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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流情
(之一)
我喝咖啡的喜好得传自母亲。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之初,母亲约莫二十岁时在越南堤岸与父亲邂逅,且在彼
邦旅居七年。越南人嗜喝咖啡,想必年轻的母亲就这样感染上了。
母亲是个名演员,整天不是排戏就是开会;不是演出就是应酬,童年印象中
没有多少她陪我玩耍的记忆。倒是她烧咖啡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或许因为平日
疏于亲近,这时候我会钉在母亲身旁,欣赏她的一动一静。
六十年代的厨房,因为长期受着柴火烟熏,总是显得乌烟瘴气。不知是不是
这个原因,母亲从来不在厨房烧咖啡,而且从来不用保姆帮忙。在广州西关那座
大宅二楼通往三楼的梯间凹位,恰到好处地放着一具人般高的酸枝木镶云石台面
茶水柜。踢着软皮拖鞋的母亲就站在柜前,恬静而闲适地点着一个精致的小酒精
炉,让它悠悠地烧着,直到一股股深厚的醇香从钢精壶里透出来。那香气极浓郁,
还带着适度的涩,不象花香般浅薄,令人晕眩。香气迅速地随着陡斜空洞的楼梯
往上飘,然后痴缠地在那里缭绕着,经久不散。
闻着这香气长大,后来我想,如果说花香属于在阳光下喧哗的大众,咖啡香
透露的,该说是一种美丽的孤寂,需得闭目闻嗅,才体会到那与众不同的滋味。
母亲惯越式喝法,用炼乳兑咖啡。七十年代初期虽然物资短缺,可幸我高中
毕业后被分配到了郊区一个名叫“燕塘”的畜牧场务农,炼乳倒是从来不缺。不
同的是,母亲的咖啡由“烧”改为“冲”了,用的是大哥从香港带回来,当时正
风靡全球的“雀巢”速溶咖啡粉。经历过多年的批斗,从前烧咖啡的情调自然不
再,喝咖啡这种习惯就够“小资”的了,保留下来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不过,母女之间的耳濡目染,却使我在步入青年时代之际也开始喝上了咖啡。
那常常是下午茶式的小憩。咖啡总由母亲制作,伴以甜点。闻着咖啡香气,
听着南国蝉鸣,那份恬适真是难以言表。奇怪的是,母亲毕生从艺,语言表达能
力极强,却不曾向我传授她的“咖啡经”,一切领会,全凭体察感受。
我觉得,母亲是从一种生活情调的失落,退而求次到保留一种形式了。而我,
由于起点受着时代与环境制约,却是从形式开始,至于能否调养出一味情趣,就
得看造化了。
我别无选择地开始了在寻寻觅觅中自生自灭的品味旅程。
还真的险些儿就“自灭”了。
是移居到澳洲最初那些年。因为日以继夜地谋生计,咖啡对我来说除了提神
功效,已不作他想。而且那是很豪气的一种喝法:拿只一次性泡沫杯,舀两茶匙
散装咖啡粉,酌量砂糖,以热水溶之,再兑点鲜牛奶,随之大口大口豪饮。工厂
餐厅的免费供应正好配合不太从容的小休时间,造就了这种快餐式喝法。习惯成
自然,上班这么喝,回家也这么喝,差点儿把杯有色温吞怪味水当成是文化。
为着提神而功利地喝咖啡,渐渐便不是滋味。久而久之,还隐隐觉得委屈。
于是决定,往后假日当四出寻找所谓咖啡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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