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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 序
1 雅容与我
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停住了,钥匙在锁里转动,门轻轻地打开了。
“你果然在!怎么锁上门呢?”
我面对着电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被解开的声音,
也闻到了浓郁的烧鹅香味。
但我毫无食欲。
“我买了聚香园的烧鹅。你还没吃晚饭吧?”
“何止晚饭,我连午饭也没吃。”我瞄了一眼屏幕右下方的时钟,心中迅速盘
算了一下,从早晨起床以后,我不吃不喝地坐在这里已有十一个半小时。
“唉,你这样下去不行的!简直是摧残自己的身体!”
我没有回头,但也知道雅容说这话时一定在摇着她可爱的头。雅容不止一次这
样说我了,但我一向自由散漫,我行我素。无可奈何的雅容,只好时不时带点吃的
跑到我的小屋来,顺便帮我搞搞卫生。
我是个很懒散的人,和雅容的勤快恰恰相反。事实上我们各方面都很不相同,
从外表到性格都属“南辕北辙”。雅容在一家报社副刊部任编辑,是个工作积极,
也很注重个人形象的人。她那时下流行的短发永远妥帖光滑,鲜见发丝散乱的时候,
她也偏爱大方得体的职业套装或鲜亮悦目的时装。无论何时何地,雅容给人的感觉
总是漂亮的、积极的、勤勉的。当然,也是温柔的。这一点,作为她的好朋友,我
非常了解。
我的“形象”与雅容截然不同。我当然也有整齐的裙装和高跟鞋,因为我也要
上班。但更多的是像现在,齐腰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一件宽大的旧T 恤随意地套
在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打着赤脚。我喜欢这种自在、随意的感觉,所以情
愿花掉每月薪水的一半租下这十来平方米的小屋。与成天不是外出采访就是呆在报
社,经常加班加点还乐在其中的雅容相反,我更乐意呆在我的蜗居,做我自己的事
情。就像今天,雅容如果不来,我的门就不会打开。
但我的窗子是开着的,还垂着长长的窗帘。我喜欢站在窗前看街景,以一种旁
观者的姿态。
雅容有一次说:“我是入世的,你是出世的。”
但我们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雅容学文,我学理,碰到一块却像火星撞地球,“迸
发出思想的火花。”
缘份就是这么不可解释的。我自认为与世无争,却常常招致孤僻、骄傲、目中
无人的批评,委婉一点的就说“个性太强”,绵里藏针地照样表示批评。只有雅容
一开始就对我微笑,她说她从不觉得和我难以相处。“你有时候好像很固执很死板,
有时候又很随和很宽厚,其实你就是率性而为,真实地表现自己。和你在一起,只
要说真话就行了,不需要太多客套与掩饰,这有什么难的呢?”
我喜欢她这份坦白与直率,于是冲她一笑,从此就成了好友,唯一的知心好友。
在我的定义里,好友的意思不是知道你一切事情的人,而是理解你一切行动的人。
雅容是个善于关心人的女孩,却没有多嘴的毛病。对我的情绪化性格她毫不介
意,总是迁就我的臭脾气,容忍我的恶劣态度。我们的友谊就这样一年一年沉积起
来。习惯了,也就成了一种模式。
就像此刻,听见雅容把勺子筷子都摆好的声音,我才从容地转过身来。
雅容举起一只烧鹅腿给我,我摇摇头。
雅容露出惊讶的表情:“聚香园的烧鹅腿你最喜欢的呀。”
可我没有胃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雅容望望我身后的电脑:“是不是还在弄你的程序?”
我没有回答。
“你还要弄多久呀?”
Who knows ? It ‘s far from the end,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Maybe it ’s just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看你搞得那么辛苦,有必
要吗?”
我轻轻摇头。开了头就回不去了。没有退路。
雅容不懂。
“你一定得吃。你看你瘦了多少?脸色也不好。”
我顺手抄起桌上的镜子。“是比较憔悴。失眠的结果。”
我淡淡地说着,心里却不无震动。我很久没照镜子了,刚才镜子中那个脸色蜡
黄、双眼浮肿、神情倦怠的影子,着实吓了我一跳。
看看雅容光洁的面庞,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抓起烧鹅腿慢慢地啃着:
“雅容,你好像胖了一点。”
“是吗?”雅容显得有点紧张。
我仔细地看着她,雅容是胖了一点。“心宽体胖?”我随口说,却看见一丝红
晕从她脸上闪过。
我脑中立刻电光一闪:“雅容,你和那位赵先生怎么样了?”
雅容没有马上回答,脸上微微的羞涩却让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赵先生就是赵民,雅容的顶头上司。雅容一进报社,就在他的直接领导下,总
说赵先生是位好领导、好老师、好同事,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业务知识和为人处世的
道理。说实话,虽然雅容这么推崇这位赵先生,我却迟迟没有把他和雅容联系起来。
温柔娴静、美丽大方的雅容,从来就不乏追求者。我看过赵民的照片,觉得此君的
外表与名字一样普通。三十出头的副刊部主任,对雅容来说似乎也大了一点。从雅
容的描述中,我推断赵民是一个稳重、谨慎、深沉的人,所以压根儿没想到他也会
加入雅容的追求者的行列,而且热情还挺高。
也许是对自己好友的偏爱,虽然觉得有一点惊讶,我还是很快便理解了。雅容
这样出色的女孩,谁会不动心呢?据说赵民从前没有谈过恋爱,因为“年轻有为”,
目光一直很高,不肯妥协,所以蹉跎至今仍是单身。不管传闻是真是假,能够令这
样的“老房子”“着火”,无形中也证明了我的朋友雅容的魅力。
但我倒是没有想过雅容会那么容易接受他。我和雅容是无话不谈的。虽然她曾
对赵民赞不绝口,但也曾说过,工作上的好搭档不等于生活中的好伴侣。我一向欣
赏雅容分析问题时的客观和冷静,相信她不会混淆尊敬与爱的界限。很久没有过问
雅容和赵先生的事了,想不到今天竟有出乎意料的感觉。
其实也不奇怪,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位赵先生要没有两把刷子恐怕也没那么容
易获得雅容的芳心。只是,总有一点不是滋味的感觉。
难怪雅容近来不那么常往我这跑了。我没有思想准备,其实我早该想到再好的
朋友也有一天要找寻她自己的天空,不能永远陪伴着我。
恋爱真的那么容易改变一个人吗?我端详着雅容,她原先白皙的脸上添上了几
许红润,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她的神情也多了一层我过去没怎么发现过的内容,那
是什么?安宁、幸福,甚至,陶醉?
一种有点“俗”的表情,我在许多恋爱中的女孩脸上看到过。今天它出现在我
的好朋友脸上,我只有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有多久了?你没有告诉我。”
“也刚开始。”雅容话音轻柔。
“赵先生用什么手段,终于突围而出了?”因为是好朋友,我不用顾忌礼貌。
“我也说不上来。潜移默化、水到渠成吧。他入行时间长,经验丰富,我跟着
他学到很多东西,同时也发现他的成熟稳重不是刚出校门的人能比的,但他也不缺
乏热情……”
“你以前说过很难和比你自己年轻的人沟通,现代人隔几岁就有代沟了。”
“这样说也太绝对。其实年纪稍大的人也有很活跃,不守旧的,而且人生阅历
的丰富更是我们年轻的人所缺乏的。”
“这样说也没错,只不过由你说出来就比较新鲜。这么快就为他辩护了?”
“也不是辩护,实话实说嘛。”雅容倒挺认真,“我觉得他比较适合我。其实
他也不算很大。我也跟你说过几次的,你也说他比较能干嘛。”
雅容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惭愧了。她是提过几次赵民,但我并没有认真地替她
考虑,我只是随口敷衍,哪里想到雅容是认真咨询呢?
我是说赵民能干,还说过他有物质基础,从现实的角度出发,是一个不可多得
的人选。
从现实的角度出发。我却是一个不怎么现实的人。我对别人说现实,其实心里
根本不在乎。我以为雅容也不在乎的,但她却终于选择了赵民,我有一种隐隐的失
望。
也说不上是为她还是为自己。作为好朋友,我应该相信雅容的眼光。既然她认
为赵民适合她,我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他追她只是占了物质的优势。
但我还是有一点点失落,因为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没想到雅容突然恋爱了,没想到会和赵民,我从来没想到把他那种类型的人跟
我们连在一起。
听雅容的语气,好像还是得到了我的赞同才作出决定的。我无话可说了,我为
自己的自私内疚,事实上这段时间我根本没有关心她。
我把自己禁锢在小屋里,不分昼夜地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编写我的程序。
思想里全是程序。
一念及此,一种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镜中的尊容,竟
不寒而栗。
我走得太远了,是吗?雅容不知道我编的程序是什么东西,那么耗人心神。
她是不知道的。连我也不知道,那是一个进去了就出不来的迷宫,一列坐上去
就不停地旋转,停不下来的高速列车。
停不下来了。我当初并不知道会这么耗人心神。可是如果我知道,我会停住吗?
是我自己愿意的,从一开始。
这有违我理智、冷静,甚至冷漠的性格,所以我一直没有对雅容说。因为我不
知道怎么说,一如我已经不清楚我自己。
陷入了心灵的迷雾,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世界。雅容和赵民发展到现在的状况,
我竟一无所知。我一向是敏锐的,这一次竟如此迟钝,一丝端倪也没看出。
衰老的不仅是我的容颜,仿佛还有心态。我暗自苦笑。
雅容仍沉浸在她的甜蜜中:“从前好像听谁说过,你一生下来,上天就安排了
一个人等着你。”
她的声音充满愉悦和满足,表情也很温柔甜美,可是和我的心境却不怎么调和,
我的回答就不是那么合作的了。
“俗气!”
雅容并不生气,她笑嘻嘻地说:“别那么沉不住气,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我哭笑不得:“雅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现十足一个‘幸福小女人’,肤浅
不肤浅?难怪人们说爱情使人盲目,你坠入红尘,少了灵气了。”
“我没有盲目。我本来就在红尘中,我不在乎肤浅,只要真实。真实,你也是
最重视的。”
“是的。”我吸一口气。
有个声音在回忆中响起:“我喜欢真实。”
“我倒是觉得你不在红尘中,我等着看看你什么时候跌落凡间呢。”雅容继续
她的高论。
“别开玩笑了。”
“我说真的呀。哎,告诉你一件事。”雅容败出神秘的笑容,“上次你来报社
找我,被我们一个同事看到了,他说你就是他梦中的天使。”
“少恶心!”
“别生气嘛。我们那个同事平时爱写抒情诗,人比较浪漫。嘿嘿,虽然话是说
得肉麻了点,不过也是有真情实感的啊。”
我皱起眉头:“雅容,少无聊了。”
“我是关心你。”雅容今天偏偏饶舌得很,“人家真的向我打听过,不过我已
经替你回绝啦。”
“这就对了!”我冷冷地说。
雅容摇摇头:“风铃,真拿你没办法。干吗总是冷冰冰的呢?了解你的人不介
意,不熟悉你的人会被你吓退的。”
“我有我的事情要做,不熟悉的人与我何干?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呢。”
“风铃,你太有棱角了。”雅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过这样也好,我还喜欢
这样有性格的你。说实话,我觉得我们那位同事太啰里啰唆了,像你这么挑剔的,
说不定见一眼就把人家驳得体无完肤了,干脆不用替你们介绍。不过,我也真担心,
真不知什么样的人才适合你。”
“别担心我了,”我说,“先顾着你自己吧。”
雅容忽然笑着说:“也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大把人追呢。要我瞎操什么心?”
我苦笑:“劳驾,你谈你的恋爱去。我不希望看到我的朋友变八婆。”
“我无所谓。”雅容很大度地说。忽然又用打趣的口吻:“我建议你应该多笑
笑。你笑起来可好看了,平时一个冰美人似的,一笑起来又亲切有妩媚。我要是男
孩子,不动心才怪!——唉,可惜,你的笑容转瞬即逝,害得人家可怜巴巴地东猜
西想:我哪里得罪她啦?她怎么变化这么快?我做错什么啦?……”
我哈哈大笑。其实是装出来的,不这样实在无法阻止住雅容的滔滔不绝。但我
心里却划过一道又甜又苦的回忆,那是由雅容的话引出来的。
“你笑起来很好看。”
雅容其实没说错,我确实在不经意中让好些男孩子伤筋动脑。我不认为那是我
的错,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他们,也从未刻意要戏弄一下谁,如果他们要费神地猜我,
那是他们的事。从男孩子口中说出的赞美的话,我当作礼貌或恭维,一声谢谢就全
盘奉还,很少放在心里。唯独这一句,我装在心里很久很久。
那一刻我相信我笑得最好看。
但是那一刻已太遥远了,我现在已经笑不出来。我只会哈哈假笑,实在撑不下
去时,我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对雅容说:“笑多了有皱纹。”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
刚从一个迷迷蒙蒙的梦中醒来,便迅速地从半梦半醒当中陷入完全的清醒。刚
才梦的是什么已忘记了,只记得梦境里是一片弥漫的蓝,蓝得发亮,是我最熟悉的
电脑屏幕上的颜色。
在梦里,那一片忧郁的蓝逼面而来,把我逼得无处可逃,几至窒息……
蓦然醒来,一片虚空。
夏夜月亮冷冷的清辉照进来,小屋显得寂静孤独。我的眼睛盯着床对面那台电
脑,这是这简陋的小屋里唯一“气派”的摆设。为了它,我无力再购置别的家具。
一床、一桌、一椅、几张小板凳、两个塑料盛物架、一个竹制小书架,我的房间简
单得不能再简单。
电脑是崭新的586 ,与周围寒碜的摆设比起来有一种不协调的豪华。因为房间
里别的东西的价值全部加起来也不如它,我可以很方便地对曾经造访过小屋的每一
位客人说它是我最宝贝的财富。
每个人都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没有人知道我宝贝它的真正原因。
我和我的电脑有感情。多少个失眠的夜,我与它相对无语,小小的蓝色屏幕上
幻化的图像,伴着嘀嗒的敲键盘声,陪我直至曙色透进小屋。
雅容说我瘦削憔悴,我必须改变这夜猫子般的生活习惯。
然而失眠的滋味是多么难受呀。静夜中连一根针掉落地色声音都可以扩大成炸
雷。死寂一片的感觉,在心中无限地扩大。我情愿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做无语的
交谈,时而倾听窗外驶过的车子的声音,感受人间的动静。
我抑制住想下床坐到电脑前的冲动,转头向床外望去。
虽然有月亮,天空依旧黑沉沉的。夏夜的风轻轻吹起我没有拉上的窗。是的,
这里有我另一件宝贝。
我不善于收拾房间,简单的陈设也不需要我怎么收拾。事实上,我根本不善于
做家务。单身的朋友自己有了一个窝,就想着买厨具自己开伙。可我只想着攒钱买
一部电脑,做饭的家伙从来不在我的预算范围之内。我有一个酒精炉,还有一个电
热杯,这,我认为已经很足够了。
但我的窗帘却是用质地很好的布料做的。轻软绵实,长长地垂下来,颇有一种
典雅雍容的气度。如果展开了,还可以看到上面淡青的底子绣出的大朵的金荷花,
穿插着粉色的小睡莲,女孩子看到我这窗帘没有不称赞的。
当初我跑了许多家布匹商店才终于觅到她的倩影。当然,除去时间,金钱的花
费也不小。这布料本来就比较贵,而且当时那家店也仅剩一匹了。
我对自己的小屋不多加关心,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找一幅让自己满意的窗帘,
不少人说我本末倒置,只有雅容理解地说:“风铃关心她的窗子更甚于房间内部。”
还有一件事也是让不少认识我的人感到惊讶的。我这幅漂亮的窗帘是我自己用
手工一针一线缝制成的。
“手工这么细密!花了不少工夫吧。”雅容捧着窗帘啧啧称赞说,“风铃,我
发现你不是不会干家务,而是你不感兴趣。原来你这么心灵手巧!看来,你只要做
你喜欢的事情,连缝窗帘你都可以缝得这么耐心这么好!”
“那当然!”我大言不惭。
窗帘挂了上去,显得华美、高雅。给小屋增添了一道亮色的同时,也显得和房
里别的摆设格格不入。和电脑一样,它成了另一件“气派”的物件。
但我说的另一件宝贝却不是它。
有风来了。叮叮叮,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音,单调得没有韵律,但却亲切悦耳。
那就是我的另一件宝贝,悬挂在窗前的风铃。
并不仅仅因为我叫风铃。
叮叮叮,风铃的声音断续地响着。我感到很安宁,渐渐地要入睡了。只有这串
风铃才是治疗我的失眠的良方。
迷迷糊糊中,进入了梦乡。梦里还是一片蓝,但那是在电脑屏幕里的,我依旧
在编写我的程序。
2 浮躁
自从雅容和赵民“确定关系”以后,我很自觉地不再占用她的周末。
我一向的习惯是,一旦有个朋友开始拍拖,我就开始疏远她。这是因为,第一,
恋爱中的人往往除了自己的恋人再也看不到别人,与其勉强在人家的世界里占个毫
不起眼的位置,不如主动一点让个完整的空间给他们;第二,恋爱的结果是结婚,
婚后没有几个女孩能和从前的朋友保持密切联系。与其到时叹息友情善变,不如提
前预备,慢慢适应。
当然,除了雅容我没有几个能数得出来的好朋友,所以她们恋爱结婚对我的影
响并不大。而雅容当然也不会有了爱情忘了友情,她屡次想叫我和他们一起活动,
我坚决拒绝了。
“拒绝三人行,”我表示这是原则,“我不当电灯泡。”
雅容熟悉我的怪脾气,自然不会介意我的语出无状。大家这么熟,她也不会理
解为我要她少陪赵民多陪我。事实上她忙着拍拖也好,我也忙着编我的程序呢,整
天泡在小屋里没日没夜,足不出户。大家少点见面,互不干涉。
雅容乐呵呵地忙着出差、采访、赶稿、拍拖,偶尔在上班时间打个电话给我,
称之为“循例的问候”。常常说不上两句话就匆匆挂掉,报社的事太忙。
我就在这段时间学会一个人逛街。
鳞次栉比的店铺,来往无序的人流,这就是所谓繁华的商业步行街。混在人潮
中,我觉得自己像一条漏网的小鱼,狡猾地在浑浊的海中游走,乘人不备,幸灾乐
祸地窥视着这世界。
这世界没有秘密可言,我所窥视着的,全是它们自愿袒露的。
夏日的阳光火辣刺眼,我眯起眼睛,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书店。曾经喧嚣一时的《我与╳╳:不得不说的故事》备受冷落地晾在蒙尘的
书架上,新宠《失乐园》高踞在“新书介绍”栏上。
现代流行主题:性爱与死亡。
鞋店。“惊喜价:每双399元起。”
我与店里精致得像瓷娃娃般的小姐冷漠地对视一秒,昂然而去。
儿童服装店。高音喇叭反反复复地强调:“全市最平,挥泪大甩卖,最后三日!
要买趁手,莫失良机!”
当个小孩真好,永远也过不完“最后三日”。
药店。幸好我健康。
金铺。没钱买不起。
摄影屋。“特价婚纱及艺术摄影”的招牌下,摆着几幅放大了又装裱过的相片。
相中的男士低头凝视他的新娘,女孩一脸幸福状,小鸟依人地靠在男士怀里。
比表演还逼真。
我端详着相中女孩的眉目。化妆中规中矩,但把脂粉除去,抱歉,她并不比我
漂亮。
但是,当然,她比我有钱。
玻璃窗的一位小姐已经望了我好几次,这时满脸希望地迎出来。没等她开口,
我丢下一个暧昧的微笑,施施然离去。
美容院。我目不斜视地走过。
一位衣服旧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男孩站在街头,向每一个从他眼前经过的人殷
勤地递上一份传单。我到他跟前时,他的手也已经伸了过来,却忽然怔住,停了一
下。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心中不无疑惑。
路上散落着许多被行人随手丢弃的传单。我低头瞥了一眼,恍然大悟:那是某
减肥药的广告。
信步走过一家服装专卖店。没有什么目的地在一架“新货登场”的衣服前停下,
小姐及时地在我身边冒出来:“请问看中哪一件?”
顺手摸摸一袭紧身长裙,白色的裙子在手中柔滑地像一条随时要溜走的鳝鱼。
我提出试试这条裙子。小姐指指试衣室。
穿衣镜里映出一个瘦削的身架,大概人们会以为我身上的衬衣是我哥哥的。
往前走两步,镜中那张苍白的脸令我觉得很抱歉。
出门前没有照照镜子,本来应该扑扑粉,就不至于这么影响市容了。
我根本没试那条裙子。出了试衣室,礼貌地对小姐说:“对不起,不合适。”
走过一家CD店。音质清晰的环回立体声在夏天燥热的空气中久久回荡:“一
切都好……只缺烦恼……”
身价千万的天皇女巨星,当然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逛累了,想找一个地方坐坐。
Pizza 、麦当劳、肯德基、文信粥粉面、大良双皮奶、川菜馆、东北饺子王…
…昂贵、欢快、热闹、乡土……
哪一种都不适合我的心情。
买了一份报纸。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间咖啡屋。
要一杯黑咖啡。在等候的时间里,我打开报纸浏览起来。
夏日炎炎,原因何在——专家谈城市热岛效应。
今夏空调市场火爆。
现代人真是脆弱。我记得办公室几位老兄争相抱怨家中空调如何使电费单成为
他们心甘情愿的负担,因为——他们异口同声说,没有空调实在受不了。
对这个话题我总是保持缄默。我的小屋只有一台小风扇,对着电脑吹的时间还
比对着我吹的时间长,但我从不觉得受不了。
对我来说,严寒的感觉要比酷热可怕得多。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当然不可以,周围又不是没有空桌子。我简直连头都不想抬。但是,我看见了
什么?
一件熟悉的红格子衬衫。
我的心猛跳起来。我猛抬头,一瞬间,浓浓的失望罩满心头。
衣服是熟悉的,身型也那么相似,但那张脸却完全陌生。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陌生人已坐了下来,架势自在得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我
被微微地激怒了。
“先生,旁边有空桌。”
“我知道。”他以一种认真的口吻说,“靠窗的桌子只有这一张。”
我看他一眼,这一眼让我有新的发现。他当然是个陌生人,但那眉眼那神情竟
是似曾相识……
算了吧,公共场所,他有坐在这儿的自由。
扭头向着窗外,我不再说话。一种细细柔柔的熟悉的心痛慢慢地涌上来。
窗外行人匆匆。他们都是谁?他们都在忙着什么?他们为什么忙?为谁而忙?
回过头来,却见这人不问自取地拿了我的报纸在看。
“天气真热。”他抬起头对我笑笑,“你看看,各个版的编辑都在不谋而合地
用‘热’字做文章。‘旅游新热点’,‘羊城兴起健身热’,还有这国际版的短评
:克林顿像热锅上的蚂蚁。”
“跟风而已,潮流嘛。”我淡淡地说。
我的咖啡来了。我注意到侍者对他笑了笑:“还是生力?”
他显然是常客。
“不,咖啡。”穿红格子衬衫的男孩说。
侍者看了我一眼,微笑而去。
“很少有女孩子能接受黑咖啡。”
接下来他会不会说我是个特别的与众不同的女孩?我故意笑了笑说:“我没钱,
只好不加糖不加奶,能省则省。”
“没钱却跑到这来叹咖啡,你也算会选择。”
我看着他。这个男孩从一开始就仿佛跟我是熟人似的,话也未免多了一点。但
是算他运气,今天我的心情并不是非常恶劣,而且他长的不坏,有一双看起来诚实
的眼睛和一副友善的脸孔,这使得他不但不令人讨厌,而且还……
这人的神情,的确跟他有几分相像。
已是很久的回忆了。这样的笑脸,这样柔和的声音。曾几何时,这笑容便成了
沙漠中的绿洲,稀少得令人心疼。
我吸了一口气。不能再想,我知道面前的陌生人正看着我。
“何止叹咖啡,还叹冷气呢。你不知道街上很热吗?”我用夸张的声调说。
“是啊,还是坐在这儿好。”男孩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既喧嚣又浮躁,
你会觉得能够超脱出来真好。”
“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也胜于没有。许多人也只是需要这暂时的歇歇脚、乘乘凉,要让他们
永远脱离这熙熙攘攘的环境,他们还不愿意呢。”男孩说,“这家咖啡馆生意很好,
你看。”
不知何时,咖啡屋里已坐满了人。
“地势好。”我不想多说话。
“外面太热了。”
“所以进来叹冷气。”
“心静自然凉。心里浮躁,怎么都是热的。”
看来他有心发表一番哲学,但是我不想和他讨论。虽然他长相不恶,谈吐也不
俗,而且还总给我一种模模糊糊的亲切感,但他毕竟是个陌生人。我没有必要也没
有兴趣和一个陌生人进行任何真正意义上的交谈——有内容、有思想、有交流的那
种谈话。
而且我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正是那种挥之不去、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让我有点不
自在,让我觉得有一走了之的必要。
咖啡馆的乘凉只是暂时的,虚假的安适,毕竟不能代替真实的世界。
红格子衬衫男孩的咖啡送来了,我也喝完了我的咖啡。付完帐,我站了起来。
“走了?”男孩显得有点惊异。
“当然。”我也有点惊异。素昧平生,喝完咖啡各走各的路,难道我还用得着
对你交代么?但忽然有种柔软的感觉划过心头,因为这张成熟的大男孩的脸上显出
的那种天真的惊异。
“报纸你留着看吧。”我慷慨地说,“不过这张我要带走。”
抽出“电脑世界”版,我在他惊讶的注视下施施然离去。
街上依然热浪逼人。我茫然地站了一会,最后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回“家”吧。虽然简陋,那毕竟是我的“窝”。
月凉如水。我失眠的时间恰到好处,总是在有月亮的夜里。倚在窗边,起码我
可以看月亮。
有风,却没有风月无边的雅致心情。我侧过身子,欣赏地上的影子。月光斜斜
地照进窗棂,把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夜风吹来,齐腰的长发便张牙舞爪地飞起
来,形同鬼魅。
我想起了女巫。
倘若真的是女巫,我的境况会不会好一点?女巫都有法术,有了法术我就可以
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在干着什么。或许,我还可以在他的梦里放进一串风铃。
风铃叮叮叮地响着。如果我是女巫,它就是我的图腾。这图腾是他给我创造的。
程序。
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现代?理性?无情?
我打开电脑。
鼠标正好指着那个图标。黑白相间的两个哥德体字母:CX,密而不缠地并肩
站在一起。
图标是自己设计的。两个花体字母就够了,简单、古典、浪漫、庄严。这也许
不是程序的特性,却是我的偏爱。
随便地移动鼠标,最后总是点在这个图标上。不,我不想打开。我的电脑,我
的宝贝,谢谢你的合作与默契,但是我还有一点力量,我不想在午夜进入程序。不
想扰乱心神,不想失眠一整夜,因为明天我还要上班。
忽然对上班制度深恶痛绝。酷爱自由,却不得不承受金钱的桎梏。别的不说,
如果不按时上班,起码这间小屋的租金就难以保证。小屋是我的窝,我自由的保证,
这自由需要金钱来支撑。
小屋与电脑,我心甘情愿的负担。所以我必须健康,有健康才有负担的能力。
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不要想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临下班接到雅容的电话:“陪我去做头发!”
恋爱中的女孩真是情绪高昂,说话都带着颐指气使味。本想一口拒绝,又觉得
没什么理由,而且也很有一阵子没见雅容了,算了,陪就陪吧。
做头发?从来没试过这玩意。雅容解释说,刚发了一笔奖金,需要好好挥霍一
下。
应该还有一个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吧。我看着雅容,她神采飞扬,漂亮还是那
么漂亮,更多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光彩。
难怪人们说恋爱是最好的美容剂。
我们走进那家久负盛名的“梦涛”。事先说好,做头发的是雅容,我是不做的,
我只是陪她。
坐在一边翻看发型杂志,偶尔欣赏一下发廊里的“活标本”。一位发廊小姐向
我走来:“小姐做头发吗?”
“不。”
“剪发吗?现在流行短发。”
“不。”我下意识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流行关我什么事?谁不知道这把长发是
风铃的标志?
“Do you like a girl with long hair or short hair ?”
“Long hair.”薄暮中他的脸微微发红,这是他仅有的一次脸红。
那时我的头发只是过肩,此后我一直没剪发。
夕阳初照青草地,学子齐聚望湖亭。校园里的英语角,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姐的头发真漂亮。这么长的头发应该好好保养,”小姐见风使舵,“要不
要焗油?”
“不。”
我有点烦了。这时一个打扮颇为“前卫”的年轻男子走过来,示意那女孩走开。
“对不起,她刚来,不清楚我们的规矩。我们是不会这样打扰客人的。”
这人穿着一件亮紫色的丝衬衫,草绿色的牛仔裤,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花领巾,
说话带着点娘娘腔。他自我介绍他是这儿的首席发型师阿Ben.有客人来了。阿Ben
叫了一声“祖儿”,一位年轻的女孩应声而出。“你替这位小姐服务。”
女孩虽年轻,手势却很娴熟。阿Ben 继续跟我聊天,他说首席发型师只替预约
的固定客人做头发。
“小姐你的发质很好,这么长的头发还有这么均匀的光泽。你从来没有焗过油
吧?头发也不分叉,真难得。我做过不少晚装,很多客人都要用假发或织发才能完
成,很费工夫。小姐你若来做,效果一定很好。因为你是天然的头发,我可以保证
不用费很多时间。”
我暗自好笑。这位发型师不让小姐打扰我,他自己却一样在推销。
“不用了,这样简简单单地就好。”
“为什么不尝试做一下改变呢?也许会带给你意外的惊喜。小姐如果你来做,
我可以给你优惠。请不要误会,我的确认为你的脸型很适合做晚装。我本人对晚装、
宴会装发型设计比较感兴趣,在这方面也可以说比较有心得。”
他递给我一本精美的画册,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晚装造型,其中有一些注明在某
某比赛中获奖,阿Ben 师傅介绍说,这些都是他的作品。
平心而论,这些发式都很美仑美奂。想象头顶高髻、身着礼服、环珮叮当地穿
梭于衣香鬓影中,对哪个女孩子没有吸引力呢?连灰姑娘都那么向往当一回公主出
席皇宫的舞会。阿Ben 卖的广告还是相当高级的。
但离我还是太遥远了。
一位微胖的中年妇人摇摇摆摆走进“梦涛”。她脸上搽着厚厚的粉,眉毛精心
地描过,眼睛也经过刻意的修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粒粒滚圆的珍珠项链,每一
颗都有龙眼核那么大;手上戴着一只硕大的钻戒,其体积犹如另一只龙眼核。一望
而知是一位养尊处优的阔太太。
这位太太的眼神也显示出她自珍的身份来。她凌厉地四周睃了一遍,尖声叫道
:“阿Ben !”
“哦,徐太您来啦?请坐请坐。不好意思,稍等一下。阿芳!”又一位女孩应
声而出。“你先招呼徐太。”
阿Ben 师傅继续游说我。
“阿Ben !”阔太又叫了一声,凌厉的目光并且扫向了我。
“好,就来了!”阿Ben 起身,又匆匆地对我说:“真的,小姐,你最好认真
考虑一下。我难得碰见你这么好的条件,相信做出来的效果一定不同凡响。你随时
都可以来,预约也行,说阿Ben 就谁都知道了……”
阔太太不耐烦地叫了第三声,阿Ben 跑了过去。
我无言地笑笑,有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
是的,假如大动干戈地做一个晚装,他会怎么看?是不是也像那次那样,在大
家都欢声笑语,载歌载舞,互相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
“无聊?”
明知他不是针对我的,明知这恰是一种我最欣赏的真实,因为他真实地回答了
我的问题,却仍然遗憾那份距离。
距离竟是因为真实,有距离却仍然在乎那份真实。我闭上眼睛,不忍再回想。
真实原是很伤人的。
“等得不耐烦啦?”
睁开眼,雅容顶着一头发卷坐在我旁边,对我歉意地笑笑。
“没关系。不过坐得有点累了,我想出去转转。”
车水马龙的大街,都市世纪末的繁华。
比起白昼来,我更适应黑夜。放眼四望,都是白茫茫的光,我习惯性地眯起眼
睛。
忽然,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身影映入眼帘。我下意识地睁大眼,张开口就想叫。
程序!
涌动的人流,将他遥遥地隔在远处。我即使合上嘴,明白叫他也听不见。而且,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忽然想起在咖啡馆遇见的那个男孩。
我会不会又认错了人?
急急地过去。涌动的人流拦阻在我的身前身后,那件熟悉的红格子衬衫在前头
浮浮沉沉,若隐若现。任凭我怎么加快脚步,似乎总有段永恒不变的距离。
我想观察他的步态。那种随意的,带点无所谓又带点懒洋洋的步伐,可以让我
立即判断出程序。
程序连走路都带着自由的气味。
可是在人与人的间隙中,我看不到他的步态。
他在拐弯处稍稍停了停,我遥遥地注视着那个侧面。远远的,似曾相识。
我只有继续上前。
眼看就要赶上了,一辆车子驶来,我停住脚步。车倒开得不慢,一下子就过去
了。我怔在当地。
红格子衬衫和那熟悉的身影不见了。
左看右看,东张西望,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慌慌张张的我。而我
也终于确定,那个影子已经不在这里。比变魔术还快。我真怀疑我是不是眼花了。
走进了现实的蒙太奇么?借着一辆车子做掩护,就把一个影子剪去了。
也许本来就是一个影子,从别的空间甚至别的时间剪来,放在人潮涌动的背景
中,迷惑我的视线。
这时候任何诡异的解释我都不奇怪,我都能接受。
但程序是不接受的。程序讲究简单、合理、科学。
所以我的程序越来越难编下去了,我没有控制的能力。
怅然若失地回到“梦涛”,雅容已做完头发。
“你到哪去了?看看我的头发,怎么样?”
“很好。”我敷衍地看一眼,根本没看清是什么发型。
又死机了。
热启动。输入密码。
9 ,6 ,5 ……手指熟练地敲进五个数字,心里也在默默地念着。我不知道有
谁会像这样,连输入密码的时候,心也会被牵动,隐隐地痛。
一组熟悉得早该麻木的数字,却总是触动记忆中最敏感的部分。
这是个秘密,连知道我密码的雅容也不知晓的秘密。
那是一个日期,一个仅仅为我所拥有的纪念日。
天青,水蓝,草绿,花红,谁也不会否认夏日的校园是美丽的。这美丽如果让
读文科的雅容来形容,会比我的描述生动得多。但我只需要一种感觉就够了。这种
感觉,一开始是愉快,后来是酸涩,再后来就变成隐隐的痛了。
我是在那天认识那个学计算机的男孩的。
“纪念”的意思,大概是对已经逝去的事件表示一种怀念的心情。纪念日,就
是一个永远过去了的日子。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相对论基本原理”,唯一的收
获便是:幻想用时光穿梭机回到过去,现在是不可能的。
一个密码,一个秘密。用它打不开通往过去的门,只好用它打开我的计算机。
再度双击“CX”的图标。
鼠标在选单上游移,却下不了决心点哪个。我不禁苦笑。
内容倒是挺丰富的。成长故事、青青校园、心情写真、点子实录、兴之所致…
…可是基本上都是空白。我怎么把它编写下去呢?我对程序根本一无所知!
就连这些标题也显得可笑和虚假。其实我是按我的情况设计的,根本不是程序。
程序有自己的主页吧?可我看不到。
雅容曾屡次问我,我编的程序到底是什么。我总是答不上来。并不是故弄玄虚,
只是我自己也实在不清楚我在做什么。
不会是一张主页,更不是网站。我没有上网的经济能力,也没有兴趣敝帚自珍
地建了网页自己看。
程序就是程序,名字就叫程序。
我的感觉就像在写一首连自己也看不懂的朦胧诗,或作一幅自己也看不懂的抽
象画。我并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我只是有一种想去做的欲望,而且像受了什么力
量的驱动似的,停不下来。
犹如穿上了红舞鞋。不停地转啊转,转得头晕目眩,精疲力竭,不知哪一天会
怦然倒下。
玩电脑的人里头,没有谁像我这么多愁善感的吧?
就连熟稔如雅容,也已经习惯了我的倨傲和冷漠。和她在一起时,我常常尖锐
地批评时政,讥诮地评点世情,一副硬桥硬马的架势,从没显露出柔软的一面。一
向认为,温婉柔顺是雅容的特色,我还是适合扮演她莽撞冒失的搭档,一如雪是洁
白喜人的,风却呼啸凌厉难讨人欢心,但有风有雪才是和谐的。
只是这就造成了我的困难,当我真的情绪低落时,对着雅容我也无从诉说。和
夜晚、和电脑相伴的这份自由与默契,连雅容也不能了解。
叮叮叮,窗前的风铃又迎风轻吟了。风动铃响,风去声息。风本来就是流动与
孤独的。
认识雅容是一件幸事。但有没有雅容我都只能是风,生就的秉性原是没法改变。
没有人会留意来去飘忽的风,直至那天在校园碰上一位穿红格子衬衫的男孩,
我才以为世间着有一见如故这回事。
却忘了之所以有这种熟悉与相知,了解与默契,只因为他也同样是来去飘忽的
风。
鼠标乱点,始终没有动静。又死机了,看来我编的程序总是无法被电脑接受。
也是,程序和电脑本来就如鱼和水般融洽,都讲究固定、秩序、条理和原则,怎么
能容忍我的胡冲乱撞呢?
我叹一口气,关机。
3 回忆
怪事初现端倪,是从那天雅容在我这敲一篇稿子开始的。
我还记得那篇稿子叫《我的一天,我的一生》,作者以夸张的笔调略带诙谐地
记录他每天的生活:几时几分闹钟响,几时几分起床,几时几分漱完口,几时几分
冲到楼下买面包,几时几分进入办公室聆听垂训,几时几分把下属叫进办公室转嫁
怨气,几时几分看完报纸准备干活而休息时间已到;几时几分吃完快餐和同事吹完
牛回到办公室伸伸懒腰无聊地呆在窗前望街景;几时几分打电话给太太询问买什么
菜,几时几分到学校去接小孩,几时几分足球转播开始太太却在一旁东家长西家短
并逼迫他认真听仔细答,几时几分太太闭了嘴然而为了不影响孩子做功课只好关电
视……文章写得一般。显然作者想要反映现代人生活的刻板和精神上的贫乏拘束,
他故意用一连串精确到分钟的阿拉伯数字来记录一天的日程,以突出机械社会渗入
生活的机械化。
雅容嘴里念念有词地输入那些“几时几分”。她忽然“咦”了一声,招手叫我
:“你的时钟怎么跟着我的转?”
她指指屏幕下方的时钟:13:01,又指指她刚键入的一行字:13:00,吃完午
饭(通常是快餐),逛逛街或打个盹,都觉得不够时间不能尽兴。
看看腕上的电子表:13:01. 没错呀。
“现在刚好是一点,当然没错。但是你看。”雅容啪啪啪又输入一行字:14:
25,把老板出入必经过的办公室的大门打开,把自己端端正正地塞在办公桌后。
我看看屏幕上的时钟:14:25.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雅容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刚开始没留意,后来无意中看到你的时间显示是九
点多,还以为是你的时间不准,谁知不一会变成十点多了,觉得很奇怪,没理由那
么快就过了大半个小时了吧?这篇稿我最多半小时就能敲完。后来敲到十二点下班,
我就瞄了一眼,果然它就变成十二点了。怎么这么奇怪?”
我紧皱眉头,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怎么回事?”雅容还在问。
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奇妙联想在我脑中闪烁,但是一时捕捉不了。“谁知道。也
许是病毒吧。”我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有这样的病毒?再说你这儿怎么会有病毒?”
“那可难说,你带来的磁盘我可没检查。”我强词夺理。
雅容微红着脸:“这张盘是新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又利用了雅容的好脾气,真是不应该。
我的电脑真的越来越古怪了,常常会无缘无故地死机,而且多数和“CX”有关。
时钟是时好时坏,调过了也没用。怪里怪气的字符时不时会蹦到屏幕上。
直觉告诉我,并不是用病毒就可以随便解释的。
我也不觉得紧张和奇怪,如果有某个精灵闯到我的电脑里要和我开玩笑,我为
什么不接受呢?电脑是我的朋友,我允许它有自己的脾气。
我和我的电脑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依旧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适合交谈,无言的交谈更显得真诚。那晚有月亮有夜
风,当然也有叮叮作响的风铃。我看月亮,看尽它的高远、明净和清冷,然后我回
头看电脑。
蓝色的屏幕上,摇摇摆摆地晃着一行字:I ‘m waiting !
这是我设的屏幕保护程序,已经看惯了。但是当我向电脑走去的时候,屏幕仿
佛闪了一下。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还是那行字。
但是为什么我刚才好像见到另外的字样?而且还看出是这样的字样:Don ‘t
let me waiting!
如果是我看错了,这行字并没有出现在屏幕上,那它出现在哪里呢?我的头脑
中?真是不眼花也头昏了。
在电脑前坐下来,随手去点鼠标。就在这行字消失之际,另一行字疾如闪电地
跳了出来。尽管一闪即逝,我还是看清楚了:Welcome come back !
见鬼了!我心里嘀咕着,却并没有惊跳起来,甚至也没一点惊讶和恐惧。我很
愉快地对电脑说:Yes , I‘m pleased to come back. 如果我的电脑能这样和我
对话,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是不假思索地进入“CX”。
选单弹出来了。仍是那几个熟悉的项目,可是有什么不那么顺眼的东西,我感
觉到了,并 且注意到了那多出来的东西。
真实对话。
我从来没有设过这一项。虽然我的记忆力并不出类拔萃,但还不至于太糊涂。
当然也不会是雅容做的手脚。
那么,我对电脑说,是你要和我对话了?
OK. 我点击“真实对话”。
一阵静默后,屏幕上现出几个字:对不起,尚未准备好。
我笑笑。Now , I‘m waiting for you.
雅容端详着我:“风铃,你最近有点古怪。”
“什么古怪?”
“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你的表情,你整个的气质……怎么说呢?有种微小的
变化。”
“什么变化?”
“好像是……有点神秘。不,是有点神秘的气氛。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有时
看你有点恍恍惚惚的,心不在焉,似乎你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适应这里的环
境。”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么?”
真佩服雅容的细心。其实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常常和我的电脑进行真实对
话,夜深人静的时候更多。失眠多了人就显得精神恍惚,再说也难免不染上静夜的
苍白与诡异。若把原因说出来,多少有点诡异的感觉,现在我也觉得没有对雅容明
说的兴趣和必要。
我怀疑,如果雅容坐到我的机子前,她是不会看到我所看见的东西的。
计算机如果有思想,当然也会选择露面或不露面,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露面。
我问过它。
Who are you ? A spirit , or the soul of the machine ?
No matter who I am, I am absolutely the true one who can talk with
you all true words. Isn't that all you want ?
Yes , of course.I'll talk with you. That's it. That's all we need.
Enough?
Yeah. 瞧,我的电脑——既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闯入我的电脑,我只好用我的
电脑来代表它了——多有个性,我当然只能遵从它的指示,仅仅是对话,不探问它
的出处。就算它没有暗示,我也不会到处张扬。
我转移话题:“还是很忙吧?你们报社干活就像冲锋,别人有休息日你们也没
有,当你们女记者的男朋友真得很有耐心才行。是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赵民呢?”
提起赵民雅容就眼含情嘴含笑,一脸容光焕发。
“他呀,老实在宿舍呆着呗。我说我很久没见你了,我得过来看看。他知道你
是我最好的朋友,还能有什么意见?”
“那可不好意思,占了你们的拍拖时间。”
“几乎天天见面还不够吗?我说都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了。赵民也是,那么大
的人了,以为他处事很成熟,可是有时候紧张起来也跟毛头小伙子一样。你瞧,就
过来看看你,还得跟他解释个清清楚楚。”
“他在乎你嘛。”
雅容脸带微笑,分明一副很受落的样子。什么叫其辞若有憾焉,其心乃窃喜之,
这下我算知道了。
天下恋爱的女孩都是一个样的。再聪明的女孩一旦拍起拖来,也像老鼠掉进牛
奶罐,晕头转向甜蜜不已,世界在她眼里全是丽日蓝天,鲜花香草。
面对雅容产生这样不雅的联想真是抱歉,雅容毕竟是我的好朋友。只是我的心
境始终没法像她那么明丽,也许是习惯了在黑夜出没的缘故。从理论上说,我应该
为自己的好友找到爱情而高兴,但每次听她谈起她的赵民,我的感觉总是淡淡的。
的确也替她感动、庆幸、高兴,但都只是一点点。爱情真切地在我旁边,在我好友
身上,但我依旧觉得遥远。
幸好雅容有她的赵民也就够了。人们不是常说爱情是女孩子生活的全部吗?雅
容脾气本来就好,现在爱情又那么顺利,她是不会介意我的冷淡的。
我这么替自己辩护。从来没有针对谁,我觉得我只是真实地做我自己罢了。热
情如火与我的天性相违,何必勉强自己呢?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你走开好了,我不
强求朋友。
二十多年来,奉行着这样的原则,我自以为像风一样洒脱,直至有一天也遇到
一样冷淡洒脱的风,才知道冷淡真的是会伤人的。
如果不幸在乎他的冷淡与否的话。
这样遥想着,难免又心不在焉了,连雅容说什么我也没听见。
“你说什么?”
“我说,哪一天我把赵民叫来,你们见一见。”
“干吗?”
“什么干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怎么也得让他认识一下。”
说再聪明的女孩一恋爱也跟常人无异,真是不错。赵民是赵民我是我,干吗因
为我们都和雅容关系密切所以我们就非得认识呢?雅容这种想法很落窠臼,我不以
为然,但我还是点点头,并且很配合地说:“别过来了,这里多一张凳子都没有。
哪天我去参观你们的宿舍吧。”
根本没预料到这一参观会生出那么多事。
那天天气不错,我的心情也不太差。为着雅容的重视,我还特地穿上了我最隆
重的“礼服”:一件浅紫色的长裙,配上雅容送我的白色高跟鞋。
为了掩饰失眠带来的苍白和憔悴,淡淡的化妆是必要的。当我拭去镜上薄薄的
灰尘,坐下来把我的长发盘起时,我忽然想起了“梦涛”那位极力游说我做晚装的
发型师阿Ben.还有那个如风一般飘过的影子。
程序?我陷在程序的阴影里了。这样要困到何时呢?不想困下去又该怎么办?
近来频繁地想到这个问题,我意识到某种不自觉的期待已经到了期限。
谁说时间可以改变心境,可以淡化回忆?这是最大的谎言。
时间曾是我最大的信仰之一。一直相信时间,犹如向往公正,崇拜神圣,坚持
真实。曾衷心希望时间以它的巨大力量能作出判决,常常对别人对自己说,在时间
面前没有冲不掉的回忆。
结果我错了,发现错误比错误本身更叫人难受。
也许我该换一种“活法”了。我用我所能找到的所有夹子固定好我那累赘的头
发,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礼仪要求的那种。
还可以,没有全忘。
蓦然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你笑起来很好看。
好看么?心中浮起的竟是一丝苍凉与酸楚。
可以笑在脸上,哭在心里的,人到了一定时候就会这一套。我已经可以了,而
且已经不得不如此。
出现在雅容面前时,我相信我从头到脚都是很端庄的,包括我合乎礼仪的含蓄
的微笑。
连雅容都禁不住对我投以赞赏的眼光。其实对她我完全不必这么隆重其事,我
的礼貌只是针对那位赵先生,从雅容的描述中我推断他是个严肃正经的人。初次见
面,还是不要太放浪形骸的好。
见了面以后我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赵民外表并不起眼,说话也中规中矩没有
惊世骇俗之谈。但他对雅容确是爱护备至,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们俩在厨
房里忙活,听得出主力是赵民,雅容只是打下手。当然,这是赵民的宿舍,但我知
道雅容的厨艺不错。莫非赵民的手艺更胜一筹?或者他宠着雅容,根本不让她下厨
房?
如此看来,套句世俗的话,雅容也算有福气了。赵民显然属于那类有内涵、重
家庭、有责任心的朴实稳重的“模范丈夫”,若要找一个有安全感的伴侣,当是上
上之选。雅容的选择很合情合理,想来谁也不会说不对。
要是换了我,会不会也这么选择?还是不会吧。雅容说得对,她是属于红尘的,
而我游离在尘世之外。雅容是我的好友,如果这话由别人来说,我很难不理解为是
在批评我的幼稚与不现实。
谁说我不是这样呢?而且还属于死不改悔型。
轻轻摇摇头。近来总爱随时随地地发出这些感慨,这不好。也许我真该换换
“活法”了。
我自己挑选了一张CD,自得其乐地放出来听。
是《梅花三弄》。喜欢姜育恒的歌已经很久了,那种浓浓的刻骨铭心的伤痛,
很切合我的心境。
忧郁的歌声与厨房轻轻但仍很清晰的笑声相映照令我又有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漫
想。忧郁的歌声对我来说是熟悉而亲切的,厨房的笑声对我来说是遥远而陌生的。
似乎也不必向往,似乎命运安排给我的模式不会是雅容那样的,不会那么简单,那
么轻松。
遐想着,并没留意到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这人叫了一声:“赵民!”
我抬头一望,不觉一楞。这张面孔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那人看着我,表情也一样的惊讶。
赵民应声而出:“来得这么巧。正要开饭,一起吃!”他拍着这人的肩。
雅容也出来了,熟落地和他打了招呼,也帮腔留他吃饭。
他稍稍犹豫,瞄了我两眼。我是客人,能说什么呢?只好摆出礼貌的微笑。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赵民和雅容同时嚷起来,雅容还加了一句,“比你的方
便面还方便!”
于是他爽快地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心上一震:这神情,这语调,多么熟悉!记忆是一张泛黄的相片,背景可以
都模糊不清了,这似曾相识的神态却把主体凸显出来。我想起这人是谁了,他酷似
他,但却是一个陌生人。
仅仅在咖啡馆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
雅容介绍这是他的同事章龑,也是赵民的好友。
但他看起来很年轻,而他的肃穆使他显得老气横秋。
老气横秋就容易给人安全感吧?但我并不喜欢。于是人们评价这是天真幼稚不
成熟不现实,没办法。
“我的好朋友风铃。”雅容特意用一种骄傲的口吻介绍我。
“风铃?好别致的名字。”
我笑笑,心里在怀念遥远的记忆中一个更简洁的回应:“好名字。”
章龑看着我,两眼炯炯有神。他认出我了吗?我今天可是非常“淑女”,和那
天长发披垂、大T恤套萝卜裤还脚登厚底旅游鞋的形象大相径庭。
但章龑并没有说什么。今天的他,和那天略带思辩的样子也不同。
饭菜摆满一桌。赵民问:“喝点什么?”
我还没回答,章龑就说:“黑咖啡?”
“嗯?”赵民和雅容很惊讶,雅容迅速地看了我和一眼。
章龑脸上的表情在我看来是一种细微的恶作剧,他当然认出了我。我淡淡地对
雅容说:“我喝可乐。”
“你要黑咖啡?”赵民还是楞楞地问章龑。
“最近喜欢上了黑咖啡。”章龑笑笑,我觉得他笑得很鬼。
“你倒别出心裁,不过没人在这种时候喝咖啡,我们也没准备。你们就将就着
喝啤酒吧,我和风铃喝可乐。”雅容给我倒饮料,忽然笑容满面地说,“风铃也是
爱喝咖啡的。”
我并不合作:“我戒了。”
章龑转头看我,脸上有一丝判研的神色。
吃过饭,赵民和雅容又一起到厨房洗碗去了。章龑说:“你不像爱说假话的。”
“什么?”我茫然。
“你说你戒了咖啡。”
“哦,这个呀。”我失笑,“不算说假。咖啡早就喝完了,牛奶和糖一直都没
有。没有钱也么兴趣没有打算再买。算不算戒了?”
章龑也笑:“你可以再到那家咖啡馆去。”
我扬扬眉。谁会无事跑去泡咖啡馆?反正我不会。
章龑却说:“我经常到那里去,特别是一个人没事干的时候,就坐在窗边那张
桌,一支啤酒可以泡一个下午,看看街上行人,胡乱地东想西想,或者什么都不想,
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说:“原来上次是我占了你的座位,真不好意思。”
“不,有机会和你聊天,我很高兴也很荣幸。”
语气是诚挚的,但太突兀了,未免可圈可点。
话头不对,我只有微笑加沉默。
CD机放出的音乐在客厅流淌。
“你喜欢姜育恒的歌吗?”章龑忽然开口。
我点点头。
“我也喜欢。赵民这流行音乐不多,他爱听交响乐。我听到他这里居然传出姜
育恒的歌声,真是难得,就过来看看。想不到运气那么好。”
我看着他。
“还赚了一顿饭吃。”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微笑中带点莫测,带点诡异。开始时觉得他是惯于直抒胸
臆的人,但现在觉得他有点狡猾了。
当然,他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还有点可爱。我很清楚,这更多的是因为我先入
为主地接纳了他,因为他与回忆中的影子太相似的缘故。
不过,一旦发现他有世故与狡猾的一面,他与回忆的影子也就迅速分离开了。
这使得他少了一分可爱,但多了一分真实。这时我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叫章龑,
是我刚认识的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然而谁在不认识时不是无关的呢?就算认识了,就能变成有关吗?认识了也可
以忘记,那还算有关吗?你没有忘记他,他对你仍是有关的,可是他忘记你了,你
对他还是有关的吗?
有关又怎样,无关又怎样?人和人的关系,只有相关才显得真实。
要不是意识到章龑在注意着我,我就要叹口气、摇摇头了,一如自己独自在房
间冥想那样。
雅容和赵民双双走出来。我看了雅容一眼,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奇怪。
赵民开始不住口地称赞章龑,说他如何年轻有为,踏实能干,上受领导器重,
下被同事拥戴。尽管他想尽量说得不露痕迹,可我估计他不擅于此道,结果我在一
旁听得既好笑又替他辛苦。
雅容也见缝插针地夸奖我多么聪明伶俐,多才多艺,人见人爱。我知道赵民的
说词是她授意的,就不满地瞪着她。
再看章龑,他先是一脸悠然自得、置身事外的表情,接着是忍俊不禁,最后哈
哈大笑说:“说了老半天,我琢磨着这模范工作者是谁呢,我可戴不上这顶帽子,
别硬往我头上套。”
我赞许地看他一眼,因为他最后一句有性格的话。
“谁说你不是?”雅容不服气地反驳,“你主持的电脑版都成了咱们的黄金招
牌了,上次吃饭老总还说谁跳槽都无所谓就是不能放你走。”
“电脑版?就是你们的‘电脑世界’?”我想起上次是怎样章龑眼底下把这份
“电脑世界”抽走的了。
“是呀,就是这位‘龙在天’先生主持的。”
龙在天?有印象了,电脑版上常见到的名字。
“风铃是不是对电脑比较感兴趣?多提宝贵意见。”章龑又变得客气礼貌起来。
“不敢当,要请你多多指教才是。”我也客气地回答,心下却在无可奈何地摇
头。怎么这么巧,又是电脑?
搞电脑的人,都这么相似么?
我对电脑感兴趣?是的。但他知道为什么感兴趣么?
我又坐在电脑前面,和我身份未明的朋友对话。酷热的夏已经过去。至少在夜
里,是可以感到微微的凉意了。
可是我心里仍然积习难返地存着一种郁闷与燠热,烦躁的时刻有增无减。我和
电脑的谈话渐渐深入科学与哲学的领域,它也会有思考的时刻。在等待的时候不能
敲键盘,我便只好不耐烦地用指头敲着桌子,嘀嘀嗒嗒,犹如无言地发送电码。
电脑电脑,还号称拥有人脑拍马难追的思维速度呢,也不过尔尔。
我相信我的谈伴是一个藏在电脑里头的精灵,它的脑细胞结构不比我复杂多少。
屏幕上闪烁的绿光终于停下来了。
你越来越不耐烦。
是。我老实承认。
你应该忍耐。
这话原则上没有错,可似乎用不着我的电脑来告诉我。我忍耐,忍耐什么?我
不是一直在忍耐么?只有对真正的朋友才毋须忍耐,包括雅容,包括正和我交谈的
电脑。如果不把你视作“自己人”,我就会客客气气,但我们的谈话也就不是“真
实对话”了。
你为什么不耐烦呢?
这话还比较像模像样,没有上一句那样的说教色彩。我不喜欢说教,哪怕那是
以最关心最恳切的态度表达出来的,也只能使我联想起布道的牧师。我不怀疑上帝
的牧羊人的虔诚,但我不认为我是迷途的羔羊。
长大以后回想起往日的校园生活就觉得抱歉,那些曾对我寄予厚望的老师们将
会很失望,他们不知道那个温驯听话的小女孩风铃原来是个骨子里充满了叛逆细胞
的人物。
只是叛逆者从来不会得到太多的支持。今时今日,除了雅容,我的朋友还有谁?
就眼前这太朝夕相伴的电脑吧。只需聊天谈心,什么也不用多管。
这也好,毕竟是一种很现代的生活。
为什么还是不耐烦呢?多年以来,该习惯的都习惯了。毕业了,有了一份工作,
也终于达到我自给自足、自由自在的目的。我为什么烦躁呢?
好像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我的电脑却仍忍不住要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因为你的心被某种东西堵住了。
What?
又是沉默。闪烁的绿光代表着它的思考或故弄玄虚的停顿,然后是一个简短的
回答:Memory!
回忆是一把刀子。曾经很锋利,狠狠地从心上划过去,自己就清醒地欣赏那残
酷的美。有意无意的封藏已经使这把刀变钝了,然而钝刀子在心上磨来磨去的折磨,
依旧是另一种残酷的美。
唯因残酷才教人清醒。所以我情愿啜着咖啡捱过长夜,也不愿借了酒意拉着日
月一起昏睡。
而且,回忆原本是很美的。即使已泛黄了,老相片依旧有老相片的美,而且更
加珍贵。
不能随便拿出来,拿出来便要仔仔细细重温一遍的那种珍贵。
回忆中的时间,在夏季,我最喜欢的季节,明朗、清爽、简洁,充满象征生命
和活力的绿意。回忆中的地点,是校园,我最喜欢的地方,充满年轻的身影、独特
的个体、活跃的思维和自由的灵魂。
我在那个夏日的清晨独自漫步在校园里,步履轻快,悠然自得,目不斜视,心
无旁骛。二十多年来的世界便是这样的,高逸、不羁、明澈、宁静。
从不相信有什么可以将它打破,更不知道从这一天起心境就要被改变了。
那天我一连三次碰见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男孩。我记得很清楚,一次是在运动
场旁边两侧植满棕榈树的小道上,一次是在红棉掩映的图书馆门口,一次是在湖边
那栽着一排紫薇树的石径旁。
吸引我的注意的与其说是他的外型,不如说是他的姿态。他有一张显然是好看
的,但并非帅气逼人的脸。浓眉、大眼、紧闭的嘴,脸上每个器官以及它们组合而
成的表情都传达出一种无牵无挂、自由自在的信息。但更特别的是他的步态,那么
懒洋洋和不经意,别的男孩走起来会显得散漫和拖沓,偏偏他走起来就透出一种随
意、潇洒的韵味,让人觉得他是无拘无束的、我行我素的、满不在乎的、海阔天空
的、天马行空的……
诸如此类的词列成队迅速地在脑里窜过,我发现一种熟悉与亲切的感觉不请自
到,我仿佛碰到了一个同类。
像我这样连性子最柔和的雅容也会偶尔开玩笑地说“自视过高,目中无人”的
人,大概只有对同类才有关注的兴趣。
在图书馆门口再次碰见他时,恰逢我不小心碰倒了一辆单车。霎时间哗啦啦一
阵响,多米诺骨牌效应使大学生们一排不是少铃便是没闸的破单车全倒了。
我只好弯下腰,一辆一辆地扶起来。扶到一半时,发现有人正从另一边一辆一
辆地扶起,我们正好在中间会合。
我看着着穿红格子衬衫的男孩:“谢谢你。”
“不用谢。”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神态也很自然,然后他就走开了。但在他走开的时候,我
分明看到他眼里闪过的光芒,以及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
从始至终,我没有笑,他也没笑,但我觉得他是微笑了的,在他的眼睛。不用
任何表情,却不觉得冷漠,相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真是奇怪,我好像真的碰上一个同类了。我静静地想着,试图捕捉一种隐隐约
约的感觉。每天在校园都会碰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有时一天会碰上好几趟,有时
好几天也不碰上一趟。当然,对于不认识的人来说,即使一天碰好几趟也依然互不
相干,依然等于好几天也不碰上一趟。可是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告诉我,今天已经
见过两次面的这个男孩,不会是和我毫不相干的。同在一所校园,为什么从前就没
见过他?不见则已,今天一见就两次,好像有种不能善罢干休的味道了。
当我第三次在湖边见到他时,与其说心里充满惊讶,不如说充满了预感实现的
淡然更为确切。
他的表情也一派淡然。这种表情在我的记忆中是如此深刻难忘,又如此熟稔贴
近,一如我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于是一切都变得很自然,或者说较理所当然。既然
过程是如此的顺理成章,仿佛上帝早就编好的程序,那么怎么开始的便成了记忆中
最模糊不清的一环,正如程序一旦运行,你便只关心它的过程和结果,不再关心它
的启动了。
我记得当时我和他同时停在仅有的一张石凳前,结果互相谦让,谦让的结果是
谁也没有坐就走了,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先开口说话,说的什么了。
但我们就此算初步认识了。说认识,是他告诉我,我们是在一个大班上公共课
的。我恍然大悟之余又有些困惑不解:为什么从前从未留意过他呢?要说视而不见
的人也很多,为什么潜意识里又像是早就留意过他?
说初步,是我们彼此没有自我介绍。知道他的名字,是在后来。
这是个神奇的夏季,我一直都忘不了,而且以后的夏季也显得黯然失色,再也
没有这么明丽。
在这个夏天,我们频频地邂逅。这仿佛就是天意,一旦认识一个人,就会频频
碰见他。起码在我,有开始绝没有存心遇见他的意思。而他有没有,我不能断定。
我曾经怀疑甚至希望他有,但我后来终于失望了。
不管如何,回忆中的这个夏季是美丽的,是一幕长剧中最具亮色的序幕。
后来我始终不能释怀的是大幕还没拉起已经剧终。如果这也是上天的安排,上
帝编的程序实在太恶作剧,要么就是撒旦施放了病毒。
他叫程序。这真是天意。
那天刚好碰见他捧着一大摞厚厚的本子,上前抽了一本出来,原来是他的毕业
论文。
计算机系,程序。
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庐山真面目。点点头:“好名字,你天生该学计算机。”
程序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显得有些孩子气,但很可爱。后来我知道,他
是个真正的计算机迷,就是在生活中也喜欢简单、明朗、直接、严密、逻辑性强。
所有这些元素,我也喜欢,而且几乎要奉为思考和处事原则,于是我欣赏并接
受这种一致。
而且从此也迷上了计算机。
程序知不知道我的名字?
“怎么不知道?一起上大课那么久。”他大大咧咧地说,“你叫风铃。”
我对自己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一起上大课那么久,我居然从不知道有个程序。
他知道我,而我不知道他。第一次,我不为自己这种习惯性的“目中无人”感到自
矜与优越,反而有些后怕,再有两个月就毕业了,如果不是这么凑巧地认识,也许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个叫程序的人。
既而又觉得庆幸。该认识的,还是认识了。我还不能确定认识他会对我有多大
影响,但我的心情出奇地好,轻轻扬扬就像夏日的风,尤其是听到他居然知道我的
名字。
不知不觉中笑意从心底涌出。比起冰冻的表情来,微笑是我所不在行的。但后
来我对程序微笑的时候,比对任何人的都多。
包括雅容。这样说真抱歉,但这是事实。
并不是刻意地笑。很多时候我笑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直至有一天程序对我说
:“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意识到我笑了。而且这一回,是从心底笑出来的。
一直相信物以稀为贵。程序的语言一向客观简练,主观的评价极少,称赞我的
语言就更是凤毛麟角了。于是这些凤毛麟角便成了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从来没有谁,再没有谁的赞美让我这么在意了。意识到这一点时是朦朦胧胧的,
当它变得清清楚楚是夏季已走到了头,回忆在说:It's ending.我又恢复了不笑的
表情,并且变本加厉地以冷漠回答毫无心机的或者别有用心的赞美。“谢谢你。”
这是最温文尔雅的回答。如果我心情不好,我索性会给人一个硬钉子:“是吗?我
不觉得!”
一直没有告诉雅容。一开始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觉得不必
再说。雅容曾说我是唯美主义的。我如果要开口,就要告诉她一个漂亮的故事。但
是这个故事并不漂亮,而且有残缺,这使得它甚至是不完整的,不能成为一个故事。
它更像是一种心情,沉甸甸又轻飘飘。独自冥想时,是一株深植在沙漠一般的
心田里的一棵仙人掌,很顽强,拔也拔不去,不小心还碰得一身的痛。但如果说了
出来,它就像飘在空中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不知隐到哪片云里去了,我怎么
把它指点给雅容看呢?
风筝不见了,线却还在。极韧极长的,绵绵密密,细细紧紧,系住了就断不开,
也解不了。
不是我放风筝,而是风筝牵我。
仿佛是天意。这么不科学的描述,怎么让雅容满意呢?
换一种有哲学意味的表述也许好些。
校园那湾美丽宁静的湖,至今还时不时成为梦中模糊的背景。在我的相册中为
数不多的留影里头,以这湾湖水作为背景的占了很大比例。湖是校园著名的风景之
一,不知有多少学子曾在湖畔迎接旭日、送走晚霞。我当然也不例外地清楚在朝日
与夕阳的映照下,湖水会幻化出怎样迷人的颜色。
可是程序从来没有走近过这湾绿树环绕的小湖。他说那天他是第一次。临近毕
业,论文也完成了,轻轻松松地瞎逛,到了附近,忽然有种鬼使神差的心情到这著
名的湖畔看看……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邂逅对他来说偶然的成份大于必然,对我而言则相反。
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概念显得越来越强烈和清晰。仰望广袤的星空,会让人
联想到宇宙、历史、人生这些大题目。每个人都是一粒微小的粒子,在特定的时空
划过属于自己生命的轨道。我的轨道本来是固定刻板的,偏偏要在那时那地误打误
撞地邂逅程序。他的轨道本来也是固定的,那天却偏偏岔了点道。所以他终归要回
归他的轨道,那是与我平行不相交的。
偶然的相遇,必然的距离,是这样的吗?但哲学书上说任何偶然都是有其必然
性的,起码对我是这样的。让我怎么对雅容说呢?我心比天高,目空一切,却没有
办法和“必然”较量。
4 神秘程序
不知不觉,电脑已经成为我的另一个知己。
它所知道的,雅容不知道。但并不是我告诉它的。电脑似乎与我灵犀相通,我
喜欢那种可以意会不必言传的感觉,在这个层次上我的电脑与我交流起来毫无阻碍,
毕竟是比人脑聪明得多的精灵啊。
心里一烦躁就开机,一开机就进入“CX”。我所做的改动有时被执行,有时却
不被接受。我烦起来,便会质问电脑:你为什么不执行我的指令?
沉默。死寂的绿光。
究竟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依旧沉默。电脑也有它的思维,思维的结果选择回避。我苦笑不得,却也无可
奈何。我得记住和我对话的是一个精灵,它没有对我盛气凌人的问话加以驳斥,已
是很客气了。
百无聊赖。我也有我的脾气,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和电脑“真实对话”。我
默默地修改我的程序,在一些表面的枝节比如说画面的设计、音乐的设置、文字的
位置等上面绕来绕去,而程序依旧是一副空壳。
常常在夜深瞎忙一通,然后颓然倒在椅背上。我发现我的程序完全不知所云,
因为我对程序根本就一无所知。
曾经那么自以为是,曾经以为无须去了解也已经很了解,因为我们是同类啊。
还因为我们共同的特点:喜欢真实。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习惯了直来直
去,最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以及猜测拐弯抹角里的真实意思。和程序在一起的最
大好处是完全不用在这方面费脑筋,他怎么说我怎么听就是了。我相信他就像相信
自己。自己对自己当然是用不着掩饰及说谎的,而对程序的话也无须怀疑其真实性。
对真实的情有独钟,并非由我表达出来。是在那个夏日的夜晚,校园的湖畔凉
风习习,附近舞厅悠扬的音乐在耳边回旋,湖水在五彩霓虹的映照下闪闪烁烁,华
美奇丽。
我们刚从舞厅出来。我的舞技本来不赖,而竟然在舞厅邂逅他,更有一种意外
的惊喜。我以为他也是舞厅常客,我从前只是像在公共课堂上一样地忽略了他,谁
知他说他是头一次到舞厅来。我很惊讶,这么好的身架,竟然是个舞盲。
站在湖边,我偷偷地看着他漂亮的侧面,那与夜一样黑的瞳仁在霓虹的照耀下
射出奇异的光芒。
“你喜不喜欢跳舞?”难为他陪我在舞厅耗了这么久。
“我喜欢听音乐。”
“学校办过很多期舞蹈班,你怎么不去学?”
“总是有事错过。这学期想学的,结果踢足球扭伤了脚。”
“今晚怎么会跑到舞厅来?”
程序看我一眼,笑笑。真喜欢他的笑,可惜并不多。因此物以稀为贵。
“对舞厅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迅速地回答。
“那你还去?”
“就是想走走。快毕业了,才发现学校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真奇怪……现在
心情和以前不同了……”
“于是你就走遍校园每个角落?”
“也不是每个角落。”程序很精确地纠正,“我到每个饭堂吃了饭,看了大礼
堂放映的电影,逛了舞厅,也看了这个湖。”
我笑了。
“有点好笑是吧?其实看过了也觉得没什么。我觉得生活里有没有这些差别并
不大,太多花样我反而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关于生活?”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喜欢真实。”
语气是如此坚定。我一时没说话,使我震动的不仅是他的语气神情,更是心底
深处那份共鸣。
湖畔的这段对话,日后无数次地在我脑中重演。它对我有着双重的意义,既是
开始,又是结束。
如果回忆是一顶皇冠,它就是冠顶上那颗钻石。
我把它比作故事的高潮,高潮过后紧接着的就是结尾。
一向敏锐的我,居然在应该敏锐的时候迟钝起来,不是大意么?
每当静夜想起,就不寒而栗。
雅容打电话给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和赵民订婚了。”
“订婚?”
我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什么时代了,还有这种老土的玩意?订婚?雅容?
“喂!”雅容在话筒那边叫。
“啊,恭喜恭喜!”我忙不迭地说。
“也没什么隆重的,我们俩都不想搞什么仪式,要不然我一定会请你参加的。
只是赵民把这事告诉了她父母,两个老人一定要来看看我。哇,我现在挺紧张的。”
“有什么好紧张的!丑媳妇终需见公婆,何况是一个这么俊俏的媳妇呢。放心
吧,你那么能干又那么温柔,两老见了你一定喜欢得不得了,你是他们的宝贝儿子
打着灯笼千挑万选才找到的呀……”
云山雾罩地瞎扯一通,逗得那边的雅容既羞涩又高兴地格格笑。放下电话,我
却开始发呆。
雅容订婚了。这一天总是要来到的,我还可以想象接下去的步骤。人生的路,
就这么按部就班地一步步走过来,雅容是属于尘世的,她走得踏实而愉快。我是她
的好友,当然会为她祝福,虽然共鸣的情感不怎么浓,因为缺乏感同身受。
但是,此刻心里却涌上来一股无名的落寞。一向认为雅容是雅容我是我,雅容
讲究细节而我大而化之,雅容追求平凡的小家庭生活,心满意足心甘情愿,而我独
来独往,一个人也怡然自得潇洒自在。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真的那么安然,此刻
面对好友的喜讯就不该有这样的失落。
夜凉如水。月光泻满我的小屋,包围着小屋中的我。秋风把窗帘卷起,俯瞰大
地的月亮有一种怜悯众生的意味。月光是不能给人温暖的,至少不能给我温暖。
夜空中飘荡着许美静的歌声,是那首《城里的月光》。城市是晚睡的,现在空
气中弥漫的是城市特有的灯红酒绿的气味。但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在黎明前最黑
暗的时分,整座城市都要沉沉睡去,如酗酒者放纵之后的虚脱,死寂、孤独。
我不喝酒,我清醒着,于是更深地体味到属于我的那份孤独。
除了遥远的歌声,贴近我的是无边的沉寂,只有窗边的风铃,叮叮叮地响着。
那也算是最忠心的慰籍。
风铃的声音是单调的,造型也很简单,不过是几只金属空心管高低错落地串挂
而成。它是那样不起眼,连雅容都从未先过要问问它的来历。
她可能没想过,如果是我自己选购,我会买一挂漂亮一点的。
但是现在再漂亮的风铃都不能换走这不起眼的一串,因为它已经“绝版”了。
即使精品店挂满叮叮噹噹的空心金属管,铸上生命与感情的风铃已经绝版了。
铸工已经离去。
我向风铃行注目礼,以膜拜的心情翻开记忆。
依然是在毕业前的那个夏季,在校园旁边的那间精品店。
我手里拿着一张卡片,雅容送的。“风型星座:双子座”。
我是双子座的,那天是我的生日。
程序不知道,我也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我们在校门碰见,他看着我手中的卡
片,我扬一扬:“生日卡。”
“你生日?”
我点点头。
附近正好是那家精品屋。我们站着,沉默了一会,程序忽然转身走进去。
我在外面看着他。店主殷勤地迎上前,程序左顾右盼一副茫然的样子,然后顺
手扯下就在他手边的一串风铃。
付款、交货,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到半分钟。我在外面看着,啼笑皆非。
他把风铃交给我。直接、简单,没有包装也没有解释。我第一次接到以这种方
式送出的礼物,忍不住问:“为什么送这个给我?”
以为他会说:“是你的生日啊。”
但他却说:“你不是叫风铃吗?”
程序微笑着:“风铃,好名字。”
夏天的阳光充满每个角落,很温暖,很灿烂。明媚的阳光注进来,连心都照暖
了,很舒适。
此刻,却是冰凉清寂的秋夜。
枯坐良久的我,终于还是打开了计算机。鲜蓝的屏幕并不刺眼,但还是太光亮
了一点。
我操起鼠标,把背景设为灰色。
灰色,我最不喜欢的温吞水似的颜色。模糊、暧昧、没有特点、缺乏个性。我
的衣柜里没有一件灰色的衣服,我宁愿选择极端的黑白也不愿选择它。
但此刻,我却觉得灰色才能包容我的情绪。
在各个界面浏览一番,犹豫着,终于还是打开了“真实对话”。
久违了。我的电脑还颇有点幽默。
Yes.我选择一个最不具感情色彩的短句。
你给我换了一件灰色的外衣。
Yes.我依旧审慎地回答电脑的幽默。
颜色反映心情。
您也有心情?轮到我幽它一默。
You.这回是它义正辞严地回答我。
我沉默。
绿光闪烁。像一串串咕噜咕噜往外冒的水泡,一行行的字符映在屏幕上。
灰色反映你的心情沉闷而且烦躁。
你被一种灰色的情绪控制住了,这种情绪来源于你的回忆。
你摆脱不了你的回忆,因此你必须让它延续。
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我静静地看着这几行字,然后我在键盘上敲打:我不是你的病人,我并非来做
心理咨询。你不是我的心理医生,我也不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你的话像处方单。I
hate it , and I hate you too !你太自以为是。
电脑好脾气地接受了我的反击,然后跳出一个短句。
Really? You really think so?
我直直地瞪着屏幕,心底忽然想发笑。这让人又恨又爱的小精灵!借着隐身的
好处,它可以大过心灵导师瘾,而我也用不着为了面子而怫然大怒。
不得不承认,我的这位电脑谈伴的语气虽然有点让我不快的居高临下,但它的
确聪明过人。
No, I don't think so.我心里说。
这小精灵说出了我心底的愿望。也许它潜伏太久了,终于在这段日子变化成一
种躁动的不安。我知道我其实是因为什么而这么烦躁,我只是下意识地回避。因为
按我一向的性格,找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就要针对解决。我也明白我该如何解决,
但对此我更是下意识地拒绝面对。
从未想过我行我素的风铃,竟也有这种胆怯的时候。这是个自己无法解开,却
又无法对人言明的心结。熟稔如雅容,也一无所知。
反而是冰冷的电脑容易交流,这岂非也是注定?
夜深,我毫无睡意。电脑里的精灵,明明白白地指出了我的出路。
其实是可以找出程序的所在的。我约了雅容。
雅容心情是极佳的,她慷慨地请我去吃Pizza ,虽然在我看来必胜客是最不可
取的就餐地点,既贵又不好吃。但雅容要的只是那种环境与气氛,她滔滔不绝地讲
述即将面对赵民父母的紧张,不停地问我:“我该怎么办?”
我含笑看着雅容。她说她是那么紧张,我看到的却是她对赵民的紧张。我从未
见过聪颖自信的雅容这样注重一件在我看来并不怎么严重的事,她是真的很想博得
两位老人的好感。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再聪明再能干的女孩子在它面前都变得平实和患得患失。
到了这一步,已足证雅容的这份恋情已很确定了,也许,离我祝他们永结同心的日
子已不远。
于是我帮着雅容设计。先从赵民那里了解他父母的喜好和脾性,再有的放矢地
投其所好。穿什么服装、举止上注意些什么、安排些怎样的活动,我答应替雅容一
一策划到底。
“其实这事你用不着找我,最好的参谋是赵民。”
“你不知道,就因为要见的是他父母,这么近的心情,我反而没办法向他说明
我的心情。”
“你太在乎了。”
“是吧。”雅容并不否认,“所以要跟你说说。女孩子就是这样,有些私己话
还是喜欢和好朋友说,这种作用男朋友也不能代替。”
我无言地笑笑。雅容说的合乎一般的情形,但我并不认为我也属于这类女孩子。
我从没有和“好朋友”说过“私己话”。不过此刻我并不争辩,因为我正要请这位
好朋友帮帮忙。
“雅容,你在报社关系广,帮我查件事。我想知道我们学校前年毕业的计算机
系学生的去向。”
“干什么?”
撒个谎并不难,就说是别人托我问的。但我从未说过假话,我习惯不说话却不
习惯不说真话,何况是对自己的好友呢?于是我说:“当然是要知道一些信息,跟
你没有关系的。怎么样,能不能帮忙?”
雅容也不追问,只开玩笑说:“这么神秘兮兮。我这方面的关系不多,恐怕还
不容易办到呢。”
“赵民的关系应该广一点吧?”
雅容看我一眼,她显然已经看出我很认真。
“我可以问一下他,不过我估计他也不一定认识这方面的人。”雅容想了想说,
“对了,可以找章龑,他认识很多搞计算机的人。”
我皱皱眉:“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吧。”
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不愿让无关的人介入心事,赵民身份特殊,雅容肯定会跟他
说的,就让他参与也无所谓了。但章龑和我没有关系,干吗要劳动他呢?
而且,尤其是这位章龑,让我从下意识里生出一份犹豫。我有一种直觉,应该
避开这位酷似程序的章龑,否则的话,我们很可能会产生某种联系,而那将不会是
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我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只在一个阶段例外。那是前年的夏天。
现在回忆当时,依旧觉得茫然。在每一天每个过程,直觉好像无时不在,又好
像失去影踪。与事实相映证时,似乎准确无比,又似乎离题万里。
这种迷迷朦朦如困在雾中,四周一片光亮却依旧看不清楚的感觉,就一直缠绕
到现在。
所以才有走出迷雾的愿望。
这行动对我的意义是如此重大,现在却也不好对雅容明说。
雅容一个劲地沿着她的思路说下去:“这不算兴师动众。章龑一定很容易办到,
而且他一定很乐意。”雅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不必麻烦人家。”我只好说。
“没事的。他和赵民很老友,其实我们都和他很熟。一点都不麻烦,我敢担保,
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没马上答话。
雅容便喜滋滋地说下去:“赵民告诉我,章龑对你印象很好,他很想认识你。”
我心中暗笑。其实我们早已在咖啡馆“认识”了。
“要是别人,我也懒得告诉你了。章龑是很不错的,我认为你可以考虑。”
我不以为然地轻笑。
雅容马上说:“不是我多管闲事啊,你看我从来没有给你介绍过什么人吧?我
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而且我觉得那些人也衬不上你。不过章龑真的很不错,他
也很有个性的,人家也不愿意让我替你们介绍。知道为什么吗?他也嫌这种方式老
土,人家有人家的方法,自信着呢。”
有什么方法?自信的、有“方法”的男孩我也见过不少,可是都像浮云掠过岁
月的天空,并没在我的记忆中留下很深的痕迹。
一向认为感情应该顺其自然,想方设法、斗智斗勇、坚持不懈、百折不挠等等
有“方法”“自信”的男孩子所奉行的原则和行动,使感情变得辛苦、牵强,有什
么意思呢?浪费生命。
我并没有很仔细地分析自己是否也在浪费生命。我一向也是很自信的。
只在程序面前例外。或者说,只在关于程序的回忆中例外。而面对与程序相似
的章龑,我并不会失去我的自信。
对章龑还真的很有印象。
他真的很像程序。
雅容当然不知道我心里想的这些。我很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首先,这种方式
的确老土。
“其次,你还没有嫁入赵门,已经变得津津乐道于这种小妇人热衷的游戏。这
让我很失望。
“再次,我们今天的主题是我帮你设计在赵民父母面前的良好形象,你帮我查
一件事,不要扯到别的上头。”
我顿了顿。好像还少了个“最后”,但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
雅容并不介意,她笑着说:“我从来不认为这种方式老土,是你不接受罢了。
我早说了我是属于红尘的,这些婆婆妈妈的琐事你不耐烦,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是的,雅容也很坚持她的思想和生活方式。想来我们秉性如此不同却能成为好
友,除了因为雅容一直以她那平和温柔的个性包容着我的尖锐和任性,还因为我也
一直欣赏她那份蕴含在淡定中的坚定和诚挚吧。
“而且,”雅容此时脸上笑意更浓,“你说了那么多,可是还没说章龑是不是
没戏哪。”
我刚才就该加上这一条“最后”。
“当然!”我斩钉截铁。
并没意识到雅容的问句是选择式的。
而雅容也没追究,因为她身上挂着的BB机适时地响起来。BB机是赵民提供的,
当然是“专机专用”。
雅容复机回来,一脸大考前的兴奋与紧张:“他父母已订好票,三天后就来了。”
“放心上吧,有赵民当你的坚强后盾。我也可以当你军师。”我积极地鼓励着
她,其实并没忘记让雅容投桃报李,因此在告别时,提醒了她别忘了我托她办的事。
“你急不急?我这段时间不一定有空,要不然,真的让章龑帮忙吧。”
“不急不急。”我连忙理解地说,“我不想惊动那么多人,等你对付完未来公
婆再说。……不要忘了就行。”
真是画蛇添足,这一句泄尽底牌。
“你交待的事,我怎么会忘?一定给你办好。”雅容笑得很有内容。
赵民的父母逗留了约两个星期,最后当然是非常满意地离开。我说雅容的担心
本来就是多余的,雅容却说刚开始的心情的确跟打仗一样。当然,在那预备的三天
里,我也给她出了不少主意,诸如服饰如何端庄而不艳丽,言谈如何温和风趣但又
不显轻率,以及怎样陪老人逛街等等。雅容说她大部分照办不误,效果非常好。
“看来你还挺在行的嘛,跟你平时的个性不大相符啊。”
“那也要你这位模特本身有气质有潜质才行。”我谦虚地恭维雅容。
其实我们俩的话都没错。雅容根本无需我指点,她天生就是那种易讨老人欢心
的贤惠姑娘,只是她给了我一个机会展示我的粗中有细。一般的人见不到我的小屋
里那漂亮的手工缝制的窗帘,见到了也难以相信那是我的作品。
也许我本来是有这种潜质的吧。不是不能,只是不为。
雅容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我。
“这么快?”我很惊讶。
“不好意思,还是托章龑帮的忙。”
我也没心思多说,急急地翻寻那个名字。雅容靠在椅背上,端起一杯茶轻轻啜
着,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找到了。在那个名字后面,是一家著名的计算机网络公司。
“这么大的公司怎么找?”我脱口而出。
“找谁?程序吗?”雅容慢悠悠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猛抬头,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
雅容目光炯炯,我太熟悉她机敏的眼神。
“这个名字很特别,”雅容探头看看我手中攥着的两页纸,“去了一家大公司,
真不错。”
“你还在编你的那个程序吗?”雅容突然发问。心思真是太灵巧细密了,天生
该吃新闻饭,难怪报社老总那么赏识她。
“一直丢荒,编不下去。”没告诉她我一直在和电脑玩对话的游戏。
“和这个程序有关系吗?”雅容真是太敏锐了。
“一个是人,一个是物。”我在脸上挂起我的“经典”笑容。雅容曾把我这种
笑喻为“蒙娜丽莎式”的,优雅而空洞,亲切而隔膜。
“你要找的就是这个人吧?有没有什么特别原因?”
我和雅容对望着。雅容能猜出多少呢?她是很包容我,从不追问我不想说的事,
但她也很聪明。最主要的是,她是我唯一的真正关心我的好友,我有没有必要对她
守口如瓶呢?
“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要找到他。”
我的语言风格,雅容是熟悉的。我从不说假话。
要找程序,的确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我还不知道找到了又怎么样。
我不是为了某件具体的事而找他,我更像是要捉住一阵飘忽的风,一个挥之不
去的影子。
而这,是我从来没做过的,甚至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做的。雅容眼中掠过的那抹
讶异,其实也在我的心底掠过。
让灵魂跳出躯壳,从外在的角度审视自己时,也会有些陌生。
以前好像从未有过这种把握不住自己的感觉,这是一种我自己也不能把握的变
化。
雅容一向和我配合默契,她收起了那种探究的表情:“这份名单是从当年的毕
业生分配情况表中抄来的,不怎么齐全,而且这两年说不定有什么变化了。你要现
在的情况,还得让章龑继续帮忙。”
“能不能不麻烦他?”
“风铃,你很少有这么计较的,好像章龑得罪了你似的。”
“怎么可能?”我大笑起来,“只是你也太热心了一点。”
“我不会。”雅容向我保证,“我马上要出差,你还有什么事赶紧说。”
“没有了。”
有没有事都是自己的事。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改变自己生活的轨迹和基调。
我键入那串几乎已与我的生命连在一起的数字,敲开“真实对话”的门。
可是今晚我的电脑却迟迟没有反应,最后索性来了一句:Wrong password!
怎么可能?我可以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忘了,也不会忘记这串数字的。
退出来,再试一次,我那未曾谋面的朋友终于有回应了。
怎么搞的?我不满地质问它。
那把门匙太旧,我忘了。它答得满不在乎。
我不满。密码对我是很重要的,它怎么能说忘就忘?
你老是在1996年打转,可现在是1998年了。在我们的世界,两年已经翻了几重
天。两年前你用486 已经很满足,现在用586 都嫌落伍了。
可是在我的世界里,二十年都不算长,两年会有什么变化?
绿光温柔地闪动着,这样显得这一句话也是电脑温柔地说出来的。
换一个密码吧。
为什么?
为了把回忆换成现实。
这话很有诱惑力。我想了想,拉开抽屉,找出雅容抄给我的那张枝条,仔细地
看着上面的一串数字。
其实我已经把它背得滚瓜烂熟。
我用它代替了原先的密码。
重新进入,显得异常顺畅。屏幕上现出一个圆圆的笑脸图像。
Fine. 我问:对你的新密码感觉如何?
电脑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一行字闪现在屏幕上:这串数字是活的。
我定定地盯着屏幕。和我对话的,是一个精于占卜的精灵,或者是一个惯于使
用诗与哲学的现代大脑吧,或者兼而有之。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确能回答我
的问题。
我本来就要问你,我该不该动用它。
Of course !电脑答得斩钉截铁,它是活的,你就不能把它闷死。
谢谢!
我离开电脑,坐到窗前,让叮叮叮的风铃声帮助我下决心。我的手中攥着那张
纸条,其实只要肯面对,我就得承认这几天我的思维在用与不用之间一点点地向前
者倾斜。
纸条上的数字漆黑而清晰,那是程序的call机号码。
信步走在街上,忽然看到一家传呼机专卖店。
选机、开户、交款,一切在十分钟之内就完成了。我走出专卖店时还有点迷糊。
从来没想过要拥有一部BB机,也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走着走着就突然给自己配了一部
BB机。
拿着BB机楞了一会,我把它别在衣襟上。
附近有个公用电话亭,我走过去拨了一个号码。于是我第三次听到call台小姐
用甜美的声音说:“机主目前不在本市,请您留言。”
我看了看衣襟上的新配件:“请机主回来后呼我。”
报出那个刚刚属于我的号码。
初冬的风微有凉意,可并不能让我脑子清明。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终于知道程序的所在,却依旧找不到他。不在本市?出差了吗?为什么这么不
凑巧呢?
仿佛总是这么不凑巧。但我似乎又有一点轻松,也许已经适应了见不到他的日
子。如果他真的复机了,我该说什么?
忽然便莫名地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视野闯进一个人,我张口结舌,几乎不能动弹。那熟悉的身影,那份
似曾相识……不会那么巧吧?!
错愕仅是一瞬间。我看清了走近的是章龑,并且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微感不安。
章龑却仿佛只是注意到别的:“你配戴BB机的方式挺独特。”
“啊,没地方挂嘛。”我恢复了我的平静,面对章龑我总是很平静。
只有在他让我联想起程序时,我才会迷乱不安。
章龑在初冬的阳光中微笑,笑容亲切而温暖。他俩连笑容都那么像,但现在我
不会搞混了,因为程序的笑容稀少得像沙漠中的雨水。
因此每一份带有笑容的回忆都显得那么珍贵,让我念念不忘。
看着章龑和善的笑容,我想,我必须再见程序。
BB机静静地躺在桌上。十天,整整十天了,除了例行的不准确的天气预报,没
有任何人call我。当然,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我有了call机,我买下它来,却从未
想过要对外宣布。
其实也不是没人call我,章龑就call过我两次。第一次,他说要验证这个号码。
第二次已是午夜时分,他告诉我,咖啡馆入夜依旧是开放的,问我愿不愿去坐一坐。
不,我下意识地拒绝。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深夜了,哪有女孩子会深夜去泡咖
啡馆?
“是啊。”他表示同意,可是又加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会是那种不受束缚
的女孩子呢?你应该是习惯夜里活动的吧。瞧我总是想当然的。已经过十二点了,
你休息了吧?把你吵起来复机,真抱歉。”
“不,我还没休息。”我不愿说假话。
“那你早点休息吧。打搅了,再见!”
章龑的话声透出一丝落寞,我猜想他正独自在咖啡馆临窗的座位上啜着啤酒。
但是午夜的窗外能有什么风景呢?
我并没有照他的建议早点休息。其实他的感觉没错,我确实是那种不受束缚的
女孩子,我确实习惯在夜里活动。
我熟悉夜的气息和种种属于夜的感觉:清凉、寂静、孤独、低沉,以及脆弱。
我觉得我很能体会章龑与其中隐隐的失落。我习惯在夜里独占我的蜗居,做夜城市
的旁观者,而不是融入其中。
章龑其实是邀请我加入。
一个人百无聊赖时,我就想,其实去一次也好。和一个真实的人对话,换一种
夜的感受。
但章龑再也没有call我。
沉默多日的BB机终于在一个静夜响起。那时我正在与电脑交谈,琢磨着它那越
来越充满玄机或哲学意味的话。
它很热情地对我打招呼:Hello ! Pleased to meet you again!
然后兴冲冲地宣布:I've come back. What do you wanna talk to me?
这种风格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楞着。这时BB机嘟嘟地响了。
我去复机。
“你是风铃吗?”
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我想,又是章龑?
“对,我是风铃。”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风铃!”提高了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我是程序!”
我握着话筒。电话很清晰,没有杂音,可是我的脑袋嗡嗡地响。
“程序,你好!”
终于叫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我的脑袋不再轰鸣,我感到踏实了。
程序?
程序!
程序。
我在瞬间就完成了从疑惑、惊喜到平静的过渡。程序回来了,就在电话线的那
一端。真真切切的。
于是一下子忘了时间的阻隔,我仿佛又回到那个轻快的、淡泊的、微笑的、默
契的夏季。
风和风相互致意时,不会有太激烈的表情和语言。
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愉快地笑,它很久没这样笑了。
“我刚从西藏回来,从call台取到你的留言。”
西藏!
我恍然大悟。真傻,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早该想到了。
西藏,那个美丽的梦幻和向往,曾经在夏日校园舒爽的微风中轻轻从心里飘出。
虽然我也念念不忘,但毕竟是在岁月的磨蚀中变得遥远和模糊了,想不到他却悄悄
地圆了这个梦。
“不是去公干吧?好像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熟落。
“什么公干,那里还没那么发达,我们的业务拓展也发展不到那儿。”程序的
语言风格一如往昔地平实,“是没人知道,我是趁着休假的机会自己去的。”
夜凉如水。没有穿外套就跑出来的我,此刻感到了冬夜的阵阵寒意。可是一个
突然冒出的念头阻遏了这种寒意:我要和他在这冬夜的街头会面吗?
是够刺激的。虽然我从来没这样做过,程序也从未有过喜欢逾越常规的表现,
但此刻我觉得这种刺激非常吸引。
也许这才是我隐藏的天性。
会面的约定果然做出了,但程序却把时间定在一个休息日的白天。
是啊,怎么忘了?这才是程序的性格。
我欣然答应。虽然白天对我来说远不如黑夜真实和亲切。在太阳照进小屋时,
躺在床上的我还有点恍恍惚惚,回想着昨晚是不是一场梦。
雅容从外地出差回来,匆匆赶到我的小屋。
“算你没忘了老朋友。”我嚼着雅容带给我的北京果脯,心满意足地说。
出了一次长差,紧接着放假数日。雅容慷慨地匀出一天时间陪我逛街,晚上回
到我的小屋,雅容说:“我发现,隔了一段时间没见,你有了不少变化,连BB机都
有了。”
我哈哈大笑:“这就叫变化呀?再说有什么变化有什么奇怪的,人总不能一成
不变。你成天顾着拍拖,哪里去留意别人有什么变化。噢,现在开始留意你的嫁妆
了吧。”
我肆无忌惮地取笑着白天逛街时雅容在家具店、厨具店和婚纱摄影店的流连。
雅容不介意我的取笑,接着说:“而且你也比前一阵子开朗多了。”
“是吗?”
“是。你的话多了,笑容多了,人也更加漂亮了。”
我开心地哈哈大笑:“雅容,赵民把你调教地越来越会说话了!”
雅容不依不饶:“真的,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有什么高兴的事?当然有啦!我打开计算机,双击图标“CX”,邀请雅容参观。
最近我的程序编得特别顺利。我为“真实对话”另外创建了一个捷径,请我的
谈伴迁出寄居的“CX”,所以现在我可以放心地让雅容捣弄“CX”。
那确实是一个很多彩的世界了。要不是我的经济能力还不允许我上网,我大概
会把它扩充成一个颇有点吸引力的网站的。
雅容操纵着鼠标和键盘,不时发出惊喜的赞叹。我在这里搜罗了不少游戏;储
存了不少文章,其中包括我有限的电脑知识;开辟了一个专供发表言论的场所——
那是已经迁出的“真实对话”留下来的地盘;甚至还有可供选择的背景音乐……
“颇有水准。”雅容评论说,“就是太杂了点。”
我承认。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明确我编这个程序的目的,我也不知道我具体要做
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有一种停不下来的感觉让我不断地编织着这个世界。我原本对
电脑一无所知,如今竟创造出这么一个漂亮的产品,心里充盈的满是喜悦,这种感
觉比所谓“成功”“满意”还要强烈。
有一次我的电脑问我:What fascinates you most?
Computer, or network.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Why ?
Why ?我没有回答,知道它是明知故问,或许它比我还明白Why !
一直也有隐约的意识,只是不愿明明白白地探究。不像现在,心情轻松得愿意
坦白一切。
再没有比自己更懂得自己的坦荡了。雅容恰巧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又恰巧以她
的敏锐叩问着我的故事。
对我来说故事仍在进行时,尽管曾有一段长长的休眠期,但我愿意先说这一段
完整的部分。那年夏季的回忆,阳光、微风和鲜花又显得比雨水多了。
太多的不期而遇,足够满足我对戏剧性的追求了,而且注重逻辑与合理的饱受
理科思维训练的头脑,还可以把太频繁的邂逅诗意地推测为刻意的制造。
难以解释,事实上也不必解释,那种遭遇知己的欣悦。默契是最美的感觉。我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感到可以那么放心地相信一个人,就像相信自己。
程序其实是不爱多说话的,即使说话也极少带上具有感情色彩的修辞。这份客
观与真实是我们投缘的基础。
程序也不爱笑。但他对我笑时,那么自然那么坦荡,我没法不在意。
程序是单纯的。他客观地评价一切,却从未使用过批评的语言。每当他发出赞
扬时,比别人刻意的奉承更叫我难忘。
“我觉得你们很像。”雅容说。
是的,这正是我的感觉。程序是没有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他永远像天空的浮
云,林间的轻风,水里的游鱼,轻松、自由,没有斧凿与过火。只有在谈起他最喜
欢的计算机与旅游时,他才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兴奋来。
“你也喜欢旅游。”雅容说。
对。现在又加上了计算机。
“我一定要去一次西藏。”程序说。
“我也想去。”我说。
我们的对话总是这样的。一句看法,一句同意,再不需要联合公报。起码在形
式上,没有落入俗套。
在那个夏季,我们几乎天天碰面。
是碰见,不是约定。这本身就有一种奇特的感觉的。有一种不约而同、不谋而
合,却那样刻意的安排与回避。每次碰见,我们总是很愉快地打招呼,然后随意地
聊几句,不会那么快说再见的,除非我们有必须去办的事。
现在想来,雅容竟没有碰见过常常一起走在校道上的我们,真是奇怪。事实上,
如果有谁看了,很容易联想到拍拖,因为出现的频率太高,而且我们确实是犹如约
好一般地漫步,而并非仅仅路遇、招呼、告别!
但竟然从来没有碰到过熟人!
那个夏天的整个校园,仿佛只有程序。在此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在此
期间我又仿佛进入另一个时间,仅仅有熟悉的背景,却没有熟悉的人,连让别人误
解的机会都没有!
雅容听得双眼圆睁:“这倒挺有趣。我是第三个知道的人了?如果你不说,这
世上就只有你们俩人自己知道吧?”
“Sure.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是我的死党嘛。”心情好的时候,我不吝啬
抛出高帽子。
“如果是一两次邂逅倒也罢了,照你说你们几乎天天见面,我们居然没人察觉,
真奇怪!”雅容啧啧称奇。
我很乐意把这归结为天意。
按雅容的意思,她是很希望听到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两个月的天天会面,从
未“露馅”的奇特背景,投缘默契的漫步交谈,善于编故事的人都会觉得不让它发
展是太说不过去了,绝好的环境呀。
但我不得不让雅容失望,因为那种模式也未免太落入俗套了。
是的,我有着那个夏季最亮丽的回忆,却没有明明白白的实证。我有着在记忆
中穿梭而过的温馨,就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灿烂却撑不起一片星空。
我相信程序的每一句话。我相信他知道我远在我认识他之前,我相信他称赞我
的笑容,我相信他温暖的笑,也相信他送给我的风铃。
甚至也相信过简短的索引后面必有详细的内容。
在没有刻意等待的时候,有着等待的希望;在等待的意念日渐清晰的时候,希
望已然沉淀在回忆中。
这是故事的上半部分。我正对雅容讲述这部分的结尾。
我们要离开校园的时候,清朗的夏季也要结束了,闷热的烈日与随心所欲的疾
风暴雨开始得意登场。
还没有盛开已夭折的花。
还没拉起已訇然落下的大幕。
Climax's always before ending.我老是想起诸如此类的句子。
因为一直没有约会的俗套,所以告别时也没有任何的仪式和延续。我不能够在
应该碰见他的时候碰见他,也不能在可以问他去向的时候问他,更没有交换地址、
“多多联系”的客套。
故事就像一阵风。我们把顺其自然发挥到了极致,结果却并非水到渠成,而是
风吹叶落。
我一向有敏锐的意识,这次却迟钝异常。在夏天已经结束很久以后,我才在某
个微凉的早晨恍然大悟。既而一点一点地体味一种叫做难过的感觉。
始终解不开的是那份不留痕迹。
我确实相信在那个夏季我邂逅了一个叫做程序的男孩子,我和他在一种与众不
同的淡淡如水的若即若离的默契相通的状态中走过了一个夏季。我不能确定我那时
是否希望有以后,可是当我确信没有了以后时,我才知道我陷入了一种从不相信自
己会陷入的旋涡。
那个夏季因其愉快和充盈而成为最亮丽的回忆,也因其短暂和消逝而成为最苍
白的回忆。偏偏我把一切记得那么清楚。回忆是一幅幅扫描图,分辨率之高足以勾
勒出每个微小的细节。
我记得每一次的不期而遇,在似笑非笑间已经写在脸上的欣喜和愉悦,每一次
无需邀约的校园漫步,漫无边际的话题中蕴含的共鸣与合契。当然还有他那阳光一
般的笑容,清风一般的赞美辞,舞厅里不言自明的耐心守侯,谈得投契时会心不语
的凝视……
还有那串依旧在窗前叮噹作响的风铃。
这些回忆原来都是很漂亮的,随着时光的流逝却逐渐演化成在失眠的夜里啃噬
心灵的小虫子。
一个个长夜过去,始终念念不忘耿耿于怀。我想了又想,总是想不通一曲未完
便戛然而终的事实,除非是突然断了琴弦。然而是哪一根断了呢?
便会一遍遍地回想。是不是太过不在意就会变成刻意的不在意?当海阔天空已
成了习惯的话题,就再也难以回头说些儿女痴语了。
太过洒脱,原来也是一种束缚。
我怎么会那么迟钝呢?
我就这么反复地回忆着、揣摩着、懊恼着、失望着。当这种我从前不屑一顾的
思想方式成为日常生活中密不可分的固定内容,并且随时间流逝越来越深越来越厚
越来越浓时,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就叫做刻骨铭心!
那一瞬,巨大的悲哀如大潮漫过我的心。
虽然选读过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基本原理和简介,我还是很清楚,现代科学无法
制造出时光隧道让我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永远消逝了而在它消逝之后我才认清那是
我一生中最需要留住的夏季。
花谢花开,春夏秋冬还是一遍遍地轮回。我依旧是那个淡定入睡、喜怒不张的
风铃,自己却知道我已经换了一颗心。
连雅容都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想说出来。雅容样样都好,可惜思维总是很“尘
世”。我不能指望她会理解像我这样“独立自信”的人,竟然会如此受缚于感情,
而既然如此介怀,又可以一个字都不对那个男孩说出来。
我自己也常常以绝对肯定的语气“教育”优柔寡断的小女生:自困于感情是最
不智的,要么快刀斩乱麻把他遗忘,要么勇敢主动努力争取。
雅容又怎能知道我自己却完全不同?
果然,雅容忍不住地问:“你怎么不找他问问呢?”
现在我可以不必对她详细解释了,我有了很好的答案:“我现在不是找他了吗?”
“唔。”雅容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程序,果然与你有关嘛。怎么样?你见过
他了?”
是的。要不然今天怎么有心情对雅容说出这些?虽然我寻找程序的初衷与雅容
认为的大有偏差。
尽管在岁月飞沙中心里已沧海桑田,从外表却是看不出我有什么大的变化的。
那天细细端详面前的程序,也没有什么变化。
笑容一如那年那般煦暖温和。
还好,我想。我知道什么叫做相见不如不见,见面时敏感的心灵所感应到的细
微的变化都容易成长为一种失望,然后在风中轻叹一声“何必”,然后后悔。
但我没有后悔。
程序甚至仍然在外套里套着那件我非常熟悉的红格子衬衣。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与一贯的淡泊寡言相比,他显得有些兴奋。
他滔滔不绝地描述西藏之行,我仿佛第一次发现程序也是善于描述的。西藏的
云天西藏的阳光西藏的空气,西藏的寺院西藏的风情西藏的人,在他的叙述下是那
样纯净自然未受污染。此行花费不菲,但程序似乎意犹未尽。
“本来在学校的时候就该去。现在越来越没有空闲的时间,连珠穆朗玛峰都没
看到,真可惜。”
“已经很不错啦。我一直想去西藏还没去成呢。”我由衷地羡慕他。
“下次再有机会,叫上你一块去。”
呵,程序!
宛然还是当年校园里那个爽快自然的小男孩。
I'm happy I've found my lost memory again.我对电脑说。
5 历史与现实
雅容登记结婚了。 理由很简单, 报社要分房,这是本世纪末结束福利分房的
“最后一班车”。以赵民的资历,结婚报告一递,就批到一个最佳朝向的两房一厅
的单元。
赵民和雅容在新居开了一个小小的聚餐会,我也在被邀之列。
雅容薄施脂粉,淡扫娥眉,显得更加温婉动人。
赵民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显得爽朗一些,他甚至不时拥着雅容开怀大笑。而雅
容也毫不掩饰地用一种满含情意的眼神追随着他。
我故意退到客厅的角上,保持一定的距离审视着这对情侣,呵,现在是夫妇了。
我的好友,和好友的先生,这种结构是新鲜的。为了雅容的缘故,我必须接纳陌生
的赵民。但不管怎样,现在赵民才是雅容生活中最亲近、最重要的人,我已经成了
“外人”了。
有一种宿命感。我本来就是独来独往的,也许注定是这样。
我观察着房子。挺宽敞的,有一种新房子特有的灿烂。人是多么现实的动物,
拼死拼活一辈子也就为了一个家,一套房子。家和房子并不是一个概念,一个属于
精神一个属于物质,但物质是精神的载体,有了房子就容易有家的感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也不知是为雅容还是为自己。
一个女孩子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尘埃落定、“找到依靠”
的踏实,还是诚惶诚恐、“任重道远”的沉重?
我觉得我很难想象那种心情。我一直熟稔的感觉是漂浮不定,而非落地生根。
难怪雅容说我不属于尘世。
正在遐思,没留意身边来了个人。
“在这种场合有什么感想?”
比起他那些快活喧闹的同事,章龑今晚也显得比较沉默。
有什么感想?在我的意念中,这也可算是一个personal question 了。
章龑又说:“我一直奇怪你和裴雅容怎么那么要好,你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你说对了。我脾气不好,很难讨好人,而雅容性子好,谁都欢迎,所以我们
可以融洽相处。”
“除了她你就没有别的好朋友了吗?”
Another personal question. 章龑总是这样,丝毫不顾礼貌的要求。
“我认为熟人和朋友是两个概念。”我绕了个弯子回答他。
除了雅容,还有别的朋友吗?那就要看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了。现代社会多的是
合则来不合则去的朋友关系,唯有与雅容的这份友谊我是真心重视的,能让我真正
在乎和重视的人和感情实在不多。但现在雅容也成家了,如果我相信女孩子婚前婚
后的友谊从形式到内容都会一成不变,那就太天真了。
现在我的生活中还有谁是重要的呢?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是程序。
这是个比较特别也比较无奈的名字。我不知道除了他还有谁可以让我如此优柔
寡断不知所措。高傲、自信、洒脱,这些常常被人们冠在我名字前面的形容词在程
序面前土崩瓦解,被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拘谨、被动的风铃所代替。
时光始终是不能倒流的。那个美丽的夏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虽然我还是我,
程序还是程序,却再也无法复制那时的愉快与灿烂。
Call了程序几次,也见过几次。他总是忙,常常出差,不出差的日子也常常加
班。西藏之旅的话题淡去之后,程序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缺乏激情的、处变不惊
地、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仍是有一次让人惊喜的不期而遇的。
那天BB机没电池了,我穿着拖鞋就跑到楼下去买。
居然就在街边碰见程序,才知道两年来他已经不止一次经过这条街。
而我一次也没有碰到过!
立时醒觉到我披头散发衣着随便脚上还套着双旧拖鞋,尴尬之余又有些庆幸:
倘若稍稍花点时间状扮一下,就会和他错过了。
我说我租的小屋就在上面,邀请他进来坐坐。
从程序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留意他的眼睛。他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在那台计算
机上,却没有看见窗前的风铃。
当然,我可以理解,这是职业习惯使然。
他开了机:“不错。”
“密码?”
Please enter the password.屏幕上,光标闪动着。
是了,我又把我们相识的“纪念日”设为开机的密码了。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报出一串数字。
程序的神情毫无异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在心里叹口气:也是,男孩子哪有那份细密的心思去记住一个日子呢?何况
是程序。
但,偏偏是程序!
看着他纤长的钢琴家一般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就要敲下去,我忽然紧张起来:一
旦敲开密码进入,他马上就会发现那个很显眼的“CX”图标!
恰在这时,他腰间的BB机响了。程序低头看了看:“我得走了,又有加班任务。”
我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轻松。
从此再没有在门口遇见过他。童话故事般的不期而遇,可一可再不可三,否则
便是奇迹。这个时代崇尚现实,人们可以精心设计、批量生产各种各样的惊喜,唯
独对奇迹无能为力。
奇迹是上帝制造的。上帝大概退休了,因为人类太聪明,所以上帝可以偷懒。
又或者上帝故意隐居,因为人类太狂妄了,狡猾的上帝不闻不问,等人类自食其果,
无法收拾烂摊子时再请他出山。
而我,一直就属于狂妄的不信上帝的那一群。
两年多了,上帝并未帮我解决问题。当然这样说也不大恰切,我居然能把程序
从这个城市里找出来,是不是上帝赋予的勇气呢?或者说疯狂更恰当些。
直到现在我还不是很清楚见到了程序又能怎样。不信上帝是有理由的,有时我
觉得我的力量也足够和他抗衡一阵子。他让我找到了程序,却没法继续说服我对程
序直抒胸臆。
现在的情形和两年前的夏季有什么不同吗?我知道城市的某一角,有着那个叫
程序的男孩子,仅此而已。我常常在夜里醒着,回忆上次或再上次见到他的情形。
最新鲜的回忆,往往也在一个多月以前了,可是我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见面是愉快的,我知道,那是因为“见面”本身的意义,而不是见面的内容和
过程所致。
如此说来,一如往昔。两年前夏季的故事,两年后换了个冬日的背景重演罢了。
可我还能奢求什么?能够有重演的机会,已经太幸运。又或者,是自己执拗地
掀起那帷幕,即便为了自尊起见,也只有虔诚地祈祷不再有幕落的时候。
雅容总说我目高于顶,她是对的。但如果她知道我现在很满足也很安然,她会
惊讶的,惊讶我的要求竟会这么低这么少。
我是很满足也很安然,在这背后却没有雅容所想象的支持着这份满足的理由。
理由有什么重要呢?硬要找理由的话,我该难过才是。
因为程序除了刚从西藏回来那次会面,此后再也没流露过那种激情与兴奋。重
新拾回前年的夏季,却只是原地踏步,甚至今不如昔。
但只要重拾起来,我就可以在苍白的长夜中点起一星微弱的希望。起码,再见
程序,给了我一种真实的感觉。
That's enough.这成了我的口头禅。
雅容是难以理解我这份知足与宽容的,连我自己也难以理解。
对谁都不会这样,包括雅容。
例外的只有程序。
难以解释,又或者,无需解释。
一切都是注定的,或者科学一点地说是必然的。我不知道过程怎样,却相信结
果早早就在上帝编的软件中。游戏不玩到最后,不会揭晓。
至少在揭晓以前,希望与失望各有五五分的机会。
很对不起雅容的。在这喜庆的聚会中,我却有意无意地站在人圈之外。我的心
也不在着热闹的屋子里,而是在城市寒冷的夜空中飘荡。
仍是虚应故事地逗留至夜深,为了尽朋友的义务。
章龑自告奋勇送我回住处,虽然我说不用,他还是拦住一辆出租车,然后自己
也坐了上去。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礼貌上是不是该请他进去坐坐呢?
章龑却也很有礼貌,说一声“夜深了,早点休息”就告退。
一进门,就见电脑屏幕上发出淡淡的光,“I'm waiting !”摇摇晃晃地召唤
着我。
我很困惑,脑子开始迟钝了吗?怎么临走前忘了关机?
关掉机子。脱掉外套和鞋子,我蜷在被里。
很难得没有失眠的一夜,安安静静直到阳光照进窗棂。我睁开眼,看见窗前有
什么东西闪闪发亮,那是风铃反射出的太阳光。
昨夜竟忘了拉上窗帘。
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房里游动。我朝电脑一看,摇摇摆摆的正是屏幕上的“I'm
waiting !”
怎么搞的?我记得我关了机。看看椅背上还搭着昨晚赴雅容的喜宴穿的蓝紫色
外套,床前也摆着那双颇为隆重的翻皮短靴,我相信我不是在做梦。
一定是我的电脑谈伴,也未免太反客为主了。
我跳下床直奔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消失了,却要我输入密码。
我什么时候在这儿设了密码?电脑也太自作主张了。
敲进开机密码,不对。我只好再把程序的call机敲进去。
想找电脑理论却不可得。我打不开“真实对话”,任我胡敲乱敲,屏幕的回答
总是那行数字,那个密码。
是的,我忘了精灵喜欢在夜间出没。
那串数字仍在继续冒出来,十足染上病毒的症状。
我看着这串数字,然后冲到楼下,抓起公用电话,啪啪啪按了下去。
“程序,我的电脑如果有了病毒怎么办?”
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根据程序的性格,他会简单明确地说:“杀毒。”
但我却听到他的声音透着少有的惊讶和紧张:“什么?你的电脑有病毒?什么
样的症状?”
难道让我对他说“症状就是一遍遍地显示出你的call机号码”吗?
我不明白程序怎么反应这么大。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已经被CIH 病毒搅得头痛不已,不时有客户反应可能染上了
这种病毒。
而今天恰好是26号,病毒发作的日子。他们正准备对一些用户进行检查。
程序真的是忙。我明白,我不打搅他。
不,我的电脑没有病毒。我说。
我知道确实是没有,有的是一个昼伏夜出、神出鬼没的精灵。这种“病毒”程
序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今天星期天啊。”
“也没办法,还得加班。”
“想请你喝茶都没时间。”
“改天有空了我请你喝茶吧。”程序开出的支票太随意,他没有时间兑现的话,
不仍然变成空头支票?
然而听了便有点振奋。因为说话的是程序,而程序说的话都是真的。
相信这一点就像相信我自己。
“我现在要出去了。”程序准备收线,忽然又加一句,“风铃,下次别忘了改
掉你机子上的日期。”
谁说程序不懂得细心与关心呢?只不过他有他的表达方式。
因为是程序的方式,我满心乐意地接受。
That's enough , and that's destined. 现实就如同是历史的重演,我不知
何时幕落,但也许不会幕落吧。
这样想并没什么理由,然而落幕又有什么理由呢?
我努力去配合现在的程序,失而复得的程序。因为我已经知道,我没能力改变
程序的思想和心态,连影响都不能。
曾以为我和程序很相似的,因为我也不能被改变。但始终还是发现我们不尽相
同,因为我已经被他影响了。
太深太深的影响。
6 浮浮沉沉
即使天气已变冷,喜欢在夜里活动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变。
买了电脑,就准备了付昂贵的电费。实际上这很浪费,因为越来越多的时候,
我是和电脑沉默相对。
不出所料的,雅容结了婚就很少再有空闲跑过来了。她和赵民正致力于装修他
们的新居,我去参观过一次,感觉是很有家的味道。
是一种离我很远的味道。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蜗居,我会想着我是不是把自己放
逐得太远了。
走得太远就回不来。手头仍有积蓄的话,我会想着装部电话,让我的电脑上网。
我会是努力走在信息尖端的那一类,仅仅为了和程序再靠近一点。
正如在这么“发烧”地摆弄电脑的背后,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电脑和程序的
紧密联系。
喜欢电脑,仅仅因为电脑和程序是不可分的。
这一点,程序不知道,我的电脑却可能知道。我已经越来越难以和它进行“真
实对话”了,我并不喜欢它那自以为是的仿佛洞察一切的口吻,而且最糟糕的是它
洞察的是我毫无成功与喜悦可言的生活与心境。
这未免太损我的面子。
可是奇怪,一切仿佛是自己引起的。精灵一开始隐藏在“CX”里,“CX”偏偏
是我创建的。
两年来,汲汲于心、全神贯注的,也不过是一个程序。
任何事情追根溯源往往就陷入一个怪圈,兜兜转转。
你是敏锐的,但你不够清醒。我的电脑直言不讳地批评我。
是的。我承认,然后反问一句,那又怎么样?
是的,那又怎么样?
任谁来问我,我都只能这样回答了。自问自答也不过如此。
我真的相信,也让自己真的相信,一切是必然的。
正如当初凭一股胆气找出程序,并未想过接着要怎么样,现在真的就这样了,
找到程序又怎样?程序还是程序,我还是我,冬季还是冬季,城市还是城市。
一切都没有改变。程序还是那阵来去无踪飘忽不定的风,我是一只断了线的风
筝,追随着风的足迹,却永远也赶不上。
依然有一点改变的。我是风铃,习惯在窗前迎迓风的叩问,而不是徒劳地随风
东飘西荡,筋疲力尽。这不合我的本性。
天性开始向心灵发出抗议,并开始拔河。但它的力量太微弱了。
心灵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连头脑都不能抗衡。
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对街有一家茶楼,生意很
旺,我想起了程序。
我可以随时随地因任何事物想到程序。
他想必依然很忙,我不知道他何时才真正有空请我喝茶,然而不要紧,他说过
了。只要他还懂得说。
That's enough.我啜一口茶,透过氤氲的水汽,看见一个男孩向我走来。
多么希望他是程序。头脑告诉我,不期而遇的邂逅已经是过去式了,心灵却执
拗地固守着这一浪漫的方式。
早忘了社会不如校园的浪漫,也忽略了程序并不浪漫的事实。
向我走来的男孩很像程序,但毕竟不是程序。
章龑很理所当然地在他的“老位子”上坐下来:“你还是来了。”
我还是来了?不,我不是为他而来的。
“怎么,改喝茶了?”
“我说过我戒了咖啡。”
章龑判研地观察着我,我不看他也知道他在猜度着我的意思。
观察、猜度……章龑和程序还是不同的。
程序绝不会这样留心我的言语和表情,也不会这样着意判断我的意思。
而我也不会用复杂的、含糊的、一语双关的表达去搅扰程序。
程序代表的是简单、明确、直接、有条理。
在爱的领域,可以找出上百个漂亮的形容词,但总不会包括这几个。
所以我知道我拖得太久也走得太远,许多次的邂逅与漫步所构筑出的,不过是
一道长长的程序,简单、明确、有条理。我和程序可以说天说地,唯独不能说爱。
爱与简单明确有条理是不兼容的。
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一切是注定的。
紧握在手里的茶渐渐有点凉了。水汽散去,面前模糊的轮廓清晰起来,那是章
龑,不是程序。
他不会知道,喝茶是程序的习惯,不是我的。
雅容没有说错,章龑不需要她援助,他喜欢自己行动。这份主动与较明显的意
图性是和程序截然不同的。这,也算是他的特点吧。
我因而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因为他有特点。
我也因而始终没有接纳他,因为他徒有与程序相似的外表。
但章龑很耐心,耐心得出乎我意料之外。这也是个和我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和
他的朋友赵民的生活状况是如此不同,常常令我想起我和雅容。
之所以还愿意和章龑周旋,只因为他也给我“同类”的感觉吧。但我总是动不
动就不耐烦起来,没有耐心周旋到底。
所有的耐心,都留给程序了。
雅容难得地来看我,问起了我和程序。
一如既往,我答道,保持原状。
就是说,毫无进展了?雅容倒很明白,他还没对你说什么吗?你又为什么不对
他说呢?
不可能的。不论是他还是我,都不可能说。雅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依然有不
懂我的时候。
不怪她,她现在生活的重心已经是赵民了。
我早已习惯自己逛街。
偶尔会走到那家咖啡店,偶尔会进去坐坐。章龑的眼光是不错的,临窗的座位
也成了我的心头所好。
难免会碰见章龑。从来不想去追究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有心的守侯,正如当初无
从追究为什么会与程序频频相遇。不,这种类比是不恰当的。和程序的邂逅是不应
该有为什么的,否则回忆便不完整也不美丽。而章龑,我并没兴趣了解他是否专程
守侯。
是的,我承认我对这世界兴趣不大,已经太久了。我所能表现出的兴趣仅在电
脑方面。程序会不会为这高兴呢?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而且我也不设想他会将我的
喜欢电脑和他本人联系起来,甚至有所感动,否则程序就不是我认识的简单、直接
的程序了。
章龑倒是很高兴我在电脑方面与他有共同语言。
我们的话题谈到网络,我说我想上网。
章龑显得很兴奋,他说他可以帮我装网。
我不予反应。我想让程序给我装网。
“程序,最近有空吗?”
“没有。”
我有些失望。不是因为这回答,而是因为回答的那份干脆。
犹如轻轻叩门后“砰”一声吃了个闭门羹,碰上闭门羹我一定会掉头而去的,
谁不知道风铃的骄傲是出了名的?但我却没有走,我继续叩门。
因为,那是程序啊。
我怎么能和程序计较呢?那么干脆的回答虽然如骨鲠在喉飞砂入眼,但却是真
实的程序。
“真遗憾。”于是我听见了我仿佛很轻松的声音,“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下如何
上网呢。”
“这是很简单的。不过我现在没空,你自己看看书,问问人吧。”
干脆利落,简单明了,没有商量余地。
这就是程序啊。我听见自己心底失望的叹息。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认识的程
序,我熟悉的程序,见与不见都一样鲜活在记忆中的程序……就是这样的啊。
冬天的阳光苍白得有些惨淡,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不时有嘀嘀的铃声响
起,身边的绅士淑女们纷纷掏出手机,姿态优雅地附在耳边,边走边谈。
一种很清晰的嘀嘀声响过好几遍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它来自我的BB机。与善于
理财持家的雅容相比,我的钱似乎总花得不是地方。一个月几十元的台费交出去,
BB机却没响过几次。
会是谁呢?雅容是不会call我的,她习惯直接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
程序?虽然我无时无刻不想起这个名字,但也知道绝不可能。刚刚他还在电话
里说他没空呢。
而且,事实上,除了刚从西藏回来的那个晚上,他再也没有call过我了。
是章龑。其实我早该想到是他。
“风铃,你要不要装网?”
比我自己还积极。
“我连电话都没有呢。”
“为什么不装一部呢?”
你一点都不顾及我的钱包啊。
如果对方是程序,也许我就会这么毫无顾忌地回一句了。但他是章龑。
亲与疏、远与近的分野,就那么微妙而分明。
章龑却很善解人意:“不过,你如果仅仅是想上网的话,我这里的机器都联了
网,即现成又方便。”
对这样的热心,我能说什么呢?
“谢谢。”礼貌的回答,机械而空洞。
Who are you ? Where did you go from?
我向电脑发问。
可惜每次得到的回答总是闪烁的绿色光标所代表的沉默。
我的谈伴并不那么合作。
我威胁它说,很快我就将上网了,我可以在网上与许多素昧平生的人交谈,再
用不着听它的教训。
如果可以发出声音,我相信我可以听到电脑精灵的哈哈大笑。屏幕上出现了它
洋洋得意的回答:Nobody can take my place. I'm the specific one.
也许这精灵真有一种左右人的力量。我call了程序,告诉他,我不装网了。
“为什么?”
理由是很容易找的,没有足够的资金。
程序当然相信,事实上我也没说假话,上网的费用的确不是我能支付的。
“风铃,”程序忽然说,“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正忙着检测机器。其实我们
也不是时时都有任务的,不过最近用户的事情特别多。你要装网的话,过阵子有空
了我再帮你。”
啊,说出这番话的程序让我耳目一新!我是第一次听见程序主动提起以前的话
题,而且——他似乎是在补充说明什么。他从来不补充说明的,这次,算是破天荒
了。
是的,我再次对自己说,谁说程序没有细心和关心的时候呢?只不过他有他的
表达方式。
That's enough.真的,对程序,我就那么容易知足。
“不用忙,现在我不装了。”这一次,我愉快地回答。
日子流逝得不紧不慢。有时呆在小屋看看我那曾经鲜艳华美的窗帘,仿佛都有
了一点褪色的迹象。
从理论上说,时间会让一切褪色的。但我记忆中的夏季依旧青翠明亮,无可取
代。这种感觉让人有点无可奈何,如果今不如昔,我何必那么着意地抓住今天呢?
但是如果没有那个夏季,也就没有我着意经营的现在。我的感觉是有点变化了,
不清楚为了什么。仿佛一直在努力寻找某个飘忽的影子,虽然也知道影子就是影子,
可是哪怕仅仅是惊鸿一瞥也会心安一些。
我已经越来越不能进行理性的分析和逻辑的思考了,一股内外夹击的合力正在
把我一点点地改变。我几乎放弃了对“CX”的编辑和修改,它庞大得有点难以控制
了。
就任它自由发展吧。我愿意给予一切事物以自由。
独独不能给自己。
我知道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校园里那个清爽的夏季都将成为我毕生最难忘的一
段时光。因为它既是永远的清凉剂,又是不会消失的烙印,此前此后再不会有那种
既喜且悲、大起大落的心情了。
能够左右我平淡、冷静的情绪的,实在不多。实在没法条分缕析,只好归结为
天意,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也是最偷懒最逃避的方法。我想雅容并不知道,我已经有一种消极灰色的倾向
了。
这就是岁月所带来的必然。最近我的直觉与预感空前活跃,我可以隐隐地预料
到所有的故事将随冬天的脚步远去。复制的记忆总是有点不真实,再怎么类似,也
终究不是那个让我念念不忘的夏天了。
只是我回不了头也无法再走,顺水漂流、浮浮沉沉的感觉并不妙,我从来就不
喜欢,但是我已经在有意无意间陷入这种状态了,谁又能帮我解脱呢?
似乎我也不需要解脱。
没有再见到程序,已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时间的拉长会磨蚀人的自尊心与
自信心,何况我本来就是习惯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不受束缚的风铃呢?我也不再
打程序的call机了,已经程序化的交谈,远没有那年夏季的随意来得动人。偶或会
想起程序说过,下次再去西藏要和我一起去,哪天有空了要请我喝茶,约定就如回
荡在空谷的足音,响着,响着,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只好渐远渐去……
我好像也很能接受了。习惯了不再等待,不再期望,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要
我还知道程序在这个城市,只要还是这个样子,就可以了。
也很久没见到雅容了。红尘把她和我隔开了,雅容想必想不到,我可以在短短
的时间内蜕变成这个样子,安静、保守,不再在乎,也无所谓了。
我的思想就像高烧的病人,时而清醒时而迷乱。有时候,我想我真的会偏离我
的轨道,失控地撞向某个黑洞。
雨声叩着我有些昏昏沉沉的神经。
在这个城市,冬雨是少见的。
雨雾交织,恍惚间我已置身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机械地拨起了那个号码。
“喂?”雨中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程序,想不想出来走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声音。
“现在?”我听出了明显的惊讶。但我还是执拗地说:“嗯。”
是不是我敏感呢?我仿佛觉察到话筒那边一瞬的犹豫。然后他问:“你有事吗?”
为什么,我好像听出一丝生硬呢?
“没事。”我说的是实话。我一向是说实话的,何况是对程序。
于是我听到了程序的回答,其实应该在意料之中的回答:“没事干吗要出来?”
失望像一片烟雾,开始从心底冒起。我仍然努力着,“你没空吗?”
“不,我有空。”程序也总是说实话的,“但是雨这么大,有什么好走的?”
是的,我过分了。雨中漫步?这不是程序的风格,也不是我的。
我真的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放下电话,转身朝着蒙蒙雨雾,觉得心和身一样潮湿冰冷。
我还是撑起一把大黑伞,走进了雨幕。
咖啡馆的灯光在雨中朦胧诱人,但我没有进去。我还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朝着小屋的方向,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候在我的门前。啊,那么熟悉的身影!
这太意外,也太幸福!令人不可思议,令人怀疑它的不真实。
我定定地原地伫立几秒,才屏息静气地迎了上去。
“你,你怎么来了?”
雨帽下抬起一张脸,一样的浓眉大眼,似曾相识的熟悉与心动,却不是我所要
的。
是另一个英俊男孩,是章龑。
我楞在那里,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失望,麻木还是悲伤。
雨水滴在我脸上,也流进我心里。
章龑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雨水。
“我从咖啡馆看见你,撑着一把大黑伞走过。”
我一动不动,什么话都不能说。
我的嘴唇颤抖着,心也在颤抖着。
男孩拥着我的肩,我分明整个人都在颤抖。
用尽最后的清醒意识,我才抑制着没把心底的名字错喊出来。
“章,章龑……”
男孩的眼睛黑亮如夜星,那么近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我什么都不能思想
了,唯一知道的是:世界全乱了,我的脑子也乱了……
7 何去何从
我依旧没有接纳章龑,章龑也依旧没有放弃。但是我害怕会再有一个雨夜,再
有一个让我软弱的时刻。
就像一场格力,形势在朝着不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事情糟糕的不在于我曾经软
弱,而在于这软弱在他面前的暴露。
聪明的赛者总是善于发现并利用对手的弱点的。那场说不清的冬夜的雨,已经
使我不得不下场拔河。
超然才是我的旗帜。一旦下场,我就不能保证我的胜数了。
然而逃避也不是我的作风。
再度与我的电脑对话。
你最近比较烦电脑的直言不讳和洞察一切有时还是很可爱的。可惜接下来的那
句就令我大失所望了。
我不能帮你。
我并没有要求帮忙。但它已经先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总是忘了,最困难的时刻永远是自己度过的。
关掉了“真实对话”,我信手打开“CX”。这真是一个五彩缤纷花团锦簇的世
界,也许上次我联了网的话,就可以推出来向他人开放了。
只是它和程序已毫无联系!
也是,如果它能代表程序,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我都会把它作为秘
藏的珍品,怎么会推出去让世人欣赏?
偏偏它是由我一手创建的,这四不象的大杂烩!怎么会弄出这么一个东西呢?
它离我的初衷有多远!
我自己也记不起我的初衷了。
雅容来看我:“风铃,你怎么越来越瘦了?”
我端详着雅容,她倒是越来越有珠圆玉润的迹象。有了家就有了滋养吧,也是
合理而正常的。
“你这里永远都是老样子。”雅容大概已经看惯了她漂亮的新居。而我这里永
远都是灰旧的,醒目的只有那台电脑。
雅容打开我的电脑。“你那个程序还是老样子。你没有一点改进?”
我摇头。已经懒得多说话。
雅容判研地望着我:“我一直没有见过你的那位程序。”
“我也没有见过。”
雅容敏锐起来了:“你们怎么回事?”
我摇头:“没怎么回事。”
或者我该说,本来就没什么事。
不应该兴奋过度把底蕴全向雅容掏了的。永远没有结局的故事,徒然给自己抹
上可怜的色彩,这真让我的自尊受不了。只是那时候是那么的兴奋,那么的自信,
那么的难以自控,那么的不顾一切呵!
也许真有一种我不甚明了的力量在控制我吧。
那么恣意放纵的时刻也是很快意的,只是太短暂。激动过后难以为继,而且,
再难有激动的时刻了。
我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了。有一种真实的感情,只能存在一次。
“风铃,”雅容开始切入正题,“最近章龑常来找你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结了婚的女孩,“尘”味儿真的越来越浓了吗?
“赵民跟我说,章龑以前从没有女朋友。总说不感兴趣,其实是眼光太高。他
是认真的。我和赵民都觉得你们俩非常合适。”
我还是没说话。这世界是怎么了?我有点不认识自己了,也有点不认识雅容了。
“我不知道你和程序到底怎样。可我现在看到了你的样子,如果我没有看错,
你们之间毫无进展。”
“是的,你没有看错。”我终于开口。
“照我看,你们不会有进展了,你还是放手吧。”
我知道雅容是对的,但我还是问:“为什么?”
雅容想了一下,从手袋里掏出一份用电脑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稿件递给我。
稿子的题目叫《网上的玫瑰靠不住》。
一个女孩在网络上认识了一个男孩,进而不可遏止地陷入情网。梦醒之后才明
白,虚拟的空间不能代替真实的世界,网上玫瑰虽然现代又漂亮,终究是握不住的。
我把稿子还给雅容:“写得不错。我建议你采用。”
雅容深深地看着我。
我迎接着她的目光,无话可说。
我无可奈何。
这是天意,这是注定,这是必然。让我怎么跟雅容解释呢?
我都不清楚我怎么会卷进来,怎么会越陷越深,怎么会走不出去。谁又能对我
解释呢?
如果这就是上帝给我编好的程序,上帝也太为难我了。
我已经是如此地进退维谷,不但对自己无法交代,对朋友也无法交代。
我听见雅容说:“我建议你考虑章龑,并不仅仅因为我们和他比较熟……”
是的,还有章龑。
我会考虑的。我知道,正如在漫长的等待后我终于打破我的原则,主动把程序
找出来一样,这次又该是我行动的时候了。
也许只是出于惯例,我虚心地请教了我的电脑。
让我大失所望的是,在长久的绿光闪烁之后,出来的只是这样一行简单的字:
想好再做,做了不能回头。
这世上真是什么都变了,连我那最擅长喋喋不休教训我的电脑精灵也变得如此
惜语如金,讳莫如深。
做人导师毕竟不容易吧,要负责任的。
无所谓,我从来都是自己负自己的责任。
想好再做。
于是我想。从日出到日落。暮色四合,我才发现我的冥想全是空虚,我根本没
有思想。
屏幕上,“I'm waiting !”在摇晃了一天之后,忽然中断了,“CX”的图标
端端正正地踞在屏幕中央。
可是,我根本没有动过键盘或鼠标呀。
我抓起鼠标,叩开这两个黑白相间的花体字母守护的大门。
瞬间便进入五彩的选单界面。啊,连密码也不用了,谁纂改了程序?
更有甚者,屏幕上更出现一行字:Password lost.我应该吃惊才对,我却安之
若素地盯着屏幕,像看一幕缺乏逻辑与条理的荒诞剧。
确实如此。屏幕画面频频变换,杂乱无章,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遥控。
这已经不是我花了那么多心机编制出来的程序了。
电脑也会痴,真是做梦一般。
一个清醒的梦。
一个晴朗的白天,我神志清明。
章龑来访。我请他坐了一会,然后委婉地送客。我说我想休息一下,昨晚没有
睡好。
章龑彬彬有礼地起身告辞。在门口他站住,两眼深深地凝视着我:“风铃,你
没说真话。”
轻轻的声音飘进我耳朵,竟不啻一声惊雷。
我也说假话了,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
应该是庆幸还是讽刺呢?我忽然有想笑的冲动。
“是的。”我迎着章龑的视线,“真话是,我想上街走走,一个人。”
一个人逛街,最自由自在。
腰间的BB机响了短促的两声,没电池了。我在街边的小店买了个电池换上,重
新开机。
一条条地回放信息。最旧的一条,也是唯一带着把钥匙标志的一条,那是程序
唯一的一次call我,在他刚从西藏回来的时候。
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慢慢啜完一杯花茶,我又叫了一杯黑咖啡。放在面前没有动,咖啡在我的手心
里由热变凉。
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我没有马上抬头。
“下雨了。”
我向窗外望去,果然细细的雨丝已飘起来。
这年头,天气也说变就变。
我站起来,章龑也随着起来:“你去哪里?”
我看着面前这张英俊的脸,有关切,有忧郁,更有那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
“我说过我想一个人走走。”
章龑没再说话,默默地递给我一把小花伞。
我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说:“我想一个人。”
章龑说:“我不会出去,我要坐在这咖啡馆里。”
我转过身,鼻子酸酸的。
我在公用电话亭拨下一组数字。
心情很平静地听着话筒那端的响铃声。那种平静,是世界末日来临时,只剩下
绝望的平静。
“喂?”这是谁的声音呢?那么遥远,那么不确定。
“喂?”
“我是风铃。”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坚定些,却发现它是那么软弱和空洞。
“风铃,有什么事吗?”
一种细细的刺痛一点点地渗进来。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吗?这就是程序对我
说的话,这么客套,这么疏远,这么公事公办!
然而有什么不对呢?程序的风格就是这样的啊。我却觉得天空一下子都变暗了。
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情绪化呢?
“不,没事。”
其实我可以随便编些理由的,比如电脑出了毛病什么的。而且事实确实如此。
而且我不是已经开始说谎了么?
我并不缺乏这方面的天赋。
但我仍然不想对程序说一句不真实的话。
我在沉默中等着程序挂机。
程序却说:“还以为你的电脑有事。”
是有事,但现在不想理它。
我忽然发觉我对电脑没兴趣了。
仍然在强打精神:“没办法处理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可是我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呢?
“公司派我去上海,可能要长期驻留。”一股凉气从心里冒上来。我仍然听见
自己的声音,镇定,甚至有些愉快,“派你负责那边的业务么?好事情呀!”“好
不好,去了才知道。公司已经决定了,好不好都得去。”程序是一派的客观冷静。
“去多久?”
“说不准。至少一两年吧。”
雨还在下,天空真的越来越暗了,灰蒙蒙的。
自己的声音在雨里也显得模糊了:“什么时候走呢?”
“还没确定,随时待命吧。现在已经在办一些交接手续,最迟下星期就得走。”
春寒料峭,我身上的凉意一阵紧似一阵。
很奇怪自己居然还能笑着问他:“时间很紧啊,不需要我送你吧?”
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不,不需要。我这几天也会比较忙。”
我明白,我知道,临行前的忙碌是在所难免的。程序说的是实话,不是借口,
不是敷衍。
依然相信他不会对我说假话,我也不会对他说假话。这样,挺好。
挺好?为什么真实的话语是那么的让人难受呢?
有一种久违而略显陌生的酸涩冲击着我的鼻腔。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想着一件事:假如没有打这个电话,程
序会告诉我他将离开这个城市了吗?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我早知道答案,我固执地不把覆盖着它的那张纸揭开,
闭着眼睛我也知道揭开后的真相。
程序不会告诉我的,如果不是我碰巧在这时候呼了他。
他会按照计划,办理手续,收拾行装,登机而去。
在一两个星期或一两个月后,我打他的呼机,会听见机主已不在本市的留言。
又一两个星期或一两个月后,我才会“恍然大悟”地知道,当我以为他还在这
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时,他已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时间的阻隔我已知道是怎么样的了,空间的阻隔又是什么感觉?
然而有什么能比得上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心的阻隔!
程序要走了,一去经年。但他是不会事先通知我的。因为,有什么必要?我和
他算什么呢?
程序是没有错的。他一丝不苟地按照设定的轨迹运行。他对我是那么的不经意。
这不经意是那样地刺痛了我!
原来真是这样的,我对他是偶然,他对我是必然。
我仿佛在街头站了很久,然后我看见街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回我不会再弄错了,那是章龑不是程序。
再不会有美丽的不期而遇了。充斥了这个城市的是匆匆的擦身而过,以及永远
的失之交臂。
许多人在许多年以前已经走出的梦境,我还孤零零地在里头逛荡着。
我看见章龑想走过来,但是小花伞在我的手中。
我拿起我的call机,按到最后的一条信息,唯一上锁的那条。
轻按两下,那条小钥匙消失了。
Password lost.我终于明白电脑的警示。
章龑还是走了过来,原来雨已经停了。
“你不是说你要在咖啡馆坐着不出来的吗?”
章龑看着我不说话。
我指着附近的电话亭:“你去call一下我好吗?”
章龑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重复着:“请你打一下我的呼机。”
章龑走了过去。不一会儿,我的BB机嘟嘟地响起来。
我翻到最后的一页记录,已经没有任何程序的信息了。
带锁的数字永远地消失了。
依旧是失眠的夜。
窗外又飘来隐隐约约的歌声,依旧是《城里的月光》。
每个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不能忘。
每个城市某一个地方,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我静静地听着。歌声像清冷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去。
这座城市越发地显得底气不足了。白天喧嚣的浮华,夜晚变幻的光彩,在夜深
人静曲终人散后显得那么疲惫、虚弱和没有依托。我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感受着自己
和都市的不协调,弥漫着的是空落落的感觉。
在这座城市中找不到心灵的落脚点。原来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繁华的都市失
去了留恋的理由就退化成庞大的空壳。
心灵的世界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更可以无处触摸。
我知道程序已经走了。我最后一次打了他的呼机,仅仅是为了求证。
这一次,我总算判断正确。
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在夜里无尽的失眠,一切又回来了,一切我熟悉的老
朋友:无聊与空虚,沉闷与空洞,苍白与憔悴。
兜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回答的。我只相信这是上帝设定的必然。
为的是惩罚我的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以及对他的不信不敬。
冬季也走过去了,但是美丽的夏季不会再来。
一切依旧,只是现在我又少了个雅容。
其实别人都是在前进的,原地兜圈的只是我。
天亮了。我可以听到窗外的声音丰富起来,城市的声音。
休息日。有人携家带口地上茶楼饮茶。
忽然想起程序说过的话:“有空请你饮茶。”
多么美丽的希望呀,只因还没兑现。
等,等他“有空”。
风铃,你有过这么傻的时候吗?你还会这么傻吗?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一笑。
“你笑起来很好看。”
谁说的?
我发现,笑和哭的表情其实差不多。
忠实地日夜相伴的,始终只有电脑。确切地说,是那台现代化的机器壳子。
因为里头的软件已经一团糟了。确切地说,是我编的程序出了乱子。
“CX”要么根本打不开,要么一进去就死机。
连热启动都无效的那种死机。
如果是病毒,那一定是比CIH 还厉害的一种病毒,没治的。
我知道。因为我相信这种“病毒”只此一家,而且我的电脑也已经告诉我:It's
not virus.Then what's it?我问道。
Virus.多么自相矛盾。可是我明白它的意思。
雅容终于来看我了。是“例行”的探访。然而也够了。
我还是真心欢迎。
她习惯性地要打开电脑看看我的程序。
“不必了,”我说,“它已经被破坏了,面目全非。”
“怎么被破坏了?”雅容一脸惊奇。
“被一种比病毒还病毒的病毒破坏的。”
雅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一脸讶异。
“不奇怪。程序走了,程序也就乱了。他和它是有联系的。”
雅容的表情已不能用“惊诧”来形容,我想她从来没听我说过这样的胡话。
8 必然
雅容拿出她的聪敏和智慧,清晰而系统地帮我“分析”:只有两种可能。其一,
一开始的确像一个美丽故事的序幕,也许我走进他心里正如他走进我心里,并且本
来可能,也应该是越走越深入的,但他中途改变了想法,他决定朝另一个方向走,
一个离开我的方向。
其二,从一开始他就朝着与我不同的方向。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和我同行,只
是那种礼貌上的友好容易让人误解。
雅容很照顾我的面子,拐弯抹角地用了许多别的词汇来代替“自作多情”。
但她也已经很不留情面了,她完全排除第三种可能。在这种可能里,我依旧享
有比“君子之交”更高一筹的情感,更加淡淡如水的形式,更加浓浓如蜜的内涵。
不能怪雅容。她所看的所听的所经历的均是货真价实的“红尘故事”,没有这
种形而上的比柏拉图还柏拉图的爱情。而且连我自己也不能自欺地埋在这种虚幻的
“理想状态”中,那样未免太侮辱自己的智商和判断力了。我并没忘记我的头脑受
过比雅容更科学化的训练,我的思维早被打上理性的烙印。在关键的时刻,我仍能
提醒自己关闭心灵打开头脑。用头脑代替心灵,至少可以对感情设防。这已经是我
最后的屏障,否则我将如何漂流,不知所终,我也不能想象。
只是已经失去的又如何计算呢?时间、精神、信心、灵魂……我终于明白那种
不可抗衡的力量。
雅容不相信这种形式的爱,那是她的幸运。我终于发现红尘虽俗但宁静幸福,
难于抗拒。
只是我注定被拒之门外。
可是,如果我不被天堂收留,又跨不进尘世的门,我该往哪里去呢?
我听着雅容继续分析:第二种可能就不提了。若是第一种可能,关于他为何改
变想法,又有若干可能。
其一,为了远大前程,不愿受感情羁绊;其二,发现另外的风景,也就是说,
我非常不幸地敌不过另一位我并不认识的女孩;其三,生性自由洒脱,不愿走上感
情路;其四,太相似的人是缺乏吸引力的——雅容并未忘记在我的描述中,程序与
我是“同类项”;其五,说到底,是太缺乏热烈的气氛了——雅容依旧不相信形式
与内容可以分离。
其六……
我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或许,我是在心不在焉,但我把雅容的每一个字都
听得很清楚。
这些理论或事实,如果我的心可以跳出躯壳,像审视陌生人一样地审视自己,
我也可以从容不迫地说出来,姿态优雅得像一位哲人。
但现在我并不想接受它们,因为它们不符合我的需要。
雅容此刻的喋喋不休显得不合时宜。我从来不需要比我高明的朋友。而且此刻
我突然有一种很遗憾的发现:原来我最好的朋友并不比我高明,一点也不。
她甚至不怎么理解我。
我不知道该遗憾还是伤心,也许二者分别并不多。
我截住雅容:“雅容,你并不认识程序,你认识的是我。你似乎应该分析我的
可能。”
雅容楞了楞,判研地望了我好一会,然后点点头,老实不客气地“分析”起来。
对应地,我的心理也有两种可能。
其一,感情收放不能自如,起始未能同步。当他去意已坚,我依旧迷途不知返。
其二,很不幸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从始至终都在误会与自欺中兜圈,自
觉不自觉地拒绝清醒。
当然,雅容是不会说得这么明显的,但我把它明明白白地翻译过来了。
我依旧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心中却是不无震惊的。
不该怪雅容不理解我,实际上她是太了解了!是我要求雅容分析我的,但她真
的这么入木三分一针见血,我又有点受不了了。
原来我也是俗人一个!
枯坐着,我真不知道谁是我,我是谁了。
“风铃……”雅容轻轻地唤着。
我却把目光投向窗前的风铃。它在叮叮响着。造型简朴,空空的心,单调的声
音……风来了,风铃迎风吟唱;风去了,风铃回归沉静……
风铃是我的图腾,这也是注定的吧?
“风铃,你一向理智、冷静。别人可以为情所困,但你一定不会有这麻烦。我
相信你很快就会忘掉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
我的脑子有点混乱:雅容究竟是理解我还是不理解我?
没有结果的感情?这个定义真妙。很快会忘掉么?没有储存的记忆,忘掉什么?
“什么事都不能太极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快乐、幸福,甚于你在
精神追求上超越常人——如果这种超越带来的是孤独。”
我和雅容互相凝视。在我的好友美丽的眼睛里,我分明看到一种真诚的关心。
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又涌上来,我吸吸鼻子说:“谢谢你的分析和忠告。从理论上
说,它们都是合理而正确的。从理论上说……但是我并非不知道我自己……我想,
现在我想一个人呆着。再见,雅容!”
雅容体贴地说:“一个人静静的也好。那我先走,你最好休息一下。”
送走雅容,掩上门,转过身来。
脸上有凉凉湿湿的感觉,是泪。
雅容真可谓用心良苦,可依旧改变不了我的心境。也许是我天生就不适合有朋
友吧,朋友帮不了我。
我没对雅容说假话,我确实知道我自己。
就像现在我突然知道了一切,一切都是必然的。
其实就有再多的这样那样的可能都无关紧要,因为有一件事是不会因为这样那
样的可能而改变的,那是必然和注定。
尽管我不信上帝,我却信我自己,我知道有一种自愿的锢囚是无法摆脱的。
雅容说我很快会忘记?也许,只要我愿意。
但我已经知道了我的决定,我不会这样做。
总有一个是错的,上帝或我。也许他的力量总是比我大,谁叫我不信他呢?
我不想和上帝较劲。我只想留住一些我真正在意过的东西,除了那挂风铃,以
及一些飘忽的记忆。
至少我还可以留住一些从理论上说应该放弃的感觉。
这会让雅容失望的,但如果我照她的话做了,我会更加难过。
今天我才发觉原来我并不是那么洒脱,而且我已经不喜欢那么洒脱了。
无牵无挂的感觉我已经熟悉得无可再熟悉,那种轻飘飘的滋味已让我有些厌倦
了。现在我需要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填在心灵中,使它不用再空虚。
那东西,将是一株不算繁茂但却绝对根深蒂固的记忆之树。
在入夜的时候,一些想法已渐渐清晰起来。
倘若雅容知道了我的决定,她会不会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神情继续游说我呢?
“你一向理智、冷静……”
是的,直至今天依旧如此,我明白我的一切决定都是理智、冷静的。
有些感情是没有结果的,比花开花落更不露痕迹,就像夜空划过的流星,没有
几个人能看到,他们都睡了。
但我一定会看到,因为我在夜里总是醒着的。
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什么叫必然。
所以,如果我不沿着必然的轨迹走下去,我将无路可走。
午夜,我打开了电脑。
屏幕右下方的计时器一连串的零提醒我,这是严格意义上夜与昼、昨天与今天
的交接点。我知道这个时间是准确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尽管不久前我的电脑还是
一团乱麻,但现在我可以绝对地信赖它。
一点不出所料的,“CX”又正常了,键入密码,打开,选择,运行,仿佛它从
来就没有出过乱子。
只是速度慢了许多,犹如大病一场之后尚未恢复元气的病人。
我进入了“真实对话”。
这大概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
我同意。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是的,它有什么不知道呢?我问得很多余。
我刚刚送走我的好朋友,她给我分析了一个问题的许多方面。
可能并不等于真相。
那么真相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绿光闪烁着。良久,闪出几个字:I don't know. 我不满意。你不知道?你怎
么会不知道呢?你知道,但你不肯告诉我。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无语。
你怎么以为呢?我的电脑反问我。
我怎么以为?我以为一切都是必然。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该来的来了,然
后该走的又走了,该留下的,切也留下了。
Exactly.电脑给了一个简单的判词。
但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能回答。电脑一口拒绝。
那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思考。而且,你的朋友已经给你提出了建议。
我有点失望。以为和一个精灵对话会超脱尘俗,结果也是一样。
我忽然有所顿悟:和我对话的难道不是尘世中人?
It's easier said than done.Yes, but you must try.我该走了,我想向你
告别。Good-bye!
我也该走了,我也要向你告别。Farewell!
我忽然觉得我像和一个影子对话。
我急急地敲打着键盘:Before you leave, I'd like to ask you one and only
and last question. I really hope you can answer me!
深深吸一口气,就仿佛我面前是一位真正的人。我问:WHO ON EARTH ARE YOU?
沉默。我久久地凝视着那个闪烁的绿色光标。
不知过了多久,我害怕它再来一个拒绝回答,又匆匆地说下去:你突然出现,
你踪影不定,你从来不肯透露你的来历,你究竟是谁?我问过你,可你不回答。可
这是不公平的。在告别之前,你能否告诉我,你是谁?
依旧是沉默。我真怀疑在静夜中显得分外滞重的呼吸,是否仅仅是自己的。
I'll accept it even you say you're a ghost. 我不知我的勇气从何而来,
但我真的毫无恐惧。
终于有回应了:你认为呢?
我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真相是否就在眼前?
你一开始现身在“CX”里。自从你出现之后,我就不能再控制这个由我一手编
制的程序了。你总是在夜里出现。你洞晓一切。你……
你是不是程序?或者与程序有联系?
长长的沉默,足以令人窒息。
我孤注一掷:You can just answer me, yes, or no. 等待仿佛有一个世纪
那么长,然后终于有了回答:No. 我不知道我是失望还是欣慰。
还来不及精确地捕捉此刻的心情,屏幕上飞快地闪出一行字。
I AM YOUR SOUL.
细雨沥沥。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春天,春天是如此地潮湿、寒冷、灰暗!
最清爽的应该是夏天呀。夏天才真正是最美丽的季节。
但是这个春天是如此的漫长,这个潮湿粘滞的季节,显得无休无止。
我心中的夏季遥遥无期。
有雨,无风。风铃静静地悬在窗前,沉默是金。与窗相对的是门,门紧闭着,
门背后挂着一把小花伞,与风铃互相守望。
章龑送的小花伞,实在,实用。
但我不走出小屋,我用不着它。
章龑call过我,我没有复机。也许他还在call,我不知道。BB机已经没电池了,
而且我已经停交台费。
一些看似正确的步骤,总是在过后才采取。
我听见楼梯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我知道是谁。我打开门,对他摇
摇头。
看着一个背影在雨中孤独而去,仿佛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影子。
对不起,我说。
其实对不起别人和对不起自己有什么区别?
雅容打来电话。
“章龑这两天非常不对劲。你们怎么了?”
“我们没怎么。从来就没有,从来不会有。”
“为什么?”雅容总是坚持不懈,章龑是那么好!
是的,我承认。但是,他太像程序了。
“什么?”
“他太像程序了。”
“……我不懂。”
雅容是不会懂的。章龑太像程序了,但章龑不是程序。
“你不需要懂。雅容,你还有我房间的钥匙吗?”
“有。干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看一下小屋。”
“什么?”雅容大叫起来。
“别紧张,我只是走开一段时间。”。
“你去哪?”
“西藏。”
“西藏?”雅容大惊小怪地嚷着,“你干吗这个时候去那里?”
现在该我迷惑不解了。现代人真的那么离不开都市吗?春季不能出行吗?出行
不能去西藏吗?没有假期,没有旅伴,真的就成了理所当然留在城市的理由吗?
“你不觉得我这时正应该出去散散心吗?”我反问,并且不打算让雅容说下去,
“我的房间别无长物,看住我的电脑就行了。”
其实我的宝贝电脑已跟一个空壳差不多。常常在夜里和我谈话的伙伴已经一去
不返,剩下的只是那个时好时坏的我编制的程序。
我创造了一个不受我控制的东西。
这就是迷雾背后的真相么?
我的谈伴,它说是我的灵魂。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自说自话么?由灵魂生出的
故事,虚浮如水月镜花,原来一切都是我自编自造!
难怪我渐渐找不到自己了。
再不会有比这更大的讽刺!
雅容在话筒那边急急地说:“风铃,你没事吗?你千万不要想岔了。你等我,
我很快过去。”
我失笑:“我没事。我会回来的。”
放下话筒,我想着雅容会在多短的时间内赶来。但是她将会扑空,我马上要走,
行李箱已在我脚下。
是不是最好的朋友都不能正确地理解自己呢?我不明白雅容为什么总是不满意
我的解释,总是以为我“有事”。其实我已没有更多的可说,而说出来的,都是真
的。
我从不说假话。为什么连雅容也不明白呢?
我知道,只有一个人明白。我和他永远说真话,但是,因为仅此而已。
我终于明白,似乎最高最深的境界,其实和最浅最薄的交情并没有太大分野。
永远以真实示人,可能是最高贵的灵魂指使。
也可能仅仅是阅历平浅得没有不可以真实相示的面目罢了。
我拎起箱子,最后一次环顾一下我的小屋。窗户已关上,窗帘已放下。
那美丽的金荷花已经褪色了。
9 风再起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我有点找不着方向。都市的变化真是日新月异,我说过
我会回来的,于是我回来了,但是却仿佛已隔了千年万年。
我有点不熟悉这个繁华的城市了,尽管我知道我还将在这里生存下去,生活下
去。
城市属于每个人,但它属于我吗?在夜里举头望天,永远只能看到霓虹的倒影
和飘浮的尘埃,根本无法看清天空本来的颜色。
也绝对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我在青藏高原上寻到了真正的天空,真正的日月星辰。我是受了某种指引而去
的,但我只能作为过客,欣赏着、膜拜着。
站在世界屋脊,是我所能达到的与天空的最近的距离,但天依旧遥不可及。
而且我只是去旅行,一名过客。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福气拥有那方美丽的土地和
那角明净的天空。
我知道我必须回来。我只能在人群密集、空气污浊的都市艰难地挤出一个包容
自己的空间。
这是我必然的轨迹,我知道。
我站在街头。我将重新开始我在都市的功课——逛街,而且我将比以前做得好。
信步踏进一间装潢考究的发型屋。它有一个很堂皇的名字,叫“梦涛美发艺术
中心”。
艺术总是动听的,在都市更是随处可见,犹如大街上一个接一个带着亮丽的妆
容和高傲的神情穿梭而过的女子。
她们看起来很漂亮,看起来漂亮得都差不多。
也有脂粉味浓的男子,把自己拾掇得靠近漂亮女子,像眼前迎上来的这位。
“小姐!”语气中的热情似乎有些过分的不必要,“小姐,你终于来了!”
我“终于”来了?这是从何说起呢?
见我楞着,此人有说:“小姐,你不是来做头发吗?我说过,你来做,我一定
给你优惠……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Ben ,这里的首席发型师。”
呵……我渐渐想起来了。
我曾经陪雅容来这里做头发,这位阿Ben 师傅极力游说我做一个晚装,说我的
头发又长又好。事隔那么久,他还记得,真难得。
我坐在圈手椅上。
阿Ben 用手挽起我的长发,思索着:“做个什么样的发型呢?威尼斯水塔?雅
典娜之风?……”
“不,我要剪发。”我突然说。
“什么?”阿Ben 没反应过来。
“我要剪发,剪成短发。”我用手在颈后一划。
“小——姐!你要剪发?把这么长的头发剪掉?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不是开玩笑。能不能剪?”
“小姐,这么好的头发剪了不可惜吗?……”
我站起来:“如果不能剪就算了。”
我向门外走去,身后有声音说:“小姐请留步。”
我转过身来,看到发型师那张经过修饰的脸上,现出一种诚恳的神情。
“小姐,我很少见到像你这么好的头发,剪了确实可惜。但是,如果小姐你坚
持……”
“我坚持。”
阿Ben 看看我,不再说话,伸手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我重新坐在椅子上,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我想,剪发是很简单的事情,不劳
您亲自动手吧?”
“不,剪发也很有讲究。我很乐意为小姐你效劳,请你相信我的手艺。”阿Ben
恭敬地说着。
我有些感动。在这人娘娘腔的外表下,有一颗敬业和善良的心。
阿Ben 挽起我及腰的长发,轻声问我:“小姐,放一段音乐会好些吧?”我点
头。
阿Ben 走到一旁的CD机前,挑了一张放起来。
竟是梁咏琪的《短发》。
我已剪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
长长短短,短短长长,一寸一寸在挣扎……
歌声中,我的头发一寸一寸掉落地上。
有一层薄薄的水翳蒙住我的眼。发型师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透过镜子,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请继续。”
轻微的剪子碰撞声中,头发纷纷坠落。
我不是怀念我的长发。但我知道,如果头发也有神经末梢,此刻我将痛彻心扉。
头发没有痛感,所以可以痛快放弃。一剪,一剪,一剪……那是曾经属于我的
生命的某些部分,如今正在一刀一刀剪掉……
风吹过,眼前水翳已干。
我已剪断我的发,剪断了惩罚,剪一地伤透我的尴尬。
反反复复,清清楚楚,一刀两断,你的情话,你的谎话……
我付了钱,礼貌地说声“谢谢”,步出了“梦涛”。歌声在身后变得遥远和模
糊了。
没有情话,没有谎话。
我知道,真切都是真实的。就算是空,也是真实的空。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我的影子,那顶着新发型的影子。
头上一下子轻了好多,轻得有点不踏实。
阿Ben 的手艺确是不错,雅容对我的新发型赞不绝口。末了,小心翼翼地问:
“你怎么舍得把那么长的头发剪掉?”
“不好吗?换一种形象。”
“好。换一种形象,换一种心情。”
雅容的诠释未免有点画蛇添足,甚至自作聪明了。我笑笑没说话。
有些心情是不能换掉的,有一些与生俱来的、根深蒂固的、刻骨铭心的、生生
世世的心情。
一些被上帝标注为必然的心情。
“对了,你的电脑很奇怪。确切地说,是那个,那个……”
“是那个程序吧?”我替雅容说出她想回避的词。
“对。我怎么找不到呢?我看得到那个图标,却打不开,在目录上也找不到。”
“哦。那是我弄的。我设置了一个隐藏的路径。那个旧图标只是一个图案,不
是捷径。”
“你不早告诉我!害我提心吊胆,还担心是我弄坏了你的宝贝电脑。”
“真对不起!”
我真心实意地道歉。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震惊的事:我撒了谎!
我竟然撒了谎,对雅容。而且,我第一次说谎,竟如此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而且我毫无意识!
除了暗暗的震惊,我分辨不出此时心中更细微的感觉。
我以为我是永远说真话的,却在尚未意识之时说出了那么高明的谎言!我算不
算背叛了自己?
是又一个童话的破灭。童话破灭后,是步向成熟还是堕落凡尘?
其实我根本没对“CX”作过任何变更。什么隐藏路径,什么图标不是捷径,全
是我信口开河的谎言。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雅容所说的那种情况,我已经很久没开
机了。
“你怎么发愣?”雅容奇怪地问我。
“哦,我想,这个程序越弄越乱,干脆把它删掉算了。”
“删掉?你当初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的。”
“可是没有进展,甚至连目标都不明确,就没必要再浪费了。应该删掉,腾出
空间,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风铃,你真舍得了?”
我坚定地点点头。
雅容露出满意的笑容。我知道,她又误会了。
但我已不想澄清这个误会。
几乎就在我意识到自己也会说谎的一瞬,我就明白我能做什么,也明白我要做
什么了。
我比我想象的更有潜质,说谎的潜质。当我坐在计算机前时,我依旧不明白那
时怎么会对雅容说出那样一番话,那样一番解释。
按理我应该表示惊讶才是。
可我没有。也许潜意识里,早认为有什么“古怪”的现象出现在我的电脑、我
的程序里,都是不足为奇的。是正常不说,我还得替它找正常的理由。
原来我不但会说谎,而且善于说谎。这种本能的发现叫我很有些失望,但我随
即发现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只不过由我自己决定罢了。
原来说假话并不比说真话难,但我既然不是“不能”,要坚持不说假话,只能
“不为”了。
蓦然发现很多认识得推倒重来。但这工程太大,我不能进行。我所能做的只有
守住自己,那个说真话的自己。
双击“CX”图标。
谁说打不开呢?雅容说是没有反应,但此时屏幕上显然有回应:This is an empty
file. 我不奇怪。这个程序是有生命的。
我把一连串的密码敲进去,那是生命的密码。
于是我终于走进了我创造的世界。
谢谢,我真想说。这个大门毕竟还是为我开的。
虽然我很快要将它永远地关上了。
对雅容说要删掉这个程序,其实是一种承诺,对自己作出的承诺。
因为我必须说真话,所以我必须执行。
我把“CX”拖进回收站。
“确实要把‘CX’放进回收站吗?”
我按了“确定”。
现在,是关键的一步了,我不能再有反复和后悔。
点击回收站中的图标,从“文件”中选取“删除”。
“确实要删掉‘CX’吗?”
这一步下去,就再不能回头了吗?此刻的心情,该有万劫不复的悲怆才对。
我却平静地按着“确定”。
我创造的程序就此烟消云散。
也许我只是在释放一个已成生命的精灵。计算机容不下有思想的病毒,否则会
被毁掉。
我把心寄存在这部机器里,现在终于各自恢复本来面目。建一个程序是如此漫
长而艰辛,解散却是如此迅捷而简单。
快得来不及产生或表达任何感情,这是现代流行的告别式。
一如我和程序不需仪式的告别。
初夏的风清朗松爽。我又见到夏季了,只是这个夏季再也没有那种明亮的色彩。
有些色调,有些心情,有些故事,只能发生在某个特定的时空。过去了就再也
回不来,虽然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试图拉住它。
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也没有机会再让我犯第二次。
当我用轻松的口吻和一些带哲理思辩性的语言向雅容阐述我的思想时,我分明
看到她眼里有一种喜悦的光芒闪动着。
她一定以为我已经“复原”了。
其实这样说也没错,我从来就没有变过,无需“复原”。
只是有一些事情是雅容再也不能知道的。
她以为我把“CX”取消了,就准备和过去决裂。可她不知道,我已经设置了一
条真正的隐藏路径,就在我的心里。
忘掉那个夏季么?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不对雅容解释,因为她不会理解,我是如此自愿、主动、坚决、愉快地决定永
远保留那个夏季的所有记忆和心情。
没有天长地久,也并非曾经拥有;没有宣诸于口,也不会再说出来:“痛并快
乐着”的感觉存在于每个时态,从过去到未来……
如果我说有一种永恒的感情以这种形态存在着,有多少人会理解呢?
我需要一份沉实来牵系我太容易飘荡无依的生命。
雅容对我的一句评语倒是很确切的:我总是知道我在做什么。
起码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辜负朋友的判断力。
在夏季到来时,雅容已经完全忘记了我曾经在春季显示出的阴郁和苍白。
她兴致勃勃地和我讨论起这个夏季最流行的《泰坦尼克号》。
“我们派出记者在各大影院门口采访,那可真叫人山人海,盛况空前。真是难
以想象一部影片会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大制作总要出精品,要不然怎么收回投资。”我淡淡地说。
“并不仅仅因为它是大制作,我想更重要的是那个故事太感人。”
“拍得感人。”我依旧暗示它是编造出来的,又加入了太多的表演元素。
“只要感人就成功。”雅容说,“我们在影院门口现场采访那些刚看完片子的
人,对这部片子中印象最深的镜头是什么。”
“是的,我看过你们那期的报纸。”
在访问报道中,绝大部分人都集中称赞那几个镜头:露丝和杰克站在泰坦尼克
号的船头,迎风欲飞;沉船之际,乐师的沉着演奏,船长的与船共存亡,露丝已下
了救生艇却又翻身上船;飘在冰冷的大西洋上,冻得奄奄一息的杰克对露丝说:
“答应我,你要活下去。”……
“我已经看了三次这部片子了,几乎每句对白都能背出来,可每次看到这些镜
头还是眼湿湿的,太感人了。”雅容也是《泰坦尼克号》的忠实捧场客。
“你还是编报纸的呢,怎么不讲究一下用词的准确,这叫情节不叫镜头。”
“那你很难说哪个镜头叫你难忘……”
“怎么不可以?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基本规律,在这种以俊男靓女为号召的
片子中,男女主角的脸部特写镜头就叫人难忘。比如说露丝在登上‘泰坦尼克号’
前的那个亮相,一顶极夸张极贵族化的大檐帽下,仰起一张极美的脸,既古典又洋
气,难道你不觉得震撼么?尤其是观众们个个都知道将要看到的是一出美丽的悲剧,
好不容易等到故事的女主角亮相,故事就要开始,一边想着故事的结局,一边等着
看故事的过程,这时你不觉得百感交集么?这么美,可惜……”
“你分析得也有道理。但是你这么一分析就没味道了。”雅容略带不满地说,
“虽然你眼睛雪亮,虽然泰坦尼克号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你也不必评得这么客
观,毕竟我们只需要感动,不需要追究……”
“我知道。我并没有追究,这么明显的童话故事经不起追究。别以为我不喜欢
它,其实我也看了两次。虽然,是不真实,可这么受欢迎,说明人们多么希望它是
真实……”
我停住了。我一下子明白,这种爱之所以永恒,正因为它短暂。死亡升华了爱。
否则,露丝和杰克步入真实的人间婚姻,就算平安无事相依相伴度过几十年,充其
量也跟世上比比皆是的老夫老妻一样。拍成电影还有这么大的震撼力吗?
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才会构成心中货真价实的永恒。
于是,当雅容问我,有没有特别难忘的镜头或情节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有。”
“露丝获救后,一位船员拿着登记册来问她,小姐,您的名字?露丝回答,Rose.
Rose Dowsen.”
雅容凝视着我:“风铃,你的回答真是与众不同。我们访问了那么多人,没有
一个像你那样回答。”
我笑笑没说话。我没有说谎,我已看了《泰坦尼克号》两遍,什么船头的“比
翼齐飞”,什么生死关头的深情叮嘱,都没有永远失去杰克之后孤单一人的露丝说
的这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经过死亡的洗礼,从这一刻起露丝有了质的变化。杰克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
她却永远地跟定了杰克。
站在获救船上的露丝,发丝凌乱,衣衫朴素,全然没有了出场时那份夺人的气
派和华贵,可是当她把杰克的姓冠在自己名字上时,她就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贵、
可敬。
这时的露丝犹如火中重生的凤凰,坚执、成熟,也真正地获得了她孜孜以求的
自由。
她已经能够自由选择一份虽然沉重却绝不能放弃的纪念。
我沉思着,雅容却已经说起另外一个话题:“《泰坦尼克号》肯定要成为一部
经典爱情片了。我们策划搞一次经典爱情片的回顾专版,发觉最经典的还是好莱坞
出产的黑白片。你看,除了《乱世佳人》,别的都是黑白经典。《魂断蓝桥》、《
卡萨步兰卡》、《鸳梦重温》……好像大半个世纪都出不了激动人心、回肠荡气的
爱情故事。”
“还有《罗马假日》。”我忽然打断雅容。
“当然,《罗马假日》也很出色。不过它的悲剧色彩不怎么浓呢,你怎么会想
到它?”
我怎么会想到它?其实我早忘了这部片子的具体情节了,我只记得公主和记者
在罗马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后,不得不恢复公主身份面对记者,也就是说,从此不得
不永别时,面对记者的提问:“公主您到过那么多地方,印象最深刻的是哪里呢?”
公主对着记者们,对着向她提问的那位记者和爱人,回答说:“罗马,当然是
罗马。”
公主被教导面对公众和媒体需要有怎样得体的谈吐和举止,所有的场面话对她
来说都是虚假的,只有这一句发自内心。
这一刻公主有了真实、自由和永恒。
“《罗马假日》是不应该被漏掉的。”我对雅容说。
再次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物和熟悉的
气息,只是来来往往的脸孔永远是陌生的。
这是都市的特征。一到大街,每个个体都消融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谁知道你,
你又知道谁呢?
那些穿着各式鞋子的脚,踏过的是怎样的土地和怎样的历史?
那些没有表情的面孔,见证过的是怎样的故事和怎样的沧桑?
大街上,没有独特的生命。城市的包容力如此大,融在其中,你还找得到自己
吗?还有人关注到你和你的故事吗?
所以每个人的历史都是自己写自己读的。
我面前的脚步都在匆匆向前。他们从何而来,没人追究。在这个城市中,人们
关心的是向何处去……
我迈开我的步子,汇入了城市的人流。
依旧是鳞次栉比的珠宝店、书店、美容院、服装专卖店、鞋店、餐馆、杂货店
……这就是城市的繁荣,以五花八门的形态显现出来。
我又走进了那家经常播放王菲的歌的CD店,预计这回该播放正流行的《相约一
九九八》。
临近世纪末,取个纪实性的名字也成了文学和艺术作品的潮流。其实我并不清
楚,一九九八有什么特别意义么?
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特别的年份和特别的日期可以纪念吧。一九九八的夏季的确
丰富多彩、生动可爱,可再也不会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夏季了。
我让我的电脑休眠,我不再编制什么程序。心灵是最持久耐用的存储介质,即
使光盘也望尘莫及。我已经把那段时间和记忆存放在这个永久性的存储器中了,再
也不会有损坏、耗损。
独一无二的,也不需备份了。
很好,这样的自由。
我在店中流连,却没有听到这首正当行的歌。空气中回旋的是另一首不知名的
歌,两名不知名的男女歌手合唱。
男孩子说,我会穿着红衬衫。
女孩子说,我会戴着紫耳环。
他们愉快的合诵:我们会相约在一九九九最后一天……
啊,在世纪末相见,挺浪漫的想象,挺好的词儿,可惜他们唱得太轻松,把意
境都损坏了。
他们太相信这个浪漫的约定了吧?也真是难得,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环境。
我走进一家首饰店,在镜前试配一对紫耳环。诱人的紫,闪着忧郁和华贵的光
泽。
柜台的小姐拼命称赞:“小姐你戴这副耳环非常合适。这种紫色不是每个人都
能戴的,比较夸张。可是小姐你皮肤这么白,衬上这副耳环显得高贵娇美……”
“谢谢。”我取下耳环,礼貌地还给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并不需要夸张,也不需要高贵。
而且我与穿红衬衫的男孩没有约会。
踏上那间咖啡厅的台阶,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虽然见到章龑一个人坐在窗边
时我并没有意外的感觉。
我径直走过去坐下来。
章龑叫了一杯黑咖啡,推到我面前。
“怎么办?本来我说要戒的。”
“变通一下。”章龑夹起两块方糖投入杯中,“加点糖并不改变咖啡的本质。”
我含笑接过。
“你好像瘦了。”
“你也是。”
我们相视微微一笑,真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听说你独自去了一趟西藏。”
“是。”
“感觉如何?”
“不虚此行。”
“是在去以前就作出的结论吧?”
我抬眼看着章龑。“雅容对你说了什么吗?”
“不需要她说什么。我知道你是风铃。行事与众不同,这就够了。”
“我该把你这话理解为褒义还是贬义?”
“客观的评述。我已经不被允许讨好你,不方便再说是褒义。”
我哈哈大笑,老实不客气地说:“章龑,你比以前可爱。”
“这是否表示我可以再有一次机会?”
我摇摇头:“不要得寸进尺。”
“好,我会遵守。你见过像我这么好商量的人吗?”
我再度哈哈大笑,章龑自有章龑的幽默。
我盯着他雪白的衬衫领子:“其实你们不同。”
“什么?”
我端起已经有点凉了的咖啡,啜了一口,又一口。放下杯子,我缓缓地说:
“第一次在这里碰见你的时候,你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衫,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认识的一个人?”章龑重复着。
“对,我认识的一个人。”
回归现实。我现在才发觉,其实这才是我和程序之间最准确的定义。
认识的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竟仍然有一丝晕眩,我用手捧住头。
听见章龑沉着地说:“有时候,有些人,认识了就再不会忘记。”
我看着他。
“那次是你第一次碰见我,可我早就留意到你了。你经常出现在这条街上,我
在这个窗口可以看到街上的一切。有时候,在这里一坐半天,就会想,那个长头发
的,眼神非常特别,既像什么都视而不见,又像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女孩,今天会不
会出现?但很多时候都是失望。”
我轻轻笑着,摇摇头。
有这么戏剧性吗?
多么浪漫的描述。可我的长发已经没有了。
“他也这么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以为他也是头一次见我。但他说他早就认识
我了,他还知道我的名字。”
我低下头。我真是没有想到,这一刻依旧有一层湿湿的雾气不受控制的浮现眼
前。
“你是不是想说,现在你认为这种说法只是一种缺乏诚意的可笑的手段?”
“不!”。
“我也不认为。事实上他这样说非常诚实。”
我有些奇怪。章龑竟这么看?
“你并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呢?”
“我不认识他,我认识你。我相信你的眼力和判断。”
人间的事多么奇怪。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朋友来了;又在不经意的时候,朋友
走了。
我望着章龑,诚心诚意地说:“谢谢。”
咖啡喝完了。我起身离去,章龑叫住我。
“我可不可以给你送花?”
我扬起双眉。花?对我来说多么陌生的东西!我甚至连花瓶都没有。
“风铃,”章龑也站起来,“除了我看到的我知道的,你的另一些方面我没看
到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任何一个时刻都拥有过去、现在和将来。有些东西是
一成不变的,有些不是。你只管你的那些一成不变,其余的不必太固执,怎么样?”
我想想:“这应该不是一段电脑程序,编好怎样的过程,就一定有怎样的结果
吧?”
“当然不是!”章龑斩钉截铁,“这是真实的生活,存在许多不可知的变数。
我们只管顺其自然,不管将来的时间将来的事件。”
“我的理解是,只需要轻松愉快地安排现在,不必刻意营造或猜测未来?”
“对!”
“好。”我点点头,“花是漂亮的,我怎么会不要。但是,不要送玫瑰花。”
章龑笑了:“我会的。”
是会送,还是会不送?
花店送来一大束花,连同一只花瓶。章龑的确细心。
花束五彩缤纷,但是没有一朵红玫瑰。章龑也的确“好商量”。
还有一张精致的卡片夹在花束中。展开一看,我楞住了。
卡片上印着一枝鲜艳的红玫瑰。
风铃,不一定要把红玫瑰作为某种象征,也不一定要在生活中找出某种答案。
轻轻松松地过每一天,也许更容易找到惊喜。
署名是“龙在天”。
章龑后来来过一个电话,说他送的真正的礼物是那只花瓶,建议我自己去买花,
别让花瓶空着。
我采纳了这个建议,从此常常逛花市。花瓶里总是有花插着,小屋在这个夏季
显得美丽而有活力。
而章龑从此几乎不露面了,这种干脆爽快的朋友倒很合我的习惯。
那一天有轻轻的风。我捧着一束花拐过街角,看见对街二楼咖啡馆的窗子开着,
但是窗边的桌子空空的,没有人。
我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甚至还轻轻地哼着歌儿。经过又一个拐角,眼前流动
的人潮中,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件久违的红格子衬衫。
是章龑,我想。我紧走两步,想叫住他。
车和人是这么多,我只能看见红色的影子时隐时现,始终在我面前不远的距离
处。也许他刚从咖啡馆出来,因为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看看追不上了,我放慢脚步,准备放弃。
就在这时他转过脸来。
我骇异地站住了。
这是一张应当出现在千里之外另一个空间的脸。
这个时空太容易出岔子,我已经分不清真与幻。
生活太容易给人以意外。惊喜?是惊还是喜?
如果他是程序,他应该走过来打个招呼。
嗨,你好!怎么会在这里?
回来休假。提前结束了那边的任务。这边有个项目和那边联系。
诸如此类,总可以有个合理解释的,这样生活就又正常而有序了。
我认识的程序就是这样的。
但现在他只像个影子,定定地站在几米之外。
我们对视着,却都伫立在原地。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我还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吗?
人流匆匆。流动的人穿插在我们之间,一个个匆匆的身影穿梭而过。这大街上
的人真多,他们挤擦着我和我手中的花束,我毫无知觉。
风忽然大了,呼呼地卷过。
手中的花一瓣瓣地吹落。
19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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