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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
千禧年。深冬子夜拉两位姐姐上“梦工场”Disco ,纯粹为了给当唱片骑师
的外甥小哲捧场——据说他在莞城的娱乐行业红得炙手可热。然而一路上三姐却
不住唠叨,说儿子不该再做这份必须常年熬夜的工作,脸上挂满爱怜。
“去探过班吗?”我问三姐。
“就一回。那种地方不适合我,音乐太强劲,进去就心跳。”
转头问小哲做DJ的感受。
“每个人都会有虚荣心和领袖欲,是不是?想象一下当你在台上高喊一声,
台下会一呼百应;又或者,当你一挥手,几百人随即附和那种情形吧。好满足。”
小哲答得锋芒毕露,青春的傲气扑面而来。
十点半,“梦工场”象只烧开的油锅般鼎沸热辣。我四处游走,从不同角度
观察我那外甥。仅仅及肩的长发看似随意地染上了几丝橙黄,轻轻触及荧光黄斗
篷风衣;宽大的黑裤配上时兴的厚底鞋,让本来略为矮小的身材显得高挑。
这孩子一贯长得秀气,瓜子脸樱桃嘴加上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我觉得用中文
的“靓”来形容男子,应该是带点阴柔那种,小哲正是其中一个模式。四年前我
第一次回国的时候,他刚入行做DJ助手。眼神虽然机巧,内涵并不深邃。这回再
见,目光中却分明藏了内容。平常看人专注而慵倦,带着一份迷人的邪气,对流
连于情场的一众女孩绝对是“杀无赦”。用时下年轻人的流行语来形容,我这外
甥毫无疑问说得上是一位既 Yeah 又 Cool 的角色了。
小哲的Cool在工作的当儿表现得尤为出色。只见他把耳筒挂在颈脖上,双袖
胡乱挽起,站在控制台旁,一边伶俐地挑拨着键钮,不时对着麦克风吆喊一两短
句,把台下的舞者带上一个又一个高潮。居高临下地让人们疯狂,自己只偶尔跟
着节奏略略摆动几下,这种亲临其境又置身度外的潇洒尤见大将风范。
一九九五年回国,我带了Whitney Houston 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
小哲喜欢,拿到他任职的 Top One播放。记得当时小哲控制的是酒廊舞厅的音乐,
配合情歌,呢喃地叨咕着一些说了也许等于没说的话,只闻其声,不解其意,跟
今天的气度真有天渊之别。
挑了一个能近距离看到小哲的角落加入跳舞族,随着鼓点,与全场后生一同
左摇右晃起来。
Disco 让我感受到的,从来都是冷漠与疏离感,而且是人口密度越大越觉疏
离。舞者各自修行,互不相关。当年,正是这种“各顾各”的特点,让我享受到
从江湖恶斗中脱身般的短暂松弛,不需以拳脚招架,也不需以面具示人。十几年
后再度涉足舞池,居然很快就找到了感觉。身边舞者恍若幻影,震耳强音退至天
外。只是,享受的不仅是松弛。此刻,无爱,无恨,无贪,无怨,不妨说是“空”
的另类体验。
“Are you ready ?!”一声吆喊把我从空境拖回实地,小哲正以凛厉的眼
神环视台下众生。然后,随着号令,“One 、two 、three 、four,go!!!”
音乐在他手中霎那被切换了节奏。全场再度亢奋。
脑中电光一闪,突然到达某种“高峰体验”。对了,正是马斯洛描述过的—
—入迷、崇拜、超越。我觉得自己登上了顶峰,于小哲比肩鸟瞰。
哇,年轻真好。虽是一瞬,但谁在乎?此刻我就是帝王!那感觉何等奇异。
我与小哲份属两代人,一份认同却由此而生。
不由得好奇地问及小哲,究竟入行志趣契机何来?答案竟然让我瞠目结舌:
“你忘了吗?你是第一个带我上舞厅的人,那时我才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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