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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流情(之二)
对我来说,把喝咖啡看作一种文化,首先是因为它与人之间有一种无法割断
的精神与情感上的依属和牵连,好比潮汕人与功夫茶的关系。
此外它还得提供综合的品味享受。味觉,如咖啡制作的质量;视觉,如咖啡
店的装饰;还有听觉,如背景音乐,三种元素缺一不可,还不该犯搭配上的错误。
这一点上,“门当户对”可以说是我的审美准则。
精巧的瓷杯、富丽堂皇的酒店咖啡座与浪漫钢琴小曲的搭配应是天作之合。
试想,把三角钢琴撤走而让狂愤不羁的 Heavy Metal取而代之,其不伦不类定会
令我痛苦不堪。然而,在墨尔本 Brunswick大街那些昏暗小店里,听着时而哀怨
时而落魄的Blues 轻轻在挂满陈旧演艺海报的四壁回旋,却分外地荡气回肠。
Brunswick 大街咖啡文化给我带来的美感,多少有点伤感、落寞甚至颓废。
记得一九八八年初某深夜,正值春节期间,我从一个中餐馆洗毕三十台迎春
宴席的碗碟下班。老式木制电车载着疲惫的夜归人,哼哧哼哧拐入了 Brunswick
大街。坑洼不平的路两边咖啡店林立,由多种咖啡豆混合而成的香气在街上流连,
携着稍稍伤感的诱惑,无影无息地卷进爬行的电车。
有人拉动了下车铃,电车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前。那店面被偌大的玻璃落地窗
包裹,店内人头攒动,荡漾着无声的喧哗。窗外,一个约莫十岁,穿着暗色连衫
裙的小女孩背靠玻璃窗站立,在她左右,蹲坐着两只巨型德国狼狗。细小孤单的
人儿与高大壮硕的狼狗相互依偎,女孩眼神迷茫,狼狗虎视眈眈。强烈的视觉冲
突诱发出牵动人心的凄美,多少年来,每每忆及这个场面,都会莫名地感动起来。
也许是触动了自己十岁时那段无助的童年境况?也许是碰到了初到贵境那种
无着无落的痛处?抑或是品尝了生命的种种滋味之后觉悟的感慨?也许都是,也
许都不是。那份凄美的感觉,连同 Brunswick大街那家夜店的虚幻,甚至当晚的
气息,却从此在记忆中锁定。
我相信,特定的氛围能诱发出某种情怀,先让你陶醉,再让你代入情景。当
你领略到它那奇妙的韵味时,已经欲罢不能,纵使时过境迁,仍会魂牵梦绕。
八十年代初,在被台风摧毁后重建的小镇加积品过海南咖啡。浓郁的黑咖啡
装盛在白色粗瓷小茶杯里,很乡土。日光日白坐在寂寥的铺面,置身于一种属于
热带的昏昏欲睡的痴醉氛围,既不伤感也不落寞,脑中只是一片空白,感觉跟后
来在墨尔本的Brunswick 大相径庭。这般情趣竟然令人难忘,就是因为它渗透着
百无聊赖的闲适。
拥有一份闲适心情并非易事,而咖啡的幽香,正好伴人无牵无挂地歇息片刻。
此时,我以为最好是单人独处,三两知己亦无妨,切不宜发动猜拳式的热闹。
无论如何,开水冲咖啡粉后兑冻奶是尽量不喝了,败坏心情不消说,还觉得
是对咖啡文化生态的侵害。
其实,用压力壶之类在家里就可以做出不错的咖啡。但是为了做Capp uccino
而买一台家用咖啡机则未必是好主意。
那层以稠厚著称的泡沫奶,太容易被弄成水过鸭背般强差人意,无异于自讨
没趣地去追求意料中的失望。
倒是尝试过在咖啡文化素质的优劣之间达成妥协,让它以平民化姿态进入寻
常百姓家。做法是自创的,再简单不过了:以煮开之牛奶冲拌咖啡粉。条件是,
牛奶必须是全脂,而咖啡粉就要选用香而不焦的品牌。效果出人意表,不独娱己,
还可娱人。有位常泡咖啡名店的洋人品尝过后,竟脱口说出“为了这杯咖啡,愿
与你共度余生”此等豪言壮语,着实让我开心了老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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