起,我是渡边,你还在哭呢么?我很担心你。平
平说,我已经不哭了,我笑呢。她就忍不住笑了,虽然鼻子嗓子还因为流过泪而闷
闷的。渡边也笑了。
海岛上度假的英国老人停止了度假,或者去别的地方继续度假去了。他在岛上
确实度过了一个很长的假期,或者,他太老了,他的精神在安闲中悠然死去。他的
离开或者死去没有带来任何波纹,平平仍然继续她孤单的日子。
渡边的电话在继续单向打来。两个星期一次,三个星期一次,有时候24小时
中他们通话两次。他讲北海道的事情,他的童年是在北海道渡过的,他讲他冲浪的
事,他如何热爱大海和夏天,他讲他母亲,还有他恋爱了七年后分手的女朋友,他
们只是为了说话而说话。他们谈许多具体的'事情'而不是抽象的'心情',好像他们
没有什么心情那样。他们的谈话总是静静的,带着电磁波的回声。他们也笑,笑的
莫名其妙,傻呵呵的。
平平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纯洁,他们怎么会这么纯洁。那时候已经是春天。平
平常品味静静的一句话'也许春天是欲望的季节吧'。年轻力壮的人们在春天欲望高
涨,大脑和四肢都必须做事,所以静静必须写书,因为'所有在北京的人都在写书'。
而他们居然在这样欲望的季节中交谈的如此纯洁。平平问自己有没有欲望,平平自
己回答真的没有任何一丁点儿欲望。对于静静的写书平平感觉到的只是淡薄,按道
理她是应该嫉妒的,但她没有。平平问自己是不是嫉妒,然后她自己回答说真的没
有任何一丁点儿嫉妒。她每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每天感到从没有过的空虚和诚实:
是不是我已经适应了这波澜不惊盒子里的日子,只要能偶尔和一个无名的男子谈谈
天,我就心平气和,与世无争了?她回答说:是。
有一天渡边说下个月我结婚。是吗,祝贺你。谢谢,渡边又说了一次,我去你
的车站等你,你来。她又回答到,不,我不去。渡边说下个月我结婚。祝贺你,好
好和她生活。她会做饭么?谢谢,她做饭还可以。我去你的车站等你,七点钟。不,
我不会去的。但日本男子渡边,他把电话挂断了。
七点钟,她在想象中第一次轻抚了他有楞角的脸庞,亲吻了他漆黑的眉毛和眼
睛。七点钟,她守着电话,期待铃声会象雷声那样震荡她的心脏和耳膜。渡边知道
她会哭,他会在车站打电话来。请给我一个冷静的机会让我认真说再见,给我一个
机会让我说再见。但是,他们没有说再见,他们没有再见。
平平捧着电话细细的擦拭灰尘,她已经学会了细细的慢慢的做每一件事,她擦
着电话她想他会不会是叫渡边信呢。这个问号在她脑子里象个火花那样只停留了一
小会儿,就无声地消失不见了。
陌生人4
(一)
下午四点钟了太阳仍然很大。平平闲得心慌,决定出去走走。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一种发荧光的丝绸料子。衣服很瘦,袖子勒在胳膊上
打起一道一道的褶皱,领口的扣子简直不能系,否则看上去十分刺激;短裙子的腰
很宽,本是在前面的口袋常会转到身后去--平平上身丰满,腰部很细,她不知道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样子的,这种样子并不让人满意。她空着两手,脚上拖一
双沙滩凉鞋--这是一个该去沙滩的天气。
这是一套多么廉价的装束啊。她尽量麻木不仁,对自己的形象和身体竭力忽视。
她走进太阳光里,脖子好像烤出油了似的,她眯起眼睛,心里对阳光和日子表示无
奈。她往商店街走去,商店街和车站是联结在一起,那些都是有很多人的地方,有
时候看看活人能刺激出一些生活的欲望。
染黄色头发黑面包色皮肤的女孩儿走路扭扭歪歪,她们鞋底厚重,上身穿到极
少,裙子翘翘的,高声谈笑。人行如蚁,肥裤腿的少年和这样流行女孩儿在人流中
站着分发广告,广告是小包餐纸的包装。你走过这些钟点工的少年身边,他们就分
给你一至两包小而鲜嫩的餐纸,连同那些印刷的很不错的粉艳包装。上面一定有电
话号码,有图画。图画上或者画着短裙子的漫画女孩儿,唇红红小小,好比樱桃;
或者也画男女亲吻的图画,成熟风味的卷发女子抱着一位男士,奇怪的是怀中的男
子常常脸上贴有创可贴一枚,平平怀疑创可贴正是一种流行装饰。总之,请拔打电
话号码1234567,LOVELOVE在等待你!好奇么?为什么不尝试尝试?
免费女子专线、免费头24小时,诸如此。
电话可传情,此为事实。更重要的是电话可相约,今晚我们相会,手袋里只需
装进保险避孕套,可以想象得到的只有这个。平平拒绝了广告餐纸,她屋子里已经
到处都是了。
她身无分文两手空空,但美好的是她可以用脚走进商店里去。华美的百货大楼
里面很凉爽,她上上下下六层楼都过了一遍。着重看了内衣,玻璃制品,处理凉鞋
还有和服饰物,这些是她常常来看的,没有售货员向她走来,兜售给她日本式的热
情,看她穿的廉价衣服!尽管如此,每路过一面镜子,她都会往里看去,她的脸看
起来还可以,除了有些倦怠之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无声无息的皱纹蔓延。
走出百货大楼,再次走进阳光里,太阳仍然很大,她眯着眼睛后悔出来。但已
经出来了,她只有继续徘徊。发散餐纸的少年还在,她再次拒绝了餐纸--她屋子
里已经到处都是了。
现在她可以去图书馆或者书店。图书馆里的书沉旧,每页纸上都印着纸纹,室
内散放着一股汗味儿,无家可归的人席地坐在旅行包上,包里可能是他们的全部财
产?他们中有一些戴眼镜的是很臭的,那臭味就也浸透在图书里头染到看书的所有
人身上。想到这,平平决定去书店。书店里的书们全身崭新,很有精神。而且旁边
的文具店里有很多漂亮的日本和纸,那些纸张本身就是艺术,还可以再去观看观看。
平平就进了书店,书店安静宽敞,光线盎然,额头上蒸腾的热气遇见空调过的
空气凝结成小水珠贴在皮肤上,好不凉爽舒服。
她先去了英文图书栏,她每当来到书店都是先到英文图书栏,那里有一些刺激
她的事物,是让她内心产生焦虑的地方。她怀疑这焦燥不是来自身体的内部,是外
界硬压给她的感觉。也可能是静静传染给她的。静静说:我必须去香港。她们前一
天通了电话,静静这么说的,她说她'必须走'。平平问她去干什么,你不说粤语也
不说英语你去干什么。但静静说,我不知道去干什么,我只是要走,北京除了酒吧
以外没有生活,没有爱情,她没有任何理由在北京停留。平平说,人快乐于否是和
生活地点没有联系的。静静说,绝对有联系,她受不了北京灰土土的天,北京的乾
燥和交通,她说她没车,有车也受不了北京的交通。北京的一切她厌烦透了,在这
过一辈子,她也得一辈子飘在水皮儿上。平平说,举例说吧!我,我在那里都不快
乐。平平说完奇怪这个例子举的是不是恰当,自己是在那里都不快乐么?她等静静
说点什么,但静静没吱声。这说明我真的是在那里都不快乐了?!
她不在英文栏停留,这天气,日子,英文都是这么的让人焦燥,她感到眼睛疼。
这样她去了小说栏,架子上面一大排,排山倒海全是小说,每一本都有上百页,每
一页都有数百字,每个字都是充满欲望的活人而非毫无欲望的机器写出来的,真是
不可思议!静静说:'情愿埋头写字的人总是有的,我写的这几个字算什么?'。是
啊,情愿埋头写字的人总是有的。她接着走过电脑栏,这是她最看不上的地方,却
站了最多的男人。走过色情杂志,这里同样站立,几乎拥挤着许多男人。她接着走
马观花,明星杂志、家庭料理、现代美容,女性在这一片儿。她走走停停看看想想,
书店是个让人动脑筋的地方。她在旅游地图前面停了下来,她的脚走累了,沙滩拖
鞋不适合走平滑的路面吧。她把脚从拖鞋里拿出来,落了灰尘的脚趾头五趾点地儿,
单腿独立,她随便拿一本旅游书看起来。
她的头发随便地散着,街上的热浪把它们晒得乾燥蓬乱。她和这宽敞明亮崭新
盎然的书店不怎么协调,从背影看去,她几乎象是个堕落而且廉价的女人,就是这
样。
(二)
这时候一个人问请问几点了?
她抬抬眼皮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整整两天里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一点凉丝丝混着书味的空气钻进她的口腔里,让她感到惊讶。
问话的人是个棕色人,也许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他用的是英语,他凭什么用
英语?在日本你凭什么大模大样的用英语?说英文的人就是如此,他以为你需要懂
英文这毫无疑问,他们永远没必要学你的语言。
会是几点呢,她感到了饥饿。
棕色人不走,看着她的胸口,平平也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不以为意。这是多
么廉价的一身装扮,套在里面的自己也感觉廉价,索性免费让这个傻瓜看去。
她继续一页一页看她的书,棕色人也拿了本书凑在她跟前。
你有什么事情?在那边墙壁上有表。平平用英文说。和这个面相劣质的人在书
店里交谈,她觉得用英语自然。当你想忘掉自己,并且让周围的人也漠视你的时候,
你要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说别人不明白的话,你要把自己装饰成明显的远方人。
她进入了一个新角色。
我们一起吃晚餐怎么样?
好,很好。新角色说。
你如果要这本书的话,我去给你付款怎么样?
不,谢谢。她把书放回书架。她仔细看他,他胡须短而稀疏,头发打着小的不
能再小的毛毛卷儿贴在头皮上。
我叫JAMES。他给她一只右手,指上套着三个粗壮结实黄灿灿的指环,其
中一个镶着绿色椭圆形的石头。
他们握一下手,然后向电梯走去。JAMES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进入电梯,
又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们一起走到街上。JAMES一直都在说一些平平没有听见
的话。
空气里混了一点湿风,虽然仍旧闷闷的,但毕竟有些凉快了。
他们很快再次离开阳光,钻进地下商业街,转了几转到了饭店一条街。女孩子
们走路扭扭歪歪,光滑的地面倒影着所有人的影子。
你想吃什么?
意大利。
噢!是真的么?噢!GOD!我也要吃意大利!JAMES说。他似乎对一切
都很熟悉,一眨眼就来到一家意大利餐馆。
我没有女朋友。JAMES说。
你没有女朋友。平平若有所思。
JAMES伸出闪光的右手拍门口服务生的肩膀,用英文打招呼,让平平知道
他常常光临此地。服务生很习惯的样子,日本人居然习惯了这种拍打!
其实还不晚,但他们吃了晚饭。平平要了一杯红酒,这样,看起来他们好像是
吃了一顿'晚餐'。进餐之中平平系上了领口的扣子。
现在你把扣子系上了,HUH,系上了也好看,不系上更好看。
他马上承诺要给她宝石,宝石,你知道么?他用左手指着他的右手。他的哥哥
作宝石生意,他说送给你一些宝石,就象在说送给你一些电影招待票一样。
那么你从那里来?
芝加哥。
那么你来了多长时间?
五年。
那么五年了你不说日语?
我没有必要说日语,你知道?但我可以交流,你知道,你可以交流,人和人可
以用心交流,心。他光灿灿的手放在胸口上,胸口很疼的样子。
你说你没有女朋友。
日本女孩到处都是,你知道?他说,抬起发光的右手他打了个指响儿,就象这
样,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在我面前这样说话,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日本女孩?
哈!现在我知道你不是日本女孩!你知道,今天下午我一直跟着你,你知道,
开始我以为你是西班牙女孩。
西班牙女孩。她对西班牙女孩毫无概念。
她问,你有枪?
什么?
你有没有枪?
噢!GOD,呀(YEAH),呀,我有枪。他慌慌的摇着头,但不是在日本,
在美国,我有,你知道?我有。
你有钱?
不多,也不那么少。你知道,我做地毯生意做了五年,你知道?
那么你说你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我孤独,你知道,那种感觉,我孤独,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不,我不想做你的女朋友。
我有女朋友,但是她离开我了,她回美国去了。你知道,我的心都碎了。你知
道在日本说英文的女人很少,她们只是来玩一玩就走掉了,你可以以后做我的女朋
友,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但没准以后你愿意。你讲英语,噢!GOD。
噢!GOD,噢,谢谢你的晚餐。
你知道,我们可以天天一起吃晚餐。
我不知道。
COME ON!JAMES笑着抱怨她了。
现在,我想你不会放我回家。平平说。
他们都用纸擦着手。
呀,如果你要回家,我当然放你回家。JAMES忧郁地说。
我不想回家。
好,那么我们干点什么。JAMES快乐起来。
看电影,我非常想看电影。
好,可是我听不懂日语。
有英文电影的,看电影去。
好,现在几点钟?嘿!服务生,现在几点钟?JAMES咧嘴大声问。
七点一刻。
好,THANKS。JAMES咧嘴大声说。
好,你知道,七点一刻,你想电影院还开么?我们需要的是说话,不说话你怎
么能认识我,你怎么能知道我是个好男人还是坏男人?我们需要的是说话,电影院
里面能说话么,我的小姑娘。
好,说话。
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我们吃完了我们的晚餐,现在我们需要离开,找个地方
说话。
好,来找个地方说话。
他把她牢固地搂在胳膊里,闪光的右手不断拍着她的胸口,摸她领口的扣子,
来到停车场,进入他的车里。
现在,我们和情人有什么不同呢,没什么不同。我们一起吃了晚餐,你还喝了
红酒噢,GOD,你还喝了红酒,哈哈,他开心地笑起来,平平喝了红酒象是个非
常笑话。现在我们象情人那样,我们要找个地方说话。不说话你怎么能认识我,你
怎么能知道我是个好男人还是坏男人呢,我的小姑娘?
去兜风吧,我很想去兜风。
好,去兜风。那样我就不得不继续开车,可是你呢,你不用开车,那多么不公
平!JAMES说那不公平,你知道?JAMES说。
平平奇怪她怎么就猜不出他想去哪。平平的脑袋自从进入角色,离开书店以来
就没有正常工作。她一点猜不出这香水味道很浓的人要去哪儿说话,总之和她要去
的不是一个地方。
我们要找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喝点什么的地方,我不要继续开车,那不公
平,你知道?
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咖啡。
好,去咖啡。我的小姑娘你的小脑袋里有多少想法啊。可是你知道,咖啡厅多
么吵闹!会有很多人打扰我们的情绪!我们将不得不大声喊叫。象这样,--WH
AT?--JAMES高喊,震耳欲聋。噢,不,我来带你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怎
么样?
平平觉得废话说的要让头爆炸了,她说他妈的,她说OK。
(三)
JAMES开车转了几转到了一座粉色的楼房面前。粉色的楼房旁边是一座浅
蓝色的楼房,再旁边是白色的,这些都是神秘而且漂亮的房子,也有灰色水泥面的。
他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好像停在自己家里那样。他们钻进粉房子里面,迎面
一面墙壁上贴着许多盘子大小的灯,有的亮着有的熄着。又有一个比老鼠洞不大的
四方的口,JAMES直接到那个口处,做了个模糊的动作,墙壁上的灯就亮了一
个,这时平平才看到每一面灯上都写着号码,新亮的一面上面写的401。
JAMES手中拿了什么,他偏一下头示意她方向。他们悄悄来到电梯口。
电梯里面除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之外一无所有。
然后他们就到了401,他用手心里的钥匙把门轻易就打开了。一股冷气迎面
而来。这样,他们就象情人那样找到了一处说话的地方。
这就是你说的说话的地方?
对不起,你别生气,这里多么安静,我们有电视看,有床坐,也可以躺着你愿
意的话,我想躺一躺你不介意的话。我不会欺负你的,我们要做朋友,如果我欺负
了你,你怎么能信任我?噢!GOD,那我们怎么能做长远的朋友呢?他手抚着心
口,心口很疼的样子。
平平当然想像得出粉色楼房里面应该至少有一张双人床,但她不知道墙壁上有
带数码的灯,也不知道小小的房间里面,除了床之外还非常整齐的排列着沙发,方
桌,冰箱,电视,卡拉OK音响,浴室,拖鞋,白毛巾,香波,牙刷等等。
平平换了拖鞋躺在床上,成千上万对情人睡过的床。
JAMES打开电视,电视正大声播新闻,平平要求关闭。
房间真静,象一个密闭的盒子,盒子其冷无比。
我们打开音乐吧,我们需要一些声音。JAMES哀求说。
不要,一点声音也不要。我冻死了,平平说着已经钻进被子里,成千上万对情
人钻过的被,但是被子洁白清香。
JAMES满头是汗。他说,你冻死了,我热死了。他说,我太热了,我只好
脱衣服。他就把衣服全脱了。然后他把她搀扶而起,也把她的衣服脱掉。
这真是没有感觉的事情。 平平说,他问她在说什么?她说:'高潮跟随想象而
来'。
这又是静静的话:'高潮跟随想象而来'。她想起来一个同样闷热的哈尔滨很少
见的夏天,她俩穿着同样的,带蓝花的新裤子,心情很好地走在校园里,男生女生
频频回头。然后她俩竟然同时想到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人要穿短裤,她俩说出来后
大笑不止,一个迎面走来的男生看她们笑也笑个不停,男生的表情好像知道她们想
什么一样。现在平平想到许多脱衣服的镜头,比如小时候去河里游泳,比如中学时
候一大帮人一起去浴池洗澡,比如男女入洞房,等等。
JAMES看着她,也没有什么表情,他把她压在身下。
波涛过来的时候,打湿了我的脚。平平大脑里出现这样的句子,她仿佛看见清
早的沙滩上,两只样子难看的动物叠在一起。她脑海中潮声一片,双腿变的冰凉。
她睁开眼睛再闭上,她发觉他是静止的,而且重量真是很轻。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个
子小的男子被认为没有魅力是因为什么。她笑了笑,把他推起来。
他说你不愿意我不会用暴力,我想你作我的朋友。
平平说,你真是愚蠢。你没带枪,可是我会少林寺工夫。
JAMES看着她,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想拉她把她再次压在身下。
平平就跳起来,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她跳的很轻盈,她问你喝不喝啤酒。
他说我是个基督教徒,我不能喝酒。
平平喝了一大口啤酒后说基督教徒信仰什么,死了以后怎么回事?
他说噢,GOD,我们信仰GOD,我一生都为了能上天堂做准备。
平平哈哈大笑。但是她想起来对别人的宗教信仰发出笑声没有道德,她就停下。
我一生都为了能上天堂在做准备。她抱着胳膊重复这句话。我一生就是想写一本书,
有一百多页的书,每一页都有好几百字的。咱俩的梦真是不一样。
JAMES茫然看着她。
她又喝了好几大口啤酒,她跳上床重新钻进被子里面,不穿衣服躺在这滑溜溜
的凉丝丝的被子里真舒服。她说真是舒服,她说我真困啊,我喝酒之后总是很困。
她的舌头已经很适应英文,她禁不住想说话,但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她说,我想睡
觉了,她说我看你应该穿上衣服。
他说OK,他开始穿衣服。他说,你如果想睡你多睡,我可以不吵醒你我先走。
噢,GOD,不,我跟你一起走,现在走也行,你要付帐。平平笑起来。
他们走出401从电梯下楼,JAMES又到小四方口处做了一点动作,送进
去一张信用卡。平平期待401的灯熄灭,但是它没有熄灭。她就问,你看为什么
我们出来了,401的灯不熄灭?他们要打扫房间,以后的客人才可以用,JAM
ES解释到。噢,GOD,我应该知道。平平又笑起来。
粉色房子里又进来两个很瘦的年轻人,他们手指缠着手指一起到小四方口处拿
了钥匙,随着墙壁上又亮了一盏灯。两人顺着圆形的楼梯转上去,女子背着一个法
国牌子的皮包,皮包夹在她的腰里。他们四条细腿交替着踩踏木楼梯,发出空空的
声音,没有一点欲望写在表面上--但是他们手指缠着手指,平平深深吸了口气。
平平深深吸的是室外的口气。天黑了,她深深吸的是黑色的空气。快到家的时
候,天下雨了。雨下的迅猛有力,空气大幅度降温,雨珠砸到地面上又反弹回来溅
在平平的小腿上。皮肤和肺清醒而且活跃。
她在雨里站了一刻。路灯透过喧嚣的雨雾发散出无数黄星星,黄星星组成一个
个湿润的圆环,整条街都泡在雨水和灯光里--那真是美好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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