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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逃离到云南
一、出走
走出飞机,一阵凉风骤然袭来。
想不到昆明的地面温度只有21度。
而不到两小时前我逃离的城市,35度的高温至少把脑细胞熔化掉一部分。
凉风让我倏然清醒,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匆忙了,连长袖衣都没准备一件。
但这趟旅程,我四个月前已经开始准备。如果不是非典的阻碍,五月便该来到
这里。
心比脚更快,只好见步行步了。
南窑客运站,所有开往文山的长途车都满了。
以为山穷水尽,忽然听得有加车。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以比长途卧铺还贵的价钱坐上那辆小中巴。蜷缩在狭小
的座位上,身前身后是一群民工模样的人,看起来脏兮兮的。烟味和汗臭直往我鼻
子钻,但又无法开窗,只要稍稍把车窗拉开一条缝,凌厉的夜风便像一把小刀无情
地划过来……
其实不开窗,车子里面也是够冷的,冷气开得很足,别人都穿了外套,只有我
这个莽撞的外地人,瑟缩在短袖衫里。
开车前没来得及上洗手间,车子开出不久就连过道的加座都满了,我再也没有
挤出去的机会。坐在我身边那个没有靠背的加座上的,是一个满脸黝黑,头发纠结
的中年男子,半夜时分一车人都东倒西歪地进入梦乡,这位仁兄也有意无意地一次
次把脑袋往我这边靠。
我只好不停地闪避,实在没地方闪了就把这颗越界寻找枕头的脑袋推开。眼睛
很沉,有些痛,我知道我急需睡眠,但这种要求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些奢侈。
黑夜,异乡,一个孤身的女子,与一群“土著”挤在一辆中巴车上。想想这个
场景自己都觉得有意思,许多人会想当然地觉得恐怖,想当然的恐怖于是成了拒绝
出游的理由。
而我,实实在在地来了。
二、文山
夜车跑得比较快,到达文山正是凌晨5点,四周一片静寂,唯一亮灯的是候车
室。我不得不在这里枯坐几个小时。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看清这个地方大致的轮廓,也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把行李放在车站对面一家小旅社,稍事梳洗,我坐上公共汽车去了西华公园。
这座公园依山而建,嶙峋山石,参差楼阁,苍翠林木,烂漫野花,一个山野公
园该有的元素基本都有,只是都比较简单,人气也非常的不旺。之所以还算小有名
气,我想应归功于它的历史,清初就已建造的公园,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也可以剩
下年头和古董。
而我到这里来,也只是游客到了文山的例行公事罢了。
文山,三七之乡。这个时候正是三七花开的季节。我在旅社休息的个把小时,
电视里一位女歌手就不停地唱:“三七花开等你来,哎罗哎,等你来呀等你来。”
除此之外,文山实在是很普通的一个小城。感觉上,就像家乡那个小镇。既熟
悉又陌生的气息,一点点惶惑,一点点茫然。看看来来往往的面孔和脚步,似乎也
隐隐透出一种慵懒、闲散,甚至呆滞。偶尔也会见到阳光下的青涩少年,有着不一
样的朝气和帅气。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若干年后还会保有这朝气和帅气吧——在离
开他们家乡的地方,笑傲江湖。
站在异乡的街头,想起千里之外的家乡,已然和我,两两相忘了吧?
决定让这趟出行成为纯粹的风景之旅。我决定不再逗留,也不去麻栗坡了,尽
管事前我还考虑周全地办了边防证。
买了几盒三七花茶,坐上开往丘北的汽车,我离开了文山。
三、普者黑
丘北普者黑,念起来怪怪的名字,此行的主要目的地,号称有桂林之景,江南
之韵。
到这里来,游湖的钱是不能省的,否则就完全不能领略普者黑的风韵。绵延20
公里的水域,乘船游上一次少说也要三四个小时。游湖,必须到景区大门售票处购
买75元的全票。水面和沿岸到处漂游的小船并不载客游览,尽管船夫也一样是当地
人。这些小船是向游客兜售烧烤食物的。船上满载烧烤工具和食物原料,或泊在岸
边以静待动,或追逐游船贴身服务。除了茄子、香肠、韭菜等常规串烧外,还有普
者黑湖里捞起来的的小鱼小虾、蚬肉螺肉,普者黑地里长出来的紫色小土豆——当
地人叫紫色洋芋,再抹上普者黑自产的辣酱,味道确实不错。
所有的船,包括游船,都是独木舟样式的,这也是当地特有的交通工具,几乎
家家户户都有,难怪人们也把普者黑比做了江南水乡。
我是将近中午才买票上的游船,整条船上除了船夫就只有我一个游客。年轻的
船夫有些腼腆,话不多,但有问必答,还解释得很详细。来之前知道这里马上就进
入花脸节了,问这小伙子才知道了花脸节的来历。据说古时有恶鬼袭扰这个村子,
村民抹上花脸吓退恶鬼,从此花脸节便成了代代相传的传统节日。
丘北是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的一个县,我便想当然地认为船夫是苗族人。我果
然猜对了,但小伙子告诉我,我一路看到的穿少数民族服饰的都是撒尼人——彝族
的一个支系,也是普者黑的主要民族。而花脸节,自然也是彝族的节日。
小伙子很友善,本来可以兼任我的导游和摄影师,但后来我们遇见了另一条船,
船上的游客见我一个人,便友好地发出邀请。盛情难却,我也就爽快“跳舟”,请
船夫回去休息了。
若不是太阳热力逼人,荡舟湖上实在是很惬意的一回事。狭长的独木舟,小鱼
一般穿梭在画卷山水中,本身就带了几分诗意。普者黑湖据说能见度达到3米,实际
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水里密密麻麻疯长的水草是看得很清楚的。而在水浅的地方,
总有许多兴奋的游人跳下去畅泳嬉戏。坐在船上的,也互相拿了小盆泼水取乐。普
者黑是周边上班族周末放松的好地方,像我这里千里迢迢来见她一面的不多。
这里是喀斯特地貌风景区,拿桂林来类比很形象。一座又一座的奇峰异石,兀
立轻波荡漾的水面,宛如鬼斧神工。一间间瓦房草舍,掩映在荷荡竹林中,还有岸
边路上不时走过的彝家姑娘,在在提醒人们这是另一个世外桃源。
更让我觉得赏心悦目的,是大片大片的荷田,穿插覆盖在普者黑静谧清澈的湖
面上。这里的荷花都是野生的,基本上分为红白两种颜色,都是复瓣的,硕大美丽。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碧绿的荷叶和清雅的荷花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摆,吸引了许
多游人驻舟拍照。当游船驶入荷荡深处,更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荷花的芳香。这个
时候,普者黑又变成了江南缩影。
大凡喀斯特地区,溶洞天坑总是少不了的。我对溶洞有一种特别的喜爱,但普
者黑的洞实在不算出类拔萃。我们看了月亮洞、火把洞、观音洞、仙人洞等等,基
本上大同小异,只是有的洞里还有可以划船的内湖,感觉好玩一点。
黄昏,我们的船终于姗姗靠岸。我登上普者黑宾馆前的那座小山丘,居高临下,
看到一幅如画的风景:石峰翠林夹道,宽广的普者黑湖被大片花繁叶茂的荷田分割
成曲线玲珑的图案,蜿蜒地伸向远方。灵动的独木舟,仿如一条条身形狭长的活泼
小鱼,船上一色鲜黄救生衣的游客,则组成了小鱼身上艳丽的斑纹。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
按动数码相机的快门,拍下两张此次出行最出色的照片。
四、农家乐和花脸节
第二天适逢花脸节开幕式。此次花脸节,当地政府隆重其事,不仅组织大型歌
舞演出、人体彩绘表演等,在花脸节的一周内还组织各种登山赛、龙舟赛、摸鱼赛
什么的,据说参加者都是当地村民。
原以为会很好看,结果打错算盘。开幕式那天,人山人海的是够热闹了,但组
织者宣布平时的套票作废,要观看任何演出都得另行购票。就连露天的歌舞表演,
四周也被封了起来,包括旁边那座视角极佳的小山也派人把守,不让人登上山免费
观看。我本来想上去再拍一张普者黑的风景照的——今天游客暴增,河面上挤满了
狭长的独木舟,穿着统一黄色救生衣的游客嬉笑戏水,像是自发的龙舟赛提前开始,
与昨天相比又有一种特别的活力——但封山的结果,我的照片也拍不成了。
游客满坑满谷地多起来,不能站在山上看风景,也不能站在桥上看风景,因为
从桥下穿过的小船随时会把一把清水连同一把笑声泼上桥来。
卖烧烤的小船也格外多了起来,还有在路边排开的各类风味小吃摊档、杂货摊,
原来花脸节最实际的意义就是营造一个大庙会,让四方的人都来逛。
我当然不会买票看那无谓的演出,索性就在各小吃摊间逡巡,顺便研究一下不
同民族的穿戴——不是戏服,不会夸张,却一样艳丽,更加真实。
戴着圆筒状花帽子的,自然是普者黑的撒尼姑娘,帽子前方还有一只蝴蝶结。
不过她们最特别的装束是腰带,末端有一连串红色或花色的小球,每个都有网球大
小,错落有致地垂挂在身后,很是好看。而她们的衣服,都喜欢用一种类似绸缎的
料子,上面贴有反光的圆点或花鸟图案。
苗族姑娘最著名的是百褶裙。多是白色,普通的都会绣上几道花边,讲究的还
从腰部开始就垂下一串串珠络,彩色而细小的珠子帖服地罩在整条裙子上,看上去
很像古时汉家女的装束。小时侯画古装美女,就常常会设计这样的“珠网纱裙”,
就是现在在戏台上,也仍然能见到类似的服装,穿上它的角色,多是公主一类的人
物。
壮族的服饰就朴素多了,几乎是清一色的深蓝粗布。短上衣,斜襟,领口、手
肘各有一圈花纹。她们通常还系一条小花围裙,看起来就像上衣下方的一块绣花。
最有特色的是她们的帽子,也就是包头,颜色虽是一律的蓝黑,但两边翘起像一对
翅膀,耳边还垂下一对褐色的流苏,看起来就像挂了两条短辫子。
也见到几个应该是外地来的,戴的花帽子像是白族的式样。
还有几个贩卖清真食品的女孩,戴着薄薄的丝巾,从额头一直紧系到下巴,只
给脸部留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典型的回族装扮。后来才知道,这里还有4个回族村寨。
风景看过,风情看多,我开始在我投宿的村子游逛——进行“农家乐”活动。
我住的这个村子,入口处立着“仙人洞彝族生态文化第一村”的牌子,显然是
当地旅游部门的杰作。这里是撒尼人聚居的地方,几乎家家户户都挂起“农家乐”
的牌子充当旅馆。我住的那家叫“莲花塘农家乐”,而四邻分别叫“荷花塘农家乐”、
“荷花农家乐”、“荷叶农家乐”——这些名字足够说明周围的环境。出门就是荷
塘,自然质朴的美丽,让人心旷神怡。
这些都是白天才看得见的。我在这里住下的时候是夜里将近10点,房间的简陋
粗糙还让人心生疑虑。那天到达普者黑,已经天黑。事前给普者黑宾馆打过电话,
知道花脸节期间的房间都订满了。这时到处去问,发现有的宾馆虽然还有房间,但
价格都已趁势拔高。
我有一个带路者,是一个在从文山到丘北的车上就开始向我搭讪的当地人。听
不大懂他说的话,但大致明白他是想主动帮忙。为表好意,他连身份证都掏了出来,
语言的隔阂又使我误以为他自己也恰好要去普者黑,于是便顺从地跟了他走。
但渐渐感觉不对劲,此人想着法子套我的名字、电话和地址,又说他没事,是
专程给我带路的,如果我愿意他这两天都来陪我玩。
宾馆房价虽贵我也没说不住,倒是这位“大哥”一口替我回绝,最后把我带到
这黑漆漆的乡村来,并当着我的面大包大揽地和老板以50元的价格替我订下这唯一
一间带卫生间的房间——当然,摆设的作用大于实际。而且,这房间完全未经打扫,
蚊虫的尸骸,竟铺满白色床单。
一路上我想摆脱他都没成功,但看他为了表示自己人面广而不停地和人打招呼,
我也就心里有底了,除非这个地方整个是一黑窝,否则我就不怕他能有什么招数。
而且天色已晚,我决定将就这晚再说。
坚决表示“大哥”已经功德圆满,再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了,把他送走,开始
盘算第二天要早点出去探行情,换个住宿地点,免得这家伙又不识好歹地跑过来。
老板给我送来蚊香,问我:“刚才他说你是他朋友?”
我说:“他说你是他朋友。”
我们都笑了笑,仿佛心照不宣了。
第二天阳光很好,更让我觉得无所畏惧。探查的结果,整条村都是私人旅社,
同时又充当“农家乐”景点,绝非黑店。随着花脸节的到来人如潮涌,别说要换个
地方,这里能保住就不错了——老板一直在催促我尽早决定还住不住。
于是当机立断,决定住下去。从第二天开始房价提为70,但已经算便宜了。而
且老板照我的意思重新打扫了房间,感觉也好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那个丘北人也没有再来找我,我终于安心地在这住了三个晚上。
这个村子几乎家家户户的堂屋里都挂着一副有意思的匾额:天地国亲师。
村口是一大片竹林,竹林深处是一个露天的空旷场所,据说每晚都有篝火晚会。
再深入,则是一些彝族特有的石雕木雕,造型古怪的人物和脸谱,鬼怪一般的神情
和姿态,大约就是彝人信仰的神灵了。
继续走下去,就见到两座高山夹道。前行是农田耕作区,通往另外的村子。上
山则可以见到一些天坑溶洞,像“旧仙人洞”,我不知道为什么废弃,看起来一点
也不比现在的仙人洞差。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又大又圆,竹林里人群越聚越多,篝火晚会却迟迟不见开
场。忽然一个喇叭声音响起,自称是什么普者黑管理区主任,篝火晚会改了地点,
请大家跟着他走。
上千人就这么在黑夜中,朝着一个方向汹涌而去。忽然间前面又起骚动,说是
又改地方了。果然喇叭声音又响起,说改回原地点。“请大家相信我,晚会一定举
行。”
闲着也是闲着,我决定索性跟踪到底,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事实证明,那真是一台敷衍之至的“篝火晚会”。数百游客围成一个小圈子自
娱自乐,那个什么管理区主任拿着喇叭充当司仪,使尽浑身解数却始终无法活络气
氛。人群不断发出不满的骚动,主任也只得不停地安抚:“我们正在调演员过来,
请大家耐心等待一下。”
整个过程,我是一个人跑到旁边的山上看的。这山有名“密枝林”,此时四周
一片漆黑,圆月的清辉和下面空地反射上来的灯光,把身边摇曳的树枝打出长长的
影子,更添几分惨淡。我站在一块大山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台颇为冷清的“篝
火晚会”。那么无聊的情景,那么诡异的环境,我居然能安之若素地呆上一个多小
时,自己都觉得颇有当间谍的素质,再不然侦探也行。
演员终是没有过来,来了几个大音箱。于是在接近10点钟的时候,篝火终于熊
熊燃起,伴随着音箱里播出的欢快旋律,游客们手牵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我赶紧
跑下去拍照。
过了好一会,人群忽然四散,原来抹花脸的活动开始了。
我还在抓着相机捕捉拍摄对象,忽然旁边有人冲过来,动作极为迅速地往我脸
上抹了一把,又倏忽钻到人群去了。见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旁边一女孩赶紧安慰我:
“我们这里抹花脸是表示喜欢你,对你的祝福,不是恶意。”
呵呵,我当然知道,开心的集体恶作剧嘛。于是让女孩帮我拍了两张照片以资
留念。(可惜光线太暗,洗出来的照片几乎报废。)
回到住处一看,乖乖,两边脸都是黑黑的炭灰,连耳朵上都有,真成了大花脸
了。幸好用毛巾沾沾清水,很快就洗掉了。
——后来一个当地人告诉我,以前的村民才绝呢,用猪油裹上炭灰来抹花脸,
叫你轻易不能洗掉。
被抹花脸,是我离开之前,普者黑送给我的一份开心礼物。
五、石林和世博园
回到昆明,我参加了石林一日游。
无论长线短线,但凡参团旅游就少不了逛珠宝店这一项。再加上中途还拐去据
说是陈圆圆带发修行过三个月的永福寺参观了一下,到达石林时,已是中午。
吃过午饭,顶着火辣的太阳进入景区,人头涌涌,更添几分燠热。幸好导游带
着我们避开人群,专走清凉小径。这样也好,反正石林就是一片两亿年前的海底石
头,看这一块跟看那一块都差不多。
石林的景色兼有天公造物的精妙和沧海桑田的意义,在这里聚居的撒尼人又是
另一道风景。我发现这里撒尼人的装束跟普者黑的不同,腰带尾端不再有那些可爱
的小球,帽子上的蝴蝶结也分开移到两侧耳朵上,但服装却更为鲜艳夺目。
据说彝族的服装是最为复杂的,因为有20多个支系。显然,就算同样的支系,
在不同地方也有不同的装扮习惯。
云南的最后一天,在世博园度过。
实事求是地说,现在的世博园实在乏善可陈,不值一游。世博会已经过去好些
年了,留下的这个大园子成了个空架子。亭台楼阁衰败,花草树木稀疏。基本上每
个室内室外展区都成了旅游商品专卖店,卖的东西也大同小异,不外是民族服饰、
地方特产之类。
100元的门票,实在花得有些冤。但我还是坚持在里面走了一整天,几乎走遍
所有商柜,直到把整个园子都走完,脚也几乎起了泡。
这样做的原因,除了要对得起自己的100元,还为了一枚小小的戒指。
六、戒指的故事
这次旅行中最怪异的一件事。
花脸节开幕式那天,我在普者黑的“庙会”上买了一枚泰银戒指。套在手指上,
正好占了一节指骨的长度。繁复中显出单纯,玲珑中透出大方的式样,以及低得让
我偷笑的价格(这样的一枚戒指在广州的精品店肯定要几十块钱,而这里只出价10
元,最后我还价4元成交),让我一直窃喜捡了个大便宜,高高兴兴地戴了一天。
仅仅一天。
第二天到了永福寺。寺院看起来很简陋,但在导游的如簧巧舌下,显得地位超
凡。导游一直在叽叽喳喳说了很多,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仔细听。比如导
游说我们运气,“洪远大师”日前刚好为了参加某个重要的佛教活动,住进了本寺。
可我对佛教事务完全不懂的,这个大师地位有多崇高,这个活动的意义又有多重要,
与我何干呢?
到了大殿,导游又拿起签筒说,这里的人们抽签跟汉族不一样,不是摇晃的,
而是随手从签筒抽一根。他让我们每人抽支签,说是免费的。出于礼貌,再加上这
种抽签方式我认为比较合理,更接近佛门不矫作的特性,于是便和大家一起排队抽
签。
随手从签筒擎出一支,交给持签筒的小和尚。他接过去看看,对我笑笑:“一
号签。”
不是吧?我顿时有些惊讶。导游刚刚才讲完一个有关一号签的传奇!
可惜当时我又在开小差没认真听。只记得故事的主角大概是当年云南掌握军事
大权的头头,在时局动荡之际决定不了要不要投降共产党,于是跑到永福寺来,和
住持大师座谈三天,又从这签筒里抽了支一号签——这签恰好蕴含他的名字“乾”
——终于认清天意,下定决心投诚,后来还出任了云南省第一任地方长官。
这样一支被赋予传奇色彩的签,被我这普通人抽到有什么用?
出去拿了解签纸,一号“乾”卦,上上签。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抽到过上上签
呢,于是一直研究。可是看来看去,也不觉得签语说得有多美妙,不见得一马平川
事事顺利,还说有失财呢。——我有什么财可失?
出了大殿,请导游帮我照张相。导游忽然问我:“要不要见见洪远大师?”
“啊?”
导游又问一次:“要不要见见洪远大师?”
我楞着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洪远大师是谁?来参加重要佛事的佛门重要人物,
可是,可是……与我何干?难不成导游知道我抽了一号签?难不成抽了一号签就有
资格和洪远大师对话?
莫名其妙。我支吾着“不用了,见也没用……”赶紧逃开。
逃到洗手间。
手上还拎着东西,心急一错手,那枚刚戴了一天的戒指——对了,它是不闭合
的——倏地掉到坑里去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回事?不是才抽了上上签吗?失财?
一惊一乍,结束了在永福寺的短暂停留。我念念不忘这次失物,到了世博园索
性把这里当成精品连锁商场,希望能再找一枚物美价廉的银戒指。
这里的银饰的确不少,纯银的藏银的泰银的沙金的,价格虽然已经拔高,也还
是比广州街头的精品店低好几个坎。我当然不指望能买回一模一样的戒指,差不多
的也可以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对那枚戒指印象太深了呢?转了大半天,藏银手链也
买了一条,就是见不到合意的戒指。
到下午三四点时,世博园已经快关门了。我忽然在一个柜台发现了那枚戒指!
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式样,虽然光泽不如原来的那枚好,价钱也比较高(我讲价的结
果,还是比原来多花了一块钱),但是这样都能“失而复得”,也算奇迹了。
我一路端详手上的戒指,洋洋自得。有缘就是有缘啊!不枉我今天走得脚都肿
了。
临出世博园,我最后上了一趟洗手间。这次当然小心翼翼,戒指安然无恙。
出门,坐上公共汽车,回到旅馆。一路顺利无话。
我满意地小包甩到床上,脱掉鞋子,把手上的饰物一一除下来——一路被饰物
吸引的结果,我手指和手腕上的累赘自然是比较多。
忽然我楞住了:那枚戒指呢?又不见了!
手指上没有,小包里没有,就连装饮料的塑料袋里也没有!
可是,怎么丢掉的呢?怎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明明上车前还在端详,那么,
只能是丢在公共汽车上了?可是那辆车很空,我一上车就坐在靠窗的单人座位上,
从始至终身边都没有站过人。路很顺,转弯都不多,更没有“颠”下来的理由吧?
百思不得其解。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枚和我终究没有缘分的戒指,成了这
次旅行最大的谜。
后来想,真的在永福寺不够虔诚?但小惩大戒之事,按说怎么也轮不到我,毕
竟我虽不烧香拜佛,但也不坑蒙拐骗——至少不会欠人钱。
——石林一日游我是通过电话联系的,旅行社来接我的人只知道我的房间号,
根本不知道我的姓名和身份。说好一天游下来是100元,可是忙碌的导游竟忘了收
我的钱。我回到旅馆想起来了,顿时思想斗争起来:本来这算是人家的错,不关我
事,哪有便宜不赚的道理?再说,这样的一日游,旅行社往往宰得游客没商量,差
我一个人的钱,他们其实并无损失,却有着对他们象征性的打击,蛮有意义的嘛。
左思右想,要不要换一家旅店,让他们找不到?要不就等他们找上来好了,又
不是我故意不交钱。可是直等到夜里10点多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终于沉不
住气,拿起手机拨通这旅行社的电话——呜呼,又浪费一笔长途费和漫游费——通
知他们来收钱。
人来得挺快。收完钱留了张名片,谢谢也没多说一声。我觉得自己很没骨气,
唉,天生不是当坏人的料,只好自嘲:宁愿人负我,不可我负人。
七、回归
飞机在白云机场降落。
一开机舱门,一股热浪袭来,熏人欲昏。
后来才知道,在我出离的一个星期里,广州出现了38度的高温,是今年的最高
记录。而整个7月骄阳似火,也成就了历史上罕见的50年一遇。
大家都说我会挑时候避暑。天地良心,我之前真没想到云南是那样一个清凉世
界。只不过在这蒸笼似的氛围中,叛逃之心隐隐已生吧。原意也只想出去好好透透
气的,毕竟憋了半年了。
结果,竟无心插柳柳成荫。
2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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